“是阮老师吗?”还没走到车前,她就被一个陌生男人叫住了。
“你是?”阮茵疑惑了几秒,突然又认出来那人,细长的眼睛,戴着一副半框眼镜,抹了发胶撩起了刘海。他不是别人,正是十年后的杨名远。“你想干什么?”阮茵警惕地打量着他,下意识地躲闪。
“您别紧张,就是遇到了点难事想找您帮忙。”杨名远谄媚地讨好。
阮茵扭过头去看了眼白色奥迪,又用右手抚摸了一下自己隆起的小腹。“我帮不了你,我要回家了。”她转身要走,杨名远再次拦住她。
“哎,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这是有喜啦?恭喜恭喜!这事你一定要帮我,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我还找了你之前那个……好朋友费玲玲,就是现在的大明星程果,她都不理我,那我只能来找你了……”话还没说完,就被奥迪车里走下来的男子打断了。
“这位先生,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对我老婆拉拉扯扯的?”很显然,男子是阮茵的丈夫。
“哦,你是阮老师的老公啊?你好,我是阮老师以前的高中同学,刚好碰到她,叙叙旧,是吧,阮老师?”杨名远朝阮茵抬了抬头。
“嗯,就是一个高中同学,你去车里等我吧,我马上就来。”阮茵向她的丈夫示意,她自己也还不清楚杨名远的真实目的,更不想向丈夫做过多解释。虽然阮茵是个孕妇,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他想这个人应该也不敢对自己的妻子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于是顺从的回到车里。
“这样吧,你把你号码告诉我,这里也不方便说,等到周末你有空了我们约个地方再说。”杨名远掏出手机。
“不用了,周六下午三点,塞纳左岸网咖见吧!”阮茵不想过多暴露自己的隐私。
“也行,那回头见,不见不散哦!”他把手机又放回了口袋。
听到“不见不散”这四个字,阮茵生理性的作呕,连忙快步走进车里。杨名远还站在原地,微笑地朝她挥手告别。
“刚才那人真是你高中同学?”阮茵的丈夫问。
“嗯。”阮茵面无表情。
“他找你什么事啊?怎么感觉你一副惊慌的样子……”
“没什么事,你也不需要知道。”阮茵冷冷地答,眼神空洞。
“哦。”丈夫点点头,专心开车,没有再过问。
周六的下午,阮茵提前来到网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天热了,这里并没有多少顾客。不一会杨名远也来了……
“你点了东西吗?今天我请客,服务员!”杨名远看着空空的桌子招呼服务员过来,点了一些小吃和两杯果汁,还让给阮茵的那杯西瓜汁去冰。阮茵没好气的撇过脸,始终没有正眼看他。
“说吧!什么事?”等到东西上齐,确定服务员不会来打扰之后,阮茵开门见山地问。
“就是吧,我也要结婚了,但是我丈母娘坚持要我买套新房子,我爸前年去世了家里还欠了一笔债,我哪有那么多钱买新房,你也知道这几年房价涨成什么样了,还是你们老师好,公积金又高,我付首付都很困难……”杨名远边说边观察阮茵的面部表情。
“你继续说。”阮茵挑了下眉,她已经听出了七八分意思。
“我女朋友也怀孕了,催着我结婚,不然就要把孩子打掉,我也不忍心伤害一条无辜的生命。我就想我总不能去抢银行吧?那就去找朋友借,这个不回我那个说没钱,没有一个靠谱的。”他又偷偷瞥了两眼阮茵,接着说,“我那天看到电视上的大明星程果,哎?这不是费玲玲吗?哇塞,她现在红了啊,咱们之前还认识呢!我就想着,实在走投无路了,找她帮一下忙,试一试,她应该很有钱,借点给我这样的小老百姓不算难事吧?”
“呵,你真的是要借钱?”阮茵知道他的嘴脸,说的堂而皇之而已。
“嘿嘿,连你都想到了啊?对啊,我想她那么有钱,那干脆问她要一百万得了,一了百了,也省得我再还房贷了。一百万对她来说应该也就是小意思吧?” 杨名远把身子前倾凑近。
阮茵条件反射地往后仰,“你倒是想的美!人家再有钱凭什么给你?”
