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理想
超时空教授
二位尊敬的导师，刚才我们已经了解到，死亡对你们来说是不足挂怀的。那么，对你们来说，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呢？你们一生所希望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苏格拉底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探寻真理，是理解和完善人们，包括我自己的灵魂。只要一息尚存，我将永远不会停止实践哲学，不会停止勉励我的同胞们，也不会停止向每一个我遇到的人阐明真理。这是神给我的旨意，我相信我应这旨意所做的事，对雅典这座城市是有最大好处的。我用所有的时间走遍四方，劝告所有的同胞，应该把灵魂的最高幸福置于首位，给予最多的关心，而不是身体或财富。（《苏格拉底的申辩》29D—30B）
超时空教授
看得出来，您热爱真理，也热爱着您的城邦和人民，所以希望尽可能地让他们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幸福。不过，即使是数千年后的现在，人们还是免不了沉湎于物欲，忽略灵魂呢。
苏格拉底
是的，这是最容易犯的错误。所以我常常劝告人们，不要老想着物质上的利益，那些不过是身外之物，应该经常关注于精神和道德的健康完善。比如广泛地说，不要总想着从国家得到什么好处，而是想自己做些什么能使这个国家更健康向上；对其他的事物也应当这样。（《苏格拉底的申辩》36C）
超时空教授
孔夫子，我们知道，就像苏格拉底先生说他“用所有的时间四处走动”一样，您也周游列国，希望实现理想。那么您的理想究竟是什么呢？
孔子
我曾经让几个学生谈谈各自的志向，其中曾点说：“暮春的时候，穿着做好的单衣，跟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小孩子一起，到沂水去沐浴，在舞雩台吹吹风，然后一路唱着歌走回来。”我赞同他的想法。
子曰：……“点，尔何如？”……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论语·先进》）
（台下一片哗然）
超时空教授
呃，同学们静一静，静一静。孔夫子的这段话，看起来似乎太过平常了，不应当拿来作为人生理想。不过，要知道中国先哲们的表述习惯，往往如此。他们不像西方哲人一样用剥洋葱的方式将问题层层剥开、说透，而是偏好用隐喻、侧面、简洁然而不那么确定的表述。就像比孔子略年长一些的另一位著名哲人老子的名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样的缺点，自然是不易理解；而其优点，则是包容量更大，同一句话，不同的人固然能有不同的理解，同一个人在人生的不同时期，也往往能有不同的感悟。为了更好地理解刚才这段话，我们请孔夫子再补充一下，那几位学生中其他人所说的，没有得到他赞同的志向，来从反面论证。同时，我也趁这个机会，查阅一下中国古籍中后代哲人对这段话的分析。
孔子
子路说：“如果有一个拥有一千辆战车的中型国家，困窘地处在几个大国的中间，遭到军队侵略，自身又发生饥荒。让我去治理，只要三年，就能让国民都有勇气，而且懂得道理。”我笑了笑他。冉求说：“国土纵横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小国家，让我去治理，等到三年，可以使人民富足。至于礼乐，则要等待更高明的君子了。”公西赤说：“不是说我已经能够做到了，我所希望学习的，是在宗庙祭祀，或者与各国盟会的时候，我能够穿着正式的礼服，戴着帽子，做一个小司仪。”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论语·先进》）
超时空教授
咦，这样听起来，您刚才说的四种志向，似乎是越来越小：从治理千乘的中型国家，使百姓勇敢又懂得道理；到治理小国家，而且只说物质生活，不敢承诺礼乐这样精神层面更高端的内容；再到离开治理国家这样的事情，追求在祭祀、盟会等场合担任司仪——当然，我们知道，这在古时也是非常重要的角色，不是有一定身份地位并且熟谙礼仪的人，是不能担当的。而最后，就是之前您所赞同的曾点之志，沐浴在春风中洗洗澡唱唱歌。这样的次序，似乎和我们一般人的理解恰恰相反，大多数人会觉得第一个子路所说的，才是最了不起的吧，您干嘛要笑他呢？
孔子
治理国家要依礼而行，子路讲话一点都不谦虚，所以我笑笑他。
子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论语·先进》）
