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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跟着法医去探案.4

作者:法医秦明 当前章节:12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7

王鹏摇了摇头,说:“发现他后,我们立即对他及他的家人进行了寻找,但是没有找到。迫于无奈,我们申请了搜查令,对毛俊现在的居处——一栋平房的阁楼进行了搜寻。在这座阁楼里找到了和现场鞋印完全一致的运动鞋,还有属于石倩倩的手提包。在毛俊的床下,我们还找到了一把单刃匕首。”

会议室里又开始议论纷纷。

王鹏说:“我们把这些检材送往DNA实验室进行检验确定。果然,匕首上检出死者石倩倩的DNA,匕首把手上检出DNA和毛俊的一致。因为毛俊被打击处理过,所以他的DNA在库里有备存。另外,运动鞋和现场鞋印认定同一,运动鞋内也检出了毛俊的DNA。”

“证据确凿了,你们为何不发出通缉令?”黄支队问。

王鹏接着说:“不用通缉令,我们已经找到他了。昨天夜里,我们通过线报,在30公里外的城东的一个村庄里找到了毛俊。这个地方是毛俊外婆的家。据了解,4月9日,毛俊可能是因为爬人家墙头摔落,被人发现在一墙根处昏迷不醒,头部有损伤。被送到医院进行急诊手术后,他现在处于植物人状态。”

“植物人?”丁局长说,“那不就等于死了一样吗?”

王小美摇摇头,说:“植物人和死亡有着本质性的区别。脑死亡就是人死了。植物人是人活着,但不能动。植物人虽然丧失了很多功能,但是自主呼吸、心跳等一些自主功能还是存在的;而脑死亡则是所有的功能永久地丧失、不会恢复了。”

“案件处理上也不一样啊。”黄支队摇了摇头,说,“如果犯罪嫌疑人死了,有确凿证据证明是他作案,可以销案。但是犯罪嫌疑人是植物人,无法受审,即便有确凿证据,案件也要无限期拖延了。”

“没事。我们的证据足够多了,这案子等于是破案了。”丁局长说,“4月9日手术,现在就回家了?”

“是啊。”王鹏的眼神有些黯淡,“没见过这么冷血的母亲。怕花钱,她不顾医生的强烈反对,办了出院手续,把儿子送到农村去,让外婆照顾他。我们去看了,毛俊现在有呼吸和心跳,但是没有活动和思维能力。医生说,手术做的是钻孔术,手术创伤不大,所以出院也不至于会导致死亡。但是他脑干受到损伤,所以恢复意识的希望很渺茫,这样不在医院康复而是送往农村,恢复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丁局长摇了摇头,说:“要求当地派出所依法对毛俊的住处进行监视,如果他能恢复,仍要接受法律的制裁。当然,鉴于这种特殊情况,提请当地党委政府给予重视,如果毛俊家里有困难,政府还是要帮一帮的。即便他是抢劫杀人嫌疑人,他也是条生命,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王小美被丁局长的一番话说得有些感动,使劲点了点头。

“案件到此只有这样了,回头我专门去检察机关汇报下一步工作。”丁局长说,“两个案子都结了,大家都辛苦了,专案指挥部也可以撤了。大家这几天好好休息休息吧,破获这两起案件,确实花费了不少精力啊。”

“这两个案子虽然结了,但是这个案子恐怕还是要延续下去。”王鹏突然说道,“我们在医院调查的时候,医生把毛俊的CT片给了我们。”

“什么意思?还有什么延续的?”丁局长问。

王鹏从一旁拿起CT片,递给王小美,说:“医生说他很忙,而且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所以然。但是对毛俊摔倒昏迷这件事情,心存疑虑。他说,把这片子给王法医,王法医会有所论断的。”

大家的目光都好奇地投射在王小美的身上。

法医和医生的关系一般都很好,打交道也很多。所以市立医院的脑外科主任才会把这个问题交接给了王小美。

王小美接过CT片,在会议室日光灯的照射下,仔仔细细、一张一张地看着。

5分钟后,王小美把CT片递给廉峰,说:“你看看吧。”然后坐在座位上凝思着。

廉峰和王小美的动作一样,举着片子,利用会议室里日光灯的照射观察着。廉峰看完,又顺手递给了两名实习生。

黄支队见王小美没说话,说:“怎么样?医生是什么意思?这个案子要怎么延续?延续什么?”