“你跟她不联系了啊?怎么讲话这么生疏?也是,人家现在可是大明星,你也就是一个小老师。那我肯定凭本事呗!于是我就找到了十年前给你俩拍的照片发给她了呗!”杨名远的话里挑衅味十足。
“怎么还有照片?!我不是删掉了吗?!你到底想做什么?!”听到这儿,阮茵没办法再冷静下来。
“别激动别激动!身体要紧。我之前复制了一张,我也怕你们后面报警反咬我一口啊!对不起啊!不过,我跟程果说了,只要给我一百万,这个照片我肯定彻底删除,再也不会骚扰你们了,你看我这十年来也没有找过你们麻烦是不是?”他伸手去抓阮茵的胳膊被她躲开了。“我想她现在是公众人物,肯定不想出什么岔子,一定会答应我的,没想到这个自私的女人,还是跟以前一样,说什么她无所谓,照片里也不只她一个,娱乐圈本来就不在乎这些事。前天的热搜你也看到了吧?她还官宣了男朋友。娱乐圈真的乱啊!”说这句话时,杨名远特地留意到了阮茵脸上的阴沉盖过了刚刚的激愤。
阮茵抿着嘴唇沉默。
“你们两个也真有意思,一个有男朋友,一个要生孩子了,你说当初你们何必呢?到头来还不是跟别人一样。我当年确实对不起你,在这里我要再次跟你道歉。”见她不说话,杨名远再一次接过了话茬。
“那你把照片删了滚远点啊!”阮茵毫不客气。
“我拿到钱肯定会删掉的,但是她拒绝了我,我就只能来找你了,我看你老公开的奥迪,想必家境也不错……”
“疯子!”
“怎么啦?你老公知不知道你之前喜欢女人啊?”杨名远故意戏虐。
阮茵冷笑一声,“呵,我老公可不是什么好人。”
“我看着西装革履的,挺好的啊!那你的学生知不知道他们的老师之前喜欢自己的女同学呢?还有你的同事,以后你肚子里的孩子……”
阮茵抓起桌子上的“猫耳朵”零食撒了杨名远一脸,“人渣!”
“随便你怎么骂,愿意给我钱就好。”杨名远向服务员要来一张纸和笔,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递给阮茵,“想好了,联系我。”说完起身去买单。
一切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阮茵用手机软件叫了一辆网约车,坐在后座上发呆,那些好不容易被时间抚平的伤疤又被揭了开来……电台里传来周杰伦的《退后》,七年前她循环听了很多遍……
家里没人,她躺在沙发上。妈妈给她发微信问她晚上要不要过来吃晚饭,她回复说自己家里有得吃,懒得过去了。自从怀孕后,这已经是她难得可以独处的周末,不是妈妈就是婆婆,她觉得进入自己生活里的人越来越多,她们无缝隙地占用她的时间,未来还会有孩子,想到这她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可是如果自己没有结婚呢?那些人就会放过自己、不再挤进她的生活了吗?自己就能轻松的过日子了吗?阮茵苦笑着,“我真没用,如此平庸,却奢望拥有不寻常的生活,是啊,到头来还不是跟别人一样。”她想了想,无奈地摇摇头,又深呼吸了一口,“真的很羡慕程果啊!自己当初那么想走出这里,反而是她,一个孤儿,成为了闪耀的大明星,但是又如何?她曾背信弃义,为了名利自甘堕落,现在不也还是找了个当红小生当男朋友?她和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说来可笑,唯一知道她们秘密的人,竟然是杨名远……确实啊!当初又何必呢?”她拿出那张写着杨名远号码的纸条,这一次不是程果要求她这么做,她自己把纸条搓成球丢进垃圾桶,随他去吧!她又上哪去弄这一百万?以什么名义去花这一百万?杨名远的嘴里没有实话,还会不会有下一次讹诈?她觉得生活好累,谁能来结束这一切啊!就让崩溃快点到来吧!
随着钥匙转动的声音,大门被打开,见她独自神伤地坐在客厅,丈夫忍不住询问她发生了什么?阮茵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如果暴风雨降临时波及到无辜的人呢?她觉得自己不能那么不道德。
“怎么没去你妈家?”丈夫不解。
“我有事要跟你商量。”阮茵难得主动找他聊天。
“你说。”
“周三那天你看到的那个人不是我高中同学,但是确实是高中时候认识的,他是一个人渣。”
“嗯?怎么说?”丈夫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曾经拍过我跟我高中时期的女朋友接吻的照片,我今天下午去见了他,他要挟我要100万。”阮茵简明扼要地交代清楚,她没有提到程果。“我本来不想管了,但是我们都在这个地方工作、生活,还有家人,如果他把事情捅出去,肯定会引起流言蜚语……”
“明白,那你要我帮忙吗?”
