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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万世师表.2

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5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8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天地》)

马大 为什么?

庄子 因为他遗忘了外在的、表面的东西,思维、聪明、言语,这些功能尽管各有其用,但都是局部的、有限的,凭借它们无法找到真理。

马大 玄珠代表真理对吗?

庄子 对,真理就是道,道是物物者,万物之所以生、所以死,都是由于道。好比点火烧柴,柴有烧完的时候,火却永远传下去,没有穷尽。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养生主》)

马大 人也是物吗?

庄子 当然,人不过是万物之一,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马大 愿闻其详。

庄子 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大泽里,这算牢靠了吧!可到了半夜,大自然的神力将这些东西统统搬走了,自以为牢靠的人还蒙在鼓里。不管是小东西还是大东西,藏好了,还是有丢失的可能。把天下藏于天下就永远不会丢失了,这才是万物的真情。偶然得了人形就很高兴,自以为很了不起。其实像人这样有形体的,千变万化,没有止境,何必这么沾沾自喜呢?所以,圣人将置身于万物永远不会丢失的地方而与之共存。善小善老、善始善终的人,人们尚且效法,何况那万物之所关联、变化之所依托的道呢!

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遯。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而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大宗师》)

第二场 让我们谈真理吧

准备就绪,现在出发!我开启分身模式……醒来时发现代号为“马二”的那个我已经坐在法兰克福美因河畔的长椅上了,右手不远处,叔本华跟他的卷毛狗正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 * *

马二 您好,叔本华先生。

叔本华 你好,马二同学。

马二 奇怪,您怎么知道我叫马二?

叔本华 (指了指卷毛狗)毛毛刚才告诉我的。

马二 它会说话?

叔本华 当然,不过一般人听不懂罢了。

马二 能跟你们一起散步吗?

叔本华 来,咱们边走边聊吧。

马二 看得出您很喜欢动物。

叔本华 动物不会撒谎,一看见它们我就心情大好。

马二 哦?

叔本华 难道你不觉得狗比人忠诚,也比人温柔吗?人们给同类施加痛苦并无其他原因,仅仅是出于恶意。在所有的动物中,唯有人这么做。

马二 所以您不喜欢交际,宁可独来独往是吗?

叔本华 谁要是自身拥有足够的热量,那他就更愿意对社交敬而远之,既不给别人麻烦,自己也不会遭到来自别人的烦扰。(《叔本华美学随笔》,[德]叔本华著,韦启昌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68页)

马二 保持一定的距离,既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

叔本华 是的。在一个寒冷的冬日,为了避免冻僵,一群箭猪相拥在一起取暖。但它们很快就被彼此的硬刺扎痛了。这样,它们被迫分开。但为了取暖,它们的身体又再度靠近,身上的硬刺又再次把它们扎痛了。这些箭猪就被这两种苦处反复折磨,直到它们终于找到一段恰好能够容忍对方的距离为止。所以,由于人的内在空虚和单调而产生出来的社交需要把人们赶到了一块。但各人许多令人厌恶的素质和无法让人容忍的缺点又把人们分开了。人们最后找到的、可以让大家在一起而又能相互容忍的适中距离就是礼貌周到和文雅规矩。因为这一距离的缘故,虽然相互取暖的需求并非完美地得到满足,但大家起码不会受到硬刺的烦扰。(《叔本华美学随笔》第167-168页)

马二 哲学就是要追求真理,想听听您对真理的看法。

叔本华 真理不是娼妇,别人不喜爱她,她却要搂住人家的脖子;真理倒是这样矜持的一位美人,就是别人把一切都献给她,也还拿不稳就能获得她的青睐呢!(《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德]叔本华著,石冲白译,杨一之校,商务印书馆,2014年,第11页)

马二 人求真理,真理不求人。

叔本华 对!真理是没有党派的,它却能够宁静地,不被注意地通过这些哲学上的叫嚷争吵而退回自己的路,如同通过那些最黑暗的,拘限于教会僵硬信条的世纪的冬夜一样。那时,真理只能作为秘密学说传布于少数信徒之间,甚至于只能寄托在羊皮纸上。(同上)

马二 目前的情况对哲学有利吗?