超时空教授
（转头对学生）啊，我查到了中国宋代一位名叫朱熹的著名儒者对这段话的阐释，他认为曾点所言顺从天道，或动或静，从容自然。——细品那短短几句话，确实有这种悠闲从容的感觉呢。然后，朱熹又认为，曾点所讲的志向，只是从自己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出发，在日常的生活中自得其乐，乍一看并没有舍己为人的意思，但其中蕴含的广阔胸襟，与天地万物和谐相处，人与自然，各得其所。而另三个人所讲的都着眼于具体的事情，则格局气象与曾点所讲的，完全不能相比了。这也就是孔夫子感慨同意曾点的原因。
曾点之学，盖有以见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阙。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而其言志，则又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初无舍己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视三子规规于事为之末者，气象不侔矣，故夫子叹息而深许之。（朱熹《论语集注》）
朱熹所言偏重于主观性，而在客观上，我们知道，在孔夫子的时代，中国虽然名义上还在东周王朝的统治下，实际上已分成若干个诸侯国，彼此时常有战争，人民生活并不安宁幸福。由此再进一步推想，即使子路所说的志向真能实现，那也只不过针对于一个中等国家，而且也还没有使之摆脱战争和饥饿的危险。但是曾点描绘的场景，如果能成为日常随处可见的情况，那一定是天下太平、百姓安乐了。这样看来，曾点所说的志向，非但不是最小的，而且是最宏大的。
超时空教授
（对孔子）我想，我有点理解您所说的理想了。而且想得越多，越觉得这个看似简单的理想，其实主客观要求都非常高，是个伟大但又很难达成的目标。那么为了实现它，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孔子
我还有一个学生叫子贡，他曾问过我，有没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的。我回答他，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也许是“恕”吧，自己不想要的，也不要加在别人身上。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
超时空教授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类似于道德底线的要求，所以您用一句话概括，作为给学生的基础要求，陈述的是“不要”做什么。尽管，其实从现实考虑，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恐怕已经很难得了，但是在“不要”做什么的背后，相信您还有更多的期许，关于“要”做什么、如何去做。
孔子
（赞许地拱了拱手）远方的客人，你让我想起问我刚才那个问题的学生，他曾经问我：“贫穷却不谄媚，富贵却不骄傲，怎么样？”我告诉他：“这很不错，但还比不上贫穷但是快乐，富贵但是爱好礼仪。”于是他说：“《诗经》里讲的如同美玉一般的君子，就是这样吧。”能从已知的事推出未知的事，举一反三，您在这方面完全不比他逊色呢。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论语·学而》）
超时空教授
能得到您的夸奖，真是太荣幸了！
二、孔子：仁
孔子
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仁”。人一旦真心立志于从事仁，就不会去干坏事。
子曰：“苟立志于仁矣，无恶也。”（《论语·里仁》）
超时空教授
哦，我记得您刚才说过：“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按照字面上理解，仁是否即温柔仁慈、对别人好的意思呢？
孔子
刚才说到的子贡，他还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如果有人能够广泛地给予人民恩惠，使所有人都生活得很好，如何？可以算是仁吗？”
超时空教授
那一定是最大的仁了吧！
孔子
呵呵，那何止是仁呢？可以说是圣了。尧和舜都难以完全做到呢！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论语·雍也》）
超时空教授
