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她”的力量》作者:[英]露西·库克【完结】 > 《“她”的力量》作者:[英]露西·库克.txt

第2章

作者:英-露西·库克 当前章节:149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3

雄性迷惑行为,谁在操纵?

很少有动物的求偶行为像艾草松鸡(Centrocercus urophasianus)那样奇怪,或者坦率地说,如此愚蠢。这种北美鸟类体形类似家鸡,在西部大平原上过着节俭的生活,吃的是三齿蒿。在早春,有尖尖的华丽扇尾的单身雄性艾草松鸡成群结队地聚集在草原上的特定地区,为了争夺配偶而展开竞争。动物学界将这些活动地点称为求偶场,本质上就是艾草松鸡的迪斯科舞厅。在这里,舞蹈成为同性竞争的表现方式,雄性昂首阔步地走来走去,通过“口技”发出就他们的嗓子而言难以完成的配乐。

雄性艾草松鸡有一条扩张的巨大食道,可以通过吞咽空气使食道膨胀,在喉部形成一个巨大的、摇摇晃晃的白色“气球”,当它完全膨胀时,会短暂地露出两块球状的橄榄绿色皮肤,就像一对没有乳头的假乳房。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形象了,而这些雄鸡还要用胸部的肌肉拍打胸前橄榄绿色的气囊,产生更引人注意的声音:一种响亮、高亢的扑通声,听起来像在水上弹橡皮筋。

这场表演的整体效果堪比巨蟒剧团,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演化,你当时在想什么?是什么反常的力量塑造了这种荒谬的行为?答案是雌性选择。

雌性动物要对很多事情负责。为什么雄性长鼻猴有着长而下垂的大鼻子?当然是因为雌性喜欢。突眼蝇笨拙的水平长眼柄(展开后甚至比身体还宽)也是一样,当然,还有艾草松鸡昂首阔步的“机械舞”。雌性选择是最为离奇的演化动力,参与了自然界中一些最为奢侈的创造。科学家试图准确了解雌性选择的对象以及进行选择的方式,这成为近年来演化生物学领域的研究热点,为了获得结论,他们所采用的方法有时候比艾草松鸡的舞蹈还离谱。

盖尔·帕特里切利是该领域的领军人物之一,这位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年轻教授把生命中最美好的10年献给了对艾草松鸡的研究。在我拜访她的实验室之前,盖尔慷慨地送给我一张我梦寐以求的艾草松鸡求偶表演“门票”。她让她的研究生、协助她进行对加州东部山脉中艾草松鸡的长期研究的埃里克·泰姆斯特拉联系我。埃里克通过电子邮件与我取得联系,安排在附近的猛犸约塞米蒂机场会合。

“我怎么才能认出你呢?”我有点儿焦急地问道。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穿蓝绿色衣服,留着莫西干头。”埃里克直截了当地回答。

果不其然,埃里克和他的研究对象一样精力充沛:在人群中张扬显眼,性格也十分幽默,很招人喜欢。在去野外地点的路上,他列出了两个方案供我选择。我可以选择在半夜1点起床,和他一起捕捉和标记艾草松鸡;或者选择“睡懒觉”到凌晨4点再起床,直接去看雄鸡们在求偶场上跳舞。

我问他:“标记是要做些什么?”埃里克解释说,首先要找到艾草松鸡,具体来说就是拿手电筒扫视三尺蒿丛,寻找一对在黑暗中反光的眼睛。艾草松鸡“很笨”,光线会让它暂时眩晕,埃里克和他的同事就走近并网住它。“大多数人在接近艾草松鸡的时候都会用白噪声来掩盖自己的脚步声,”埃里克告诉我,“但我使用的是AC/DC(交流电和直流电转换声)。”这让我怎么拒绝?

所以来到山里的第一晚,我在零摄氏度以下的气温中蹚过数英里厚厚的积雪,努力跟上埃里克和他同样身手矫健的同事,在草丛中寻找闪亮的小眼睛。我行动迟缓,穿着十几层借来的衣服,仿佛一个保温人肉包裹。不适应的高海拔(约2 700米)与不合脚的雪鞋让我不断摔倒,一头扎进大腿深的积雪中——这个季节本不该有这么厚的雪。那一夜因为带着我这个累赘,大家一只鸟都没抓到,这不足为奇。不过埃里克人很好,没让我因此感到难受。