叔本华 目前?我要说没有一个时代对于哲学还能比这样可耻地误用它,一面拿它当政治工具,一面拿它作营利手段的时代更为不利的了。政府既拿哲学当作达到国家目的的手段,那么,在另一面,学者们就视哲学讲座为一种职业,和任何能养活人身的职业一般无二了。他们竞奔那些讲座,保证自己有善良的意愿,也就是保证其意图是为那些目的服务。所以,给他们指示方向的北斗星,不是真理,不是明澈,不是柏拉图,不是亚里士多德;而是雇佣他们来服务的那些目的。凡是不符合那些目的的,哪怕是他们专业里最重要、最杰出的东西,就或是受到谴责,或是谴责有所不便,就采取一致加以无视的办法来窒息它。人们只要看看他们反对泛神论那种异口同声的热烈劲儿,能有一个白痴相信这股劲儿是从信服真理而来的吗?然则,这被贬为餬口职业的哲学又焉得不压根儿蜕化为诡辩学呢?正因为这是势所必至的,而“端谁的碗,唱谁的歌”又自来便是有支配力的规律,所以古代就把靠哲学挣钱作为诡辩家的标志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11-12页)

马二 您如何自处呢?

叔本华 紧跟着自己的思路走,不为所乱。我相信一个人既想出了真实的东西,照亮了隐蔽的东西,那么,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被另外一个思维着的精神所掌握,会要和这精神攀谈,使他愉快,安慰他。我们就是对这样的人说话,如同类似我们的人们曾对我们说过话而成为我们在这生命的荒野上的安慰一样。在这样的时候,人们从事于他们的事情是为了事情本身的,也是为了他们本人的。然而在哲学的深思中,却有这样一种奇特的情况:凡是往后对别人有所裨益的,偏是那些各人为自己精思,为自己探讨的东西,而不是那些原来是为别人已经规定了的东西。前者首先是在其一贯诚恳这个特征上看得出来的;因为人们总不会故意欺骗自己,也不会把空壳核桃送给自己。(《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12-13页)

马二 是的,哲学的慰藉正在于此。

叔本华 如此说来,我的著作就显明地在脸上刺着“诚恳坦白”的金印;单凭这一点,我的著作和康德以后三个著名诡辩家(按:指费希特、谢林、黑格尔三人)的作品已迥然有别了。人们无论在什么时候,总会发现我站在反省思维的立场上,即理性的思索和诚实的报道这一立场上,而绝不是站在灵感的立场上。灵感又称为“理性的直观”或“绝对思维”,而它的真名实姓则是瞎吹牛和江湖法术。(《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13页)

马二 您的火力还真够猛的,可我喜欢您的坦荡。

叔本华 瞎吹牛(按:费希特和谢林)和江湖法术(按:黑格尔)还享有最高的崇敬;而我则早就对当代人的赞许敬谢不敏了。这个世代再没有荣誉的桂冠可以送人了,它的赞美是猥滥的,它的责备也没有什么意义。完全严肃地说,只有真理是我的北斗星。向着北斗星,开始我只能希求自己的赞许,而完全不理会这个从一切高尚的精神努力的观点看来都是深自沉沦的时代,不理会那连个别例外也随同腐化了的民族文学;而在这种文学里把高雅的辞令和卑鄙的心术结合起来的艺术倒是登峰造极了。我固然永远丢不掉我的缺点、弱点,那是和我的天性必然联系在一起的,如同每人的缺点、弱点都是和每人的天性必然相连的一样;但我将不用卑鄙的逢迎迁就来增加这些缺点、弱点。(《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13-14页)

马二 在您看来,知识是目的,还是手段?

叔本华 对于绝大多数的学者来说,他们的知识是手段,而不是目的。这就是为什么这些人永远不会在他们的知识领域里取得非凡的成就,因为要有所建树的话,那他们所从事的知识或者学问就必须是他们的目的,而其他别的一切,甚至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只是手段而已。但学者们的学习和研究普遍都是为了应付教学和写作。因此,他们的头脑就像不曾消化食物就把食物排泄出去的胃肠。正因为这样,他们所讲授和写出的东西用处不大,因为从未经消化的排泄物中人们是得不到养分的,而只有经血液分离出来的奶汁才可以营养我们。(《叔本华美学随笔》第171页)

马二 您的哲学系统是不是很复杂?

