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要不要从政
超时空教授
从刚才的对话，可以看出二位导师都非常重视人民的福祉。一般我们认为，参与政治、掌握权力，是使理念化为现实的一个重要途径，使一个城市乃至一个国家按照自身的想法，变得更好。但是，我们知道，二位都并不因政治地位闻名。尤其是苏格拉底先生，几乎没有怎么担任过官职，这是为什么呢？
苏格拉底
你们知道，除了有一次因为抽签被抽中而加入元老院，并刚巧轮到担任主席之外，我并没有担任过任何其他政治职务。就在那一次中，因为反对违背法律让十名将领集体受审，我受到很多入狱乃至死亡的威胁，但仍然坚持那样做。后来，当三十僭主上台实施寡头政治，他们把我和另外四个人召集去，要求我们逮捕无辜的勒翁，准备处决他。在那个时候，他们拥有非常大的权力；但我的选择则是无视这违背公理的命令，径自回家。如果不是那个政府很快倒台，我可能已经被他们处死了。所以，如果当年我真的参与政治，而又不肯改变高尚的理念，始终坚持正义为先，那以我这种性格，早就不可能活到现在了。（《苏格拉底的申辩》32B-33A）
超时空教授
可是，您对于如何建立一个更好的城邦，给人民带来幸福，有系列的理念和方法，不参与政治的话，如何让它们付诸实施呢？
苏格拉底
是我独自一人参与政事，还是我专心致志培养出尽可能多的人来参与政事，使我能够对政治起更大的作用呢？（《回忆苏格拉底》第一卷，六-15）
孔子
苏格拉底先生的说法颇有道理。《尚书》里说过：“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行于正道。”这就是为政了，何必一定要在某个职位上，才算为政呢？
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论语·为政》）
超时空教授
这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不过，即便如此，直接出任官职，仍然会起到更直接而明显的作用不是吗？就像您，担任过鲁国的中都宰，一年时间就成绩斐然，四面八方的官吏都来向您学习，随后又进位到司空、大司寇，甚至摄行宰相职务，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使鲁国几乎做到人人诚实守礼，路不拾遗，没有贪污贿赂。这不是很了不起吗？
（鲁）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途，途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而归。（《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
你太夸奖了。不过，我也相信，如果有国君能够任用我主持政事，那么一年就能初见成效，三年则可以很有成就。
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论语·子路》）
超时空教授
从您取得的成绩来看，这完全是事实，可见刚才您在谈论“仁”时对弟子们提到应该具备的能力，您自己正是已经具备，而且非常擅长的了。可惜的是，在您周游过的列国中，虽然许多国家都想过要重用您，甚至在齐国、卫国等处也都曾为国君出谋划策，但或是因为大臣阻拦，或是因为国君昏庸，最后您都离开了，宁可在家整理古代典籍、教育弟子。（见《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
能够任用我，我就好好地去干；不用我，就安静地藏身民间。我和颜渊都是能做到这一点的。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论语·述而》）
超时空教授
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孟子·尽心上》），也就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二、国家管理者
超时空教授