凌晨5点钟左右,天色还一片漆黑,为了有所收获,我们三个人挤进了狭小的双人观鸟隐蔽屋,架起所有的镜头:双筒望远镜、单筒望远镜,还有好几台摄像机,用于观察和记录求偶场上的动静。“我们都是色情片专家,”埃里克开玩笑说,“记录鸟类的性行为是我们的工作。”

黎明前,当漆黑的天空透出蓝色时,鸟类管弦乐队开始热身,用怪异的回声戏弄观众。当初升的太阳将周围山上的皑皑白雪染成粉红时,我开始辨认出远处有一团黑色的斑点动来动去。演出已经开始,它不会让人失望。

不出所料,眼前的场景令人啧啧称奇。在一块大约有两个英式篮球场那么大的求偶场上,约有30只雄性艾草松鸡在地上扑腾。朝霞染红了周围的山峦,给他们提供了天然的圆形剧场,声音能够传到3千米之外,吸引周围的异性前来。一开始,求偶场上并没有雌性,但这完全没有影响跳舞的雄性,他们不顾一切,沉迷在自己的表演当中。这样一场没有观众的演出貌似得不偿失,但其实他们非常关注自己的对手们。争斗不时就会爆发:他们会突然猛烈地连续拍打翅膀,之后其中一只雄性甘拜下风,而获胜者则在他面前骄傲地抖动身体炫耀自己。

不光我在欣赏这些鸟类荒谬的行为。“我喜欢研究这些鸟类的一个原因是,艾草松鸡非常认真,”在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实验室中,盖尔向我承认,“艾草松鸡的行为荒唐又下流,但对自己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这是演化的关键,是将自己的基因传递给下一代的时刻。从演化的角度看,如果不能交配并产生后代,再怎么挣扎求生、躲避捕食者都没有任何意义,这真的是演化的起始点。”

当雌性出现时,场面只会变得更加搞笑。看到娇小而显得很寒酸的雌性到来,雄性们的炫耀欲望一下子蹿升数倍。然而,雌性看起来对雄性的表演并没有什么兴趣。她们松散地聚集成群,偶尔随意地啄食地面,似乎对周围狂热的炫耀和舞蹈视而不见。雄性们一边跳舞,一边混入雌性群体。而让这个乱糟糟的场景变得更加复杂的是,雄性有时会停止表演,背向雌性,让自己性感的气囊远离看似无聊的雌性。

“艾草松鸡让我感兴趣的原因之一,就是关于维多利亚时代的刻板印象复活了,对吧?”盖尔说,“浮夸好斗的雄性互相争斗,在台上尽情展现自己,而雌性则被动地表演害羞。”

对艾草松鸡求偶行为的描述习惯性地遵循着男性中心主义的套路。1932年,雄性艾草松鸡带着完全膨胀的气囊出现在《自然》期刊的封面,完成了他们在鸟类学世界的首次亮相。该论文的作者R.布鲁斯·霍斯福尔愉快地描述了雄性艾草松鸡的“滑稽动作”,但认为他们炫耀的对象是其他雄性,而非雌性。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一观点都得到支持,科学论文对“雄性首领”的社会等级制度进行了冗长的讨论,而雌性“不起眼又被动”的行为则被认为几乎不值得关注。

盖尔解释说:“这确实反映了一种必须以雄性为中心的观点。这种观点认为雄性艾草松鸡的所有互动都只是关乎雄性互相威胁,并非由雌性选择驱动。”

雌性选择可能是当今演化生物学领域最热门的话题之一,但曾经并非如此。达尔文首先提出雌性偏好这种演化力量,作为他的性选择理论的一部分,他在《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一书中对此进行了详细阐述。这是达尔文的第二大演化理论,旨在填补他的自然选择理论中的一些棘手的漏洞,即某些雄性动物难以解释的奇异装饰和性展示行为。

1860年,即《物种起源》出版的次年,在写给阿萨·格雷的一封著名信件中,达尔文承认:“很奇怪,我清楚地记得那时候,一想到眼睛我就全身发冷。但是我已经跨过了抱怨的阶段,现在动物生理结构上的琐碎细节只是常常让我感到难受。每次看到孔雀尾巴上的羽毛,都会让我觉得恶心!”

让达尔文难受的是孔雀过分浮夸的尾羽,这对孔雀的生存似乎毫无益处。事实上,过长的尾羽更有可能阻碍孔雀躲藏或飞离危险,对生存产生负面影响。那么,以有用为核心的自然选择是如何产生这种夸张特征的呢?又是为什么会产生呢?

