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为什么要学习
超时空教授：孔夫子和苏格拉底先生，在后世被并称为人类导师。他们生命中最大的贡献之一，便在于教育。中国人称孔夫子为“至圣先师”、“万世师表”，这两个词若用西方语言翻译，用来称呼苏格拉底先生，想来也没什么问题。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请两位导师，谈一谈教育这项他们为之付出毕生心血的事业。
超时空教授
要谈教育，首先应该讲的，是学习的必要性，这也是教育之所以存在和至关重要的原因。我们知道，两位导师都非常重视人的学习。
苏格拉底
良种马在幼年时往往是桀骜不驯、脾气暴烈的，如果在那时进行合理的训练，它就能成为了不起的千里马，派上大用场；但如果放纵它的脾气不加驯养，那便始终不过是无法驾驭、没有用的劣马。善于捕猎的猎犬同样如此。（《回忆苏格拉底》第四卷，一—3）
超时空教授
哦，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连马和狗都这样，更何况是人呢！
苏格拉底
是的。那些天赋出众、精力过人、最可能取得成就的人，如果经过教育，学会应当怎么做，就能成为最出色而有用的人才，做出许多伟大的贡献。但如果没有受到教育、不学无术，因而不知道应该做什么，那他们会成为最糟糕的人，甚至由于天赋的出色、脾气的倔强、精力的旺盛，反而可能做出很严重的坏事，反而于社会有害。（《回忆苏格拉底》第四卷，一—4）
超时空教授
您说得太好了！我记得孔夫子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孔子
君子对各种文献广博地学习，又用礼来约束自己，这样就不会离经叛道了。
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论语·雍也》）
超时空教授
我想您这里所说的“君子”，和苏格拉底先生所言“天赋出众、精力过人、最可能有所成就的人”，所指的差不多就是同样的意思，都是天生各方面条件较出色的人。越是这样的人，越是需要学习以使自己走上正途，否则造成的危害也会更大。
孔子
是的。另外，学习和思考是不能分开的。只学习而不自己思考，就会迷惑昏乱，甚至被欺骗；只顾自己思考，却不去学习，那就更是危险的事了。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语·为政》）
超时空教授
也就是说，“向外”的学习，和“向内”的思考，同等重要。我想您说的很有道理。您和苏格拉底先生都生活在“百家争鸣”的时代，而我们的时代虽然没有那么多伟大的思想家，但人们发表言论更加便利，因而社会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理论和说法。如果一个人没有自己的判断力，只是从外界接受信息、碰到什么学什么的话，那显然有很大的概率会学到错误乃至荒谬、危险的东西。但同时，如果他只是埋头瞎想，却不去学习正确的思维方式、了解准确的信息，那也很有可能钻进牛角尖而不自知。事实上，社会上有一些恶性案件，我觉得凶手就是因为如此，才误入歧途，犯下严重的罪行。
苏格拉底
只有愚蠢的人才会以为自己可以不用学习，就能分辨什么是有益的事情、什么是有害的事情。也只有愚蠢的人才会以为，尽管不懂得这些，只依靠财富，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做出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回忆苏格拉底》第四卷，一—5）
孔子
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只顾着思考，结果却没有任何益处，不如去学习。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论语·卫灵公》）
超时空教授
那，会不会有生来就明白、不用学习的人呢？
孔子
也许会有的吧。一定要分类的话，我们可以假设生来就知道的自然是最上等，学习然后知道的略次一等，碰到困难再去学习，是再次一等。但是碰到困难还不去学习，那是最下等的了。
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论语·季氏》）
超时空教授
