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有些人非常可笑,他们一方面害怕复杂,同时又迷信复杂。有时候道理简单明了,他们不相信,非要相信玄的东西;有时候方法既简单又有效,他们不相信,以为只有复杂的手段才能解决问题……
(8)仓促的结论:
Hasty conclusion。
(9)仓促的概括:
Hasty generalization。
(10)过分简单化:
Over simplification。
还有一些人喜欢“过分复杂化”,这是另一个极端。曾经有人以漫画形式夸张地描绘并讽刺了这种现象,参见“鲁布·戈德堡机械”(Rube Goldberg machine,goo.gl/ekBdS)。
(11)粗暴二分法:
False dichotomy。
3.因果关系
人类的思考离不开对因果关系的分析。人们根深蒂固地认为因果关系无所不在,而大多情况下事实也确实如此。可问题在于,因果关系分析往往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人们也常常由于因果关系分析错误(1)而得出错误的结论且不自知,进而莫名其妙地作出错误的决定,走上错误的路。走在错误的路上,时间越久,效率越高,结果越可怕。
基础
分析任何因果关系,例如“因为A,所以B”,基本上只需要从3个层面去审视:
A不一定是B的理由(2)。
A不一定是B唯一的理由。
A不一定是B最重要的理由。
举个例子,有些人认为“电视破坏了人与人之间的沟通(3)”。他们之所以如此认为,基本上是因为他们观察到了一个现象,即现在的人看电视的时间越来越长(A)——这是一个确实存在的真实现象;与此同时,他们观察到了另一个现象,即现在人与人之间相互沟通的时间越来越短(B)——这也是一个确实存在的真实现象。而这两个现象又好像明显有一定的联系:每天只有24小时,花在这里的时间越多,花在那里的时间就越少……于是,这些人就用“因果”逻辑关系把这两个现象联系了起来,得到结论:B之所以发生,就是因为A……
可事实上,
的确有些人因为电视看得太多,导致不与他人沟通,但另一些人即使不看电视也不会与他人沟通,他们可能会酗酒、吸毒……
就算电视是沟通被破坏的原因,也不见得是唯一的。例如,某个人白天丢了工作,回家之后有气却不愿意告诉家人,于是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看电视,这时,“不沟通”的表面原因是“看电视”,而深层次原因是“失业的烦恼”。
既然电视不见得是沟通被破坏的唯一理由,那它也不一定是最重要的理由。事实上,人与人之间不沟通的根本原因可能在于人们普遍缺乏基本的沟通技巧。
如此看来,“电视破坏了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这种观点,或者说这种观点之后的因果关系,是无法被大多数人接受的和站不住脚的。
另一个需要注意的非常重要的情况是,有些时候,相关联的两者间是“互为因果”的。
我能想到的最夸张、最误导人的把互为因果的关系谬解成因果关系的例子,是教科书中的一个观点: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4)。它的意思是,如果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那么根本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内因。即使外因有作用,也是通过内因引发的,所以,根本原因还是内因……
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外因会影响内因,内因同样会影响外因。它们相互影响,互为因果。
以一个特别好玩的现象为例:在某种意义上,学生的水平决定教师的水平。
这话并没有说反。师生之间的有效沟通,肯定不仅是教师单方面的灌输。越是用心的教师,越关注学生的反馈;越是用心的学生,越关注教师对他的反馈的反馈。显然,这种沟通不仅是双向的,还随着双方的用心程度不断增强。
这和下棋是一样的道理。据说,棋艺到了一定程度,棋手就会不由自主地挑选对手,因为跟高手下棋就会进步,但反过来,与“臭手”交手多了,自己的手也会变“臭”……优质的学生,对他们的教师来说,不仅是令人愉悦的教学对象(学生一点就透,老师没有不开心的),更重要的,他们还是对教师的挑战——这些学生有着长期而且优秀的学习经验,也因此拥有相对良好的判断能力,随时可能提出一般教师无法回答的问题。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双方都会因为教学和沟通发生巨大的进步——只要双方都足够优秀,足够用心。
不过,大多数人是不用心的。所以现实常常是这样的:
教师并不用心。
教师“不用心”本质上就是“怠慢优秀学生”。
优秀学生都离他而去。
留下的都是缺乏判断力的学生。
这样的学生很好“对付”,他们甚至依然给教师足够的“尊重”。其实,越差的学生越可能产生“崇拜”心理,而这个看起来很吊诡的现象其实非常正常。
在这种情况下,教师的境遇竟然是“越差越好”。当然,不能差到平均水平以下,那样“连傻子都会看出来”。
教师很爽,学生很爽……大家一起爽,各自毫无进步,甚至退步了也不自知……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几年过去,这样的教师在能力上就被“固化”了。固化之后再想转变(如若有足够心智觉醒的话),不仅痛苦,而且艰难。当然,我观察到的更多情况是:这些人会为自己的尴尬找出一种可以让自己心安的解释,就好像某些不招人待见的丑女对自己从未收到过情书的解释是“我才不像她(某个美女)那样作风不正派呢”一样。
所以,环境会“非常智能地”对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作出与其行动相应的反馈——大多数人都没仔细想过这件事。这样说来,不管我们用心与否,我们都在对周遭的环境不停地发出相应的信号,而构成环境的人会接收到这个信号并作出相应的反馈——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不管是有针对性的还是无针对性的……从另一个角度讲,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们当然也会不停地接收各种各样的信号——尽管我们可能并非意识清楚地了解这些信号之中的大多数是在回应自己先前发出的信号——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有意识还是无意识,我们都会或多或少地根据它们作出自己的进一步回应……无形之间,我们就在被环境塑造。可是,与此同时,正在塑造我们的这个环境,也是我们自己(参与)塑造的……
以上的分析告诉了我们一个深刻却又清楚的道理:要做一个用心的人,要用心做事,因为这世界其实也有“心”。
双盲测试
没有哪一个领域可以像医学领域那样处处存在“人命关天”的决策。所以,开发、研制、应用各种医药和医疗手段都需要小心翼翼,研究和实践随时随刻都是如履薄冰。不管是中国的扁鹊、李时珍,还是古希腊的希波克拉底,从本质上来看,都是因为在实践中分辨因果关系的能力异于常人才成为“神医”的。然而,即便是这种“神医”,也极大程度地受到自身及自身经验的局限。而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他们绝称不上“神”,他们对疾病的各种理解及治疗手段甚至可能不及格。
医学的发展过程,对人们认识“安慰剂效应”有着很重要的影响。现代医学对安慰剂的认识是从亨利·诺尔斯·比彻(5)开始的。1955年,他在《行之有效的安慰剂》(6)一文中分析了涉及1082个患者的15个临床试验,得出的结论是:平均35.2±2.2%的治疗效果来自安慰剂。安慰剂效应的一个比较好的通俗解释版本是电影《火柴人》(7),有兴趣的读者不妨找来看看。
为了消除安慰剂效应的影响,鉴定医疗方法是否真正有效,人们进一步发明了“双盲测试”检验方法。在双盲测试出现之前,可以说,医学和医疗领域基本还处在“黑暗时代”。毫不夸张地说,双盲测试的出现标志着现代医学文明的开始。这里用以下的例子简单说明一下双盲测试的操作方法。
一种新的药物研制出来后,需要测试并明确其真实效果才能投入使用。研究人员会招募一群病人作为被测试者。被测试者分为两组,一组服用新研制出来的药物,而另外一组服用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没有任何药力的安慰剂。他们无从知晓自己服用的是药物还是安慰剂——事实上,他们都认为自己服用的是药物。此为“一盲”。不同于测试者,发放药品的工作人员知道测试者中一定有服用安慰剂的,但这些工作人员也不知道自己手中的药片哪些是新药,哪些是安慰剂。他们的工作只是把标记着号码的药盒发给相应编号的测试者。此为另“一盲”。研究人员则要在“局外”观察、记录、监视被测试者(病人)的治疗效果。
服用新药的被测试者中可能会有一部分人病情好转,而服用安慰剂的被测试者中也可能会有一部分人病情好转——这是可以观察到的。将服用安慰剂后病情好转的比例与服用新药后病情好转的比例进行比较,就可以了解新药的实际效果。如果两个比例相当(如均为30%),就说明新药几乎是无用的,它的作用与没有任何药力的安慰剂差不多。