叔本华 复杂?我想传达的只是一个单一的思想。通常,一个思想的系统总得有一个结构上的关联:其中总有一部分托住另一部分,但后者并不反过来托住前者;而是基层托住上层,却不为上层所托起;上层的顶峰则只被托住,却不托起什么。与此相反,一个单一的思想,不管它的内容是如何广泛,都必须保有最完整的统一性。即令是为了传达的方便,让它分成若干部分,这些部分间的关联仍必须是有机的:其中每一部分都同样涵蕴着全体,正如全体涵蕴着各个部分一样;没有哪一部分是首,也没有哪一部分是尾。整个思想通过各个部分而显明,而不预先理解全部,也不能彻底了解任何最细微的部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1-2页)

马二 这不就是有机体吗?

叔本华 一点不错,就内容而言就是这么相像。但在形式上一本书总得以第一行开始,以最后一行结尾;在这方面就很不和有机体相像了。结果是形式和内容在这儿就处于矛盾的地位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2页)

马二 那如何深入您要表达的思想呢?

叔本华 除了将这本书阅读两遍之外,别无良策可以奉告;而且还必须以很大的耐性来读第一遍。要相信卷首以卷尾为前提,几乎同卷尾以卷首为前提是一样的;相信书中每一较前面的部分以较后面的部分为前提,几乎和后者以前者为前提是一样的。(同上)

马二 您的思维是圆周形的。

叔本华 很好的比喻!不是金字塔,是圆,浑然一体的圆。

马二 在写《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之前,您还出版过《充分根据律的四重根》对吗?

叔本华 那是一篇哲学论文,可以当作前者的序论来读。只有在人们由于那篇论文而充分认识了根据律之后:认识它是什么,意味着什么,对什么有效,对什么无效,认识到根据律并不在一切事物之先,全世界也不是先要遵从并符合根据律,作为由根据律推论来的必然结果才有的;倒不如说这定律只不过是一个形式;假如主体正是进行认识的个体,那么,常以主体为条件的客体,不论哪种客体,到处都将在这种形式中被认识:只有认识了这些之后,才有可能深入这里(按:指《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一次试用的方法,完全不同于过去一切哲学思维的方法。(《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4页)

马二 您的前辈康德呢?是不是还要熟悉他的哲学?

叔本华 是的。康德的主要著作真正是对精神说话的,它们在精神上所产生的效果,虽在别的地方也有人这样说过,我认为在事实上很可比作给盲人割治翳障的外科手术。如果我们再继续比喻,那么,我的目的就是要把一副黑色眼镜送到那些割治手术获得成功的病人手里。但是,他们能使用这副眼镜,毕竟要以那手术本身为必要的条件。因此,尽管我在很大限度内是从伟大的康德的成就出发的,但也正是由于认真研读他的著作使我发现了其中一些重大的错误。为了使他那学说中真纯的、卓越的部分经过清洗而便于作为论证的前提,便于应用起见,我不得不分别指出这些错误,说明它们的不当。但是,为了不使批评康德的这些驳议经常间断或干扰我自己的论述,我只得把这些驳议放在本书卷末特加的附录中(按:指《康德哲学批判》)。如上所说,本书既以康德哲学为前提,那么,熟悉这附录部分也就同样是前提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5页)

马二 此外呢?

叔本华 如果读者还在神明的柏拉图学院中留连过,那么,他就有了更好的准备,更有接受能力来倾听我的了。如果读者甚至还分享了《吠陀》(按:印度最古的梵文文献)给人们带来的恩惠,而由于《邬波尼煞昙》(按:亦称《奥义书》,是古印度宗教哲学典籍)给我们敞开了获致这种恩惠的入口,接受了远古印度智慧的洗礼,并已消化了这种智慧;那么,他也就有了最最好的准备来倾听我要对他讲述的东西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6页)

马二 您的要求不但多,而且高。

叔本华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因为不满足我所提出的要求,即令读完这本书也不能有什么收获,所以根本就可以丢开不读。(《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7页)

马二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在问世之后的很多年里都得不到世人的理解和关注,您难过吗?

叔本华 难过有用吗?谁要是认真对待,认真从事一件不产生物质利益的事情,就不可打算当代人的赞助。(《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9页)人们必须是为事情本身而干它,否则它便不能成功;这是因为无论在什么地方,任何意图对于正确见解说来,总是危险。因此,每一件有价值的事物,如学术史上一贯证明了的那样,都要费很长久的时间才能获得它的地位和权威;尤其是有教育意义而不是娱乐性质的那类事物,更是如此。在这期间,假东西就大放光芒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10页)

马二 那您心目中的读者是?

