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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作者:英-露西·库克 当前章节:15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睿智的虎鲸祖母

西雅图市中心的未来主义天际线似乎很难作为第一次遇到地球上最强大的掠食者之一的背景。但它就在那里——喷出一道白色的水雾,后面是一条又长又细的黑色背鳍,大约6英尺高,划开普吉特海湾泛着银色光泽的水面,这里是美国的这座“翡翠城”的水上后花园。

镇上有虎鲸,让我真的感觉就像在摇滚明星面前一样。西雅图港是美国第三繁忙的工业港口,空中回响着运输汽车的轰鸣和巨型货船的咆哮,在这交通高峰时段,虎鲸悠闲地游弋,只有6吨重的杀手才能做到如此漫不经心。

大约有25头鲸在繁忙的海湾中游荡,其中还有一头幼鲸,我脑海里响起了电影《落水狗》的配乐。一艘巨大的货轮从距离鲸群特别近的地方经过,他们也并没有潜入海水深处;相反,虎鲸们抓住机会在浪花中翻滚,展示非凡的魅力。

这是一场精彩的表演。虎鲸从水中一跃而起,再旋转落下,看起来玩得很开心。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震惊的不止我一个:甲板上挤满了睁大眼睛的观鲸者,他们挥舞着相机,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激动的喘息——这是一种在观鲸旅游行业中被称为“虎鲸高潮”的快乐声音。

“恭喜你中了彩票!”当地资深虎鲸观察者阿里尔·伊塞斯告诉我,“南方居留群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这样聚在一起了。”

我参与了一场相当特别的活动:虎鲸派对。虎鲸(Orcinus orca)是海豚科动物中最活跃的成员,跟体形较小的“表亲”海豚一样是高度社会化的生物,具有与之相匹配的聪明才智。虎鲸的大脑重达7千克,其表面积比地球上其他任何动物的脑都大,可以进行语言、社会认知和感觉知觉等复杂的思维过程。

虎鲸生活在大约5~30只个体组成的大家庭中。当熟悉的家族相遇时,他们会进行“问候仪式”。他们两群相对,各自排列成行,并在水面好奇地徘徊,持续几分钟之后,虎鲸们就陷入了混乱的狂舞。

南方居留群由3个这样的小群组成,分别被称为J、K和L,他们以特别爱玩闻名。我目睹的热闹场面(侧身翻滚和跃身击浪)是11个月以来,整个J小群和K小群的成员第一次聚在一起。

一架电视直升机在头顶盘旋。“最近鲸群成了大新闻。”阿里尔告诉我。

在过去几年中,虎鲸南方居留群已被列入濒危名单。野生鲑鱼种群是他们唯一的猎物,其数量骤减是造成这群虎鲸数量减少的主要原因。然而,无论是污染的增加(以毒素的形式储存在虎鲸脂肪中),还是嘈杂的海上交通(干扰他们通过回声来定位日益减少的猎物),这些复杂的因素也都有一定的影响。

过去,夏季人们每天都能在萨利希海看到这些“常驻居民”(与在这些水域中看到的其他短暂出现的虎鲸群相反),但现在他们的行动正变得越来越难以预测。

“‘奶奶’死后一切都变了。”阿里尔告诉我。

“奶奶”的正式名称为“J–2”,是J小群中年长的祖母。这只虎鲸老太太也是南方居留群的首领,统领着70多头虎鲸,她的地位连新来的水手都看得出来。当她想让大家随她改变前进方向时,她会立起来,用2米宽的尾鳍拍打水面,然后其他个体都会游过来。“这相当于她在说:‘来吧,孩子们!’”阿里尔告诉我。

“奶奶”消失在2016年10月,估计当时她的年龄在75~105岁之间,这是有记录以来寿命最长的虎鲸。但这位年迈的女族长最不寻常的并不是年龄。事实上,她在40岁左右就停止了生育,但又活了几十年,享受着不再生育的生活。这一阶段的生活至少和她可繁殖的时间一样长,甚至可能更长。

更年期在动物界极为罕见。理论上来讲,它根本不应该存在。自然选择对丧失繁殖能力的个体相当无情,而且这有充分的理由。如果生存的目的是繁殖,那么当雌性动物不能再生育后代将基因传递下去时,她活着的理由何在?著名的长寿动物,如加拉帕戈斯陆龟、金刚鹦鹉和非洲象,都可以持续繁殖至暮年。

因此,长期以来,我们人类一直被认为是具有更年期的怪胎。直到最近,我们所知道的唯一能活到生育年龄之后的哺乳动物还是圈养的。当生殖衰老与躯体衰老脱钩时,真正的更年期就出现了,这意味着生殖器官比身体其他部分老化得更快。动物园中的动物(比如大猩猩)之所以会经历更年期,是由于人类提供了充足食物和医疗保健,其寿命被人为地延长了。在野外,雌性大猩猩的寿命约为35~40岁,而在圈养条件下她们甚至可以活到60岁。所以,这些大猩猩的身体和大脑比卵巢更持久。据我们目前所知,在全球的5 000种哺乳动物中,野外环境下会自然经历更年期的只有4种齿鲸和人类。

发现自己与虎鲸有关系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作为一个特定年龄的女性,我正与自己逐渐衰退的生育能力斗争,随之而来的还有漫无目的且看不见的威胁。此刻,“奶奶”绝经后的故事对我来说无法忽视。我感觉自己迫切需要见到一头更年期的虎鲸,并寻找是什么赋予了我们这种奇怪的相似特征。

从表面上看,人类与虎鲸几乎没有共同点:我们最近的共同祖先生活在约9 500万年前,是一种类似鼩鼱的小型生物,由此演化出包括鲸类、人类、蝙蝠和马在内的多种哺乳动物。那么,这位虎鲸祖母是如何看似违反了自然规律,并成为南方居留群的领袖的?关于人类的领导力和更年期,“奶奶”又能教给我们什么?也许更紧迫的问题是,当我们面对逼近的生态末日时,失去女族长意味着什么?