“是这个意思,就跟你商量下要怎么做,肯定不能给他钱,那人贪得无厌的。”
“行,我来处理。”
“对了,我有他电话号码,他叫杨名远,你可以查下他地址,在哪上班什么的。”阮茵又从垃圾桶里捡回纸条,展开来递给自己的丈夫。
“好的,对付这种恶人,就要以恶制恶。”
☆、重逢
这些年来,程果从未想过会和阮茵重逢,即使她们已经在无形中重逢了很多次……自从她们分开之后,阮茵已经刻意不去了解关于她的消息,然而走红之后,各种媒体上还是会充斥着她的形象,避之不及。就连母亲都会好奇地问她“这不是费玲玲吗?我记得以前你们两个很要好啊?现在不联系了吗?这个小丫头竟然成了大明星,她好像还是个孤儿吧?”阮茵会反问“学生时代的朋友大家长大后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不联系了不是很正常吗?”
程果打听到了阮茵在她们曾经的高中当老师,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如何去联系她,却刚好因为一个公益活动而提前相遇了。那是省城电视台和特殊学校、福利院以及自己代言的品牌商联合举办的一场献爱心活动,程果是从省城电视台和网络媒体的选秀活动中走出来的,她自己又是孤儿又是代言人,自然是这场活动嘉宾的不二人选。她现场清唱了一首《蜗牛》,还以个人名义捐赠了五十万元,虽然她知道这些孩子的命运很难因为这些钱就得到彻底改变。
有些工作人员曾经确实给过她帮助,现在更多的是对于她的奉承,每一个人都热情地欢迎她“回家”,以“家乡的女儿”称呼她。这些年来,她早就从木讷的乡下丫头进化成了懂得左右逢源说场面话的女明星,该亲切时一点也没有架子,左一个“哥”、右一个“姐”的叫着,她穿着剪裁讲究的白衬衫灰西裤,妆容精致,面带微笑谦虚地听着他们夸她比电视上还要好看。直到有人喊她去跟孩子们合影,她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正事是献爱心、弘扬正能量而不是她个人的欢迎会。
刚拍完照,台下唯一一张面无表情的面孔引起了她的注意——一身白色连衣裙配着白球鞋。她挤过人群,走上前去,“阮茵。”阮茵是作为优秀老师代表和志愿者来到这里的。旁边的工作人员好奇地盯着她俩,“你们认识啊?”
“老乡。”阮茵答。
“同学。”程果说。
“那就是老乡加同学,好巧啊!”工作人员比她们激动得多,“不如你们去休息室里好好聊聊吧!”
“那谢谢了!”程果礼貌地回应,又转头对阮茵说,“去我那间休息室吧!正好我有事情想问你呢!听说你现在在我们的高中当老师啊?”程果寒暄着,尽量在外人面前表现得不那么唐突。
“嗯。”阮茵的不自在却写在脸上。
“就那个杨名远你还记得吗?”程果给她使了个眼色,挎起她的胳膊拉她往休息室方向走。“他找我了,我们去休息室好好说。”程果小声嘀咕。虽然不情愿,听到“杨名远”的名字阮茵还是不自觉地被她拖着走。
“他是不是也找你了。”程果锁上门,拉上窗帘。
“嗯。”阮茵一直没有看她,依然没有什么兴致。
“他问我要一百万,我起初不答应,但是他说那就去找你,我就让经纪人转给他。”听到这儿,阮茵看了她一眼。“可是我经纪人忘记转给他了,这些天他也没动静,我心里很忐忑,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我想尽快联系上你的,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到了。”
“他也找我要钱了,我没有答应他。”阮茵这才给了一句完整的回应。
“那他怎么会一直没动静?”程果更加疑惑了。
“我让我老公帮忙处理了。”阮茵回答得简单而冷静,她不想细说。
“什么意思?你不会做了什么傻事吧?”程果担心的问。
“就是警告了他,去他家把他的手机、电脑、U盘什么的全都删干净了。”
“你老公做的?”