确实，这不是有一颗善良的心就能做到的事，还需要非常强的能力，否则最多只能照顾到身边的几个人，不可能使所有的人，或者说，尽可能多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孔子
造福苍生是最大的仁。比如管仲，虽然他的道德品质有缺陷，但他辅佐齐桓公多次纠合诸侯，阻止战争，挽救了无数百姓免于战火，这就是他的仁德。
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论语·宪问》）
超时空教授
不过，像管仲那样手握重权，毕竟是少数情况吧，一般人似乎是做不到的，难道就没有办法追求仁了吗？
孔子
不，仁其实很简单。自己想要树立的，也帮助别人树立；自己想要达到的，也帮助别人达到。能够就自己的愿望设想到别人的，就是达到仁的办法了。
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论语·雍也》）
超时空教授
这似乎就是您刚才所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进一层表现，从不损害别人，进步到帮助别人了。不过恕我冒犯，后世流行一种观点，您的时代或许也有，那就是：“我为什么要造福苍生呢？只要自己过得开心不就可以了吗？”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去追求您说的仁呢？
孔子
不仁的人，不能够长久地居于穷困中，也不能够长久地居于安乐中。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论语·里仁》）
因为他们失去自己的本心，所以不能安然自得。贫困久了，为了摆脱它可能无所不为；安乐久了，则会肆无忌惮放纵欲望。（见朱熹《论语集注》）
超时空教授
这跟您刚才讲的君子“贫而乐、富而好礼”，似乎正是相反的两面。不仁的人，自己也不能真正的快乐，这可以算是为什么要讲求“仁”的一个原因了吧。那么，关于如何才能做到“仁”，请您再给我们具体讲讲好吗？
孔子
我曾经对我的学生子张说过：能够在全天下都做到以下五点的话，就是仁人了。这五点是庄重、宽容、诚实、勤敏、慈惠。态度庄重则不致受到侮辱，为人宽容就会得到人心，诚实就能得到别人的信任，做事勤敏就能做出大的贡献，对人慈惠就能够让别人为你办事。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论语·阳货》）
超时空教授
这是很实在的说法，非常贴近生活，并不是高屋建瓴的描述，但跟我们想象中的“仁”有点区别呢。而且，要始终做到这五点，也是不容易的吧。您对学生们都是这样教诲的吗？
孔子
不。有一次仲弓来问我，我告诉他：“走出家门，就好像要去迎接重要宾客一样；派遣人民工作，就好像承办重大祭祀典礼一样。都必须庄重严肃，认真谨慎。自己不想要的，就不加在别人身上。对国家没有怨言，在家里也没有怨言。”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论语·颜渊》）
超时空教授
咦，这里又讲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果然“恕”也是包括在“仁”之内的，您似乎非常强调推己及人这一点！这里所说的庄重谨慎地派遣百姓工作，也就包含着发挥每个人的能力，从而提高社会生产力的意蕴。同时，我们知道有些人整天喜欢埋怨，在地球历公元21世纪的时候，有一个流行词叫“负能量”，就是说这个的。然而成天怨天尤人，散发“负能量”的人，既容易影响身边其他人的情绪和工作，也不能给自己带来好处，小到对于家庭，大到对于国家，都没有好处。所以，这也是您反对的一种行为。总体而言，这段话比起您跟子张说的，似乎略为形而上了一些，是因为仲弓和子张的性格、能力不同吗？
孔子
是这样的。司马牛来问我时，我说：“仁人的言语迟钝。”他很惊讶，觉得怎么这就能算仁呢，我告诉他：“因为做起来很难，那要用言语表述时能够不迟钝吗？”
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论语·颜渊》）
超时空教授
我听说司马牛说话冲动，脾气暴躁，所以您这样简单直接地教诲他。否则，像刚才两位那样讲的话，他可能不会仔细去思考领会，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毛病，就学不到什么了。（见朱熹《论语集注》）
孔子
但我也并不是在忽悠他。刚强、果断、质朴、言语迟钝，都是接近仁的品德。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论语·子路》）
超时空教授