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一般人也许没有“生而知之”的天赋，但能够预先去学习，就能够免除很多困境。退一步说，遇到麻烦了再去学，由此能够解决麻烦，那也还是好的。但如果碰到麻烦还不去学习解决的办法，那显然只能碰运气，或者自甘沉沦，显然这是很糟糕的行为和心理模式。
苏格拉底
人和人的天赋是不同的，有的人生来体魄更强壮，有的人生来灵魂更坚强。在所有其他方面，人和人之间也都同样天生就有所不同，但都可以通过勤奋努力而得到很多改进。因此，很显然，无论是天资比较聪明的人或是天资比较鲁钝的人，如果他们决心要得到值得称道的成就，都必须勤学苦练才行。（《回忆苏格拉底》第三卷，九—1～3）
超时空教授
就像您说的，得“勤”学“苦”练，学习毕竟也是辛苦的事情。
孔子
可并不是只有辛苦，更多的是收获和快乐。学习到知识和本领，然后在合适的时间练习实践，不是很高兴的事情吗？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论语·学而》）
苏格拉底
是呀。学习高尚和美好的事情，研究那些能让人保持身体健康、家庭和谐，有益于朋友和国家，还有制服敌人的本领……这些不仅有益，而且能让人获得最大的快乐。（《回忆苏格拉底》第四卷，五—10）
超时空教授
不过，确实有很多人，他们不愿意花功夫去努力学习，丰富自己的知识、提高自己的能力，而只是想假装自己知道，从而骗取别人的尊敬，或者谋取某些利益。
孔子
大概是有不懂装懂、胡乱作为的人，我没有这种毛病。增广自己的见闻，选择其中好的来学习，多见世面然后记在心里。这样的知，也就仅次于“生而知之”了。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论语·述而》）
苏格拉底
一个人如果本来不会吹笛子，却要假装擅长于此，因而穿上华美的衣服，找许多人来给他捧场喝彩，然而他终究不能够真的演奏，否则把戏就会被戳穿。这样，在花了很多钱财之后，他不仅一无所获，而且还会给自己带来耻辱，把自己的生活变得一团糟。更严重的，如果一个人本来没有相关的知识，却硬要去给船只做领航员，或是给一支军队去做将领，那么后果便更加严重，非但会给他自己带来不幸，还会给他身边的人造成灾难。（《回忆苏格拉底》第一卷，七-3）
孔子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论语·为政》）
超时空教授
看来，两位导师在这一点上再次达成了高度共识。想来也是，装模作样，或许骗得了别人一时，却骗不了一世，更骗不了自己；而若是在承担某些重要任务时虚报了自己的能力，还可能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承认自己有不会的东西，才能更好地去学习这些东西，这才是对自身真正的提高，而不是一戳就破的虚幻泡影。
二、有教无类
超时空教授
明了了学习的重要性，可以说也就在一定程度上明了了教育的重要性。而二位导师之所以如此为后世称颂，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打破原先教育权被贵族或富人垄断的局面，让更多普通大众得到受教育的机会。
孔子
人人我都教育，没有贫富、阶级、地域等等的差别。
子曰：“有教无类。”（《论语·卫灵公》）
超时空教授
可是我听说在您的时代，受教育的权利属于贵族，平民几乎没有正式学习的机会；在一个讲究出身门第的时代，您为什么会打破成规，接纳出身不好的人做弟子呢？比如说，刚才谈论“仁”的时候提到的仲弓，他的父亲就是个身份很卑贱的人。像这样的学生，在您门下还有不少。您就完全不介意他们的家世吗？
仲弓父，贱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孔子
即使是毛色杂乱的牛所生的小牛，只要毛色纯赤、两角端正，就具备了作为祭牛的条件。即便有人认为它出身低微而想弃之不用，山川的神灵难道会舍弃它吗？
孔子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超时空教授
也就是说，无论出身如何，只要自身是好的，那就是好的。保持这样宽容的观念，怪不得据说您门下有三千个学生。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
跟着我学习并且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七人。
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超时空教授