王小美说:“医生的意思不是说要延续这两起命案。而是因为这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其实也是被伤害的,所以咱们又多了一个故意伤害案要去办理。”

“啊?”丁局长说,“不是说毛俊是在爬人家墙头时自己摔伤的吗?”

王鹏说:“这个观点也是猜测出来的。因为毛俊经常爬人家墙头入室盗窃,而那天下午他被发现在一个墙脚侧卧着,头上有血,意识不清,全身都是灰尘。发现的人认识毛俊,知道他天天偷鸡摸狗,所以去医院的时候,就这样代诉了。毛俊的母亲赶到医院的时候,也没有提出异议。也就是说,他究竟是怎么伤的,没人看见。”

“那王小美你为什么断定他是被人家故意伤害的?而不是自己摔跌的呢?”丁局长问道。

王小美说:“对于这个问题,法医学上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两位同学,你们谁来说说?”

赵伟举了举手,说:“首先是位置。从CT片上看,毛俊头皮血肿的位置处于枕顶部,就是枕部和顶部的交界处,这个位置偏高,而摔跌通常形成的损伤会位于枕部。其次,也是最关键的,就是对冲伤。因为没有对冲伤的存在,所以可以判断致伤方式是导致毛俊头颅加速运动的力量,也就是打击,而不是导致其头颅减速运动的力量——摔跌。”

“我参加刑侦工作这么多年,都没遇见过这么巧的事情。”丁局长说,“眼看就要破案了,嫌疑人成植物人了。”

王小美说:“既然您都觉得巧,说不定就有什么蹊跷。”

“那要求当地派出所立案侦查吧。”丁局长说,“有立案的依据吗?还有,我们这个专案组的人,要留下几个,继续关注毛俊被伤害案的情况。”

几名民警应声而出。

王小美说:“立案之前,我们要先对伤者进行伤情鉴定。如果确定伤者有被打击的过程,其植物人状态和外伤有直接因果关系,而且其损伤程度构成轻伤以上的话,就可以作为刑事案件的立案依据了。”

“好。现在还早,你们即刻出发,在当地派出所的配合下,对伤者进行检验。”丁局长说。

“是。”王小美等人起身走出房间。

丁全民发动了汽车等在市局大门口,杨光挠挠脑袋,说:“我在学校的时候,都听说法医部门会下设一个法医门诊。不是看病,而是专门用来接待群众进行伤情鉴定的。可是没有想到,原来法医临床学检验,还需要上门服务啊?”

王小美扑哧一笑,说:“为人民服务嘛。确实,我们的法医门诊也是开着的,不过有些特殊的案件,法医是必须上门服务的。这起案件,伤者都成植物人了,而且家属也不要求公安机关插手,这总不能让人把毛俊扛过来吧?我们只有上门服务了。医生也是这样,医生有门诊,但是必要的时候也会出诊哦。”

“可不一样。咱们出诊是免费的。”丁全民开玩笑道。

车辆颠簸在乡村小路上,好一会儿,才到了毛俊外婆家的门口。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拿着一杆烟枪,一脸愁容,正和派出所民警以及村卫生院的一个医生说着话。

“您好,大妈,我们是来对毛俊进行伤情鉴定的。”王小美礼貌地打着招呼。

老太太点点头,仍在自言自语:“这孩子,多可怜,我把他从小带到大,现在闹成这样。我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我死了,这孩子怎么办啊?”