要追求一个完美的国家，固然所有的人民都很重要，但最能起直接作用的，无疑还是国家的管理者，这是顾名思义就可以知道的事情。而且，比如我们刚才提到的，孔夫子管理政务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使国家井井有条。那么，究竟怎么样才算是好的管理者，或者说，要如何才能得到好的管理者呢？毕竟，我们知道历史上有很多暴君或是昏庸的统治者，给国家、人民带来了巨大的危害。
苏格拉底
只有当你能为统治者找到一种比统治国家更好的生活时，你才可能获得一个管理得好的国家。这样的国家由真正富有的人统治，当然，他们的富有不在于金钱，而在于幸福所必需的那种善且智慧的生活。如果统治者是一些缺乏这种生活的穷人，那么，当他们投身公务时，想到的就只是牟取私利，国家就会受害。当统治权成为争夺对象时，这种自相残杀的争夺，往往既毁了国家，也毁了他们自己。（《理想国》521A）
超时空教授
可是，像这样不在意私利，统治国家只为了造福人民的君主真的有吗？
孔子
比如说禹，自己饮食很菲薄，却把祭品准备得极丰盛；自己穿着简单朴素，却把祭祀穿的礼服做得精致华美；自己的住所窄小破败，却致力于沟渠水利。对他这样的君主，我没什么可以批评的了。
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论语·泰伯》）
超时空教授
嗯，在古代，祭祀是最重要的国家大事之一，被认为可以保佑国家，给人民带来福祉。而沟渠水利可以提高农田产量，防止旱涝灾害，在这里，它应该还只是一个以小见大的代称，是指代所有有益于国计民生的事。禹自己吃、穿、住都不讲究，把力气都花在为国家人民造福上，确实是很了不起！
孔子
像舜和禹这样的君主，统治天下，却一点都不为自己谋利，是多么崇高啊！
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论语·泰伯》）
还有泰伯，他品德高尚之极，三次把天下让给别人统治，人民简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称赞他。
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论语·泰伯》）
苏格拉底
所以，我们就是要不爱权力的人掌权。（《理想国》521B）
孔子
事实上，管理者的道德是最重要的。用道德来治理国政，就像北极星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其他众多的星辰自然会围绕着它运行。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论语·为政》）
苏格拉底
统治者们必须是爱国的，当他们被置于苦与乐之间考验时，他们必须证明这一点，必须证明无论是面对困难、恐怖，或其他事件时，都不改变自己的爱国心。不能坚持这一点的要被排斥，而能够经受住任何考验不改变的，才能被任命为统治者，活着的时候得到尊敬与荣耀，去世后受到褒奖。（《理想国》503A）
超时空教授
可是，中国古代似乎有句话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据说是您讲的，听起来很可怕。统治者难道对下属应该拥有那么巨大的权力吗？
孔子
我说的是：君主应该依礼来使用臣子，臣子应该忠心服事君主。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论语·八佾》）
超时空教授
照这样说，君主不以礼对待臣子，臣子就可以不必对他忠心耿耿了。（参《论语注疏》：“止由君不用礼，则臣不竭忠。”又朱熹《集注》尹焞曰：“君臣，以义合者也。故君使臣以礼，则臣事君以忠。”）
一位学生
（举手）老师，我搜索了一下史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话似乎是孔夫子去世两千年后，中国一个叫做清的朝代中，才出现的呢，而且好像是在唱戏的戏文里说的。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又过了两百多年，很多中国人就说这是孔夫子讲的，并且常常因此骂他，说要打倒他。