我们对虎鲸生活的大部分了解要归功于南方居留群。对他们的研究已经持续了40多年,但早年间人们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搞清楚这个鲸群是母系社会。正如鲸类研究中心(CWR)的创始人兼最初的南方居留群虎鲸研究科学家之一肯·巴尔科姆告诉我的那样:“雌性本应该是后宫群。”

当20世纪70年代对虎鲸南方居留群的研究开始时,研究人员经常发现由几头成年雄性组成的群体,这可以根据他们明显更大的体形(雄性体长可达9米)和高耸的背鳍清楚地辨认。通常,你会看到这些雄性护送少数更小型的个体(身体短1~2米,背鳍也相对较矮)。这些小型个体通常被认为是雌性。

据“虎鲸网络”(Orca Network)组织的霍华德·加勒特(20世纪80年代初期他也曾在CWR工作)所说,根据对海狮等其他群居海洋哺乳动物的研究,人们通常认为雄性会利用他们的体形优势来主动控制一些雌性作为后宫群,所以迟早会有人看到成年雄性虎鲸为争夺优势地位而打斗,以及强迫雌性进行交配。

几年的密切观察过去了,但这种打斗行为从未出现过,反而发生了一件非常出人意料的事情。一些原本被认作雌性的鲸长出了高大的背鳍,并且“看起来转变成了”雄性。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并没有离开鲸群,而是继续与其他雌性和雄性个体一起游泳。

加勒特说:“人们慢慢意识到,许多‘雌性’实际上是未成年雄性,他们即使是在成年之后,也会继续和母亲待在一起。”他声称,起初人们不愿意接受这个结论。没有其他已知哺乳动物的母亲和(不管是什么性别的)后代之间会终生维持亲密联系,总是存在偏向某一性别的分散机制(个体迁出群体)。在社会性哺乳动物中,离开群体的通常是儿子。其中一些虎鲸母系群体可包含多达4代的雄性和雌性虎鲸。这种独特的结构是否与雌性异常的繁殖后寿命有关?

埃克塞特大学动物行为学教授达伦·克罗夫特认为确实如此。在过去的10年里,克罗夫特一直被更年期和支撑它的社会制度之谜所困扰。“很明显,从演化的角度来看,更年期是不具有适应性的,”他告诉我,“所以它的存在让我着迷。”

人类更年期之谜产生了数十种理论,也引发了数十年的争论。一种流行的解释是,由于现代医学的发展,绝经后的妇女就像动物园里的大猩猩一样,其身体的寿命超过了卵巢的寿命,这暗示更年期并不是真正的自然现象,女性本应该在50岁左右就随着生育能力消退而优雅地死去。

值得庆幸的是,狩猎采集社会中更年期的存在推翻了这一理论。“大量的证据表明,更年期不是我们寿命延长的产物,而是深深植根于我们的演化历史。”克罗夫特告诉我。

从演化角度对更年期做出的解释很广泛,我喜欢称其中一种为“休·海夫纳假说”。这并不是由那位已故的休闲运动装浪子(休·海夫纳)提出的假说,但我相信那些喜欢兔女郎的老家伙们会赞同这种命名的。

这种假说指出,女性更年期是人类男性偏爱年轻女性的演化结果。早在2013年,来自安大略省麦克马斯特大学的三位男性科学家就提出了这种令人极为沮丧的理论,并用一些时髦的数学模型证明了男性对年轻漂亮女子的偏爱如何导致有害突变的积累,从而导致年长女性的卵巢(甚至包括她们的希望和梦想)比身体的其他部分更早枯萎和死亡。

与此相对的是更长久的、对女性主义者更友好的“祖母假说”。该假说于1998年提出,认为女性在中年时走出生育竞争,将精力集中在抚养子女(和孙辈)上,而不是产下更多的后代,这样一来反而会显著增加后代的生存机会,也就是让自己的遗传基因更多地流传下去。

人类学家克丽丝滕·霍克斯基于对现实生活中的狩猎采集社会的观察,而不是抽象的数学模型,提出了这一理论。她注意到坦桑尼亚哈扎人的母亲们需要权衡精力,选择是去寻找食物,还是照顾新生婴儿。但是,如果祖母们能够帮助挖掘和分享食物,作为一种回馈,她们的孙辈也会更健康、更早断奶。