达尔文的革命性观点是,这种“第二性征”可以用两种力量来解释:雄性之间为了获得雌性而竞争,产生了象鼻虫特大号的角等打斗武器;雌性择偶,塑造了孔雀尾巴那样的装饰品。

“许多事实表明,雌性虽然相对被动,但通常会做出某种选择,优先接受一个雄性。”后来,达尔文继续概述了这种新颖观点带来的结果:“雌性偏爱更有吸引力的雄性,几乎肯定会导致雄性特征的变化;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变化可能会无限制地发展,成为该物种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维多利亚时代的父权制社会毫不费力地接受了雄性间为了获得与雌性交配的权利而竞争是一种强大的演化力量的想法,尽管大多数人认为这只是隶属于自然选择的一种方式。达尔文有争议的观点是,雌性不仅在性生活方面拥有自主权,而且有能力做出影响雄性演化的决定。这让“窈窕淑女”(雌性)扮演了一个非常强大的角色,因而让大多数(男性)生物学家深感不安。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格兰,是男人控制着女人,而不是反过来。

达尔文的新理论所具有的惊人的独创性并没有获得文化和科学上的认可。虽然自然选择演化论已被18世纪和19世纪的多名思想家所预见,并由达尔文和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共同提出,但将性选择视作一种演化力量的概念在科学上没有先例。更糟糕的是,达尔文并未对雌性的择偶偏好提出任何适应性的解释。相反,他将雌性的偏好归因于“对美的品味”。尽管他对哪些动物具有足够的认知能力来做出这样的决定进行了冗长的分析(昆虫可以,而蠕虫不行),但达尔文给人留下的印象是动物需要具备像人类一样的审美意识才能进行性选择。

这给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当权派一个现成的武器,来击败达尔文的新理论。按照当时的观念,只有上层阶级才能欣赏艺术或音乐,所以一个女性被赋予审美能力都似乎荒谬透顶,更不用说一只卑微的雌孔雀了。美丽在当时被认为是上帝赐予的,因此认为雌性偏好是演化的主要动力的观点无异于异端邪说。

达尔文大胆的新理论遭到公开嘲笑和驳斥。最有影响力的批评者是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他认为没有必要用一个虚假的新演化理论来解释雄性的求偶装饰特征和展示行为——这些只被他视作雄性“力量、活力和生长能力过剩”的结果。达尔文于1881年去世,几年后华莱士出版了自己那部书名直白的演化论巨著《达尔文主义》(1889),在其中大胆地审查了达尔文的理论遗产。“在拒绝……雌性选择方面,我坚持认为自然选择的作用更大。这是卓越的达尔文主义信条,因此我在书中称自己是纯粹的达尔文主义拥护者。”

在确立自然选择演化论方面,华莱士可能未能获得与达尔文同等的荣誉,但在建立20世纪的达尔文主义思想这一方面,他成功了。他对雌性选择的抨击意味着达尔文的第二个伟大理论(性选择理论)沦为“达尔文演化理论阁楼上的疯女人”。100多年来,除了少数例外,性选择的作用都被无视了。当20世纪的大部分演化生物学家讨论奢侈的雄性特征时,他们通常认为这是为了吓跑捕食者或帮助雌性找到正确的同类。

但是,情况发生了改变。20世纪70年代的性别革命和女性主义对演化生物学的影响,将达尔文大胆的想法从长达一个世纪的沉睡中唤醒。从鸟类到鱼类,从青蛙到飞蛾,雌性能够进行感官评估并践行择偶偏好的想法已经得到科学证明和接受。大量研究表明,不同物种的雌性可能具有不同的偏好,比如更鲜艳的颜色、更响亮的叫声、更强烈的气味和更快节奏的舞蹈。在过去的30年里,雌性选择已经成为演化研究中“最具活力的领域”之一,艾草松鸡等会炫耀求偶的物种为雄性竞争和雌性选择提供了范例。

求偶场是最极端的诱惑性市场。这是一个胜者为王的地方,少数脱颖而出的雄性主导了交配的权力:有10%~20%的雄性会与70%~80%的雌性交配,从昆虫到哺乳动物都是如此。

在我访问实验室期间,盖尔向我解释道:“在交配的高峰期,艾草松鸡的求偶场就是个精神病院。”大部分的交配活动在短短三天内完成,雌性相互争斗,挤占雄性“花魁”周围的有利位置。盖尔给我讲了“迪克”的传奇故事:2014年的繁殖季,怀俄明州的一只优势雄性艾草松鸡交配了137次,其中23次发生在连续的23分钟之内。