说完,两行老泪喷涌而出。

王小美简单安慰了老人,带着杨光和赵伟走进了这座破旧的平房。

医生说:“警官你们好,我接到镇政府的通知,配合你们对毛俊进行伤情检验。正好他头上的伤口也要换药了,所以在换药的时候你们可以看看伤势。”

王小美感激地点点头。确实,在来的路上,王小美一直在担心如何对毛俊头部伤情进行检验,毕竟是刚做完手术包扎好的。在缺少必要医疗设施的情况下,拆开纱布很容易引起伤者伤口的感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医生在毛俊身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头上的纱布,又帮助赵伟把毛俊支撑成侧卧位。此时的毛俊,已经被剃成了光头,头部的几处缝合创清晰可见。在医生对毛俊头部已经缝合的伤口进行消毒处理后,王小美张罗着丁全民开始对头部伤口进行拍照。

医生站在一边,说道:“他当时被送医的时候,枕部有个L形的挫裂创,现在已经缝合了。其他的创口都是手术形成的。颅骨还好,只有压痕没有骨折,但是颅内出血不少,压迫了脑干,时间久了就成现在的植物人状态了。”

王小美一边翻着病历,一边点头说:“CT片我们之前看了,没有对冲伤,只有枕部的脑挫裂伤和颅内出血,结合这个L形的创口,我们可以确认他是被一个方形的钝器打击枕部导致现在这个情况的。”

医生见王小美检查完伤者,立即又把毛俊的头部包扎了起来。

收集完必要的鉴定材料,王小美等人完成了检验工作,开始收拾活体检验箱。

“这是重伤了吧?”赵伟问。

王小美点点头,说:“我们可以判断,伤者的植物人状态就是外伤所致脑出血导致的。外伤和结果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根据《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第5.1.1a条的有关规定,外伤导致机体植物生存状态,构成重伤一级。”

赵伟和杨光点着头紧跟王小美走出平房。而此时,可怜的老太太仍在自言自语:“我说过赵壮那家伙不是好东西吧,这孩子非不听,现在好了吧?跟他混,混成这个德行。”

一句话引起了王小美和派出所民警的注意。王小美问:“大妈您好,您说的赵壮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老太太抬了抬头,说,“小俊就喜欢和他混,天天也不知道混什么。前不久小俊就是和他一起被抓进去的,结果肯定是他把责任全推给了小俊,小俊被关了半年,他十几天就出来了。”

“那,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呢?”王小美追问道。

老太太比画了两下,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能描述出赵壮的长相。

见问不出什么,王小美就打手势收队离开,带着这一个重要的线索直奔专案指挥部。

第二天。

“什么?你们怀疑是赵壮?”丁局长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上的胡楂儿,说,“如果毛俊只是赵壮后面的一个马仔,赵壮又为什么要杀人呢?”

专案指挥部里的人少了许多,大家都去办理其他案件了,只有王鹏带着几个侦查员坐在会议室里。

“这条线索是王法医去做伤情鉴定的时候摸上来的。”王鹏说,“昨天中午,王法医反馈给我们这一条信息后,我们就立即组织力量进行了调查。尤其是这个叫赵壮的男子。经过我们的调查,发现在毛俊被击昏迷之前10分钟,赵壮发短信给毛俊,内容是在案发地点集结。之后就有人发现了毛俊在那里处于昏迷状态,所以赵壮有重大犯罪嫌疑。”

“那你们怎么没有抓人呢?”丁局长说。

王鹏说:“这也是今天刚刚摸到的信息。而且有线人称,平时经常在街上乱逛的赵壮,也已经有两天没有见到他人了。最后见到他,是4月9日下午5点多,他说晚上要请客吃饭。我们现在还不敢打草惊蛇,正在对相关区域进行搜索,以期待发现赵壮的行踪。”

“4月9日也是他约见毛俊的时间。”丁局长说,“毛俊是中午左右被伤害的,赵壮下午出现后,就再没出现,会不会是跑路了?”

王鹏接着说:“另外,我们觉得赵壮给他发短信的内容很蹊跷,‘集结’一词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现在根据我们掌握的调查情况,赵壮很有可能掌握着一个犯罪团伙。”

“是吗?”丁局长眼睛亮了一下,“什么犯罪团伙?”