鲸类研究中心积累了对虎鲸南方居留群的生活和家庭关系长达数十年的详细记录,为克罗夫特提供了另一种更年期模型动物,最重要的是,为他提供了一个数据集来验证各种理论。

当我向他询问“休·海夫纳假说”时,他告诉我没有证据表明雄性虎鲸更喜欢与年轻雌性交配:“我看不出这对雄性虎鲸有任何好处。”事实上,我听说情况恰恰相反:绝经雌性虎鲸的性生活明显像滥交的美洲狮,人们经常能看到她们主动与青春期的年轻雄性进行交配。

通过40多年的水下录像、野外记录和背鳍照片识别,克罗夫特和他的团队确实发现,绝经后的雌性往往游在虎鲸群的前面,引导家庭前往最好的觅食地点,尤其是在食物短缺的时候。

除了人类,虎鲸是地球上分布最广的捕食者。从北极到南极,高度特化的狩猎技能使这些世界性的杀手能够捕食不同海洋中特定类型的猎物。例如,新西兰海岸外的虎鲸专门吞食黄貂鱼。阿根廷的虎鲸会冲上海岸,抓走海滩上的海狮幼崽。沿着阿拉斯加的乌尼马克海峡,那里的虎鲸在5月会集合起来伏击年轻的灰鲸;在南极洲,虎鲸会利用同步游泳产生波浪,将海豹从安全的浮冰上冲下来,让海豹落到他们的嘴里。这些特殊的虎鲸族群被生态学家称为生态种,因为他们尽管仍是同一物种,但栖息在不同的地理区域,也不会相互交配。不仅如此,众所周知,虎鲸还会“说”不同的方言,代代相传的专业狩猎技术也被类比作文化。

虎鲸南方居留群捕猎太平洋鲑,最好是帝王鲑。成年虎鲸每天必须吃掉20~30条鲑鱼才能保持健康。萨利希海(横跨美国和加拿大西部边界)是一个传统的觅食地点,鲑鱼在游过太平洋西北部、顺着河流的支流上溯产卵之前,会大量聚集在这里。虎鲸在这里尽情享用这些肥美的大鲑鱼。

只有睿智又狡猾的捕猎者才能定位这些短暂的鲑鱼热点地区,因为鲑鱼群的位置会随着年份、季节甚至潮汐而变化。虎鲸必须决定是花费精力跟随鲑鱼洄游,还是在“鲑鱼深海餐厅”闲逛着期待新的鱼群出现。这是一项复杂的认知工作,而且现在变得更加困难,因为鲑鱼前往产卵场的途中必须穿越巨大的混凝土水坝,障碍重重。再加上海水变暖和数十年的过度捕捞,鲑鱼数量锐减。当鲑鱼供不应求时,只有具有多年经验的虎鲸才知道如何找到猎物,有这种能力的正是那些最年长的女族长。

“这几乎就像在一个城市里,外卖店每个月只营业一个晚上,你需要知道今晚有哪个外卖店营业。”克罗夫特通过Skype与我通话时解释道。

圈养的虎鲸已被证明具有非凡的图像记忆能力,时隔25年后仍能记住测试图案。这些聪明的虎鲸老太太不仅是生态和文化知识的活图书馆,而且非常慈爱:“你会看到一只60岁的雌性虎鲸捕捉鲑鱼,将它分成两半,然后把一半给了她30岁的儿子。这太不可思议了。”克罗夫特告诉我。

尽管这个绰号很难听,但根据鲸类专家的说法,雄性虎鲸是“巨婴妈宝男”。他们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离母亲几英尺远的地方,母亲的狩猎经验帮助他们活了下来,这意义重大。

克罗夫特的团队发现,如果一头雄性虎鲸在30岁之前失去母亲,他在第二年死亡的可能性会增加3倍。如果母亲在他30岁后去世,他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死亡的概率则要高出8倍。但如果母亲在更年期后死亡,他在第二年死亡的概率就会增加14倍。数据是无可辩驳的:与母亲早逝的雄鲸相比,母亲长寿的雄鲸更有生存优势,而且随着母子的年龄增长,生存优势变得越发明显。因此,这些绝经后的虎鲸支持霍克斯提出的祖母假说。

根据克罗夫特的说法,这个理论仍然存在一个问题:它没有解释为什么雌性会在生命中途停止繁殖。“看看大象,”克罗夫特惊呼道,“年长的雌性是生态和社会知识的宝库,但她们并没有更年期。”

大象的雌性族长也是地球上最强大的雌性动物之一。她们是家族的首领,具有高深的智慧,能够战胜狮子,会与其他雌象结成政治联盟,并在干旱时期想起古老的水源位置。这些魅力四射的巨人与虎鲸(实际上也包括人类)有很多共同点:长寿,脑袋大,有复杂的沟通技巧和庞大、流动的社交网络。

萨塞克斯大学动物行为与认知教授凯伦·麦库姆找到了一种巧妙的方法来衡量这些老太太的社会知识和决策能力。她前往肯尼亚的安博塞利非洲象研究项目所在地,该项目自1972年以来一直对当地大象进行监测,那里的象群是人类监测时间最长的象群,几乎与虎鲸南方居留群一样长。凯伦带着扩音器和录音机四处走动,对其中的一个大象家族播放其他家族的录音,然后观察象群的反应。