“是啊!”阮茵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其实刚才程果就注意到她不仅结婚了,而且怀孕了。
“恭喜你当妈妈了!你老公就是孩子的爸爸,他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认识的人比较多。”
“哦。”程果明白了她的意思,阮茵的老公应该使用了一些手段阻止了杨名远继续作恶。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对你好吗?”但是阮茵和这样有着复杂背景的人在一起,她又忍不住关切。
“这跟你没关系吧?”阮茵并不接她的话。
“也是,你不想说就算了。”程果悻悻。
“你的新剧很火啊,跟那个吴可非挺般配的。”阮茵扶着腰起身准备离开了。
“那是演的,我们并不是真情侣,我有女朋友。”程果丝毫没有掩饰。
阮茵站在原地,“哦,娱乐圈里真真假假果然分不清啊……”她继续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也常常在演戏……我跟我老公是网上认识的,我们是形婚,他有自己的另一半,不常回家的。”
“那孩子?……”
“就特殊手段啊?你懂的。他们家三代单传,不为了孩子他也不结婚了,我妈早就想抱孙子了,你也知道,我自己也挺喜欢小孩的……”
“嗯,那个……”听到阮茵提起她的母亲,程果又想到了当年的聊天记录。她一直没有告诉阮茵当年的实情,即使阮茵因此对她心存芥蒂。然而已经过了这么久,她们的生活轨迹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切都于事无补,到嘴边的话不提也罢。
“什么?”
“没什么……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你自己有对象吗?”
阮茵摇摇头,“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吧!然后好好地把孩子养大。我现在可以理解你当年的感受了,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我打算就会顺我心意吗?”
“你也不要这么悲观,勇敢一点,你马上就要当妈妈了。能加一下微信吗?或者存一下我的私人手机号,等你生完孩子了告诉我,我给宝宝寄些礼物,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经历了这么多,又即将为人母,阮茵似乎已经放下了,一切本就源于心甘情愿又止于无可奈何。当然,刚才见到程果的那一瞬间内心还是会掀起波澜,却又因为此时程果的坦诚而平静了许多,或许这次重逢就是为了让她真正的放下吧!
程果掏出手机,她们互相加了微信。阮茵的头像是一只狸花猫。
“你养猫了吗?好可爱啊!”程果问。
“没有,本来想养的,怀孕了后,都劝我不要养小动物了。”
“我养了一只蓝猫,它叫毛球,你要不要看照片?”程果打开相册。
“好啊!”阮茵凑了过去。
程果翻出毛球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周安琪抱着的。
“这是你女朋友吗?”
“嗯。猫也是她送我的。”
“都很可爱。”阮茵终于笑了,眼底像程果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的清澈。
“在同一所学校当学生和老师是不是感觉很奇妙,现在的高中生会不会比我们那时候难管的多?”程果把话题引到阮茵身上,她不仅是老师还是班主任。
“就有种翻身做主的感觉,高中生都不好管吧!霸凌、早恋该有的还是会有,我还留意到我们班里有一对男生有点那个意思。”
“真的啊?”程果惊讶。
“是啊,现在比我们那时候开放多了,那些学生在班级里都能公开讨论这些。我私下里跟他们说过,我说老师支持你们,不过你们还小,要一起努力考上大学,互相扶持,做一个有担当的人,只有你们都强大了,才能抵御外面的风险。”
“看来这份工作很适合你,你是个好老师。”
“我也发现了,做老师挺好的,我跟我们班上的学生关系都很好,跟孩子们在一起时也觉得我自己年轻了许多。就是现在这些小孩追的明星呀,我就不说你了,很多我都不敢恭维,那个歌也能叫好听?比周杰伦差远了!”阮茵打开了话匣子。
“哈哈哈!周杰伦不是那么容易就出来一个的,这也不能怪孩子们,追星追的是自己的梦,开心就好了!”
“他们听说你是我们学校的校友,还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我不认识。”
“哈哈哈哈!”程果用大笑掩饰着尴尬。门外小张敲门喊她去主办方准备的晚宴,还要赶晚上的飞机飞回去。
“那我先过去了,你?”
“我老公马上来接我。你去吧!”
“再见。”
“再见。”
坐在飞机上,程果翻开了阮茵的朋友圈,可见半年,并没有多少条,都是分享的日常小事,最近的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刚发的,分享了一首周杰伦的《彩虹》。
飞机发出轰鸣,缓缓抬起,夜幕下城市的灯火渐行渐远。再见了,家乡;再见了,同学;再见了,青春……
☆、生死
整个夏天程果都很忙,她跟吴可非的剧大火,各种通告满天飞。一直到秋天,这把火才算消散,她决定给自己好好地放个假,和周安琪一起去欧洲旅行。虽然她跟吴可非官宣之后,盯她的狗仔少了很多,大家对于已知的恋情自然没那么有兴趣了。但是作为一个知名人士,能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和偏远的小镇上做回自己的自由感是种无可比拟的愉悦。
顶楼的高级餐厅里没有人认识她们,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美不胜收的城市夜景。此时此刻,程果又能真切地体会到即使失去自由换来这样富足惬意的生活也是值得的。
“好开心啊!这算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旅行呢!”周安琪的喜悦溢于言表。
“嗯。开心!”对面的那一桌坐着一家四口的外国人,有说有笑,不经引起了程果的注意。“你想要小孩吗?”她问。
周安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一头雾水,“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我还小呢,不想!”