“有证据表明,市郊区存在一个由未成年人组成的盗窃、抢夺团伙。”王鹏说,“我现在已经调动城区刑警中队对这个团伙进行深入调查了。根据目前调查的情况,涉及的失足少年,可能多达十余名。这个犯罪团伙的头目,就是赵壮。他操纵这些失足少年进行犯罪活动,一旦这些少年被抓,出于年龄原因,盗窃也不能进行刑事处罚。赵壮坐享其成,并且将部分赃款进行分配,刺激这些少年继续犯罪的欲望。”

“太可恶了。”丁局长咬牙砸了一下桌子。

“我们正在秘密侦查取证,争取一网打掉这个犯罪团伙。”王鹏说,“尤其是现在团伙头目可能犯了故意伤害致人重伤的罪名。重伤一级,可是重罪了,擒贼先擒王,赵壮归案了,这个团伙也就会被瓦解了。”

“好,尽快把赵壮捉拿归案。”丁局长说,“对了,王小美呢?”

“王主任去出现场了。”王鹏说,“我刚刚回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了王主任他们的勘查车,他们说,有一个非自然死亡现场要出勘,让我们这边有什么信息的话,直接通过电话和她沟通。”

法医有一项日常工作就是出勘非自然死亡案件的现场。这一天王小美也是像往常一样,接到一个110指挥中心的电话,就拿起勘查箱,和丁全民、赵伟、杨光一起赶赴位于城东市郊一处出租屋的现场。

根据房东的描述,死者是一个月前刚刚租住在这里的。因为总是有一些痞子样的小孩子在这里逗留,所以房东早就想把租房子的这个胖子给赶走了。果然,房东的不祥预感很快就应验了,这个该死的胖子,居然死在这里了,这让这房子以后还怎么租得出去啊!

“你出租房子的时候,不问房客要身份证抵押的吗?”派出所民警皱皱眉头。

房东一脸委屈:“他说他的身份证丢了,正在补办,要三个月,说是三个月后一定会把身份证复印件给我。我出租房子时,也没想那么多啊。”

可见,这个房东对这个死了的房客毫无所知。在听见说有很多小痞子在这里逗留时,王小美的心头也涌起了一丝不祥预感。而且,这丝不祥预感在半个小时后得到印证了。

在派出所的协助下,王小美对出租房进行了现场勘查。现场是个对开两居室,中间是客厅的平房结构。东西两个卧室虽然很凌乱,但是并没有打斗的痕迹。只能说明主人很邋遢,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平静的迹象。显然,东间卧室是死者的住处,而西间卧室是常常有小痞子逗留的地方。

“是你最先发现的吗?”王小美看着客厅中央躺着的尸体问房东。

房东做出一副恶心状,说:“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房门大开。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小痞子发现了就跑了,没人报警吧。”

“尸僵已经缓解,说明死者死亡48小时以上了。”赵伟说,“今天是12号,那么他是10号早晨之前就死亡了。”

“确实。”王小美说,“都死了两天多了,按理说应该有人发现了呀。除非这是个犯罪团伙,其他成员看见有人死了,作鸟兽散,没人报警罢了。”

“那幸亏我今天来一下,不然等人都臭了就完蛋了。”房东说,“真倒霉,麻烦你们赶紧把尸体弄走吧。”

王小美没有搭话,指着地上的尸体说:“尸体处于一种强直状态。虽然现在尸僵已经缓解了,但是因为尸体没有被触动的关系,一直保持着尸僵前形成的姿态。这个姿态是一种角弓反张的姿态,很不正常,就像抽搐着死亡一样。”

“一桌酒菜啊。”杨光指了指一张小方桌上几个盘子里已经变色的食物,说,“这个人生活条件还真不错啊。”

“会不会是心源性猝死啊?”赵伟说,“很多心源性猝死的人,生前都会有挣扎,有抽搐,所以被发现的时候的姿态也是这样。”

“可是,心源性猝死,不会呕吐啊。”王小美蹲下来,扭转了一下尸体的脑袋,嘴角有清晰可见的呕吐物的流注痕迹。尸体的脑后也有一摊干涸了的呕吐物。

“是啊,抽搐和呕吐并存,会是什么死因呢?”赵伟说,“从尸表看,还有窒息征象呢!”