（向学生）刚才我们说的三千人，应该是比较宽泛的算法，也可能是形容其多的一个约数。但这里所说最出色的学生七十七人，则基本上是确切的数字了。这些弟子才华出众，品德高洁，孔子去世后，他们在诸侯国中大的做到国君的老师或者重臣，小的也能教导士大夫、与之为友，也有一些选择隐居。可以说都是最出色的人才。
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史记·儒林列传》）
超时空教授
那您收不收学费呢？
孔子
只要准备像十条干肉这样的见面礼，我从没有不教诲的。
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论语·述而》）
超时空教授
（向学生）根据我的调查，在中国春秋时期，通常用干肉来作为初次拜见的礼物，而十条干肉这一礼物是非常菲薄的，可以说纯粹是礼节上的意义，也许有点像我们有些同学在教师节，送给老师一块自己烤的蛋糕做礼物。这代表的是一种尊重，也代表确实有诚恳的向学之心，孔夫子所要求的与其说是干肉，不如说是这种心意。因为他虽然希望尽可能广泛地教育众人向善，但若别人不主动来学，则也没有跑去教的道理。
古人相见，必执贽以为礼，束脩其至薄者。盖人之有生，同具此理，故圣人之于人，无不欲其入于善，但不知来学，则无往教之礼。故苟以礼来，则无不有以教之也。（朱熹《论语集注》）
超时空教授
（向苏格拉底）苏格拉底先生，据说在您的时代，许多号称智者、实际担任教师职务的人，总是索取高昂的学费，于是也等于切断了普通平民受教育的道路。
苏格拉底
哦，像高尔吉亚、普罗迪克、希比亚那样有能力的人，可以很轻松地使年轻人来跟随他，为了能跟随他付出金钱，并且感激不尽。还有卡利亚，他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寻找教师，付给厄文努斯高达5个Mina的学费。事实上，如果真有这种能力，可以教得那么好，我觉得这也是件值得自豪的好事。只不过，如果有人说我曾试图教人并且借此收费，那是不对的。（《苏格拉底的申辩》19E—20C）
超时空教授
是的，我听说，您接待了许多希望听您讲学的人，其中有本国人也有外国人，但您从来没有因为讲学而向任何人索取过报酬，而是以您丰富的学识毫不吝惜地向所有的人施教。
苏格拉底
如果我懂得一些有益的东西，我就教授给我所喜欢的有价值的朋友们，并且，只要我认为有别的老师能够使他们在德行方面有所提高，我便都介绍给他们。此外，我和他们一起研读古籍，探索睿智的前辈们留下的宝贵遗产，如果从中有所收获，就把它抄录出来。在这些过程中，我们彼此帮助，都得到巨大的收获。（《回忆苏格拉底》第一卷，七—14）
超时空教授
您真是谦虚啊！您的学生像柏拉图、色诺芬、克力同，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事实上，您的一位得意门生认为，您是耗尽了毕生的精力，最大限度地嘉惠了那些愿意领受您的教益的人们，使那些跟从您游学的人在和您分手时，都成了更好的人。
三、教什么和怎么教
超时空教授
孔夫子，您培养了那么多出色的学生，您究竟教了他们什么呢？
孔子
大概就是四样东西：历代文献典籍、社会生活的实践，还有忠恳与诚信。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论语·述而》）
超时空教授
那苏格拉底先生呢？
苏格拉底
我试着劝告每一个人，首先应追求品德与智慧的完美，而不要总想着钱财之类的身外之物，对于国家，也应该先求立国之本，而不是谋取利益。（《苏格拉底的申辩》36C）
超时空教授
听起来，二位教育学生的内容，颇有共通之处呢！
苏格拉底
另外，一个受到良好教育的人，对于各种实际的学问，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就可以了。比如学习量地学，是为了在买卖或分配土地时能正确地测量，或对工作量进行计算，学到这样就可以了，我不赞成为了研究那些复杂的图形而去学习量地学。又比如，学习天文学，是为了能够在夜间判断时辰，了解月份节令，从而运用在相应的工作中就行了；至于各种天体和大地的距离、它们旋转的周期和原因等等，要去研究的话会花费毕生精力，那样的话许多别的有用的东西都不能学习了。（《回忆苏格拉底》第四卷，七-1—七-5）
孔子
很多知识道理，民众学习到能够使用的地步就够了，要让他们了解根本的原理，知其所以然，是做不到的。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论语·泰伯》）
超时空教授