紧张的大象们停下手头的事情,聚集成群,呈防御队形,并嗅探空气以获取更多有关入侵者的情报。拥有年长雌性族长的家族在评估风险方面表现优良,只有在录音来自不熟悉的象群时才会有所动作。那些有年轻雌性族长的家庭则会很快做出防御反应,根据麦库姆的说法就是“草木皆兵”。

年长的雌性首领不仅擅长辨别敌友,还能分辨雄狮和雌狮的吼声。这是一项至关重要的技能,因为尽管雌狮和雄狮的吼声听起来很像,但他们带来的威胁截然不同。雌狮通常是主力猎手,但对小象来说,只有体形大上50%的雄狮才是真正的威胁。

年长的雌性首领具有超强的辨别能力,让她的家族保持安全、放松,并专注于那个古老的优先事项:吃。麦库姆的研究向我们表明,年长的雌性首领思维敏捷且自信,这种领导能力会带来后代数量的增加,支持了祖母假说。

所以,你会觉得这些老太太应该从繁殖后代的跑步机上走下来,将精力集中在抚养已有的后代上。尤其是考虑到大象的妊娠期长达22个月,这是极大的体力消耗,而且她们的幼崽需要5~6年才能完全断奶。尽管听起来离谱,但确实有人见到安博塞利象群的雌性首领60多岁时还在分娩。上了年纪之后,她们的繁殖速度确实减慢了,但并没有像我们在虎鲸和人类身上看到的那样急剧下降。研究表明,雌象的卵巢在70多岁时仍能正常工作,因此理论上,她们可以持续繁殖,直到死亡。

如果祖母假说成立,那么雌性晚年的繁殖代价一定非常巨大,否则虎鲸或者其他任何动物都没有理由停止繁殖。克罗夫特和他的同事们指出,解开虎鲸更年期之谜的关键在于她们独特的社会结构,以及个体的利益冲突而不是合作。

生育是一件代价高昂的事,但对虎鲸来说,生“儿子”和生“女儿”的成本之间存在有趣的差异。年轻的雌性虎鲸在15岁左右开始繁殖,这时她需要多吃40%的鲑鱼才能产出足够的乳汁来满足幼崽生长发育的需求。因此,当幼年雌性虎鲸发育到性成熟时,她会导致群体的营养需求明显增加。

雄性虎鲸则完全不同。不同小群混在一起时,他们会与母系亲属以外的雌性交配,尽管在进行交配的时候他们可能依然与母亲十分亲密,但他们的后代将在其他小群中长大。因此,对一位虎鲸母亲来说,喂养“儿子”的后代(孙辈)的工作是由另一个母系群体完成的,这比养“女儿”的代价要低得多。演化论预测,虎鲸母亲对雄性后代的溺爱将远远超过对成年雌性后代的。一项为期12年的虎鲸食物分享研究确实证明了这一点。同时,演化论还预测,一旦雌性后代性成熟,由于某些独特的亲缘关系变革,虎鲸母亲与女儿之间会发生利益冲突。

当雌性虎鲸出生时,她的父亲在另一个虎鲸群中,因此她与自己所在虎鲸群中的雄性亲缘关系很远。随着年龄增长,她会生育儿子和孙子,与族群的亲缘关系也随之增加。因此,母亲与本族群的亲缘关系总是比她们的女儿和孙女更密切。这种亲缘关系的不对称性加剧了同时繁殖的雌性世代之间的冲突。自然选择将偏爱年轻的虎鲸母亲,她们对大群体的成功不感兴趣,而且会积极争夺有限的资源。这一预测得到了以下观察结果的证实:当虎鲸母亲和女儿同时繁殖时,年长母亲所生的幼崽在15岁内死亡的可能性几乎是年轻母亲所生幼崽的2倍。

这种年长母亲的社会成本的增加为雌性虎鲸提供了演化动力,促使其在中年时停止繁殖,这样她就可以投资于她的儿子和孙子,并停止与她的女儿和孙女竞争。这种动机在雌象身上并不存在,因为她们的儿子和大多数群居哺乳动物一样,最终会离开他们出生的群体。因此,随着时间推移,雌象与群体成员的亲缘关系会越来越远,或者至少不再有直系亲属关系。那么,大象首领最好的选择就是继续繁殖直到死去。

克罗夫特认为,这种“繁殖冲突假说”也可以解释祖母假说在其他更年期生物(如我们人类)中的作用。

正如我们在上一章中发现的那样,人们认为古人类的女儿们会分散加入新的家族。最初,年轻的女性外来者与该家族没有任何关系。但一旦她开始生孩子,她与该家族的亲缘关系就会变得越来越近。随着年龄增长,帮助女儿和孙女抚养孩子对她来说会变得更加有利,因为新生儿会与其他后代直接竞争资源。克罗夫特说:“因此,如果考虑到人类亲缘关系的不对称性,那么演化将青睐年轻时更主动竞争、年老时更乐于助人的女性。”

关于人类的这种家庭冲突的证据说法不一。一项研究分析了前工业化时代200年间芬兰人的数据,为此提供了有力的支持,而另一项针对挪威女性的小型研究则没有提供支持。“我们很难在人类身上检验这种假说,因为我们无法再回到演化的历史中。这就是为什么虎鲸系统作为检验这些假设的方式,如此令人兴奋。”克罗夫特说,“谁会想到,通过观察海洋中这些长着牙齿的鲸,能够发现这么多关于我们自身演化的信息?”