“中毒。”王小美说,“法医毒理学的理论,毒鼠强中毒,就会出现严重的抽搐和呕吐。因为抽搐会导致死者的呼吸功能迅速衰竭,从而死亡。”

“明白了。”杨光说,“桌子上就一个酒杯、一双筷子、一个碗,说明他一个人在吃东西。吃得这么丰盛,从行为分析学角度看,他应该是在给自己送行吧。自杀的可能性大吧?”

赵伟说:“我赞成,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王小美没吱声,在现场走了一圈,又去厨房打开了碗橱,对碗碟进行逐一查看。

“你们拿几个物证袋来,把这几个碗碟、酒杯送去DNA实验室。”王小美说。

“为什么啊?”赵伟想了一会儿,不解,于是跟在王小美身后问道。

王小美此时正在初步检查尸体的衣着,从死者裤兜里拿出一个钱包,钱包里有死者的身份证。

“呀!他有身份证啊!那他就是骗子!他有身份证还不给我!”房东叫道。

王小美没有回答房东,因为她正死死地盯着身份证,身边的法医和技术员们也都是一样的表情。

身份证上印着:赵壮。

专案组会议室里。

桌上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王鹏一把抓起,随即脸上变了颜色。

“怎么了?”丁局长看出了王鹏表情的变化。

王鹏挂断电话,愣愣地说:“王主任打来的,说他们刚才出勘的一起非自然死亡事件,死者是赵壮。”

“什么?”丁局长几乎跳了起来,“怎么一查到一个人就被打成植物人,再查到一个人,就死了?这事儿能没有蹊跷吗?王小美说得对,几个巧合在一起就一定不是巧合了!调集原专案组成员回来,我们等法医的尸检结果,确定下一步工作。这个案子要跟到底,看看到底有没有幕后黑手!”

“王主任说了,他们这就去殡仪馆开展尸体解剖工作。”王鹏说道。

“专案组都在等待我们的检验结果,所以我们要尽快给他们答复。”王小美说,“赵壮的死亡原因究竟是什么,死亡方式又是什么?”

王小美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打开了赵壮尸体的胸腹腔。为了工作能够统筹开展,王小美先取了部分胃组织和肝脏,让丁全民快马加鞭地送往市局毒物化验实验室,进行毒物确认。

“死者全身未见明显机械性损伤。”王小美说,“就连四肢部都没有抵抗伤和约束伤。头部也是好的,没有任何损伤。虽然有窒息征象,但这是因为中毒而产生的一种内窒息,而不是外窒息。因为他的口鼻腔和颈部都没有任何损伤。”

“排除了机械性损伤、机械性窒息。”赵伟说,“那就只剩下中毒或疾病死亡了。”

“是的。”王小美说,“通过尸检,我们没有发现死因,死者的肝脏有囊肿,但是不能致死。其余重要脏器从大体上看,都是正常的。现在就寄希望于毒化了。如果毒物化验没有检出毒物,那么很有可能就是心脏病猝死了。”

在侦查破案中,排除法经常会被应用。排除法是不朽的方法,连福尔摩斯也热衷于这种办法。他曾说过:“排除了一切可能,剩下的那个,即便再不可思议,也是真相。”本案中,如果中毒也被排除,就会是疾病死亡。当然,法医也有办法确证死者是否存在潜在性的疾病,这个办法就是法医组织病理学,通过这一特殊检查,可以清楚地查明死者是否患有疾病,有没有可能因为疾病发生猝死。

王小美仔细地进行完常规解剖,又把尸体的四肢和后背进行了解剖,没有发现一丝损伤。这具尸体就和现场一样,非常平静。

“这个案子好复杂。”杨光打了个哈哈,说,“但看透了也简单。你看,除去那个丈夫杀妻子的案子,就从石倩倩的案子开始,毛俊抢劫石倩倩,导致了石倩倩死亡,然后赵壮不知道什么原因打伤了毛俊,但他以为打死了毛俊,所以他就畏罪自杀了。哈哈,破案。”

赵伟说:“看起来好像是这样,但是你说的这三个案子之间没有什么关系啊。”

杨光说:“不一定有关系啊,为什么不能是孤立的案件呢?”