对研究性选择的人来说,求偶场的独特之处在于雌性会独立养育后代。所以她们对交配对象的选择并非基于雄性领地中资源的丰富程度,也不在乎其可能的育幼能力;她们只是单纯地追求这些雄性的基因。鉴于赢得交配的雄性会将展现出这些特征的基因传递给多数雌性的后代,雌性的选择对于造就雄性这些奇怪的装饰特征和展示行为是非常重要的。

“那个繁殖季,几乎所有的幼鸟都是迪克的后代,让幼鸟长成他那副样子的选择作用是很强的。”盖尔解释道,“通过求偶场来繁殖的动物会做出自然界中最疯狂的行为,因为选择的影响压倒了一切。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你会看到极乐鸟、孔雀和艾草松鸡这种夸张的动物。”

但至关重要的问题是,迪克的迷人之处到底是什么呢?

盖尔告诉我:“迪克真的很厉害,他一直昂首挺立,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艾草松鸡的鸣叫炫耀行为既费力又奇怪,很难计算雄性要为此消耗多少能量。不过,最近一项关于另一种求偶场动物的研究发现,在终日炫耀不停的求偶期结束后,雄性斑腹沙锥会失去近7%的体重。因此,雄性艾草松鸡可能也会为此消耗大量的能量,尤其是考虑到他们的食物三齿蒿所能提供的能量非常少。最重要的是,埃里克告诉我,三齿蒿的叶子含有剧毒,所以基本上可以理解为雄性艾草松鸡在宿醉的状态下尽情跳舞。

盖尔认为,通过要求雄性进行这种繁重的体力活动,雌性艾草松鸡可以确保自己能挑选到一只具有优秀基因的高贵雄性。“同样一个体系,没道理只把一个人训练成顶级运动员,对吧?这种活动需要考验你的有氧运动能力、新陈代谢效率、免疫系统、觅食能力、消化食物并将其转化为能量的能力等。所以艾草松鸡正在竭尽全力完成的这项考验,只有在身体状况良好的情况下才能做到。”

人们很容易认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最闪亮的雄性赢得了雌性。许多科学家也是这么想的。但盖尔对雌性看似矜持的本性很感兴趣。她们真的像看起来的那么被动吗?

为了找到答案,盖尔从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的同事马克·丹茨克和杰克·布拉德伯里那里获得了灵感。丹茨克和布拉德伯里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雄性艾草松鸡的叫声在不同方向上的传播存在差异,正前方的声音反而是最小的,两侧及后方则相对响亮。因此,尽管这只骄傲的雄性看起来是背对着雌性,但实际上他是直接冲着雌性发出强烈的扑通声。这让盖尔想到,如果雄性的炫耀行为不像看起来的那样简单,那么也许雌性也不像她们看起来那么被动。

通过将注意力从引人注目的雄性身上转移到矜持的雌性身上,盖尔发现了一些更具启发性的现象。像迪克这样的优势雄性不仅是求偶场上最闪亮的舞者,还需要对雌性给出的微妙暗示做出反应。也就是说,他们要能够做到边跳边“听”。

“我一直在关注雄性和雌性之间的交流互动方式。雌性其实非常积极主动,要么引出她看上的雄性展示他们自己,要么塑造雄性的展示行为——雄性必须做出回应才能有吸引力,华而不实是没用的。这时候我就用到了机器人。”

为了真正理解雌性艾草松鸡的想法,搞清楚她们到底如何选择雄性,盖尔制造出了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只比雄性艾草松鸡更离谱的鸟:一只机器雌性艾草松鸡。盖尔把一只雌性艾草松鸡标本、一个遥控坦克套件和在网上购买的一些机器人零件用一条紧身打底裤固定在一起,制作了一只机器鸟,她亲切地称之为“雌机”。多亏了盖尔的一双巧手,做出来的手工机器鸟非常逼真,除了脚下踩着一双轮子外,和真鸟没什么两样。雄性艾草松鸡似乎完全没看出来差别,当然他们也确实是一群饥不择食的傻小子。盖尔曾见过,在周围没有雌性的情况下,雄性艾草松鸡试图与干牛粪堆交配——显然,他们找对象的门槛很低。不过,第一次把可爱的“雌机”开到求偶场里时,盖尔还是很紧张,怕这群傻小子会不喜欢这个钢铁女友。“搞得跟第一次约会似的。”她对我说。