在这些6吨重的带齿游动“鱼雷”中研究更年期,当然也伴随着挑战。其中一个要解决的基础问题是:究竟如何监测能够反映虎鲸生殖衰老的性激素?采集血样又危险(对科学家来说)又有侵入性(对虎鲸来说)。有一种伤害性较小但有臭味的替代方法是收集粪便样本。所以在9月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与野生虎鲸组织的研究和科学主任、虎鲸南方居留群的官方科学粪便收集者德博拉·贾尔斯博士一起,巡游萨利希海,寻找虎鲸粪便。贾尔斯在过去10年里一直研究南方居留群,认识其中的每一个个体,她是我与虎鲸雌性族长亲密接触的最佳领路人。

贾尔斯从圣胡安岛出发。圣胡安岛位于加拿大和美国西北部地区沿岸,那里的峡湾是上一个冰期冰川作用的遗迹,后来被海水淹没,形成了数百个崎岖的小岛。从西雅图乘坐水上飞机,只需航行60分钟就能抵达圣胡安岛。航程景色壮观,我鸟瞰了疯狂的冷水流和海带森林,它们使萨利希海成为海洋生物的天堂。在岛上的主要城镇——弗赖迪港镇,到处都是虎鲸的形象:木制的虎鲸从路灯一跃而下,从壁画中破墙而出,在纪念品商店的橱窗里向我招手。

只需要驾车20分钟就能横穿这个小岛,我在斯纳格港与贾尔斯会面,她的快艇停靠在那里。她告诉我,人手短缺意味着我立即得到了“升职”,接手侦察和铲屎任务。上千个问题飞速掠过我的脑海。作为养狗人,我对捡粪便并不陌生,但很难想象有足够大的袋子能够装下虎鲸的粪便。深绿色的海水看起来又深又冷,更不用说还要跟顶级捕食者一起游泳了。需要潜水吗?吉尔斯递给我一张大网,告诉我不要担心:虎鲸的粪便会漂浮,挺大个儿的。

“粪便绝对是一座金矿,有很多可以挖掘的信息。”贾尔斯告诉我。她的团队不仅可以利用粪便样品监测虎鲸的雌激素水平,还可以监测其压力水平和妊娠激素水平。他们可以分辨虎鲸的食物组成,并检查是否存在寄生虫、细菌、真菌和微塑料等。利用粪便样本不仅可以查看萨利希海的鲸类动物的健康状况,还可以检查他们所在的整个生态系统。

不过,贾尔斯必须首先找到粪便。考虑到海洋如此广阔,即使是像虎鲸这样庞大的动物,其排泄物也很难被发现。幸运的是,贾尔斯得到了“埃巴”的帮助:一只来自萨克拉门托市的流浪狗,被救助、收养并接受了嗅探鲸类粪便的训练。

埃巴的鼻子轻轻抽动,其中包含3亿个嗅觉感受器,而我们人类只有微不足道的600万个,这意味着她嗅出粪便的能力比我们高出约40倍。她能从1海里外闻到鲸类粪便的味道,是完美的捡粪伙伴。这只混种的救援犬是一个充满活力的白色小球,显然很享受她作为保护工作者的新使命。“有一只狗做同事,上班会变得容易得多。另外,看看我的办公环境多好。”吉尔斯说着,指向周围泛着银光的蓝色海洋,海水在秋日低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们遇到的第一批鲸是圣胡安海峡沿岸的一对座头鲸,她们4米宽的胸鳍有节奏地扬起,优雅地暗示着她们有30吨重的巨大身体。这些庞大的野生动物背后有一个成功的保护故事。在20世纪上半叶,座头鲸的数量因商业捕鲸行为而大量减少,自1966年禁止捕猎座头鲸后又重新恢复,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去年,当地的座头鲸个体识别目录记录到了100只不同个体的尾部照片(尾部相当于座头鲸的指纹),而今年的记录是400只。

吉尔斯把航向设定在座头鲸消失的尾巴后面约50米处,执行“远距离粪便追踪”。像虎鲸一样,座头鲸以鱼类为食物(最好也是帝王鲑),因此他们的排泄物会提供一些与虎鲸南方居留群的健康状况相关的信息。与鲸类的亲密接触也让我学到了一些新知识:鲸的呼吸真的非常非常难闻。我发现自己被一团挥之不去的恶臭包围,就像夏天掀开垃圾桶的盖子一样,我认为这说明我们距离粪便来源不远了。但贾尔斯很快就让我直面事实:“那只是呼吸。你觉得那很难闻吗?你应该闻一下小须鲸的气味,那会让你想吐。”

我只能尽量往好处想,并在船前的“办公室”与埃巴会合。贾尔斯让我扫视水里,看是否有凝胶状的东西。一开始,煎蛋水母和一些腐烂的海草团让我错认了几次。然后,我发现了一团餐盘大小的黏糊糊的棕色东西在水面上下浮动。我们折返,让贾尔斯仔细检查。“很遗憾,你又看错了。那是船底泄漏的污物。”她说。那确实是排泄物,但不是鲸的,而是人类的。