赵伟说:“王姐说了,我们说话得有依据。”

王小美点点头,说:“杨光的分析也许是对的,但也许不对。因为最关键的赵壮的死亡方式还没有明确,你们谁也不能排除是他杀。”

杨光说:“你看,死者是吃饭的时候中毒死亡的,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没有灌服的痕迹,怎么会是他杀呢?服毒自杀的可能性也大得很啊!”

王小美摇摇头,说:“如果真的是中毒死亡,那么很有可能是毒鼠强中毒。毒鼠强无色无味,少量即可致死。所以,不能排除是别人趁其不备投毒。而且,作为法医,我们不要随便下结论是其一,在现场和尸检中要明察秋毫是其二!我有发现,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说出来。”

“尸检已经结束了,我们该做些什么呢?”赵伟说。

王小美说:“回专案指挥部,静静等待实验室检验的结果。”

夜幕已经降临,专案组一片死寂,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实验室的检验结果。

终于,实验室的刘柳主任走进了专案指挥部,满脸凝重。

大家都坐直了身子,等待着刘主任发话。

刘主任说:“经过毒化检验,死者赵壮死于毒鼠强中毒。”

实验室里“哗”的一声开了锅,有的民警猜测是他杀,有的民警猜测是自杀。

王小美说:“我觉得,这起案子很蹊跷,我们的目标锁定谁,谁就出事,这肯定不是巧合。”

“你有什么看法吗?”丁局长问。

王小美说:“其实在现场勘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问题了。第一,现场出奇地平静。如果说是死者为了给自己送行,准备了酒菜,不应该准备那么多菜,一个人是不可能吃得了的。第二,我注意到现场有一个白酒瓶,里面少了小半瓶酒。但是在酒精测试中,赵壮血液中的酒精含量很少。结合我们尸检时看到的情况,赵壮是一个有肝病的人,不宜饮酒。那么这将近半斤的酒是谁喝了呢?第三,现场桌上确实只有一套餐具,但是我看了现场的碗橱,居然发现一个碗、一个酒杯有问题。这个碗明显是用过没有洗的,还有油渍黏附。那个酒杯甚至还可以看到挂壁酒滴干涸以后的痕迹。”

“你是说有人在伪装现场?”黄支队问。

王小美点点头,说:“我觉得这个人应该有着很强烈的反侦查意识,他可能在和赵壮吃饭的时候投了毒。然后掩盖藏匿了他在现场的所有线索,把现场伪装成一个死者独自吃饭喝酒自杀的现场。同时,从我的工作经验来看,凡是采用投毒杀人的凶手,通常是对自己的体力不自信,一般都是孩子、妇女或老人。我觉得这可以作为一个犯罪分子的刻画内容。”

“熟人作案?”丁局长说,“那杀人动机可以判断出来吗?”

王小美摇摇头,说:“死者死亡方式很简单,现场也被打扫过,所以无法进行现场重建,也无法进行犯罪行为分析。究竟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杀人,不太好判断动机。”

“毒鼠强是禁药,能不能从毒鼠强获取的途径找一找线索?”丁局长问。

“我们这里在十几年前,还是个毒鼠强制造、交易现象严重的地方。”黄支队说,“以前搞过一次统一行动,对毒鼠强进行了全面清缴,所以现在几乎看不到了。但是如果有藏匿在家的毒鼠强的话,因为毒鼠强性质稳定,现在拿出来还是可以害人的。这样,就没办法从获取途径来查了。”

丁局长是三年前从外地调过来的,对这一情况自然不甚了解。

“那我们手上就没有一点点线索吗?”丁局长说,“没法查?”