我遥控着盖尔的雌机在实验室转了转。这只“鸟”可以做出走近、转头、凝视或低头觅食等动作,来表达调情或害羞——就像一只真正的雌鸟。在实验室光滑开阔的地板上遥控雌机,比在凹凸不平又拥挤的求偶场上容易得多。在野外通常需要两个人操作:盖尔藏在隐蔽观鸟屋里遥控,她的一名博士生则坐在山上,带着双筒望远镜和无线电通信仪器,帮助她进行导航。盖尔坦承:“就像在玩真实版的‘青蛙过河’游戏,我特别紧张。真正的鸟类会到处走动,你要在其间穿行,既不能被撞倒,也不能撞到别的鸟。”

盖尔的雌机必须是最迷人的。她必须引起雄性的兴趣,但又要及时抽身。“曾经有雄性试图与机器鸟交配,但并不顺利。”然而,意外还是时有发生。有一次,一个雌机在调情过程中头掉了,这着实很尴尬。好在那只蠢钝的雄性并没有介意。“雄性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因为他们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我就把没头的雌机开回来了。”

在这种复杂的求爱活动中控制雌性一方,使盖尔得以观察到雌性的行为变化对雄性表现的影响。“我们看到,雄性会根据雌性的接近程度来调整自己炫耀的速度。实际上,他们会把宝贵的能量用在最重要的时刻。不成功的个体一上来就持续活跃、不断炫耀,结果在紧要关头却没了力气。因此,成功的表演可能要兼顾社交技能和自身健康状况。”

盖尔首先在一些最老练的求偶场雄性身上发现了这些“社交技能”的重要性,那就是澳大利亚东部的缎蓝园丁鸟(Ptilonorhynchusviolaceus),她在读博士期间曾经研究过这种鸟类。雄性园丁鸟是动物王国中最接近萨尔瓦多·达利的动物,他们用树枝搭建出奇特的凉亭,然后会竭尽全力,到处搜集颜色鲜艳的物品来装饰这些凉亭,以取悦雌性。装饰的风格和颜色因物种而异,有些凉亭会比其他凉亭更精致。

例如,大亭鸟的凉亭就像一座错觉屋:物体按照大小排列,让人产生错觉,使凉亭看起来更小,而雄鸟看起来比实际更大。

雌性缎蓝园丁鸟不太在意雄鸟的体形大小,而是更关心雄鸟获得蓝色饰品的能力。雄性四处搜寻,将他们能用嘴叼动的所有蓝色东西撒在凉亭的地板上——从鲜花到羽毛,再到塑料瓶盖和衣夹。更加离奇的是,他们甚至知道把浆果咬碎后涂在树皮上,再叼着树皮粉刷墙壁。达利知道了也会为他们自豪的。

一旦蓝色的装饰吸引了雌鸟的注意,雄鸟就会膨起闪亮的天蓝色羽毛,跳起精心编排的怪异舞蹈,来炫耀自己的体力。这与雄性之间的恐吓性打斗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所以雌性在求爱初期常常有点儿神经质也就不足为奇了。盖尔注意到,更有把握的雌性会做出一种下蹲的动作,盖尔想知道雄性是否会注意到雌性的这个动作并对此做出反应。因此,她又制造了一只可以模仿这个动作的机器园丁鸟。她发现,成功的雄性确实是最有策略和最体贴的:只有当雌性蹲下并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时,他们才会加大舞蹈的强度。

以前,科学家已经注意到,雄性动物在求偶过程中会注意雌性发出的信号。但盖尔首先证明,倾听并回应雌性的暗示与雄性交配成功有关。不仅如此,盖尔还计算出,至少在园丁鸟中,对雄性交配成功来说,这些社交技能与炫耀行为同等重要。

雌性艾草松鸡可能也在互相关注。众所周知,年轻的雌性孔雀鱼会效仿年长的(也许更聪明的)雌鱼的择偶决定。盖尔认为,这种“偷听”可能是迪克这样的雄性极具吸引力的原因之一。“如果80只雌性都围着1只雄性,那么很难想象她们没有互相影响彼此的选择。”早在2014年,盖尔就试图让真正的雌鸟效仿她的雌机,对非优势的雄性表现出兴趣。但那一年,她败给了优势雄性的非凡魅力:“最终,我们还是无法抵挡迪克的吸引力。”