看来，二位不光是对于“教什么”很有共鸣，对于“不必教”或者说“教不了”，也是心有戚戚焉的。对于孔夫子的学说，后人竟有理解为“对于百姓只要差遣就好，不能让他们学习”的，这可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又有理解为“老百姓可以用的话，就让他们去；不可以用的话，就教育他们”，虽然出于好心，但其实也是曲解呢。现在和苏格拉底先生的教育观念放在一起看，就很容易理解了！
程子曰：“圣人设教，非不欲人家喻而户晓也，然不能使之知，但能使之由之尔。若曰圣人不使民知，则是后世朝四暮三之术也，岂圣人之心乎？”（朱熹《论语集注》）《正义》曰：“此章言圣人之道深远，人不易知也。由，用也。民可使用之而不可使知之者，以百姓能日用而不能知故也。”（《论语注疏》）
孔子
我对学生们是没有隐瞒的，只要我知道的东西，没有一点不向他们公开，这就是我孔丘的为人。
子曰：“……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论语·述而》）
苏格拉底
凡是一个善良和高尚的人应该了解的内容，只要我知道，我都乐于教导我的学生们，如果我自己不够熟悉，我也愿意把他们带到熟悉这些内容的人那里去。（《回忆苏格拉底》第四卷，七-1）
孔子
另外，我同意苏格拉底先生的话，人确实应该广泛地学习。哪怕只有三个人走在一起，里面也一定有值得取法的人，选择他身上好的东西来学习，对不好的则予以改正。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论语·述而》）
超时空教授
您的学生颜回曾感慨道：“老师的道，越抬头看越觉得高，越用力钻研越觉得深邃。看着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老师善于有步骤地导引我们自动向正确的道路前进，用历代文献丰富我的知识，用礼仪来约束我的行为，使我想停止学习都不可能。”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论语·子罕》）
我想，这也可算是对您的教育最好的概括之一了吧。
结语
超时空教授：快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下课铃声已经响起，脑波投影设备的能量也即将耗尽，我们必须跟孔夫子和苏格拉底先生告别了。从刚刚的谈话中，我们发现，尽管这两位伟大先哲一东一西，相距万里，但他们的思想观点，竟然有如此多的共通之处，这说明，人性和智慧，真的是不分地域、种族，而有其共性的吧。不过同时，我们也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思维方式尤其是表述方法很不一样：东方的孔夫子，习惯于用简短的话语，叙述事物的一个方面，或是简明扼要地陈述一个道理而跳过论证；而西方的苏格拉底先生，则喜欢刨根问底，如同一层层剥开洋葱，非要把事情掰得明明白白。前者含混而包容更广，后人不太容易理解的同时，也有巨大的阐释空间；后者清晰然而指向性相对较单一，而对于逻辑思维的训练无疑有巨大的作用。这两种方式可以说是各有长短吧，却或许也由此决定了东西方哲学的不同道路。
在五千年后，已经离开地球、走进宇宙的我们回头来看，无论是孔子还是苏格拉底，他们的观点都无需全盘接受，在他们的时代，由那个时代生产力水平决定的一些理念，今天看来已经无必要。但最重要的，是他们思想中那种伟大的智慧和人性的善，那种光辉至今闪耀，照亮人类前行的路。
后记
本书收集了孔子和苏格拉底的行事和言论，分成若干章节，以虚拟对话的形式，希望让读者在较轻松愉快的情形下，能够对这两位东西方最重要的思想家、精神导师获得一些基本的了解。
东方与西方有着完全不同的思想，现在俨然已经成为一种公认的真理，庶几不必再议。然而在撰写这本小书的过程中，笔者却惊讶地发现，孔子和苏格拉底，这两位分别被视作东西方历史上产生最深远、最重大影响的人物，其思想中却有非常多的共通之处，而这除了很少的诸如教育之类的几点之外，几乎从未被提及。而且，他们真正的思想，与社会上的一般认知，似乎也颇有出入。
在日常的口耳相传中，人们习惯于采用一两句名言或一些不知何时灌入脑内的观念，津津乐道于诸如孔子出身破落贵族，因而一生梦想恢复贵族的荣光，讲究阶级、秩序，以“礼”来束缚人等等——这大约是从五四运动开始，一直到“文革”高呼打倒孔老二而留下的后遗症。即便现在国学热兴起，孔子的地位似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和提高，但能够完整地读一遍《论语》的人恐怕不多，而会从《易经》、《礼记》、《庄子》等其他经部、子部要籍中寻找孔子的话语，从而增加对其了解的人，大约就更少了。