话不多的刘柳主任再次开了口:“不,有线索。王小美在现场提取了脏碗和酒杯,我们从那里提取到了一个陌生男子的DNA。”

“太好了!”丁局长高兴地说,“有了这个,我们就好甄别犯罪分子了。不过,想用这个来排查嫌疑人却很难,毕竟全市有300万人口,没法查。”

黄支队凝思了一会儿,说:“出租屋附近的位置,是交通比较乱的地方,我记得两个月前交警部门为了治理那一块地方,加装了不少摄像头。不如我们请视频侦查的同事,对那一块的视频进行研判,看看有没有线索。”

丁局长点点头,说:“今晚大家都休息,给视频侦查部门一晚上的时间去分析研判,明天一早我要看结果。”

第二天一早,专案指挥部就移到了视频侦查指挥室。指挥室的一面墙上,数十台显示屏组成了一个大屏幕。大屏幕里正播放着一些并不是很清晰的视频。

“这是4月9日晚餐时间之前通往赵壮临时住所的必经之路的路口监控录像。”视频侦查指挥员说,“我们昨晚做了个初步统计,往赵壮临时住所方向行走过去的行人有100多个。”

根据王小美对死者的死亡时间推断,死者应该是4月10日早上之前死亡的。侦查部门则确定死者最后一次出现的时间是4月9日下午5点。死者曾说当天晚上要请客吃饭,而现场勘查又确实发现是有一桌酒菜。由此,视频侦查部门将视频侦查的重点放在了4月9日的晚间。

做了简单的快进播放后,指挥员切换了一个画面,说:“这是从赵壮临时住所往回走的路口监控,考虑到犯罪嫌疑人有清扫现场的过程,所以时间设定在晚餐时间后一两个小时。”

“等等,等等。”黄支队要求指挥员点击暂停,说,“直奔主题吧。对于这两个画面,有没有技术处理过?能不能确定有多少人在特定的时间过去,又在特定的时间回来?”

指挥员点了点头,说:“经过分析研判,有21个人符合条件。我们分别对这21个人进行了截图,并且经过清晰化处理。下面,我把这21张截图放给大家看。”

屏幕的中央,开始幻灯片似的播放着截图。

截图播放得很慢,在每张截图播放完后,大屏幕会再播放一次原始视频,这是黄支队特别要求的。因为他认为一个人的外形固然重要,但是行走步态也很重要。

在播放到第17张的时候,黄支队和王小美同时惊呼了一声。

这是一个穿着橘红色马甲的环卫工装的老人,头发花白,步履蹒跚。

“眼熟吗?”黄支队侧脸对王小美说。

王小美凝眉思考,点了点头。

见到这一情景,指挥员迅速选择了反复播放键,视频里不断重复着老人走过摄像头,又走回摄像头的画面。

黄支队突然拍了下桌子,说:“老王头!”

“对!老王头!”王小美说。

丁局长一脸疑惑,说:“怎么?你们认识?什么人?”

“这个人就是第一个在凉亭公园发现血迹和女式高跟鞋的人。”黄支队说,“同时,他也是报警人。和他一起报警的是一个跳广场舞的大妈,据大妈说,她到现场的时候,正看见老王头在发呆,因为大妈没带手机,所以催促老王头报的警。我当时还在奇怪,一般人看到现场的情况,第一反应就是报警,这个老王头发什么呆呢?”

“你们是在怀疑这个环卫工人?”丁局长说。

赵伟说:“那个老王头老实巴交的,不会是杀人犯吧?”