盖尔并没有放弃。虽然她承认制造一只雄性艾草松鸡超出了她造机器人的能力,但她想制造更多的雌机,来帮助梳理求偶场上雄性和雌性的动态求偶策略。传统观点将求偶视为一个“黑匣子”,雄性和雌性根据雄性特征的质量和雌性偏好的强度对自己进行分类,而这个过程本身被视为晦涩费解或无关紧要的。但盖尔认为,求偶场更像是一个开放的集市,到处都是在购买和讲价的卖家和买家。正如达尔文在提出自然选择理论时,曾受到经济学家托马斯·马尔萨斯的影响一样,盖尔转而使用谈判的经济模型来搭建概念框架,强调求偶是雌雄两性之间通过谈判达成交易的过程,在此过程中难免受到市场上其他参与者的影响。

“性选择可以推动这些华丽特征的演化,也可以推动这种社交技能的演化,而这些求偶策略也是为了获得配偶而展开的竞争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性选择的力量可能比我们最初假设的要强大得多。”盖尔解释道。

所有这些战术谈判都需要具备认知能力。与雌鸟相比,雄性缎蓝园丁鸟的大脑相对较大,寿命更长,并且具有奇怪的长达7年的青春期,这段时间被他们用来模仿雌性。未成年雄性与雌性有着相同的绿色羽毛,盖尔认为,这种漫长的异装发育期或许是为了学习复杂的调情技巧,在这段时间里未成年雄性不仅会练习建造凉亭,还受到成年雄性的积极追求。“年轻的雄性以雌性的身份学习如何求偶,他们经常会做出和雌性一样的蹲伏动作。他们尽管不会真的进行‘交配’,但基本上会以雌性的身份参与整个求偶过程,然后如果雄性看起来快要扑上身了,他们就会飞走。”

2009年,一项测试雄性缎蓝园丁鸟解决问题的能力的研究首次表明,认知能力与交配成功率有关,而且雌性偏爱思维最敏捷的雄性。展示出解决问题的能力的雄性鹦鹉也被证明对雌性更具吸引力。因此,雌性的选择不仅可以塑造雄性的身体和行为,还可以塑造雄性的大脑。

这个想法并不新鲜。达尔文本人就曾提出,性选择可能是人类的认知能力(尤其是人类行为中更侧重“自我表达”的方面,如艺术、道德、语言和创造方面的能力)异常演化的原因。人类的大脑变得如此聪明可能是雌性选择的结果,这一想法给维多利亚时代科学界的父权制带来终极一击——正中面门,伤害最深。

雌性的选择确实是一种强大的演化力量,但看起来也很随机。比如,为什么所有雌性缎蓝园丁鸟都喜欢克莱因蓝,而不是特纳黄?

达尔文无法解释不可预测但又整齐划一的雌性选择的本质。这为他的批评者提供了更多的弹药。正如华莱士等评论者指出的那样,“非常不可思议……绝大多数雌性……会被同一种特殊的变化取悦”。

今天,许多科学家认为,可以用雄性外形对雌性感官的适应度来解释这种时髦的偏好。雄性想要被选中,就要从群体中脱颖而出并受到关注。事实证明,有一种吸引雌性注意的可靠方法,那就是打扮成她最喜欢的食物。

来自特立尼达的雌性淡水孔雀鱼(Poecilia reticulata)通常喜欢与身上带有更大、更鲜艳的橙色斑点的雄性交配。对雄性这种特征的偏好被认为源自她们对橙色的感官偏好。她们喜欢葫芦树(又称铁西瓜)亮橙色的果实,成熟的果实落入池中后,被她们贪婪地吃掉,为这些生活在贫瘠环境中的鱼提供重要的糖和蛋白质来源。因此,雌性孔雀鱼偏爱橙色,因为橙色代表优质的食物,而雄性孔雀鱼则利用这种颜色来激起雌性的“性趣”。

雄性缎蓝园丁鸟似乎在利用同样的感官偏好来引起雌性的注意。在实验条件下,食果的雌性总是偏爱蓝色葡萄胜过其他有色水果,这表明其感官可能经过了调整,变得对这种颜色更加敏感。在亿万年的演化过程中,这些偏好可能会失控。随着数以千计的雌性选择蓝色,这种偏好可能会变得严重扭曲。因此,雌性对蓝色水果的喜爱,可以解释雄性园丁鸟为什么喜欢收集蓝色的东西来装饰自己的房子。雄性艾草松鸡的橄榄绿色胸部可能与最美味的三齿蒿嫩芽具有相同的色调,而那敲击橡胶般的扑通声只是在进一步引起雌性对这种现有感官偏好的关注,就像是为她最喜欢的小吃敲响的晚餐铃。