可是,服用“安慰剂”的被测试者病情怎么可能会好转呢?他们服用的不是没有任何药力的安慰剂吗?问题就在这里。尽管服用的是安慰剂,但被测试者自己却以为是新药,也会因此积极配合“治疗”(例如按时进餐、按时睡觉),同时,被测试者的心理状态会因服用“药物”(其实是安慰剂)发生改变,而“药物”会影响他的生理状态——起码一个人的心情会影响他的免疫系统的状态。事实上,很多疾病都可能不治而愈(最明显的例子是轻度感冒和轻度过敏)。而实际的调查结果也显示:人群中有差不多⅓的人更易受到(来自他人或来自自身的)心理暗示的影响。也就是说,他们更可能在服用安慰剂后病情真正好转。
举一个例子。2000年之前,约有6500名病人接受了称作“激光心肌血运重建术(8)”的心脏手术。简单地说,该手术就是通过使用激光在心脏上面烧灼一系列小孔或通道,来试图减轻心绞痛造成的严重胸痛。然而,纽约雷诺克斯-希尔心血管研究院(9)的心脏病学专家马丁·莱昂(10)怀疑这种手术的实际功效。于是,莱昂与同事设计出了一种技术性伪装,前后为25个医疗中心的500名病人分别给予激光心肌血运重建术治疗或模拟疗法治疗。经过一系列研究,莱昂在2000年经导管心血管治疗大会上发表了他的相关报告,得出结论:“两种治疗效果完全没有差别”。长达6个月的研究表明,治疗组和安慰组在运动能力改善方面显示出相同的效果,两组表现出的改善水平也相同,“这种激光疗法,曾经被吹捧为改善心绞痛和提高运动能力的新手段,但它其实只是一种有效的安慰剂”。
现代人很难想象过去的人是怎么活过来的——中国人得了痨病要吃人血馒头(鲁迅(11)的小说《药》里就有详细的刻画),美国人不管是什么病,只要严重了就使用放血疗法(据说美国总统华盛顿(12)就是被放血疗法弄死的)。这些事现在几乎不会发生了,但我们今天所生存的世界其实依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光明。观察一下教育领域:有多少教师真心宣扬的方法能够通过双盲测试?理论上的比例应该低得惊人。这种情况没有引起重视只不过是因为在教育领域中很难应用双盲测试作为检验手段罢了,如是,“鱼龙混杂”的现象自然无法避免,我们也便只能“见怪不怪”。
尽管很难用双盲测试检验教学手段,但这种思考模式仍然可以给我们提供一种审视教学手段和学习方法的理论依据。由此我们可以想到,无论是什么学习方法,都可能有⅓的人由于安慰剂效应而宣称自己确实受益(注意,他们无意欺骗,他们是真诚的)。很多人宣称某种学习方法神奇,可能只是因为他们确实看到了很多的“成功案例”,却没看到或者忽略了更多的“失败案例”(他们同样并非故意)。
现在的问题是,既然总有⅓的人的学习会受到安慰剂效应的影响,最终学习效果出现之前我们又无法确定究竟是哪⅓的人会受到这种影响,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告诉他们真相呢?如果我们告诉他们,也就意味着我们实际上在使那⅓的人(尽管我们并不知道那⅓的人究竟是哪些人)失去获得奇迹的机会;如果我们不告诉他们,也就意味着我们将浪费⅔的人的时间和精力。考虑到学习是大部分年轻人主要的日常行为,正在学习的人群中又以年轻人居多,这时浪费的就不仅仅是时间和精力了,还有青春,甚至生命。
自证预言
罗伯特·莫顿(13)教授发现了这种现象,并将其命名为“自证预言(14)”——如果人们相信某件事情会发生(事实上其原本并不见得一定会发生),那么这件事情最终真的会发生。
希腊神话中就有这样的故事(15):
底比斯国王拉伊奥斯与王后约卡斯塔生下俄狄浦斯之后得到神谕。神谕中说这个孩子终究会弑父娶母。为了躲避厄运,拉伊奥斯刺穿了新生儿的脚踝,令牧人将孩子丢弃在野外等死。
可是,执行命令的牧人于心不忍,把孩子偷偷送给了柯林斯的国王波吕波斯。波吕波斯很喜欢这个孩子,把他当作亲生孩子抚养。俄狄浦斯长大以后,得知了神谕,也就了解了自己将会弑父娶母的命运。为了避免神谕成真,他便在不知道国王波吕波斯与王后并非自己的亲生父母的情况下,离开了柯林斯,并且发誓永远不再回去。
离开柯林斯的俄狄浦斯一路流浪。当他走到底比斯附近的一个岔路口时,与一群陌生人发生了冲突,失手杀了人,其中就有他的亲生父亲拉伊奥斯。
当时的底比斯被狮身人面兽斯芬克斯所困。斯芬克斯抓住每个路过的人,要求他们解答自己提出的谜题,如果解不出,斯芬克斯就会将对方撕裂吞食。
底比斯为了脱困对外宣布:能解开谜题者可获得底比斯的王位并娶前任国王的遗孀约卡斯塔为妻。俄狄浦斯解开了斯芬克斯的谜题,继承了底比斯的王位,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娶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为妻,生了两男两女。
俄狄浦斯登上王位之后,底比斯不断发生灾祸与瘟疫。于是,俄狄浦斯向神祇请示。最后,在先知提瑞西阿斯的揭示下,俄狄浦斯才知道他是拉伊奥斯的儿子,弑父娶母的不幸命运最终应验。震惊不已的约卡斯塔羞愧地上吊自杀,而悲愤不已的俄狄浦斯则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莫顿教授用银行挤兑的例子说明了自证预言的机理:
一家银行本来运作得很正常,但不知什么原因,出现了这家银行要倒闭的流言。流言越传越广,导致越来越多的人信以为真,有人为防意外而跑到银行把自己的存款提走。恐慌情绪蔓延,并且变得愈加真实,更多的人冲进银行提走自己的存款……最终,挤兑发生了,银行真的倒闭了。
自证预言的运作机理颇有些令人迷惑:好事很少心想事成,坏事往往无中生有。但这也不是不能解释:或许这与人类大脑中根深蒂固的“恐惧情绪”有关——喜悦会使一个人停下行动去享受喜悦,而恐惧却恰恰相反,会引发一个人马上采取行动去避免危险。事实上,这种出于恐惧的决策几乎总是事与愿违。
自证预言几乎无所不在,它也使因果分析变得更为复杂:自证预言实现的那一瞬间,一个原本并不存在的原因竟然“无中生有”变成了真正的原因。
这些年我见证过的惊人最甚、范围最广、影响最深的自证预言实现发生在学生群体中:大多数中国学生之所以最终未能掌握英语,其实就是自证预言的实现。
最近几年,国内考托福(16)的中学生渐渐增多。与此同时,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中学生的托福平均成绩比大学生高出许多。在国内的大学校园里,托福成绩超过100分就算是高分了,110分以上的少之又少。可是,在国内的中学校园里,托福成绩超过100分不足挂齿,超过110分也不稀罕,甚至连115分以上的成绩都相当常见。
两代学生之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惊人的差异?一个比较恰当的解释是,上一代学生实现了自证预言。现在正在国内大学校园里学习的学生,大多从未相信自己可以很好地掌握一门外语。以英语为例,在小学6年、初中3年、高中3年、大学4年,总计16年的时间里,他们被要求掌握约4500个词汇(17),而这个要求翻译一下就是:
学英语很难的!16年掌握4500个词汇,你就很了不起了!
再翻译一下:
每年你能掌握的词汇不到300个,平均每天不到1个……你很笨!学英语很难!
这样的信息被悄悄植入大多数学生的脑海,他们不明就里地相信了。相信的结果就是自证预言的实现。不止这些学生,之前的许多代人,都是“一辈子学不好,一辈子很努力”,而结果则是越学越差……
在《把时间当作朋友》出版一年半以后,我撰写了另一本书——《人人都能用英语》。我试图通过一本书的篇幅,论述过往失败的英语学习者是怎样被植入的想法左右了一生,最终又是如何实现那个自证预言的;再进一步论述,与此同时,有多少新一代的学生摆脱了那个自证预言的诅咒,而后竟然可以把外语学得比母语还好……《人人都能用英语》从本质上来说,是《把时间当作朋友》的英语学习应用版本。《把时间当作朋友》主张用正确的方法做正确的事情,而《人人都能用英语》主张正确的事情是“习得”英语、正确的方法是“用”英语(18)。
小结
分析因果关系是我们在决定是否接受某个观点之前必做的功课。所谓的思维缜密,其实并非常人想象得那么高不可攀,事实上可能恰恰相反——做到并不难。很多人做不到的原因无非两个:一,习惯性拒绝思考;二,不懂得应该如何思考。而前者往往是由后者长期作用造成的。
想做到“思维缜密”其实很容易——从现在开始,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如6个月),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或者自己被灌输的每一个念头,甄别其中的因果关系,逐一应用以上提到的种种原则。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发现,自己的甄别能力突飞猛进。从我得到的反馈可以看出,实践这个方法的人常常收获惊喜。其实,那就是重生的感觉。
(1)因果关系分析错误:
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又称“错误归因”。
参见维基百科goo.gl/QDF5F。
(2)请参考后文的“双盲测试”和“自证预言”两节。
(3)这也是一道托福作文题:
Do you agree or disagree with the following statement?
Television has de stroyed communication among friends and family.
Use specific reasons and examples to support your opin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