至于苏格拉底，大家第一反应是：哦，他是有名的智者！对西方哲学较有兴趣的话，也许可以念叨几句“认识你自己”、“知识即美德”，或者笑嘻嘻地八卦着他家河东狮吼、淋以洗脚水的故事。然后，鉴于西方精神应该是民主、自由的，那么作为其思想源头之一的苏格拉底，自然也应该高歌民主自由，与封建礼教的源头孔子非得南辕北辙不可。
嗯，说实话，我原来也这么想的。但写完这本小书之后，我的三观被刷新了。在阅读原始文献的过程中，我看到东方的孔子其实也颇为开放，而西方的苏格拉底非但可能不那么赞同民主，甚至是被民主政府处死的（我想，没人会认为这个判决是正当的）。当然，以上所有言论，都基于一般的读者而言。若有专研孔子或苏格拉底或兼顾二者的学人，或许觉得我大惊小怪，甚至可能根本不认同我的观点，对此我是完全做好接受批评的准备的，我也绝不敢说，自己是这方面的专家。颜回曾经感慨，孔子于他而言，是“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如此高深而难以捉摸。孔子最喜欢的学生尚且如此，我又哪里敢说，自己便能够明白孔子了呢？又哪里敢说，自己能够明白与孔子同样伟大的苏格拉底呢？
对孔子与苏格拉底的学习，还有一个困难之处，即在于这两位导师都“述而不作”，没有写过一本完整阐述自身思想的著作。孔子曾整理儒家经典，在《诗》、《书》、《礼》、《易》、《春秋》的删削编订中，或者还略可有所窥测，但也是少而模糊的；苏格拉底则连这些都付阙如。基本上，可以说他们两人的思想，都是通过别人的记载而传承下来的。这其中，承担主要任务的当然是他们的学生。学生们记下老师说过的话，有时还记一些做过的事情，有时又写自己对老师的回忆。东一条西一条的，有些比较集中地围绕一个主题，可一会儿又岔开了，再翻过几章，又谈到这个主题。这就给后来的读者们增添了额外的麻烦。但比起散落于同时代其他人著述中的信息，能够汇集于一本书里的语录，已经算很方便阅读的了。零散，这是第一个问题。
如果说这个问题，通过勤奋还可以解决的话（前人已经做过重新整理归类的工作，如果不满意自己还可以再做一遍），第二个问题可能是真正无解的。那就是哪些是孔子和苏格拉底真正说过的话，哪些是弟子们在记录中加入了自己的阐释而产生偏差的，哪些干脆就是别人托名而写、两位导师根本没说过的。当然，两千多年来，学者们对这方面已经做了很多很多研究，比如《论语》的真实性基本上得到一致认可，《易》、《礼》等儒家经典问题也不大，但子部书籍如《庄子》、《吕氏春秋》内的零散记载就不那么可靠了，而《孔子家语》等虽然明确打孔子旗号，却一般被认为是伪书。而苏格拉底这边，柏拉图整理的《游叙弗伦》、《苏格拉底的申辩》、《克力同》记载了苏格拉底在判决他死刑的那场庭审之前、之中、之后的行事和言语，可以说与色诺芬的《回忆苏格拉底》并列，是了解苏格拉底思想的最基础典籍，但二者已略有差别，后世屡有争议，究竟是谁更接近老师的原貌，至今没有定论——恐怕也不可能有了。柏拉图的其他著作如《理想国》同样记载苏格拉底与别人的对话，则许多学者都认为其中有许多是柏拉图借老师之口立论，并非完全实录。然而话又说回来，即使苏格拉底并未一字一句地说过那些话，但在平时曾表述过相关观点，而作为他最得意的弟子，柏拉图将自己学习到的老师的思想，重新组织之后表述出来，难道不是也很有可能的吗？因此，即便有假托之嫌，也不能不承认《理想国》中的“苏格拉底说”应当包蕴了苏格拉底的意见。孔子和苏格拉底对后世产生的影响，本就是通过他们学生的记述而来，重要的其实并不是他们作为个人是否真正说过某一句话，而是那些话被后世一代代接受、学习，对塑造文明产生作用。因此，要具体分辨柏拉图著作中哪些是忠实记录，哪些加上了自己的发挥，既不可能，也无必要。至少在本书中，我们将他所记述的“苏格拉底说”，即视作为苏格拉底的思想。不过，由于苏格拉底“诘问式”的论述方式有时过于繁复，为免读者们不耐烦，书中适当采用了缩略概括的方式。
最后，孔子与苏格拉底的精神世界浩如烟海，我们这一本小书既不可能，也不打算将之一网打尽——如果有人声称能这样做，那一定是不可信的。我们想做的，是通过比较，找出两位哲人思想中有共通性的地方，他们共同关注、探讨过的话题，将这些部分呈现给读者，希望这样一个独特的切入点，能给读者以耳目一新之感，也打破东西方自古不同的一种习见。如果由此能引起大家的兴趣，进而去阅读原典，作进一步深入了解，那就更好不过了。
本书之作，承李鸣先生启发指点、钟锦教授慨然提供相关资料，又承沐斋先生赐图，在此一并致谢！由于学力有限，书中必定有很多不足之处，还请方家指正。
郭时羽
值得一走的时空之旅