最后,我们很难确定雌性艾草松鸡是根据舞蹈的活力(反映了舞者的健康状况)、基因的适应性、社交技能来挑选她的幸运伴侣,还是说她只是依据简单的事实做出选择——他胸部的颜色让她想起了晚餐,并契合了她“对美的品味”(又或者是对荒谬的品味)。这些概念不一定相互排斥,它们对任何给定物种的作用程度,都是演化生物学家可以争论几天甚至几年的事情。关于是雌性动物从她的选择中获得了某种实际利益,还是说这只是由追求“享乐”所驱动的善变的审美偏好,是华莱士和达尔文在150多年前最初争论的延续。

雌性艾草松鸡善变的择偶决定似乎并不比我自己的择偶决定更易于掌握。经过近20年的深入研究,该领域的专家唯一达成一致的结论是,雌性选择仍然“在本质上是神秘的”(我们仍然不够了解)。

然而,我们现在所能确定的是,择偶偏好并不固定。事实证明,夜幕刚降临时,雌性南美泡蟾在一群粗鲁的雄性的刺耳喧闹声中做出的交配决定,与她在夜晚结束时的决定截然不同。巴拿马的研究人员发现,在夜晚刚开始且充满交配希望时,雌性泡蟾具有高度的选择性,她们对便携式扬声器发出的合成雄性泡蟾叫声没有兴趣。但到了夜晚结束时,雌性泡蟾的辨别能力明显减弱了。她们会高兴地跳到播放虚假雄性叫声的塑料扬声器前,极为渴望地徘徊,希望在池塘派对结束前让自己的卵得到受精的机会。

雌性的选择可能会根据她的年龄、生育能力、环境、生活经历或择偶机会而变化。有时她会选择与多只雄性交配。雌性艾草松鸡可能看起来很矜持,但事实上她们的“私生活”非常混乱。正如我们将在下一章中发现的那样,雌性会热情地与多只雄性交配,这在整个动物界一直盛行。

1英里≈1.61千米。——编者注

R. Bruce Horsfall, ‘A Morning with the Sage-Grouse’ in Nature, 20: 5 (1932), p.205

John W. Scott, ‘Mating Behaviour of the Sage-Grouse’in The Auk (American Ornithological Society),59: 4 (1942), p. 487

Charles Darwin, letter to Asa Gray, 3 April 1860, Darwin Correspondence Project,https:// www.darwinproject.ac.uk/letter/ DCP-LETT-2743.xml

Charles Darwin, The Descent of Man, and Selection in Relation to Sex (John Murray, 2nd edn, 1879; republished by Penguin Classics, 2004), p. 257

Charles Darwin, The Descent of Man, and Selection in Relation to Sex (1871), vol. 1,p. 422

G. F. Miller, ‘How Mate Choice Shaped Human Nature: A Review of Sexual Selection and Human Evolution’ in Handbook of Evolutionary Pyschology: Ideas, Issues,and Applications, ed. by C. Crawford and D. Krebs (1998), pp. 87–130

Darwin, The Descent of Man (1871), p. 92

Nicholas L. Ratterman and Adam G. Jones, ‘Mate Choice and Sexual Selection: What Have We Learned Since Darwin?’ in PNAS, 106: 1 (2009), pp. 1001–8

Alfred R. Wallace, Darwinism (Macmillan & Co., 1889), p. 293

Alfred R. Wallace, Darwinism (Macmillan & Co., 1889), p. viii

Richard O. Prum, The Evolution of Beauty: How Darwin’s Forgotten Theory of Mate Choice Shapes the Animal World Around Us (Anchor Books, 2017)

Richard O. Prum, The Evolution of Beauty: How Darwin’s Forgotten Theory of Mate Choice Shapes the Animal World Around Us (Anchor Books, 2017)

Thierry Hoquet (ed.), Current Perspectives on Sexual Selection: What’s Left After Darwin? (Springer, 2015)

A. Mackenzie, J. D. Reynolds, V. J. Brown and W. J. Sutherland, ‘Variation in Male Mating Success on Leks’ in The American Naturalist, 145: 4 (1995)