“你看你后面那一家,小孩子都挺可爱的,很多女人不都想当妈妈吗?所以我就想问一下你。”程果示意她。
周安琪扭过头瞥了两眼,“是挺可爱的,不过小孩子很烦人的,我有两个侄子,非常调皮,我见到他们就头大。看着可爱,养起来可一点都不可爱,我嫂子整天累的半死……你想要小孩啊?”
“不想,所以才问你的。我怕我教不好他们,而且我不指望小孩给我养老,也不想被他们吸血。我并不在意血缘关系和传宗接代。”
“嗯,我懂,应该也跟你的童年遭遇有关吧!”
“女人生孩子很辛苦,我不想遭这个罪,也不觉得母亲就是伟大的,一切只是她们自己的选择,孩子不一定想要来到这个世界。”
“唉,我有时候觉得你挺冷漠的,不过这也不怪你。我要是孤儿估计也跟你一样。”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从我父母开始争吵的时候,从我因为他们被歧视的时候。即使不是孤儿,我也不想来到这个世界上。”
“你现在有我了,过去的就过去吧!”周安琪握住程果的手。“既然已经来了,就一起努力地好好生存下去吧!”
虽然周安琪比她小几岁,虽然她们的相知相识并没有多少令人惊艳的情节,在一起后也是聚少离多,但是程果一如既往地喜欢周安琪,喜欢周安琪在这个飘渺的世界上给她带来的慰藉。
“嗯,我们一起加油。”程果点点头。
“对了,我想起来你说上次去你们省城遇到了你前女友,还说她怀孕了。”周安琪话锋一转,到底还是关心这件事情。
“嗯,是的,她形婚的。我还加了她微信,给她看了你跟毛球的合照,她夸你可爱。”程果如实回答。
“真的吗?那我也要看看她长什么样?把你手机给我。”周安琪放下手中的刀叉,迫不及待地拿起程果的手机,在她微信的好友列表里寻找阮茵的名字。
“你不用找了,她朋友圈里没有自拍。”程果打消了她八卦的念头。
“可惜。朋友圈总共都没有几条……你跟她聊天了吗?”周安琪失望地退出微信。
“没有,只是加了微信,我让她生完孩子后告诉我,我给宝宝寄一些礼物。”
“哦。”
“嗯,你不介意吧?其实她也挺无奈的,好在是个中学老师,老公家里也挺有钱有势的,物质方面倒是高枕无忧。”
“没事,都过去多少年了,而且我听你的描述她人挺好的。上学时也帮了你很多,我之前还替你们惋惜呢!”
“你这话说得就有些假惺惺了……”程果调侃她,“她人好是真的,还在特殊学校做志愿者,是个很好的老师。我跟她不会有什么交集,她也不会主动找我的。”
“没事,我知道的。”周安琪让她不要多虑,自己并不会多想。
假期之后,程果即将投入到新工作当中。红了之后,根本不愁片约,她选中的和大导演合作的电影即将开拍,她又要进组几个月了。这是一部灾难片,她饰演的是一位尽职尽责的老师,她把阮茵的形象带进去,很快就进入了状态。一切顺利,这边刚杀青,那边又接了直播晚会。从夏入冬,这一年似乎又要过去了,自己也即将迎来人生的第28个年头。
北方的冬天来的更早一些,保温杯里的菊花枸杞茶气味沁鼻。她第一次知道秋冬干燥上火要喝菊花枸杞茶是阮茵告诉她的,还有胃不好冬天要喝红茶,她还问过小小年纪的阮茵为何如此执着于养生,阮茵只回答“怕死。”
来演出地点的路上程果刷到有女明星生子的消息上了热搜,这才看了下日历,算算也到了阮茵的预产期了,于是终于打开对话框,发出这几个月以来的第一条消息:阮茵,你生了吗?是男孩还是女孩啊?告诉我地址,我给宝宝寄礼物。”她一次性问了好几个问题,因为马上要去换衣服化妆了,一次性问完,阮茵就可以一次性回答完。她想,阮茵的朋友圈都很少更新,回起信息来肯定也不会有多快,再说她是个准妈妈或者是刚生完的产妇,哪有多少时间去看手机。
等到上台前五分钟,程果终于收到了回复。
“你好,我是阮茵的丈夫,很难过的告诉你,阮茵前天因为大出血已经走了……孩子保住了,是个男孩。”
程果的眼睛盯着“大出血”三个字,拿着手机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着,她在脑海里搜索着要说些什么,却迟迟组织不了连贯的语句。噩梦里的少女浑身是血地向她走来,她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
“程老师,要去候场了。”现场的工作人员开始催促她,这是一场直播的大型晚会,主持人已经开始在台上报幕了。
小张扶着她,“程老师,你还好吗?”她呆滞地往前走着,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化妆师给她做最后的补妆,造型师帮她调整耳返,理好领结,她像一个被摆弄的精致玩偶,马上即将要陈列于橱窗……