刚强果断的人，不容易屈服于物欲；质朴迟钝的人，不容易情绪奔放外露以至于伤害别人，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孔子
颜渊来问我的时候，我告诉他：克制自己，使言语和行动都合乎礼，就是仁。一旦做到这些，天下就归于仁了，见效是很快的。实行仁之大道，都靠自己，难道还能靠别人吗？行动的纲领，是不合礼的事不看，不合礼的话不听也不要去说，不合礼的事不做。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论语·颜渊》）
超时空教授
哦，这段话感觉是最宏观而难以把握的了，看来颜渊一定是您最得意的学生。结合您前面说的，再来理解这一句，我感到您对仁的定义非常广泛，它不是一种单一的德行，而是包括了很多我们平时讲的好的德行。它不仅仅是一种心态，不能简单地等同于心地善良，而是还包括对能力的要求。其本质由对内和对外两方面构成，对外即是合理而善意地对待他人。善意不用多说，当每一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时，自然每个人自己也便从他人那边受益。而“合理”则包含有最大化地发挥每个人的能力，创造更多的社会财富，则社会中的个体也自然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克制自己，不受过度的欲望、错误的道理等影响，时刻注意使自己按照正确的道理行事，并且应有智慧与办事能力。所以，就像您对几位高足说的，从各个不同方面进行培养、锻炼，提高自己的德性，改正错误的、容易造成伤害（对别人因而也是对自己）的性格与行为。这便是对内了。很难用几句话概括“仁”的定义，但感觉似乎很难达到这个境界，怎么办呢？
孔子
其实仁离我们并不远，我想要实践仁，于是仁就来到了。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
超时空教授
就像您刚才说的，“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可是如果真像您说得那么容易的话，“仁”不是早就可以实现了吗？可事实上，一直到五千年后的现在，人类已经走出地球，进入宇宙了，虽然人民的普遍素养有了大幅度提高，社会秩序越来越好，也出现过不少像管仲一样使无数百姓免于死难的伟人；但是离您所说的境界，似乎还差不少呢。
孔子
困难的不是一时之仁，而是始终保持不违背仁。像颜回，他的心可以长久地做到这一点，但其他人，可能只是偶尔能达到仁，又很快离开了。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论语·雍也》）
超时空教授
这真的是很难吧。不过，如您所说的，哪怕一时做到，这一时便是好的。这样想的话，似乎也觉得有一点一点进步的希望。
三、苏格拉底：正义
超时空教授
苏格拉底先生，您同意孔夫子的话吗？
苏格拉底
噢，孔子先生确实十分伟大，他构建了一个宏伟的体系。我非常喜欢他的“仁”的观点，但也表示忧虑。因为照他所说，这需要人民大众具备极强的行善的能力，如果可以有的话，那多美妙啊！但事实上他们并没有这种能力，就像他们也没有那么强的作恶的能力。其实他们不能使一个人变得聪明或愚笨，他们只是随着心意做事。（《克力同》44D）
超时空教授
这样看来，您竟然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吗？您认为人民大众是不可能被教好的吗？
苏格拉底
不，亲爱的朋友，当然不是。不然的话，我也不用像牛虻一样忙忙碌碌，到处跟别人讲道理，也就不会因此招人厌烦而被判死刑啦。但是，我的行为方式与孔子先生略有不同。我认为，要通过讨论给出一个概念以明确的定义，并由此出发，按照逻辑来进行推理，使人们自然地得知应该如何做、不应该如何做，或其他的相应道理。我和孔子先生叙说的方式会有所不同。我这种追根究底的方式，也许会让你厌烦的呢。
超时空教授
不，绝不会的，苏格拉底先生。我们知道，您的哲学首先体现在著名的诘问式方法中，我非常愿意担当您学生的角色，亲身体验这种方法。（“苏格拉底的哲学首先是苏格拉底的方法[诘问式]，以提问的方式揭露对方提出的各种命题、学说中的矛盾，或从其回答中寻找漏洞加以击破，借此增长他们的知识和改进道德观念。”《苏格拉底》，[美]霍普·梅著，瞿旭彤译，中华书局2014年版）
苏格拉底
首先，我们应该承认，每个人身上都具有一些品质和习惯，对吗？
超时空教授
对的。
苏格拉底
但是，如果进一步追问，个人的品质是分开的几个组成部分，还是一个整体呢？就是说，我们学习的时候是在动用某一部分、愤怒时动用另一部分、希望满足自然欲望时动用第三部分，还是说，在学习、愤怒、满足欲望等每一种活动中，都动用整个灵魂呢？这就比较难于判断了。