在海洋中拖网捕捞合适的粪便可能不是大多数人的理想工作,但贾尔斯无怨无悔。6岁时,她就梦想着拯救虎鲸南方居留群。那时是20世纪70年代,威胁这些虎鲸的不是饥饿和污染,而是捕捞。为了满足海洋公园的展示需求,这些虎鲸种群遭到了残酷的掠夺;将近40%的虎鲸南方居留群个体从萨利希海被捕捉,并被囚禁在水族馆中供人类娱乐。

“我们做了许多事情,导致这些动物濒临灭绝,这让我既难过又愤怒。”贾尔斯带着明显的情绪告诉我。

我非常清楚,我遇到贾尔斯的时候,虎鲸正处于一个非常黑暗的时期。在“奶奶”去世后的18个月里,南方居留群又失去了7头虎鲸,包括另外2名绝经后的雌性首领。一些虎鲸个体明显消瘦了,身体从一颗肉肉的弹头形变成了饥饿导致的干瘪的“花生头”。种群数量达到了近30年来的最低点——只有73只个体,繁殖的速度也不够快,无法恢复种群数量。贾尔斯的粪便激素研究表明,由于营养压力,70%的妊娠失败了,其中的23%处于妊娠晚期。

最令人心碎的消息来自一只刚出生的幼崽,它的母亲“塔勒阔”背着它的尸体游了17天,这一消息登上了全球新闻。全球的媒体都猜测,这位年轻的母亲是否正在哀悼她死去的孩子,而对贾尔斯来说,这是显而易见的。“说她一点儿都不悲伤,简直是一种侮辱。”她告诉我,“这些虎鲸非常像我们人类,老实说,我认为他们甚至超过了我们。他们的大脑有一些部分是我们人类所没有的。”

虎鲸的脑部集合了各种高级元素,庞大、奇异又复杂。即使对人类来说,虎鲸相对有限的脑部灰质也相当复杂。虎鲸的脑是地球上最重的,大约7千克,而且巨大。你可以轻松地将5个人脑装入虎鲸的脑中,虎鲸的脑容量是同体形哺乳动物平均脑容量的2.6倍——比类人猿的脑容量还要大。脑相对于身体的大小叫作EQ指数(又称为脑量商),被认为能够初步地显示智力高低。人类的EQ指数约为7.4~7.8,黑猩猩的约为2.2~2.5。雌性虎鲸的脑化指数约为2.7,高于黑猩猩,也超过了同类雄性。雄性虎鲸尽管体形较大,但EQ指数仅为2.3。这种两性差异直接打脸了达尔文声称的男性智力优势,并且被认为与雌性虎鲸增强的社交和领导能力有关,因为这些都需要更强的认知能力。

当然,大小不是一切,但与人类相比,虎鲸还演化出了更多负责思维的脑区。他们的大脑占脑容量的81.5%,而我们人类只有72.6%。计算能力是通过新皮质(负责复杂思想的大脑皮质区)的大小和表面积来衡量的,而虎鲸的新皮质是地球上最复杂的。如果这不足以让你感到惊奇,虎鲸还有一个神秘的额外的脑叶,位于精巧的新皮质和边缘系统(处理情绪的部分)之间。

为了搞清所有这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统计数据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与洛里·马里诺博士进行了交谈。她致力于鲸类动物神经解剖学研究30年之久,并对搁浅虎鲸的脑部进行了磁共振扫描(MRI)。她告诉我,这种被称为旁边缘叶的脑部结构只存在于海豚和鲸类身上。它在两个相邻脑区之间建立了密集的连接,并表明虎鲸处理情绪的方式可能是我们人类无法理解的。

“我认为虎鲸会有一系列的情绪,从你(在西雅图)看到的喜悦到绝望。”她告诉我,“我认为虎鲸情感的某些维度可能是我们没有的,也是我们很难理解的。”

根据马里诺的说法,虎鲸大脑的其他部分也参与社会认知和互相交流,这些部分也异常复杂。“所以有趣的是,虎鲸的大脑有很多部分比灵长类动物的大脑更复杂,这些部分具有非常有趣的功能——社会认知、意识、解决问题,所以问题就变成了‘虎鲸的心理活动是怎样的?’”

马里诺认为虎鲸是情绪复杂、思维敏捷的动物,与我们相比,“沟通维度更多”。虎鲸是为数不多的通过著名的镜子测试的动物之一,能够注意到镜子中的是自己的倒影,表明他们有自我意识。然而,虎鲸绝非自私的动物。马里诺推测这些“有复杂社会性的机灵鬼”甚至可能具有与群体和个人相关的弥漫式自我意识。这可以解释他们异常高的社会凝聚力,但也可能对他们有不利的影响。南方居留群个体会被大量捕捉的原因是,当一只个体被捕获时,其家人会留在身边,就很容易也被捕获,这令人感到悲哀。“他们完全有能力逃走。”马里诺告诉我,“但离开家族对他们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鲸类研究中心的无人机为研究这些亲密的社会纽带关系提供了全新的视角。在过去的40年里,虎鲸研究人员能够研究的只是背鳍的形态和身体的反光,现在他们能够看到水面下发生的事情了。“这就像第一次掀开鱼缸的盖子往里看。”达伦·克罗夫特告诉我,“虎鲸的生活范围遍及整个海洋,他们不仅在彼此旁边游动,还互相接触。”

