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时空教授
孔夫子，您好！我是来自五千年后的一位教师，很高兴见到您。咦，您手里还捧着琴，这是在参加宴会吗？
孔子
你好，远方的客人。跟您的猜测相反，我正在陈国与蔡国之间，遇到点困难不能离开。但这跟弹琴并不矛盾，不是吗？
超时空教授
（向学生）啊，看来我们刚好遇见了孔夫子人生中最困难的时刻之一，“在陈绝粮”。孔子在家乡鲁国不得志，一生周游春秋列国之间，经历过许多风波，在匡国、宋国甚至险些被杀。而这一次“厄于陈”，无疑是其中最危险的一次，但他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弹琴。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史记·孔子世家》）
超时空教授
（向孔子）可是听说你们已经被困了好几天，粮食也快吃完了，您真的不紧张吗？
孔子
呵呵，我以前就说过：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史记·孔子世家》）现在我仍然这样想。
超时空教授
啊，您是说，从周文王去世后，天命就将文脉归于您。天命如果想要断绝文脉，就不会让您了解这些又让您担负起传承的重任；天命如果不想断绝文脉，那么匡国人也不能把您怎么样。匡国如此，陈国也如此，所以尽管已经绝粮，也并不担心。
孔子
是的，正是如此。
超时空教授
还有一次您在宋国，在大树下教导弟子们礼仪。宋国的司马桓魋想要对您不利，弟子们劝您快些离开，您也说了类似的话。
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
呵呵！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论语·述而》）
超时空教授
就像刚才所说将文脉归于您一样，上天也将崇高的道德生于您身上，所以桓魋也不能把您怎么样。总是抱持着这样的自信，难怪您能够面对这样巨大的危机，而从容不迫，真是让人佩服！不过，从这两次遭遇看来，您的弟子们就不像您这么淡定了。听说还有一次您生病，您的一位著名的学生子路为了体现您的身份，特意让其他学生们准备当“臣”来处理后事，结果被您批评了，有这样的事吗？
孔子
有的。这是因为“臣”本该是诸侯大夫去世后才能有的，后来许多人僭行此礼，抬高自己的身份。然而这又何必呢？我本没有那样的地位，硬是安排冒充，又是欺骗谁呢？欺骗上天吗？而且与其死在“臣”手里，我宁可死在学生的手里呢。而且我就算得不到风光大葬，难道还会死在路上吗？
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论语·子罕》）
超时空教授
您对死亡的态度可真是够洒脱的。
超时空教授
苏格拉底先生，您看起来气色不错，可以问一下您现在何处吗？
苏格拉底
我正在雅典的监狱里呢，之前我经历了一场审判并为自己进行了答辩，然而仍然被法庭判处了死刑。经过一个月的等待，似乎明天就是行刑的时候了。
超时空教授
天哪，在这样的情况下，您竟然还如此镇定！
苏格拉底
这并没有什么。我认为，一个但凡稍有价值的人不应该为了生死安危过于计较，他在任何时候所应首先考虑的，只有一件事：其行为是对还是错。（《苏格拉底的申辩》28C）我永远不会由于害怕死亡而向错误的权威投降，而是宁可不屈而死。（《苏格拉底的申辩》32A）
孔子
是这样，我非常赞赏苏格拉底先生的观点。有志于寻求“仁”之大道的人，是不会为了自己的生命而去损害仁的，只会为了成就仁而甘心牺牲。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
超时空教授
我发现二位都强调主体的特殊性。夫子说的是“志士仁人”，苏格拉底先生说的是“一个但凡稍有价值的人”。后面这种称呼带有明显的谦逊和反讽意味，不像前者那样直接，但无论如何，两位的所指无疑都不是所有的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贪生怕死原是人的本能，若非对心中的理想有坚定的信念，是难以克服这种生物本能的。那么，像二位这样，能够从容面对生死，是否代表着你们对死亡有着很深刻的认识呢，能继续给我们讲讲吗？
孔子
不不，并不能这样说。我连生的道理都还没有弄明白呢，又怎么能够明白死呢？
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
超时空教授
苏格拉底先生，那么您呢？
苏格拉底