叔本华 不是为了同时代的人们,不是为了同祖国的人们,而是为了人类,我才献出这本书。我在这样的信心中交出它,相信它对于人类不会没有价值;即令这种价值,如同任何一种美好的事物常有的命运一样,要迟迟才被发觉。(《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9页)这命运规定真理得有一个短暂的胜利节日,而在此前此后两段漫长的时期内,却要被诅咒为不可理解的或被蔑视为琐屑不足道的。前一命运惯于连带地打击真理的创始人。但人生是短促的,而真理的影响是深远的,它的生命是悠久的。让我们谈真理吧。(《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8页)

第二幕

第一场 物物而不物于物

马大 您是怎么看待“物”的呢?

庄子 这样有这样的道理,那样有那样的根据。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齐物论》)

马大 既然各有各的道理,那岂不是没有共同的是非标准了吗?

庄子 是非是相对的: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齐物论》)

马大 愿闻其详。

庄子 人睡在潮湿的地方会腰疼偏瘫,泥鳅会这样吗?人待在树上会吓得发抖,猿猴会这样吗?请问三者有共同的居住标准吗?人吃粮食,麋鹿吃草,蜈蚣吃蛇,猫头鹰吃老鼠。请问四者有共同的饮食标准吗?猵狙跟雌猿配对,麋跟鹿配对,泥鳅跟鱼配对。毛嫱、丽姬是人们眼中的美女,可是鱼、鸟、麋鹿见了她们就逃。请问四者有共同的审美标准吗?

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嗜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齐物论》)

马大 人跟动物的标准不同,人跟人的标准也不同。是是非非,真够乱的!

庄子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哪里辩的清楚?

马大 那么辩论是无益的喽?

庄子 我跟你辩,你胜了,我说不过你,你就对了吗?我胜了,你说不过我,我就对了吗?是一个对一个错呢?还是两个都对或两个都错呢?我不知道你的意思,你也不知道我的意思,我请谁来做裁判呢?请赞同你的来裁判,既然他赞同你,怎么能裁判呢?请赞同我的来裁判,既然他赞同我,怎么能裁判呢?请不赞同我跟你的来裁判,既然他不赞同我跟你,又怎么能裁判呢?请赞同我跟你的来裁判,既然他赞同我跟你,又怎么能裁判呢?我跟你跟他都不能互相理解,还要再等另一个裁判吗?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齐物论》)

马大 哈哈,那么人与物到底是隔还是不隔?

庄子 那就要看这个人的水平了。隔的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条条框框多得很;不隔的人,随便怎样都行,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齐物论》)

马大 这不是您的“齐物论”吗?

庄子 对啊。

马大 万物明明是不齐的,十个指头还有长短,您却主张“齐物”,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庄子 长短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长,也没有绝对的短。但就万物本身来说,无所谓长短。

《秋水》:万物一齐,孰短孰长。

不要用人为的标准去框住事物的本性,框住事物的同时也框住了自己。小草和大柱,丑妇和美女,一切奇形怪状的东西,从道的观点看,都是相通为一的。

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齐物论》)

马大 照此说来,有用和无用也是相对的。

庄子 正是。我的老朋友惠施告诉我,魏王送他一些大葫芦的种子,种下去以后,结出来的葫芦有五石那么大。用它盛水浆,实在不够坚固;切开做瓢又太浅,装不了什么东西。他想不出这大葫芦能派什么用,就把它给打破了。

马大 可惜。

庄子 可惜什么?

马大 大葫芦可以看,可以摸,可爱得很,当个玩具不好吗?

庄子 好得很!总算你还没被塞住。我跟惠施说:“先生你实在是不会用大的东西。你有五石大的葫芦,为什么不把它绑在腰上做个腰舟,到江湖上去漂一漂呢?不是很逍遥吗?为什么一定要用它来装水呢?先生你还是不通啊!”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逍遥游》)

马大 惠施先生怎么说?

庄子 他不罢休,又说,他有一棵大树,名叫樗,就是俗名臭椿的。树干疙疙瘩瘩,不中绳墨,树枝弯弯曲曲,不合规矩,长在路边,木匠连看也不看。他说我庄周讲的话,就跟这棵树一样,大而无用,没人要听。

马大 您怎么说?