超时空教授
天啊，这样看来，孔夫子受的冤枉，也是够大的了！
孔子
没关系。我不怕别人不了解我，只怕自己不了解别人。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论语·学而》）
超时空教授
不过，在具备高尚的道德之外，理想的国家管理者还应具备相应的能力，有一些好的管理方法吧。
苏格拉底
显然是这样的。比如说，一个优秀的将领，除了战术之外，还应该能在战前做好各种准备，比如筹备粮草等等。（《回忆苏格拉底》第三卷，一—6）又比如，要使一个城邦变得富裕，管理者应该考虑城邦的税收，它来自哪些方面，一共有多少，如何补足不够的部分、开辟新的来源，并且消减过大的开支。如果连支出和收入都弄不清楚，那是不可能使城邦富裕起来的。（《回忆苏格拉底》第三卷，六—5、六—6）还有，像田地里生产的粮食可以供城邦的居民食用多久、每年需要多少粮食，也是必须认真考虑的，这样才不会因为管理者的疏忽而导致饥荒。（《回忆苏格拉底》第三卷，六—13）
超时空教授
孔夫子，您觉得呢？
孔子
管理一个中等城邦，就应该庄重严肃地对待自己的工作，讲究信用，节约开支，爱护官员士人，在农闲之时才役使百姓，以便不耽误农业生产。
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论语·学而》）
超时空教授
哦，这跟苏格拉底先生说的开源节流、重视农业很相似。还有吗？
孔子
自己要以身作则给官员带头，宽容别人犯的小错误，并且选拔优秀的人才。
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论语·子路》）
超时空教授
天啊，听起来真的不容易呢！
苏格拉底
当然啊。像竖琴、笛子、马术等等一类事情，人们想要学会的话，都得花大量时间、精力去勤学苦练，而且要向相关的能人请教，否则就难以获得成就。但是要做政治家，却以为可以不必经过这样的过程，自然而然地取得成功吗？显而易见的是，政治比前面的这些技艺都困难得多，在那么多从政的人中，真正能成功的是很少的，所以我们知道，这需要付出更加艰苦的努力。（《回忆苏格拉底》第四卷，二—7）
三、理想的社会
超时空教授
不管是否自己亲身出任管理者的职务，我知道二位导师都有自己的政治理念，对于如何建立一个理想的国家，都有着高明的见解，可以给我们讲讲吗？
孔子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我心中的理想国度，应该是大道通行，社会“大同”吧。
超时空教授
能给我们具体解释一下吗？
孔子
大道通行的时候，天下是所有人共有的，选派贤德而有能力的人来治理，讲究诚信，和睦相处。所以人不仅仅亲近自己的亲人，也不仅仅爱护自己的孩子。老人都得到善终，成年人都有用武之地，儿童都得到良好的培养。没有妻子、没有丈夫、没有父亲、没有子女的人和残疾人、病人，都能得到抚养照顾。男人各有职分，女人各有归宿。对于财物，只是不愿让它扔在地上被浪费，而不必一定占为己有；能力不愿意它无处发挥，而不必一定为自己服务。所以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强盗小偷，家家户户的大门都可以敞开着。这就是大同社会。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礼记·礼运》）
超时空教授
大致可以明白，您希望的社会，是一切资源得到最大化利用，而不因私心内斗被无谓损耗的社会，这样也才能最大化地为民造福，使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苏格拉底
我和我的朋友、学生们常常就这个话题展开讨论，探讨一个怎样的国家才是好的国家，而人们又应该如何去达成它。这个问题展开的话可以有说不完的话，不过今天限于时间，我想我们只能简单地说几句。
超时空教授