“下面让我们有请人气女演员、女歌手,大家都非常喜欢的程果为我们带来一首《蒲公英的约定》!”主持人的热情点燃了全场,欢呼声此起彼伏,耀眼的舞台和应援灯交相辉应……
“程老师?程老师?”导播看出来程果不在状态,又喊了她两声。
前奏的音乐已经响起,良好的职业素养让程果条件反射似得回了神,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走向舞台中央。
青春的校园风制服,标志性的甜美微笑,干净的嗓音,程果看着满场挥舞的蓝色荧光棒,仿佛置身于万里星河,自己渺小的如时光里的一粒尘埃,然而还是要大声的唱着歌,让那点点星光照亮无边的黑暗……
“将愿望折纸飞机寄成信,因为我们等不到那流星,认真投决定命运的硬币,却不知道到底能去哪里……”不知不觉,两行泪划过脸庞,没有人知道程果为什么会哭,或许是因为这是她参加选秀比赛的第一首歌,或许是因为她曾说过自己像蒲公英一样随飞飘荡又拥有顽强的生命力……
“以后如果你生的是男孩,我生的是女孩,或者反过来你生的女孩我生的男孩,我们就让他们早恋,然后在一起。”16岁的阮茵对费玲玲说。
“那要是我们俩生的都是男孩或者女孩呢?”
“那……那他们肯定也是最好的朋友,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阮茵笃定。
“你才多大啊?就想这么远的事……”费玲玲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随便想想嘛!就想一直和你亲近下去。”
“那你都把主意打到小孩子身上了。你很想生小孩吗?”
“我也不知道,很多女生都想过做妈妈吧?你没有吗?小孩子很可爱啊?”
“我不想,我连自己都照顾不来。不过,如果你有小孩,我就是她唯一的干妈。”
“嗯!”
“我们以后出国旅行,顺便去注册结婚吧!有很多国家都可以的。”19岁的阮茵对程果说。
“好啊,等我以后自由了再说吧!”
“我们还可以去精子库里挑选一个好的基因,生一个可爱的女儿,叫我'茵妈妈',你就是'果妈妈'。”
“生孩子很疼的,你确定你想生吗?”
“我知道,但是很多女人不都生过孩子吗?我想有个女儿,或者我们去领养也可以,如果可以领养到一个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儿那就再好不过啦!”
“那你估计在做梦,像我这样优质的孤儿是可遇不可求的。”
“对了,如果当年你被人领养了会怎么样?”
“首先,我当时已经12岁了,几乎不会有人愿意领养这么大的孩子;其次我有外婆在,我自己肯定也不愿意去一个陌生的家庭,我会害怕别人对我不够好,一些父母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也不见得有多负责。”
“唉,你亲眼看到你父母离开的吗?我是说……这也太残忍了。”
“嗯,残忍也没有办法,他们是自杀,痛苦地活着也没有意义。”
“对不起,不说了不说了,不提这些了。”
“有生就有死,逃不脱死却可以遏制生。如果我没有被生下来,就不需要经历这些。”
“那我就遇不到你了。”
“那你会遇到别人的。”
“我很怕死,你怕吗?”
“怕也不怕,因为每个人都会死,不过是早晚的事。”
“那我要很晚,你也要很晚。”
程果没有再回复那条微信,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已经走了;让他们照顾好孩子?三代单传、两边都是独生子女根本轮不到她操心;劝逝者安息生者坚强?她更做不到,她甚至觉得那些人都是帮凶,都应该感到愧疚,愧疚到死的那种。
那个有着狸花猫头像的对话框,自从她添加了好友之后这是唯一的对话,也是最后的对话。她把这条对话框删除了,实在是看不得那些字眼。她告诉了周安琪,阮茵大出血离世了,周安琪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劝她人死不能复生,看开一些,如果想要大哭一场,就尽情地哭出来吧!程果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已经把对死亡的悲凉刻进了灵魂里……
阮茵,如果有来生,做一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猫咪吧!