（从这里开始，我们将用较简短的方式，来重现《理想国》中的一段对话。这样，我们非但能够了解苏格拉底关于正义的见解，也能够领略他常用的语言形式。超时空教授将暂时替代格劳孔的位子，来与苏格拉底进行讨论，但其中也会加入一些阐释或例子，以便读者理解。见柏拉图《理想国》435E—444A。）
超时空教授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苏格拉底
那么让我们先来尝试确定这个问题吧。它们是一个东西，还是不同的几个呢？
超时空教授
怎么确定呢？
苏格拉底
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同一事物的同一部分在同一件事情上，不能同时做相反的动作。因此，每当我们看到同一时间点上在同一事物里出现这种相反情况的时候，我们就知道：这不是同一事物，而是不同事物在起作用。
超时空教授
是这样。
苏格拉底
让我们记住这一点。然后，你是否同意以下这些内容是彼此相反的呢？比如赞同和异议、追求和拒绝、吸引和排斥……诸如此类。
超时空教授
当然是啊。
苏格拉底
那么，干渴和饥饿，以及一般我们所说的欲望、愿望和希望，不是应该归到刚才说的那些类中的某一类里去吗？一个有所要求的人，他的灵魂正在追求他所要的东西，或者希望吸引这个东西到自己身边来，不是吗？或者，当他想要得到这件东西时，他的内心因为渴望实现自己的要求，便会向他的愿望点头赞同（仿佛有人在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一样），以使自己得到这个东西，对吗？
超时空教授
是这样呢。就像我们想吃点夜宵时，好像心里会对自己说：“吃吧，没关系的。”
苏格拉底
那么，关于不喜欢、不愿意和不要求，是不是可以归入灵魂的拒绝和排斥，也就是说，归到与所有前者相反的那一类去呢？
超时空教授
当然可以。
苏格拉底
既然总的关于欲望的说法是对的，那么我们不认为欲望是一个类，这一类中，最为明显的就是干渴与饥饿，可以用来作为例子的吗？
超时空教授
我们可以这么认为。
苏格拉底
就渴而言，我们说渴是对饮料的欲望。这里所涉及的除了饮料之外，是否还提到别的东西呢？我们有没有说，例如渴望得到热的饮料还是冷的饮料，多的饮料还是少的饮料，简而言之，有没有指明渴望得到的是什么样的饮料呢？但是，如果渴同时伴随热，那么欲望就会要求冷的饮料，反之则是要求热饮，对不对？如果渴的程度大，要求的饮料就多，反之则少，对不对？单纯的“渴”本身，并不要求其他别的东西，而只是它本性所要求的那样东西，即饮料本身。饥饿对于食物的欲望情况也是这样。不是吗？
超时空教授
是这样。每一种欲望本身只要求得到它本性所要求的那样东西，特定的欲望才要求得到特定的那种东西。
苏格拉底
很好。让我们再确定一遍：渴的灵魂，如果只是渴而已，它说想要的就没有别的，只是饮料，它就非常想要并且努力要去得到它。
超时空教授
显然如此。
苏格拉底
因此，如果一个人在渴的时候，心灵有一个东西把他拉开不让他去饮，那么这个东西必定是一个别的东西，一个不同于那个感到渴并驱使他像驱使着牲畜一样去饮的东西，不是吗？因为我们刚才说过，同一事物的同一部分在同一件事情上，不能同时做相反的动作。
超时空教授
是不能的。
苏格拉底
但是，一个人感到渴却不去饮，这样的事情不是很常见吗？
超时空教授
确实很常见。
苏格拉底
那么，难道不是在那些人的灵魂里有两个不同的东西，一个叫他们去饮，而另一个阻止他们，并且后者的力量更大吗？
超时空教授
我想是这样。
苏格拉底
而且，这种行为的阻止者，如果出来阻止的话，是根据理智考虑才来阻止的，而驱使者，则是情感和生理需求来驱使的，不是吗？
超时空教授
显然如此。
苏格拉底
那么，我们便可以推论：有两样彼此不同的东西，一样是人们用以思考推理的，可以称之为灵魂的理性部分；另一个是人们用以感受爱、饿、渴等物欲、生理骚动的，可以称之为心灵的无理性部分或欲望部分。
超时空教授
我们这个推论是很有道理的。
苏格拉底
那么我们已经可以确定：人的灵魂里确实存在这两种东西。再来看激情，也就是我们借以发怒的东西。它是上述两者之外的第三种东西，还是属于那两者其中之一的呢？
超时空教授
既然发怒似乎不算理性行为，那它应该跟欲望属于同一种吧。
苏格拉底
但是有一个故事，我相信它是真实的。故事说，有一个人经过城墙时，发现刑场上躺着几具尸体。他感觉想要去看看，但又害怕并且厌恶它们。他暂时忍耐住了欲望，把头蒙起来，但最后还是屈服于欲望的力量，他张大眼睛冲到尸体跟前，骂自己的眼睛说：“看吧，坏家伙，把这些看个够吧！”
超时空教授
很有趣的故事，而且听起来确实合乎情理，应该是真实的。
苏格拉底
这个故事的寓意在于说明，愤怒有时候，会作为欲望之外的一个东西，和欲望发生冲突。
超时空教授