（扭头对学生）这确实是个很大的话题。事实上，同学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柏拉图的名著《理想国》。柏拉图是苏格拉底先生的得意门生，他在书里用了几十万字，通过苏格拉底先生和别人的交谈，展现了一个设想中正义、幸福的理想国家应该具有的品质。不过今天，我们只能请苏格拉底先生给我们提纲挈领地介绍一下。
苏格拉底
首先，一个理想的国家，其目标并不是某一个阶级的单独突出的幸福，而是全体公民的最大幸福。（《理想国》420B）
超时空教授
啊哈，您这句话，我想没有人会不同意的。而且，这跟孔夫子刚才讲的大同社会的理念也很一致呢。
苏格拉底
那么，比如农民，他也可以穿着华美的衣服，随心所欲地对农活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手工艺人也可以宴会享乐，不去造出手工艺品来。这样想必他们会感到幸福的。然后让其他所有职业的人也都这样幸福，如此一来全国人民就都幸福啦。是不是呢？（《理想国》420D）
超时空教授
呃，那似乎不行吧，这样大家都会饿死了。
苏格拉底
所以我们建立国家时规定下来的一条总的原则，就是每个人必须在国家里执行一种最适合他天性的职务。（《理想国》433A）
超时空教授
是的，我们知道，您把国家中的公民划分成三种：生意人、辅助者和统治者，在前面我们曾提到过。其中生意人指的是农民、商人、手工艺者等等；辅助者指的大体是军人；而统治者有时也称为谋划者、护国者，是负责管理国家的人。
苏格拉底
当生意人、辅助者和护国者这三种人在国家里各做各的事情，互不干扰时，这个国家便可称为正义的国家了。（《理想国》434D）如果一个人天生是一个生意人，但是由于他富有，或者能够操纵选举，或其他类似的有利条件，便试图去当军人管理军队；又或者一个军人明明没有相应的能力，却企图去当上统治者；又或者这几种人互相交换工具和地位，或者一个人同时担当所有这些职务……那这种交换和干涉，大概会造成国家的毁灭吧。（《理想国》434B）
超时空教授
咦，我似乎记得，孔夫子也说过类似的话。
孔子
呵呵，这就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论语·泰伯》）
超时空教授
对对，不在那个位置上，就不去谋划那些职务，不去做那些事情。
苏格拉底
除此之外，一个安排得非常理想的国家，应该妇女、儿童都公有，全部教育公有。不论战争还是和平的时候，各种事情男的女的一样干。他们的统治者则必须是那些被证明文武双全的最优秀的人物。治理者一旦被任命，就要带领部队驻扎在公有的营房里，没有什么是私人的，但他们会从国民那里得到供养，作为护卫国家的应有报酬。（《理想国》543A）
超时空教授
天啊，后面的部分也就罢了，但妇女、儿童公有，多么耸人听闻！您能具体解释一下吗？
苏格拉底
也就是说，禁止一夫一妻的小家庭，同样地，儿童也公有，即父母不知道谁是自己的子女，子女也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父母。（《理想国》457D）
（台下再次哗然）
超时空教授
听起来太可怕了！这样真的有好处吗？
苏格拉底
我看，这样做是否有最大的益处，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否可行，恐怕会引起激烈的争论。（《理想国》457E）就像你在培育猎狗和公鸡的时候，不是会选择最优秀的品种加以繁殖吗？否则它们的品种就会每况愈下。（《理想国》459A、459B）所以，最好的男人应该与最好的女人尽可能多地结合在一起。反过来说，最坏的男女则应该尽少结合。尽力培养最好者的下一代，使他们茁壮成长，而不养育最坏者的下一代——这是为了保持最高质量的品种。具体的操作过程，除了治理者外，不应该让其他人知道，否则免不了造成争吵，影响团结。生下来的孩子，由专门负责的官员带去抚养。他们带领母亲到托儿所哺乳，但不能让她们知道谁是自己的孩子。（《理想国》459E、460B、460C）
超时空教授