庄子 我说:“你没见过野猫吗?低着身子守候猎物,东奔西跑,上蹿下跳,结果中了猎人的机关,死在网罗里。再看那牦牛,身子大得像天边的云,却不会捕鼠。现在你有这么一棵大树,却担心它没有用处,为什么不把它种在无何有之乡,种在空旷的野地上,你就可以悠闲自得地在它旁边散步,逍遥自在地在它底下睡觉了。大树不会遭到砍伐,也没什么东西会伤害它,既然无用,何来困苦?”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逍遥游》)

马大 因为无用,大树不但保全了性命,还能给人提供方便,成为休息的场所,从这个角度讲,大树又是有用的。

庄子 所以,有用和无用既是相对的,又是一体的。惠施认为我说的话是无用的,我说:“知道无用才可以跟他谈有用。比如你站在大地上,所用的也就是脚下的一小块地而已。如果把其余不用的地全部挖掉,一直挖到黄泉,那么你站立的那一小块地还有用吗?”

马大 当然没用了。

庄子 那么无用的用处也就明白了。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外物》)

马大 人家都说有用之用,您却说无用之用。

庄子 不是我故意唱反调,只是换个角度看问题。

马大 您的“齐物论”也是换个角度看问题吗?

庄子 可以这么说。“齐物”是用“道”的观点看问题,“道”不在万物之外,就在万物之中,就是万物的性命之情。

马大 性命之情?

庄子 对啊,你的性命之情是什么?就是道。

马大 这不也是一刀切吗?

庄子 一刀切又怎么样?关键要看这是一把什么刀,是以物为刀,还是以道为刀?

马大 怎么说?

庄子 以物为刀,就是拿我的是非标准强加在你的头上。以道为刀,就是肯定天地万物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和价值。

马大 原来如此!很多人都说您的“齐物论”是要抹杀万物的差别,原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庄子 千差万别,千变万化,怎么抹杀?不过是得其环中,因物付物,站在绝对的立场上解决相对的问题。

马大 很多人都说您的“逍遥游”可爱不可信,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庄子 幻想?不入人间世,哪来逍遥游!

马大 愿闻其详。

庄子 颜渊要到齐国去,孔子很担心,子贡问先生您这是怎么了?孔子说:“管子有句话说得好:‘小袋子装不了大东西,短绳子汲不起深井水。’天生万物,各有其分,不可随意增减。我担心颜回跟齐王讲尧、舜、黄帝的道理,外加燧人氏、神农氏的言论。齐王就会反省自己,但又不能理解,不理解就要纠结,一纠结,颜回就要没命了。”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至乐》)

马大 还是孔子想的周到。

庄子 哪里是幻想办得到的?不讲实际,就要挨打,至少也要挨骂。有一次,我家里遇到困难,等米下锅,只好跑去跟监河侯借粮。他说:“行啊!不过我现在没有钱,等收到封邑的租税后,再借给你三百金,可以吗?”

马大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庄子 所以嘛,我当时很生气,就跟他说:“昨天我来的时候,半道上听见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原来是车辙里有条鲫鱼。我问它:‘鲫鱼啊,你怎么啦?’鲫鱼说:‘我是东海龙王的水臣,您救救我,给我一点水吧!’我说:‘行啊!我到南方去游说吴王和越王,请他们帮忙引西江之水来迎接你,可以吗?’鲫鱼很生气,说:‘我已经无家可归,连个安身之处也没有。现在只要升斗之水就能活命,你却说出这种话,那还不如乘早到干鱼店去找我呢!’”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耶?’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外物》)

马大 真是岂有此理!

庄子 光说空话,不办实事,到底是我不切实际,还是他们不靠谱?

马大 什么是逍遥?