说得没错。
苏格拉底
不是还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吗？当一个人的欲望的力量超过了他的理智，他会骂自己，对自己体内的那种欲望的力量生气。这时，激情就是理智的盟友。而理智固然可能输给欲望，但当它占上风的时候，激情也并不会出来和欲望一起对抗它，不是吗？
超时空教授
真的呢！当减肥的女孩子想要吃零食时，有时会忍不住这种欲望，但往往会一边吃一边骂自己。然而如果她忍住了，只会对自己高兴，而不会生气的。
苏格拉底
那么，我们现在对激情的看法，刚好和刚才相反了。刚才我们曾假定它是欲望的一种，但现在，我们可以认为，在灵魂的分歧中，激情是宁愿站在理性这一边的。
超时空教授
就是这样。
苏格拉底
那么它和理性也不同吗？还是说，它是属于理性的一种，因此在灵魂里只有两种东西——理性与欲望呢？还是说，正如国家由三种人——生意人、辅助者和统治者——组成一样，灵魂里也有这样一个第三者，即激情呢？它是理智的天然辅助者，如果不被坏教育所败坏的话。
（在我们的讨论开始之前，苏格拉底已经用长篇大论证明了国家由三种人组成，他们各司其职，构成了国家的正义品质。在下面他还要谈到这一点，但我们不得不跳过这些部分，以使读者们可以较简便地获得了解。有兴趣深入研究的读者，可以去仔细阅读《理想国》，其中关于这一段的篇幅，大约是本文的两到三倍。）
超时空教授
显然是第三者。
苏格拉底
理智既然是智慧的，是为了整个心灵的利益而谋划的，那么难道不应该由它起领导作用吗？激情不应该服从并且协助它吗？
超时空教授
当然应该这样。
苏格拉底
当这两者受到正当的教育，并被训练了真正起到自己本分的作用，它们就会去领导欲望——它占人的灵魂的最大部分，并且本性是最贪婪的。它们会监视着它，以免它在受到诸如肉体快乐等滋养后，变大变强而不再恪守本分，企图去控制支配那些本不应该由它控制支配的部分，从而把整个人都毁掉。
超时空教授
非常正确！
苏格拉底
因此可以认为，如果一个人的激情，无论在快乐还是忧伤中，都保持不忘记理智所教给的，关于应当惧怕什么、不应当惧怕什么的信条，那么我们就因他的激情部分，而称这样的人为勇敢的人。
超时空教授
对的。
苏格拉底
而我们称一个人是智慧的，也是因为他灵魂中，这个起领导作用并教授信条的那一部分——它也被认为是既懂得那三个部分各自利益，也懂得那三部分共同利益的。
超时空教授
对的。
苏格拉底
当一个人的这三个部分彼此和谐友好，理智起领导作用，激情和欲望一致同意接受它的领导而不反叛，这个人就是有节制的人，不是吗？
超时空教授
当然是。
苏格拉底
如果要对正义的定义再描述得清楚一些的话，我们还可以举几个反面的例子。比如，如果把大笔财富交给一个正义的人管理，有没有人会认为这种人比不正义的人更容易盗用它们呢？
超时空教授
当然不会啦！
苏格拉底
这样的人，也不会做出亵渎神灵、偷窃、出卖朋友、背叛祖国之类的事情吧？
超时空教授
肯定不会。
苏格拉底
这样的人，也不会染上通奸、不孝等等罪恶的吧，哪怕有很多其他人会犯这样的罪。
超时空教授
是啊，他们决不会的。
苏格拉底
这一切的原因，难道不是在于，他心灵的各个部分各起各的作用，负责领导的在领导，被领导的便服从吗？
超时空教授
就是这个。
苏格拉底
所以我们可以发现：真实的正义，就如我们刚才所描述的，它不是关于外在的，而是关于内在的，即关于真正本身的事情。正义的人不允许自己灵魂里的各个部分互相干涉，起本来其他部分负责的作用。他应当安排好真正自己的事情，首先达到自己主宰自己，自身内秩序井然，对自己友善。当他将自己心灵的这三个部分合在一起加以协调，仿佛使高音、低音、中音以及其间的各音阶合在一起加以协调那样，使所有这些部分由各自分立而变成一个有节制的和和谐的整体时，于是，如果有必要做什么事的话——无论是在挣钱、照料身体方面，还是在某种政治事务或私人事务方面——他就会做起来；并且在做所有这些事情过程中，他都相信并称呼凡保持和符合这种和谐状态的行为是正义的好的行为，指导这种和谐状态的知识是智慧，而把只起破坏这种状态作用的行为称作不正义的行为，把指导不和谐状态的意见称作愚昧无知。（柏拉图《理想国》，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172页）
超时空教授
天哪，苏格拉底先生，在不知不觉中，跟着您的理论层层推进，我们终于达到了一个水到渠成的结论。真是服了！不过，听了您的观点之后，我发现，其实您的正义观，和刚才孔夫子所说的“仁”，有很多相似之处的，尤其是在追求内在协调，以理智控制欲望与激情的方面，简直如出一辙！将你们二位的话结合起来思考，似乎会更容易领会，能够获得更深的感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