咖啡，陪伴着多少西方大师畅想著书；清茶，陪伴着多少中国大师冥思立说。一东一西相距万里，前前后后时隔数千年，大师们彼此未曾谋面，但当他们跨越时空来到一起，绝妙的精神裂变瞬间爆发！那些莫名的意识巧合、揪心的情感抒发、睿智的观念冲撞、销魂的词藻往来……将沉眠于固态的心灵彻底融化！智慧荡漾于星际之间，情感振颤于地轴两端。来吧，放下尘世的万般纠结，去走一趟大师级的时空跨越之旅……
——底 谓
自由是神秘的
夜深了，我戴着耳机在被窝里听广播，“海风在我耳边倾诉着老船长的梦想……毛毛虫期待着明天有一双美丽的翅膀……梦是蝴蝶的翅膀……蝴蝶飞呀”，这首歌流行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学生，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小伙伴们都上哪儿去了呢？
忽然，枕边的月光宝盒震动起来，打开一看，屏幕上赫然写道：超时空探访准备出发，请开启分身模式……
奇怪，不是说好明天早上的吗？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次我要去拜访庄子和叔本华两位哲学高人，为了节约成本，赞助商决定将我一分为二，代号分别是“马大”和“马二”，说是这样就能同时进行，联袂播出了。你看，人类的技术已经先进到这种程度，怪不得大家都变得这么忙。
作为行前的准备，这两天我赶写了一份报告：
庄子 名周（约公元前4世纪—前3世纪），生活在战国乱世动荡的年代。
他追求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一辈子不走仕途，只在家乡蒙地的漆树园子当过一个时期的管理人。
他的学问非常渊博，对于当时的百家争鸣无所不窥，但最服膺的还是老子的自然之道。
他具有异常卓越的想象力，而且能够融会贯通。他的文字优美奇特，变化无穷，常伴有一种深谙世道的智慧和直指人心的悲悯。
他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喜欢讲故事，经常说些幽默诙谐的话，或制造一些令人吃惊的戏剧效果，令读者在不知不觉中发现自己的误区，并进而思考人生的问题与解决的办法。
他继承并发扬了道的哲学。他的道，就是万物的自然本性，就是自由自在。在此基础上，他认为只有像庖丁解牛那样依乎天理、顺物自然，才能游刃有余、逍遥于天地之间。他认为正确的认识应该是跟认识对象的自然之道相合无间的，而且这种认识在本质上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他是先秦诸子中的另类，他对世界和人生的看法尽管非常独到，却并非不切实际的幻想。
阿瑟·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 1788—1860），德国著名哲学家，唯意志论的创始人，现代悲观主义的鼻祖。
他生长在巨富之家，父亲孤僻忧郁、暴躁严厉，母亲聪明活泼、喜爱交际，故他自称“性格遗传自父亲，而智慧遗传自母亲”。他17岁时，父亲突然自杀，之后他跟母亲的关系愈发紧张，终于在26岁时与母亲彻底决裂。
他从小跟随父母游历欧洲各国，具有出色的外语天赋。上大学后更是兴趣广泛，求知若渴，并决定用一生的时间探索在他看来是“糟糕透顶的人生”。他思想早熟，学问渊博，25岁写出了哲学名篇《充分根据律（一译“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博士论文），30岁完成了奠定他不朽声名的哲学巨著《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可是这些著作在当时根本得不到世人的理解和关注。
他32岁获得柏林大学的讲师资格，由于自负的天性和对形势的误判，在挑战黑格尔的讲课“竞赛”中落败，但这并不能动摇他对自己的天赋和哲学的坚定信心。
他45岁定居法兰克福，63岁出版了最后一本著作《附录和补遗》（其中包括《人生的智慧》），此书令他声名鹊起。他一生未婚，没有子女，喜欢动物，特别同情鼹鼠，常与猫、狗为伴。
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不吝言辞地向康德和柏拉图致以崇高的敬意，同时也不吝言辞地对与他同一时代、同一国度的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几位著名哲学家予以严厉的批判和极为精彩的冷嘲热讽。他认为自己把握住了康德的根本精神，那就是作为世界本质的自在之物，是在主客相对的表象世界之外的东西，是不被时间、空间和因果性这些根据律所规定的东西。在此基础上，他将这个绝对的自在之物规定为意志（wille，一译“意欲”），认为意志是世界的本质，意志不顾一切地争取自身的客体化，是导致人生痛苦的根源。