（对学生）我的三观被刷新了！尽管我知道从人类还没走出地球时一直到现在，电影、小说等各种文艺形式中都不乏描绘这样一种社会的作品，但原来它的源头是在这里。这种说法跟刚才孔夫子在大同社会中提到的“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似乎有一点相似，但孔夫子指的是宽容博爱的精神，而不是真的无亲无子吧！好了，同学们，对这个理念感兴趣的话，可以课后自行阅读《理想国》的第五章，课堂上限于时间，我们先不深入探讨了。
四、不同的制度
超时空教授：刚才，二位导师给我们简单介绍了一下心目中理想的社会。但我们知道，现实和理想是有很大差距的。孔夫子和苏格拉底先生所在的那个时代，本身也存在着好些不同的政治制度。对此，二位有什么看法呢？
超时空教授
（向孔子）您刚才为我们描绘了您心目中的理想社会，可以说是“大道通行，社会大同”，同时，您也赞美舜和禹这两位君王的崇高。那么，他们统治的时期，就是您说的“大同”社会吗？
孔子
不，在他们之前还有尧。尧作为君王，是多么伟大崇高啊！天是最大的存在，而只有尧能够与之相媲美，他的德行也像天一样广远，人们找不到言语来形容。他的功绩事业如此崇高，制订的礼仪制度也那样美好。
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论语·泰伯》）
超时空教授
哦，我知道，中国古代有“尧舜禹汤”四位最厉害最高尚的君主，尧是排在第一位的，您对他的评价简直无与伦比。不过，我想起来了，刚才在谈论“仁”的话题时，您说过在让所有的人民都过上好日子这个目标上，尧、舜都难以做到。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论语·雍也》）
所以，在客观上，尧舜的时代，还没有达到真正的理想，这大约是受物质条件的限制吧。在那种刚从原始人进化不久，几乎谈不上有什么科学技术的时代，生存之艰难是可想而知的。能够保证大多数人民的生存，已经很不容易了；而制订出各种礼仪制度，也就是把人类与野兽进一步分开，是文明的一大步。所以，在您看来，那就是仅次于最理想状态的社会了吧。
孔子
尧那样的君主，就是不以天下为己有，一心为公的。他禅位给舜的时候，交代舜说：“天命已经落到你的身上，你要诚实地保持那正确。如果天下的百姓陷入困苦贫穷，上天给你的禄位也就永远终止了。”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论语·尧曰》）
超时空教授
确实，从这样的教诲来看，尧作为统治者，认为自己是接受天命，要带给天下百姓好日子的，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也就失去了统治的依据；他并不认为君主的地位是为了给自己谋取私利。
孔子
舜禅位给禹时，也是这样讲的。
舜亦以命禹。（《论语·尧曰》）
超时空教授
可是我们知道，这种禅让制度从禹这一代就结束了，后世的政治体制跟之前发生很大的变化。那么在您看来，次于尧舜的社会，是怎么样的呢？
孔子
周朝的礼仪制度，比照此前的夏、商两朝加以损益，最为丰富全备，我赞从周朝。
周监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论语·八佾》）
如果有统治者任用我，我将使周朝之道在东方复兴。
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论语·阳货》）
超时空教授
但周朝毕竟已经衰落了。在您的时代，有好些诸侯国，彼此的政治制度有同也有异，您觉得其中哪些比较好呢？
孔子
齐国有所增进的话，就达到鲁国的境界；鲁国再有所增进的话，就达到先王之道了。
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论语·雍也》）
超时空教授
那反过来说，也就是鲁次于周朝，齐又次于鲁。但我们都知道，齐国比鲁国强大很多，为什么说它反而不如鲁国呢？
孔子
齐国急功近利，喜欢夸张欺骗，它走的是霸政的道路。鲁国是周公的后裔，重礼教、崇信义，还有先人的遗风，只是时代变迁，免不了对先人之道也有所废弃了。（以上非孔子原文，为朱熹《论语集注》中之解释。）
超时空教授
（向苏格拉底）孔夫子刚才为我们简单介绍了除理想社会之外，尧舜、周代、鲁、齐等几个层次的政治制度，那么在您看来，也存在类似有好坏之分的各种制度吗？