☆、秘密
“明天就像是盒子里的巧克力糖,什么滋味,充满想象;失望是偶尔拨不通的电话号码,多试几次,总会回答;心里有好多的梦想,未来正要开始闪闪发亮,就算天再高那又怎样,踮起脚尖,就更靠近阳光;许下我第一千零一个愿望……”11岁的费玲玲总喜欢把书本卷成一个话筒,模仿着电视上的歌手唱歌,少女的嗓音澄亮,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唱得真好听!”过来串门的邻居给她鼓掌,“玲玲,让你妈妈送你去学唱歌,以后当个歌唱家。”
费玲玲骄傲地仰起头,接受这赞美。
“当什么歌唱家?还是好好读书吧!哪有钱送她去学唱歌。”妈妈跛着脚去院子里晾衣服,手腕上还留着乌青,那是昨天早上被她爸爸掐的。
“她爸呢?”邻居问。
“从昨天下午就没回来。”
“又吵架了啊?”
“回头准备把这个房子卖了,我一想到欠的那些债,觉都睡不着。”妈妈抖了抖刚洗过的湿衣服,叹着气。
“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邻居惯性地说着大道理。
“是啊,我总不能跟他离婚吧?当年这个房子是他挣回来的,他做生意失败了,我就跟他离婚,说出去我的名声也不好听,再说玲玲还小,我本来就腿脚不方便,我们两个怎么过?我就算要离婚,他也不会同意的。”
“可是他去赌博。”费玲玲插话。
“我现在就是因为这个跟他天天吵,你说赌博能碰吗?金山银山也不够输的啊?何况本身就欠债。”母亲向邻居吐槽。
“这个你确实要好好劝劝他,赌博碰不得。再去找个工作,慢慢还债。”
“他能听劝都好了,上次赢了钱还要带我们去饭店吃饭,我说十赌九输,就又吵起来了……”
“他以前也不是这种人啊,以前挺照顾你们母女的啊!”
“谁知道他怎么变成这样了?”母亲满眼无奈,“这就是命吧!”
这是最近费玲玲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像一句魔咒一样压着她。“没办法,谁让你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这就是命吧!”每当她受了委屈想要得到安慰时,妈妈就会这么告诉她,接受这个命运吧!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那天放学时突然下起了大雨,妈妈腿脚不便,送伞来的比别的家长慢了很多,但是她一点也不介意,因为这样就没有人会嘲笑她的妈妈是个跛脚。同学过生日邀请她去参加,她不敢去,因为她怕她过生日时同学也会提议去她家,而她们一家三口租住在小巷子的平房里。她努力地考个好成绩,这样就不用被叫家长,开家长会时跟老师搪塞自己父母没时间过来也有底气。所以她没有朋友,她不敢去交朋友,也没有人愿意和她交朋友。妈妈被侮辱的那件事很快就被传开来,那个男人的女儿和她在同一个学校,堵着她说她妈妈不仅是个跛脚,还勾引人,因为她自己的亲爸是个废物欠了一大笔钱,她妈妈想给她找个新爸爸。她低着头,迅速地跑开,她想回家扑进妈妈的怀里,可是妈妈连自己都帮不了,怎么帮她?
回到家,费玲玲又看到妈妈坐在一旁泪水连连,几个邻居在身旁劝慰。她放下书包,慢慢走近,妈妈却把她推了出去,“快去写作业吧!一定要好好读书,你有出息了,妈妈才有希望。”
“是啊!玲玲,你妈妈现在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努力,你妈妈不容易,以后要好好孝敬她。”邻居们附和着,每一个字眼都显得那么语重心长。
那一刻,她开始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坐到窗边的书桌前,在本子上重复地写着两个字:消失。背后几个女人的声音稀稀疏疏,那一刻,她只想消失,变成一只脱了线的氢气球一直随着风往上升,再看不见的地方裂开来消失于苍穹之下……
“玲玲,今天下午放学后去外婆家睡别回来了。”午饭后,妈妈告诉12岁的费玲玲。
“为什么?”费玲玲不解。
“你别问了……”母亲啜泣。
“到底怎么了?”虽然妈妈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但是这一次她流露出的情绪似乎更绝望。
“妈妈想让爸爸死,但是这样妈妈恐怕也活不了了,妈妈没有能力照顾你,对不起。”妈妈把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这是她向往的怀抱,但是好像变了味。“你在说什么?”她挣脱开来,摇晃着妈妈的手臂。
“我知道你也看不起我们这样的父母对不对?我今晚就会趁你爸爸睡着时开煤气跟他一起死,往后的日子只能靠你自己了……”母亲根本没有想过这样的话给一个12岁的小女孩会带来怎样的冲击。
“为什么要生下我,又这样对我?”她哭喊着。
“孩子,我也有难处,我们这样的人是不会生活得容易的,我走了不会帮到你什么,至少以后也不会拖累你……”妈妈再次抱紧了她。
费玲玲哭着喊妈妈。
“别哭了,去上学吧!好好活着。”妈妈已经万念俱灰,伸出双手帮她抹着脸上的泪水……
整个下午她都处在灵魂出窍的状态,不过也没有人在意。放学后她还是沿着原路来到了巷子口,冬季里阴冷的傍晚,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朝里面望着。气温已经接近零度,穿堂风吹过,一阵寒意袭来……
她终究没有踏进去,外婆问她为什么独自前来,她说妈妈晚上还要上班,家里很冷,所以就过来了。外婆也没有多想,吃过晚饭后给她又铺了床被筒,“那你今晚就跟我睡吧!”