盖尔和她的研究团队根据艾草松鸡尾部白色尖端的图案追踪个体,并据此给它们起名。每只松鸡尾巴尖端的图案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指纹一样。迪克尾羽上的图案看起来就像个阴茎,所以他们为之取名“迪克”(Dick,“dick”在英文中是阴茎的意思)。但当时他们并不知道“迪克”是否名副其实。

Jacob Höglundi, John Atle Kålås and Peder Fiske, ‘The Costs of Secondary Sexual Characters in the Lekking Great Snipe (Gallinago media )’ in Behavioral Ecology and Sociobiology, 30: 5 (1992), pp. 309–15

Marc S. Dantzker, Grant B. Deane and Jack W. Bradbury, ‘Directional Acoustic Radiation in the Strut Display of Male Sage Grouse Centrocercus urophasianus ’ in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Biology, 202: 21(1999), pp. 2893–909

盖尔有一年半的时间没有工作,专门在科罗拉多州滑雪,她把制造机器鸟的灵感归功于这段经历。为了维持生计,她兼职组织会议,而神经形态工程学(所有关于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的技术)是她的最爱。因此,有了制作机器鸟的想法,她就联系到了她的会议伙伴,其中一位刚好负责为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设计控制系统,并且很乐意将她的机器鸟作为一个小项目来完成。她告诉我,“第一代机器鸟可复杂了”,不过也是用紧身打底裤绑在一起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告诉学生们,在开始读研之前先出去转转,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会看到或学到什么。”

大亭鸟可能是魔术大师,但鹦鹉、画眉、鸽子甚至鸡都被证明对各种视觉错觉很敏感。许多物种的雄性个体会以特定的角度和距离向雌性展示自己,这表明错觉的使用在鸟类中可能很普遍。

J. Amlacher and L. A. Dugatkin, ‘Preference for Older Over Younger Models During Mate-choiceCopying in Young Guppies’ in Ethology Ecology & Evolution, 17: 2(2005), pp. 161–9

托马斯·马尔萨斯,英国社会经济学家,以其关于人口增长的论文广为人知。该论文指出,除非生殖受到抑制,否则人们早晚会面临粮食短缺的威胁。当达尔文形成自己关于演化动力来自何处的观点时,这个观点对达尔文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阅读马尔萨斯的论文之前,达尔文认为生物的繁殖刚好足以保持种群数量稳定。但在阅读了这位经济学家的著作后,他开始意识到,就像在人类社会中一样,生物的繁殖也超出了它们的能力范围,在生存竞争中既有幸存者,也有失败者。于是,这种生存竞争成了他的自然选择演化论中的驱动力。

Jason Keagy, Jean-François Savard and Gerald Borgia, ‘Male Satin Bowerbird Problem-solving Ability Predicts Mating Success’ in Animal Behaviour, 78: 4 (2009), pp.809–17

Alfred R. Wallace, ‘Lessons from Nature, as Manifested in Mind and Matter’ in Academy, 562 (1876)

Michael J. Ryan and A. Stanley Rand, ‘The Sensory Basis of Sexual Selection for Complex Calls in the Túngara Frog, Physalaemus pustulosus (Sexual Selection for Sensory Exploitation)’ in Evolution, 44 (1990), pp. 305–14

F. Helen Rodd, Kimberly A. Hughes, Gregory F. Grether and Colette T. Baril, ‘A Possible Non-sexual Origin of Mate Preference: Are Male Guppies Mimicking Fruit?’ in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269 (2002), pp. 475–81

Joah Robert Madden and Kate Tanner, ‘Preferences for Coloured Bower Decorations Can Be Explained in a Nonsexual Context’ in Animal Behaviour, 65: 6 (2003),pp. 1077–83

Michael J. Ryan, ‘Darwin, Sexual Selection, and the Brain’ in PNAS, 118: 8 (2021),pp. 1–8

Gil Rosenthal, Mate Choice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7), p. 6

Michael J. Ryan, ‘Resolving the Problem of Sexual Beauty’ in A Most Interesting Problem, ed. by Jeremy DeSilva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21)

Krista L. Bird, Cameron L. Aldridge, Jennifer E. Carpenter, Cynthia A. Paszkowski, Mark S. Boyce and David W. Coltman, ‘The Secret Sex Lives of Sage-grouse:Multiple Paternity and Intraspecific Nest Parasitism Revealed through Genetic Analysis’ in Behavioral Ecology, 24: 1 (2013) pp. 29–38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