苏格拉底
你说的没错。我认为，一共有五种政体。其中之一便是我刚才所描述的这种，它可以有两种称呼：王政或贵族政治。如果由统治者中的一个卓越的人物掌权，那便叫做王政；如果是由其中的两个或以上掌权，则叫做贵族政治。（《理想国》445D）
超时空教授
我想，应该强调一下，从您一贯的论述可知，这里所说的“王”和“贵族”，都是指他们道德的高尚、能力的出众，而并非天生的地位。由于这两个字眼在后世意义的变化，这是容易产生误解的地方。那么，这一种政治制度，刚才我们已经有所了解了，另外的四种是什么呢？
苏格拉底
另四种制度中的第一种主要出现在斯巴达和克里特地区，这是比较广泛受到赞扬的。第二种叫做寡头制度，是少数人的统治，在荣誉上处于第二位，有很多缺点。第三种叫做民主制度，产生于寡头制度之后，与之是相反的。第四种叫做僭主制度，和前面几种都不同，是城邦最后的祸害。（《理想国》544D）
超时空教授
这样听起来，在层级上，它们和孔夫子说的几种，还颇有类比性呢！不过，我们还不了解它们具体是什么情形，请您为我们描述一下吧。
苏格拉底
第一种制度在希腊文中找不到完全对应的词来翻译，它的特色是爱好荣誉，所以我们姑且叫它荣誉制度，是贵族制度退化而来，仅次于它的制度。当贵族制度中，我们之前所说的优生优育制度没有得到严格实施，而产生了一些较逊色的后代，他们仍然治理国家，却不如父辈优秀，缺乏教养，渐渐地便失去分辨金种、银种、铜种、铁钟的能力，而产生了不一致和不和谐，因而发生冲突。由此，统治者内部在冲突中走向不同的方向：铜种和铁钟趋向私利，兼并土地房屋、敛聚金银财宝；金种和银种则由于心灵中拥有真正的财富，而趋向美德和传统秩序。这两方面斗争之后，取得某种妥协，于是分配土地财产，据为私有，把原来的朋友、供养他们的人民变成边民和奴隶，从捍卫人民自由的人，转变为奴役压迫他们的人了。（《理想国》545C—547C）
超时空教授
噢，这变动可够大的了！
苏格拉底
但是，他们仍然尊崇统治者，不让战士阶级从事生意人的种种活动，规定公餐，统治者仍然终身从事体育锻炼、竞技和战争——这些仍然是像前一种制度的。统治者已经变得热爱财富，这和寡头制度下的统治者很像，但制度还不允许他们公开地聚敛财富。在这种制度里勇敢起主导作用，因此有一个特征最为明显：好胜和爱荣誉。（《理想国》547D—548C）
超时空教授
这样看来，这种所谓的荣誉制度，真是善恶混杂，产生了许多坏的东西的同时，也保留了一些好的。
苏格拉底
第三种制度——寡头制度，是一种根据财产确定资格的制度，政治权力掌握在富人手里，穷人则没有权力。（《理想国》550D）
超时空教授
哦，这似乎是在后世经常见到的一种制度，当然，也许是它的变体。
苏格拉底
然而，这个制度本质的标准是不正确的。就比如航海，如果人们都按照财产标准来选择船长，那么一个穷人永远也不可能被选上，即使他掌握着更好的航海技术。（《理想国》551C）
超时空教授
是呀，然而用财富来操纵选举的事情，我们也见过很多了。待会儿，希望我们还能留出一点时间来专门谈谈财富的问题。
苏格拉底
好的，不过现在，我们还是继续回到政治上。第四种制度是民主制度，也可以叫平民制度。它是由寡头制度发展而来的。由于寡头制度中统治者追求财富的特性，他们用各种手段，把一些世家子弟变为无产的贫民。当这样的穷人越来越多，他们聚集在一起，便越来越渴望革命。同时，富裕的统治者们的后代，则娇惯放纵，软弱无能，当他们和穷人们在战场之类的地方相遇时，后者便会发现前者不是什么好样的。（《理想国》555C—556E）
超时空教授
是的，可以想象。
苏格拉底
于是，党争就变得不可避免。其结果，如果贫民获得胜利，把敌人或杀死，或流放国外，其余的公民都享有同等的权力和当官的机会——官职往往靠抽签决定。这就是民主制度的产生了。（《理想国》557A）
超时空教授
靠抽签决定，这似乎也太草率了！
苏格拉底
但城邦里是确实充满了行动的自由与言论的自由，每个人都被准许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是吗？这个城邦里拥有最多种多样的人物性格，像华美的衣裳一样五彩斑斓，眩人眼目。而大多数民众也可能因此，便认定这个制度确实是最美的，就像女人和儿童看见色彩鲜艳的东西都觉得美一样。（《理想国》557B—557C）