呵呵，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如果我敢说我比周围其他人略微聪明那么一点儿的话，那就是我不认为自己知道人死后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同时我不惮于承认这一点。（《苏格拉底的申辩》29B）
超时空教授
您说您不了解死后的情形，可是您对死亡却如此坦然，毫无恐惧，这又是为什么呢？
（苏格拉底在雅典法庭判处其死刑时，其实可以为自己提出另一个惩罚方案——被流放，他自己清楚这是毫无疑问会获得通过的，但他却不愿意那样做。即使在最终判决死刑之后，苏格拉底也有很多确凿无疑的机会可以越狱，他的朋友、弟子如克里同等人为他安排好一切，恳求他同意离开，然而却被他拒绝并说服了。）
苏格拉底
为什么要恐惧死亡呢？我们不知道死后究竟如何，那么也便不能排除，也许死亡是最好的事情之一，不是吗？（《苏格拉底的申辩》29B）从我们活着的人所能知道的情形来推断，死后有两种可能：一是彻底消失，死者完全没有了意识；二是像人们知道的，它是一种状态的变化，灵魂由此界迁移至彼界。如果是前者，那便如同一夜无梦酣睡，则可说死亡是非常美妙的益事了。我想，如果要求一个人将一生中的日日夜夜做个比较，计算有几个日夜能比那无梦酣睡的一夜更畅快，大概无论平民还是国王，都会发现为数无几的。如果死亡确是如此，那么它真可说是让人受益了，因为照这样来看，死后的漫漫岁月不过是一个夜晚而已。（《苏格拉底的申辩》40D、40E）另一方面，如果死亡是由此界迁移至彼界，同时像传说一样，所有死去的人都在那里，那么先生们，还有什么比死后的世界更好呢？那里有真正的法官在法庭判案，有许多在世时都以正直著称而死后成神的伟人们。在死亡世界的旅程该是多么有价值啊！想一想，有多少人愿意一掷千金，只要能见一见奥菲斯——据说他的琴声能让猛兽聆听，穆塞乌斯，赫西奥德，以及荷马？如果这是真实的，我愿意死去好几次，只要死后真的能跟那些早年因为遭遇不公正的审判而死去的英雄们见面，并把我的命运跟他们相比较。此外，在那个世界我还可以继续考察心灵，看谁是真正的智慧，谁只是自以为智慧。（《苏格拉底的申辩》41A、41B）当然，如果在死后的那个世界，能够见到孔子先生，那也真是再好不过的。托这位远方来客的福，我才知道在我出生前一百年，在数千公里之外的东方，还有您这样一位伟大的哲人。我发现尽管我们物理上的距离如此遥远，可彼此的观点有许多共通处，能跟您面对面地讨论交流，真是太愉快了！（苏格拉底的影像挥舞了一下胳膊，似乎想与孔子握手的样子，但发现影像做不到。）
孔子
（也向苏格拉底的方向拱了拱手）是的，苏格拉底先生，您的论证很有意义。和大多数正常人一样，我并不轻视生命，而且认为生命是很宝贵的。所以客观地说，我对您选择接受贵国法庭判处您死刑这一点，并不太同意。在我的国度，有一个叫宁武子的人。在国家政治清明的时候，他便展示智慧，帮助治理国家；而在政治黑暗、昏君统治的时候，他便显得愚笨，韬光养晦而全身远祸。他的智慧别人赶得上，他的愚笨别人便赶不上了。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论语·公冶长》）
如果可能的话，我倒希望您学学他的愚笨，这样既不辜负上天给予的生命，也可以让世人更多地受到您的教益呢。但是，您忠于您的城邦和法律，根据您心中的道而做出选择，无疑是值得尊重的。尤其是您刚才所说关于死后情形的理论，确实洒脱而充满智慧。我常常觉得，早上听到真理，下午死去都可以。
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里仁》）
但按照您的设想，若死后能够见到过往的圣贤，比如可以当面向周公请教礼仪道理，那死亡便更不需要畏惧了。当然，如果能跟苏格拉底先生畅谈，我想也会是非常有意思的。
超时空教授
（向学生）很显然，面对死亡，孔子与苏格拉底的所思所想，大同而小异。小异是孔子认为面对昏暗的统治者，韬光养晦、保全生命是智慧的做法，而苏格拉底则选择强势碰撞，以死亡来贯彻自己的理念。而共同点是，死亡对他们来说都毫不可怕，苏格拉底固然不必多说，孔子也只是希望避免无谓的牺牲，而绝不会为了畏惧死亡而改变他心中的道。对于他们来说，精神上的追求早已远远重于生物本能性的生死观，在和世人一样的皮囊里，承载的是无比伟大的思想和灵魂。这也是为什么，在身体死去之后，他们的思想却能代代传承，数百上千年而不熄，在东西方分别成为最伟大的精神导师吧！接下去，我们将就理想、正义、治国、教育等各个方面向两位导师请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