王小美笑了笑,说:“杀人犯不会把这三个字刻在脑袋上,杀人犯也不是不能老实巴交。我同意黄支队的观点,这个老王头有嫌疑。首先我们说过,多种巧合碰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第二,老王头的工作地点是城西,他和我们聊的时候说一般不离开这块地界儿,而他此时在城东出现,必然有一些原因。”

“虽然21个人没有看完,但我还是很怀疑这个老王头。”黄支队说。

丁局长笑了笑,说:“没关系,别忘了我们有撒手锏——DNA证据。”

“那么,我们现在就传唤老王头,用复述报警经过为借口,等他来了取一下他的口腔擦拭物,做个DNA比对一下,什么都明了了。”

老实巴交的老王头骨子里是很狡猾的,但是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在负隅顽抗了一个小时后,DNA结果摆在面前时,老王头终于崩溃了。

老王头出身贫寒,从小就是孤儿。他出生的时候,中华人民共和国刚刚成立不久,百废待兴。他就是在那期间逐渐长大的。

改革开放以后,老王头做过一些小生意,赚过一些钱,但是在一次长途迁徙中,自己攒的存款全部被小偷偷了去。老王头恨得咬牙切齿。作为报复,老王头开始偷别人的东西,有几次差点被抓。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找到一些游荡的少年,训练他们的盗窃能力,然后作为团伙头目,坐享其成。少年即便被抓,也很难追究刑事责任。而他分配赃物均匀,少年们一直没有把他供出来。

盗窃团伙的成员更新很快,老王头也逐渐老了。于是,他把团伙头目的位置交给了自己的徒弟——赵壮。

赵壮继承了老王头的管理制度,把犯罪团伙逐渐扩大,并且定期上供给老王头。而老王头则去环卫局找了份工作,以环卫工人的身份做掩护,一来可以寻找方便下手的地点和目标,二来能掩护自己,甚至连团伙成员都不知道老王头这个真正的“无冕之王”的存在。

随着时间的推移,赵壮在协调指挥这个犯罪团伙上更加如鱼得水了,自身也开始膨胀起来。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按照规矩给老王头的“进贡”逐年减少,其理由就是现在“生意”不好做。

因为利益的争执,老王头和赵壮之间的关系日益变差,赵壮越来越不把老王头放在眼里,而老王头的内心也对赵壮充满了怨毒。

4月8日清晨,当老王头发现凉亭里的血迹时,就预感到他的团伙出事了。虽然他们盗窃、抢夺无恶不作,但是杀人越货这种事情,还是牵扯很大的。所以,老王头约见了赵壮,让赵壮除掉作案的毛俊,以免自己被牵扯出来。毛俊是团伙里的骨干成员,赵壮最开始不愿意除掉杀了人的毛俊。但是在这种关系到犯罪团伙生死存亡的时刻,赵壮最终还是被说服了,决定依照老王头的意见,除掉毛俊。

4月9日,按照老王头的部署,赵壮袭击了毛俊,以为毛俊已死,便邀请老王头来他的出租屋小聚,顺便商讨下一步行动计划。

在赶往赵壮所在出租屋的路上,老王头看见了毛俊被救护车拉走。于是他开始忧心忡忡。毕竟毛俊有人命在身,而且只有14岁,如果他苏醒过来,一定会经不起警察的审讯,供出犯罪团伙的存在,那么就一定会供出他们的头目赵壮。而在这个犯罪团伙中,唯一知道老王头存在的,就是赵壮。

但如果赵壮死了,即便毛俊苏醒,也不会对他这个“环卫工人”产生任何威胁。更何况,以赵壮现在这种“膨胀”的速度,老王头很快就会失去这一道获取利益的途径。反正团伙的崩裂已成必然,团伙被打掉可以再组建,团伙头目死了可以再栽培,而他这个作恶多端却从未被打击处理过的老头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主意已定,老王头返回家里,从地窖中取出了藏匿多年的毒鼠强。

老王头在再次赶往赵壮住处的路上,就想好了如何投毒、如何伪装现场。所以在实施整个犯罪过程的时候,显得游刃有余。

当老王头看着曾经对自己无比忠诚的赵壮在地上呕吐、挣扎的时候,也有一丝不忍,也有一丝恻隐。

但是,他已无法回头。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有了刑事技术的存在,再自认为完美的犯罪,最终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走向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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