庄子 逍遥者,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也。逍遥需要条件,有其领域:大船无深水不能逍遥,大翼无厚风不能逍遥。

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逍遥游》)

越国地近江湖,人们根本就不戴帽子,宋国人自以为是,跑到越国推销自家的礼帽,怎么行得通,怎么逍遥?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逍遥游》)

马大 我有点明白了。

庄子 你听过庖丁解牛的故事吗?他给文惠君宰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抵,刀子发出哗哗、唰唰的声音,十分好听,仿佛在跳桑林舞,又像在演奏经首乐。文惠君说:“哇,好极了!技术怎么这么高呢?”庖丁放下刀子,回答说:“臣爱好的是道,比技术更进一步。记得我刚学宰牛的时候,看见的无非是一整头牛。三年之后,目无全牛了。现在,我用心神而不用眼睛,感官知觉停了下来,任凭精神在那里运行。顺着牛的天然肌理,把刀劈进大的缝隙,穿过骨节的空虚处,完全因循牛的本来结构。筋络聚结、骨肉相连的地方都不去碰,何况那些大骨头呢!好的厨子一年换一把刀,他们是在用刀割肉;一般的厨子一个月换一把刀,他们是在用刀砍骨头。我这把刀已经用了十九年,宰过数千头牛,刀刃还像刚刚磨过一样。牛的筋骨间有空隙,刀刃却没厚度,将没厚度的刀刃送入有空隙的筋骨,当然游刃有余了。所以这把刀用了十九年还像刚磨过一样。虽然如此,每当碰到筋骨盘结、不易下手的地方,我就格外小心,目光专注,动作缓慢,刀子微微一动,牛就哗啦一下子解体了,好像泥土堆在地上。这时,我提刀而立,环顾四周,踌躇满志,再把刀擦干净,收藏起来。”文惠君说:“好极了!听了庖丁这一番话,我知道该如何养生了。”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而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养生主》)

马大 这个庖丁太有天分了!

庄子 光有天分是不行的,还得专注在一件事上持之以恒。

马大 在解牛这件事上,他已经从必然王国飞到自由王国了。

庄子 道无止尽,你没看他在最难解决的地方,还是很小心的吗?庖丁逍遥的关键,就在于他懂得牛的道理,能够非常自然地顺着牛的理路去运刀,“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感官知觉停在那里不动了,纯粹是用精神运行,这就叫物我两忘、主客不分,在这个最佳状态上,随心所欲,就是顺物自然。

马大 先生说得真好!从庖丁解牛,可以联想到其他领域,术业有专攻,但道理是相通的。

庄子 所以他会说,相比于解牛这门技术,他更爱其中包含的自然之道。

马大 我觉得解牛就是齐物,依乎天理,因其固然,推之于天地万物,无不如此。

庄子 嗯!哪一个领域没有逍遥的人呢?因此,我提出了“至人”的逍遥。

马大 至人?

庄子 至人神啊!乘云气,骑日月,遨游于四海之外,连死生都不放在心上,何况利害这点区区小事呢?

至人神矣!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齐物论》)

顺应天地万物的自然本性,驾驭阴阳风雨晦明的变化,遨游于无穷的境地,他还要依靠什么呢?

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逍遥游》)

有所依靠,必要得到这个依靠才能逍遥;无所依靠,随便怎样都行。所以说,他是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天道》),立足“人间世”的理想之美,才是“逍遥游”的魅力所在。

马大 齐物和逍遥是什么关系呢?

庄子  不能齐物,哪来逍遥?物物而不物于物(《山木》),只有超越相对的物,才能进入绝对的道。

马大 什么是超越?

庄子 超越不是否定,不是脱离,而是打破相对的束缚,以相对为一体。

马大 您越说越抽象了。

庄子 作为认知、言论对象的“物”是相对的,因此,以“物”为对象的“知”或“论”也是相对的。大小、长短、是非、美丑、善恶、贵贱、成毁、生死等等,这些都是以“物”为对象的“知”或“论”,所以也都是相对的。

马大 晕倒!齐物逍遥,原来如此,世人对您的误解可以休矣。

庄子 哪里休得了?让他们去说吧。孔夫子不是讲过嘛,“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马大 咦,您好像挺喜欢孔夫子的,讲故事的时候经常请他出来扮演主要角色。

庄子 对啊,孔夫子唱戏,谁会不听呢?我这叫寓言、重言、卮言三位一体。

马大 怎么说?

庄子 寓言就是借外物之口说话,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动物植物。

寓言十九,藉外论之。(《寓言》)

重言就是借老人之口说话,比如孔夫子。

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为耆艾。(《寓言》)

卮言嘛,你见过卮这种酒器吗?满则倾,空则仰,没有一成不变的形态,借来比喻那些随心所欲的漫谈,仿佛行云流水,自然而然,每天更新,层出不穷,嗯,这样也就可以优哉游哉地过日子了。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寓言》)

马大 对哦,借孔夫子之口讲故事,既是寓言,又是重言,讲的还是您的心里话,这个三位一体也真够绝的!