他将内心汹涌澎湃的思想、对世道不公的愤懑和对人类苦难的同情诉诸他的手笔。他那魔幻般的形而上学，令人陶醉甚至狼吞虎咽的文字食粮，通过解剖生命本质而产生强烈共鸣的表达方式，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目录
自由是神秘的
第一幕
第一场 道，无所不在
第二场 让我们谈真理吧
第二幕
第一场 物物而不物于物
第二场 因为意志要这样
第三幕
第一场 大人无己
第二场 在直观中遗忘自己
第四幕
第一场 道术将为天下裂
第二场 看穿了摩耶之幕
第五幕
第一场 畸于人而侔于天
第二场 让我们不再是“我”
返回总目录
第一幕
第一场 道，无所不在
好了，准备就绪，现在出发！我开启分身模式，闭上眼睛等待月光宝盒将我复制粘贴到相应的时空里去。大约过了一分钟，耳畔山呼海啸，眼前天旋地转起来，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时发现代号为“马大”的那个我躺在一棵奇形怪状的大树下面，左手不远处有一条小河，庄子正在河边钓鱼呢。
* * *
马大 您好，庄周先生。
庄子 你好，马大同学。
马大 您怎么知道我叫马大？
庄子 那你怎么知道我叫庄周？
马大 我是在书里认识您的，这次特来拜访。
庄子 我梦见你要来看我，居然应验了。
马大 您还做过什么好玩的梦？
庄子 有一回我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飞来飞去，快活极了，不知道自己是庄周了。
马大 后来呢？
庄子 忽然醒了，居然还是庄周。你说，到底是庄周做梦变成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庄周？
（马大无语）
庄子 还是无所谓蝴蝶，也无所谓庄周，原本就是这样变来变去，自然而然的呢？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齐物论》）
马大 您说的“道”，究竟在哪里呢？
庄子 无所不在。
马大 能否具体一点？
庄子 在蚂蚁。
马大 这么卑微啊？
庄子 在野草。
马大 怎么更低了呢？
庄子 在砖瓦。
马大 啊？！
庄子 在屎尿。
（马大无语）
庄子 你没有问到点子上。屠夫鉴别猪的肥瘦，从猪头到猪脚，越往下踩越明白。道，无所不在，何必执着于某一物呢？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东郭子不应。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汝唯莫必，无乎逃物。”（《知北游》）
马大 那么，我能拥有道吗？
庄子 想什么呢？你的身体都不归你所有，你怎么能拥有道呢？
马大 我的身体不归我所有，那么归谁所有呢？
庄子 身体是天地寄托的形体；生命也不归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的和谐；性命也不归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的顺应；子孙也不归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的蜕变。所以，出行没有一定的方向，居处没有一定的持守，吃饭没有一定的口味。逍遥于天地之间的道，又怎么能归谁所有呢？
舜问乎丞：“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知北游》）
马大 道可以学吗？
庄子 谈何容易。当初女偊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
马大 那女偊把圣人之道传给卜梁倚，不是正好吗？
庄子 女偊就是这么想的，说不定卜梁倚真的能成为圣人呢？于是就守着他，一步一步地教，三天之后能把天下置之度外了；于是又守着他，七天之后能把万物置之度外了；于是又守着他，九天之后能把生命置之度外了；把生命置之度外，心境就像清晨那样明澈；心境明澈，然后就能见到绝对独立的道；见了道，然后就能不分古今；不分古今，然后就能进入非死非生的境界。杀生的无所谓死，生生的无所谓生，这就是道。道对于万物，无所不送，无所不迎，无所不毁，无所不成，这就叫撄宁。撄宁，就是超越相对而成绝对。