“嗯,好的。”她乖巧地回答。
“爸爸妈妈最近还吵架吗?”外婆问。
“没有了,我没看见。”她骗外婆。
“能不当着你面吵就好了,希望你爸能改过自新。”
她没有再接话。
第二天上午,隔壁的邻居慌忙地冲进舅舅家告诉外婆说她的父母出事了。“你们快去吧!警察也过去了!”
外婆吓得顾不上手中正在清洗的碗碟,叫了舅舅,拉上她就冲出了门。
“应该是下半夜人就没了。”警察和法医告知家属。
外婆已经控制不住地瘫倒在地,趴在被白布掩盖的尸体旁哀嚎,舅舅扶着她,也忍不住流泪。
“没有外人入侵的痕迹,也没有打斗,应该就是开煤气自杀。”房间里现在还有煤气味。
“真是倒了霉了,非要在我的房子里自杀。”房东也被叫过来询问。看到站在一旁的费玲玲,正愁没地方撒气,指着她就开骂,“一家子扫把星!”
年幼的她吓得躲到警察身后。
“少说两句!”警察呵斥了房东,“小朋友,死者是你的父母对不对?”
“嗯,是的。”她抹了下脸上的泪,吸了吸鼻涕回答到。
“不要害怕,昨天你不在家吗?爸爸妈妈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啊?”警察耐心地问她。
“昨天中午妈妈就让我晚上去外婆家,她说她要上晚班,我爸爸总是回来得很晚,她怕我一个人在家里冷,就让我放学后去外婆家睡。”虽然仍在抽泣,但是她对答如流。
“就这些?除此之外,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她有没有透露说她要跟你爸爸自杀?”警察继续问。
“没有,她只是让我去外婆家睡。”她摇摇头,又说了一遍。
“警官,这种事怎么可能告诉孩子,告诉她了,她怎么可能不告诉我们?那可是她的爸妈。”外婆好不容易在舅舅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心疼自己唯一的外孙女今后就要成了孤儿,把她揽进怀里,“孩子已经吓坏了……”
“嗯,你们节哀吧!照顾好小朋友。”
“我可怜的女儿啊!你怎么忍心抛下我跟玲玲就这么走了啊!”外婆再一次抑制不住悲伤,她也跪在地上,舅舅已经联系了爸爸家那边的亲戚和殡仪馆,准备开始处理后事。
她的小叔过来时差点和舅舅扭打在一起,生前也没见他们多么关心自己的兄弟姐妹,这时却互相间指责是对方的亲人害死了自己的亲人。周围人把他们分开,死者为大,人都不在了,亲人们再大打出手实在是荒唐。
因为是有人报的警,警察和法医记录完也走了,死亡原因并无异议,至于死者生前的矛盾纠葛,并不在他们的管理范围之内。
她的秘密与父母的骨灰一起被掩埋了。每年外婆拉着她一起去祭拜时,她总是默默地磕三个头,一言不发,只有外婆在旁边恳求她父母能保佑她。她会愧疚吗?可能会有一点。她会后悔吗?不会。从那时起,她就告诉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就快点忘了吧!把它们锁进记忆的深处,丢掉钥匙,就当作没发生过。所以她一心想要逃离她的家乡,逃离那个埋藏着她秘密的地方……
谁没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呢?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费玲玲早在12岁时就变成氢气球消失在风中了,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程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