超时空教授
啊，请不要老是贬低女性！当然，您刚才叙述的场景听起来确实很美，自由而丰富。
苏格拉底
在这样的制度下，如果你有资格掌权，你也不一定要去掌权，如果你不想服从命令，就可以不服从，不会受到勉强。战争时别人都去打仗，你可以不去；别人想要和平，你也可以要求战争。如果本来法律规定你不能担任某些职位，只要机会碰得巧，你也很可以得到它们。看起来，真是妙不可言不是吗？（《理想国》558A）
超时空教授
这……我感到似乎有点问题。
苏格拉底
这种制度是如此宽容，以至于它对我们那些细碎的要求不屑一顾，对我们建立理想国家时设立的庄严原则更是蔑视，以轻薄浮躁的态度去践踏这些理想。它不在乎一个人原来从事什么工作、拥有怎样的品行，只要这个人在开始从政时声言自己热爱人民，就能获得尊重和荣誉。（《理想国》558B）
超时空教授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们还是进入下一个制度吧。
苏格拉底
那么，这就是僭主制度了——一种极权制度，它是从民主制度发展而来的。（《理想国》562A）
超时空教授
可是民主制度的特征不是自由吗？怎么会发展出极权呢？！
苏格拉底
正是因为过于追求自由，不顾一切，才破坏了民主社会的基础，导致了极权制度。（《理想国》562C）
超时空教授
简直不能理解。
苏格拉底
设想一下，一个民主城邦因为追求自由，有可能让一些恶人担任了领导的职位，并被他们欺骗，好像一个人喝了太多烈酒而烂醉如泥。这时候，如果正派的领导人想要略为约束，不要放纵得太过分，这个社会就开始指控他们，称他们为寡头分子，（认为他们企图破坏民主）而要求惩罚他们。而那些服从政府、听从命令的人，则被说成是甘心做奴隶，一文不值，受到辱骂。（《理想国》562D—562E）
超时空教授
按照逻辑推理，确实可能如此。
苏格拉底
风气使然，父亲不敢管束儿子，儿子则毫不敬畏自己的父母，好像只有这样他才是自由的……教师害怕学生，甚至迎合学生，学生也漠视教师。年轻人毫无畏惧，高谈阔论，年长者则顺着他们说话做事，生怕被认为是可恨可厌的。（《理想国》563A—563B）
超时空教授
似乎在历史上是有过这样的时期，比您说得还更过分呢！
苏格拉底
然而，物极必反，极端的自由只能变成极端的奴役。有一些浪荡子，他们擅长演讲、表现自己，因而很容易吸引群众，在民主社会里往往处于主宰地位。又有一些勤劳节俭的人，积累了财富，成为富翁。而大多数的平民是第三部分，在政治和财富上都乏善可陈。第一种人劫掠富人，自己占据大头，把残羹冷炙分给平民而获得拥戴；在富人无可奈何起来反抗、希望保卫自己利益时，他们便诬告这些富人为企图破坏自由的寡头。于是平民为了与这虚妄的敌人斗争，便希望找到保护者，拥护他，提高他的威望。“僭主”的出现，根源便是“保护”。（《理想国》564A—565D）
超时空教授
您说得很有道理，请继续吧。
苏格拉底
于是，这样的人成为首领，操纵轻信的群众，或是诬告别人，或是蓄意杀人，或是抢夺财富，不可抑制地使人流血，因而变成豺狼。到最后，如果这样的人没有在战斗中被敌人杀死，他就成为了僭主。（《理想国》566A）
超时空教授
（向学生）大家现在是否有些明白，为什么自由走到极端，竟然会产生极权了呢？苏格拉底先生所说的“僭主”，大约也可以叫做“暴君”或者“独裁者”吧。幸运的是，从他所言最理想的贵族制度，一路退化到荣誉制度、寡头制度、民主制度、僭主制度，虽然是从情理出发非常有可能而且符合逻辑的，但毕竟人类还是有着智慧的头脑和向善的心灵，所以很多糟糕的趋向得到了扭转，并未真的一路滑向深渊。人类是如此复杂，其可能有的社会形态，无疑也不仅限于这五种。就像孔夫子心中最理想的社会，就和苏格拉底先生描述的很不一样。人类走到现在，经历了许多种政治制度的变迁，一直到现在我们已进入宇宙，也仍然不敢说已经找到了最好的制度。也许“最”好是找不到的，但我们可以争取做到的是“更”好，而这，需要包括在座诸位在内的，每个人的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