如果你生活在一个像海洋一样广阔的单调三维空间中,每天都要前往很深很远的地方,就没有一个像家这样的场所可以让你每晚返回其中,拥抱爱人并感到安全。家族群体就是家、安全空间和生存的关键。因此,虎鲸与家人保持亲密的联系是值得的,尽管是以我们可能难以理解的方式。

虎鲸当然也表现出非凡的社会支持水平,包括互相照看幼崽,以及照顾残疾者。贾尔斯告诉我,有一只来自食哺乳动物过境群的雄性虎鲸患有脊柱侧凸,但他依然是家族中重要的一员。“家人们给他带来了食物。”她告诉我,“他很难跟上队伍,但家人们绕回来并给他带来大块海豹肉,或者是他们刚刚捕到的任何食物。在许多人类文化中,他们会把那个人抛在后面。”

我不禁想到,有多少人类领导会从旁边缘叶移植中获益——变得更像这些睿智而富有同情心的雌性首领,拥有深不可测的情感和互相支持的包容社会性。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雌性虎鲸都能成为伟大的领导者。贾尔斯告诉我,就像我们一样,虎鲸有不同的性格,有些个体比其他的任性。“有一些‘女族长’并不是好的领导,群里其他人去哪里,她们就去哪里。也有一些雌性首领明显有自己的想法,积极地指挥着她们的小群体。”

性格与领导力之间的关系在安博塞利的象群身上得到了更深入的研究,与快速移动的水下哺乳动物相比,这些大象的行为更容易观察。安博塞利的常驻科学家维姬·菲什洛克博士告诉我,性格差异对大象的雌性首领也具有重要影响。不过这很难量化,因为家庭成员往往会从祖先那里继承一些性格特征,无论是自信、好奇、紧张还是对新事物的恐惧。菲什洛克的导师辛西娅·莫斯(安博塞利项目的创始人)和苏格兰斯特林大学心理学教授菲莉丝·李最近的一项研究分析了这些象群的雌性首领,发现领导大家族更需要较高的影响力、知识水平和洞察力,才能够赢得其他个体的尊重并让他们放心跟随,而不是借助优势地位和运用暴力(比雄性黑猩猩之类的动物要少)。

大象和虎鲸(以及类人猿和我们人类)一样,拥有所谓的裂变–融合社会结构,这意味着其社会生活是流动的。族群的大小不是固定的,而是变化的,可能每个小时都有成员离开和重新加入。“没有人会告诉他们该去哪里,但这种领导者是一个有吸引力的社交中心,”菲什洛克告诉我,“雌性首领是将所有个体凝聚在一起的黏合剂。”

2009年安博塞利遭遇可怕的旱灾后,菲什洛克和她的团队发现,失去年长睿智的雌性首领会破坏象群的社会结构。这是几十年来最糟糕的情况:河水蒸发殆尽,草原干涸成沙尘。安博塞利项目象群数量减少了20%。老年个体对干旱特别敏感,因为他们的牙齿已经磨损,无法吃下耐旱的坚韧植物。结果,2009年的旱灾夺去了安博塞利80%的50岁以上雌性首领的生命。其中有一头名叫“厄科”的64岁传奇雌象,领导她的家族将近40年:她死亡的后果与虎鲸南方居留群失去“奶奶”非常相似。

“失去雌性首领会影响到每只个体。”菲什洛克告诉我。最明显的是,这个族群的生态和社会知识被剥夺了,而这正是他们度过艰难时期最迫切需要的。他们不再知道还有谁能迅速地做出自信的决定,这在群体中造成了广泛的混乱。然而,同样具有破坏性的是丧亲之痛对社会结构和情感的影响。

“我认为这是一种涓滴效应,”菲什洛克告诉我,“悲伤的动物对其他个体反应冷淡。因此,这会进一步影响到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他们有点儿抑郁,茶饭不思,也不会去满足群体的需求。”一项关于偷猎对坦桑尼亚米祖米地区大象种群影响的研究发现,在失去老族长的群体中,大象体内的压力激素水平最高。

菲什洛克认为,在这些群居动物中,雌性族长去世很容易导致家族迅速分裂,其原因就是悲伤情绪的影响,这正是安博塞利团队在厄科死后观察到的情况。

菲什洛克说,厄科的妹妹“埃拉”时年44岁,是家族中第二年长的个体,她本来可以继任首领,但“她独自走开,谁都不想搭理”。在这种情况下,另外两只雌性个体成为可能的族长候选人:37岁的“尤多拉”和27岁的“伊妮德”。在雌象族长的竞选中,年龄及其所代表的智慧通常是决定性条件。但尤多拉“有点儿古怪,而且个性张扬”,她的性格不利于担任首领。因此,厄科的大女儿伊妮德成为新族长,尽管她比尤多拉小了10岁。菲什洛克告诉我:“但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安博塞利的象群花了两年时间才重新建立起社会结构,并从旱灾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好在他们现在正在蓬勃发展。“真正厉害的是象群的数量已经开始增长了,”菲什洛克告诉我,“看来,完整的年龄结构(群体中包含年轻和年长的个体)是实现该目标的关键因素之一,因为这能够促使新旧首领自然更替。”