马大 女偊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庄子 他得自副墨（文字）的儿子，副墨的儿子得自洛诵（背诵）的孙子，洛诵的孙子得自瞻明（明晰），瞻明得自聂许（耳语），聂许得自需役（勤行），需役得自於讴（沉吟），於讴得自玄冥（幽深），玄冥得自参寥（高远），参寥得自疑始（渺茫）。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於讴，於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大宗师》）
马大 副墨（文字）的儿子，洛诵（背诵）的孙子，瞻明（明晰），聂许（耳语），需役（勤行），於讴（沉吟），玄冥（幽深），参寥（高远），疑始（渺茫），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名字！为什么把副墨的儿子排在最前面呢？
庄子 因为他最浅。
马大 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您说最浅呢？
庄子 妙不可言。
马大 怎么说？
庄子 世人看重的，是用文字记载的道理。其实文字记载的不过是语言，语言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所表达的意思，而意思还有它所追随的东西。意思追随的那个东西，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世人却因为看重语言而流传文字。他们看重，我不看重，因为他们看重的不是应该看重的东西。眼睛可以看见的，是形状和颜色；耳朵可以听见的，是名称和声音。可悲的是，世人以为通过形色名声这些东西就足以了解事物的真相了。形色名声其实根本不足以了解事物的真相，所以，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不知道，世人怎么会懂呢？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天道》）
马大 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是反过来的？
庄子 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做轮子，他放下工具走到堂上，问桓公说：“敢问您读的是什么书？”桓公说：“圣人的书。”轮扁说：“那圣人还在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您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
马大 这个轮扁倒是很敢说话。
庄子 桓公很生气，说：“寡人读书，做轮子的竟敢妄加议论！说出道理就罢了，说不出就杀了你！”轮扁说：“我是做轮子的，就拿这个来说吧。做轮子的时候，动作慢了卯眼就松，榫头插进去就不牢固，动作快了卯眼就紧，榫头就插不进去，不快不慢，得心应手，这个只有自己心里知道，说不出来。我没法把它传给儿子，儿子也没法从我这里学到，所以我七十岁了，还在给您做轮子。古人和他无法言传的东西都已经死了，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天道》）
马大 这不是读书无用论吗？轮扁的说法是不是太偏激了？
庄子 不是无用，而是不要读死书，不要迷信语言文字这些外在的东西，否则就是舍本逐末。筌是用来捕鱼的，鱼捕到了就无所谓筌；蹄是用来捕兔的，兔子捕到了就无所谓蹄；语言是用来达意的，意思传达了就无所谓语言。我到哪里去找一个得意忘言的人来谈谈呢？
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外物》）
马大 那排在最后的疑始又怎么讲？
庄子 疑始者，渺茫也，就是连有没有开始也不知道。
马大 那结束呢？
庄子 当然也不知道。他已经超越了相对的束缚，在他的观念里，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生和死，是打成一片的。
马大 那也太糊涂了吧？
庄子 不要光看表象。传说黄帝巡游到赤水以北，登上昆仑山向南眺望，回来之后，发现他的玄珠不见了。于是让思维敏捷的知去找，没找到；让耳聪目明的离朱去找，也没找到；又让能说会道的喫诟去找，还是没找到。最后，派稀里糊涂的象罔去找，反而找到了。黄帝说：“奇怪，为什么只有象罔才找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