虎鲸南方居留群仍深陷危机带来的痛苦之中。“时间会告诉我们失去所有这些年长雌性个体的后果,这真是一件令人感到恐惧的事情。”贾尔斯告诉我。

虎鲸们变得越来越分散。当贾尔斯和我终于赶上南方居留群时,全群的23只个体中只有2只在圣胡安岛西海岸外的传统“鲑鱼自助餐厅”觅食,这个地方曾经可以吸引整个小群。首先,我看到了“洛博”高耸的背鳍,这是一只19岁的雄性虎鲸。他浮出水面的位置离船太近了,我的心都漏跳了一拍。然后,我注意到他的母亲莉亚也在附近游来游去。莉亚42岁,可能正处于生育能力的顶峰,并且可能像我一样正忍受着中年剧烈的激素水平起伏。我忍不住问贾尔斯,她是否认为虎鲸在更年期也会情绪烦躁和潮热汗出。

贾尔斯告诉我,虎鲸基本上是“一根有隔热保护的香肠”,因此很难监测体温。她想起这些年来有3次注意到年长的雌性脱离家族,独自离开。“这可能是因为她们感到烦躁,或者是她们需要一些独处时间,谁知道呢。”她说。比较激素水平可以提供进一步的线索。潮热和情绪激动都与雌激素水平下降有关,而雌激素会影响血清素水平——一种与快乐有关的神经递质。但科研人员尚未在虎鲸粪便中开展这些测试。

尽管如此,与这头虎鲸的交流还是鼓舞了我。莉亚(和我一样)是一个即将进入人生下一阶段的社会性动物。对她来说,卵巢功能的衰退预示着重新掌控生活。她不会从社会中消失,反而会登上舞台的中心——年长者的洞察力将赢得家族的尊重,并推动她的事业向前发展。作为南方居留群中仅存的8头绝经雌性之一,她有可能成为新的“奶奶”吗?

“每个人都在问哪些雌鲸将接手(‘奶奶’的工作),但我认为虎鲸们甚至都没有机会思考这个问题。”贾尔斯告诉我。她认为根本没有足够的帝王鲑让虎鲸们能够全部聚集在一起,这正在影响他们传统的生活方式。“我感觉好像他们的整个文化结构都在瓦解。”

这种文化是问题的一部分。萨利希海有很多虎鲸可以捕食的猎物,但虎鲸南方居留群专门捕杀鲑鱼,即使饿死也不会追逐任何其他东西。他们尽管与捕食海洋哺乳动物的其他虎鲸群生活在同一水域,却占据不同的生态位,而后者的数量正在激增。偶尔有人看到南方居留群的一头虎鲸和海豹幼崽玩耍,但令保护工作者沮丧的是,这些虎鲸还没有将海豹幼崽视为食物。

大多数时候,我们认为文化会带来巨大的优势,但南方居留群向我们展示了文化保守主义的风险。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中,识时务者为俊杰,墨守成规者可能会陷入死胡同。目前最迫切的事情是让新上任的雌性首领开拓创新,别再把海豹等鳍脚类动物当玩具,而是当成食物。数千年前,他们的鲑鱼文化也是这样开始的。但谁知道这种行为改变是否会及时出现,以拯救这些虎鲸呢?

这意味着,作为所有这些变化的始作俑者,我们人类有责任在自己没有旁边缘叶的大脑中唤起足够的同情心,改变我们的习惯,以免为时已晚。

“如果我们人类不能全面改变自己的行事方式——从航运到渔业再到海洋污染,那么我们将会毁灭这个虎鲸群体。这会让我们万劫不复,我们已经对他们做出了这样残忍的事情。”贾尔斯说着,她声音颤抖,几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这些虎鲸就像是煤矿中的金丝雀,告诉我们环境出了问题。如果我们能够拯救这些生命,那将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北太平洋的虎鲸被分为居留型、过客型和远洋型。——译者注

Patrick R. Hof, Rebecca Chanis and Lori Marino, ‘Cortical Complexity in Cetacean Brains’ in American Association for Anatomy, 287A: 1 (Oct. 2005), pp. 1142–52

会经历更年期的4种齿鲸是虎鲸、短肢领航鲸(Globicephala macrorhynchus)、独角鲸(Monodon monoceros)和白鲸(Delphinapterus leucas)。(Samuel Ellis, Daniel W. Franks, Stuart Nattrass, Thomas E. Currie, Michael A.Cant, Deborah Giles, Kenneth C. Balcomb and Darren P. Croft, ‘Analyses of Ovarian Activity Reveal Repeated Evolution of Post-reproductive Lifespans in Toothed Whale’ in Scientific Reports, 8: 1 (2018))

虎鲸对交配的态度非常随意。“基本上任意两只个体间都会交配,”在“野生虎鲸”(Wild Orca)组织工作的贾尔斯博士告诉我。青春期的儿子初次性经历的对象是母亲或年迈的女族长的情况并不罕见。我们已经知道雄性虎鲸也会与其他雄性进行“剑斗”。目前,尚不清楚这是不是他们学习运用这个6英尺长的“武器”,并掌握棘手、流畅的四维性爱方式的途径,还是说他们只是从中获得快乐。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虎鲸绝对不是雌性。

Howard Garrett, ‘Orcas of the Salish Sea’, Orca Network, http://www.orcanetwork.org [accessed Oct.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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