庄子 我是姑妄言之,你就姑妄听之吧。

第二场 因为意志要这样

马二 我是什么?

叔本华 我就是我。

马二 世界是什么?

叔本华 “世界是我的表象”:这是一个真理,是对于任何一个生活着和认识着的生物都有效的真理;不过只有人能够将它纳入反省的、抽象的意识罢了。并且,要是人真的这样做了,那么,在他那儿就出现了哲学的思考。于是,他就会清楚而确切地明白,他不认识什么太阳,什么地球,而永远只是眼睛,是眼睛看见太阳;永远只是手,是手感触着地球;就会明白围绕着他的这世界只是作为表象而存在着的;也就是说这世界的存在完全只是就它对一个其他事物的,一个进行“表象者”的关系来说的。这个进行“表象者”就是人自己。如果有一真理可以先验地说将出来,那就是这一真理了;因为这真理就是一切可能的、可想得到的经验所同具的那一形式的陈述。它比一切,比时间、空间、因果性等更为普遍,因为所有这些都要以这一真理为前提。我们既已把这些形式都认作根据律的一些特殊构成形态,如果其中每一形式只是对一特殊类型的表象有效,那么,与此相反,客体和主体的分立则是所有那些类型的共同形式。(《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25-26页)

马二 什么叫客体和主体的分立?

叔本华 客体主体分立是这样一个形式:任何一个表象,不论是哪一种,抽象的或直观的,纯粹的或经验的,都只有在这一共同形式下,根本才有可能,才可想象。因此,再没有一个比这更确切,更不依赖其他真理,更不需要一个证明的真理了;即是说:对于“认识”而存在着的一切,也就是全世界,都只是同主体相关联着的客体,直观者的直观;一句话,都只是表象。(《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26页)

马二 这是您的发现吗?

叔本华 不,这个真理绝不新颖。它已包含在笛卡尔所从出发的怀疑论观点中。不过贝克莱是断然把它说出来的第一人;尽管他那哲学的其余部分站不住脚,在这一点上,他却为哲学作出了不朽的贡献。

马二 “世界是我的表象”,这是唯一的真理吗?

叔本华 不,还有另一真理。这一真理,可不如我们这里所从出发的那一个,是那么直接明确的,而是只有通过更深入的探讨,更艰难的抽象和“别异综同”的功夫才能达到的。它必然是很严肃的,对于每一个人纵不是可怕的,也必然是要加以郑重考虑的。这一个真理就是每人,他自己也能说并且必须说的:“世界是我的意志。”(《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27页)

马二 什么是意志?

叔本华 意志就是单独构成世界另外那一面的东西;因为这世界的一面自始至终是表象,正如另一面自始至终是意志。至于说有一种实在,并不是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方面,而是一个自在的客体(康德的“自在之物”可惜也不知不觉的蜕化为这样的客体),那是梦呓中的怪物;而承认这种怪物就会是哲学里引人误入迷途的鬼火。(《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28页)

马二 世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叔本华 这世界所以恰好是这样一个世界,乃是因为这意志——它的现象即世界——是这样一个意志,乃是因为意志要这样。(《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451页)

马二 比如说?

叔本华 我看见过一朵野花,并被这花的美丽、这花各个部分的完美所倾倒。我大声叫了起来:“难道像你,还有其他像你一样美丽的花朵,就是这样花开花落,得不到别人的欣赏,甚至难得有一双眼睛对你们瞟上一眼?”野花回答我说:“傻瓜!你以为我开花是为了给别人看的吗?我开花是为了我自己,而不是因为别人的缘故。我开花是因为我喜欢开花。我活着,我开花,这就是我的愉快和乐趣所在。”(《叔本华美学随笔》第163页)

马二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叔本华 是啊,本心,多么可爱!可这东西现在值几块钱呢?这是一个“开窍”的时代,是一个假东西流行的时代,是一个“别让你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时代。

马二 怎么?您的时代已经如此了吗?

叔本华 亲爱的,十九世纪已经过去一半了。一位母亲把一本《伊索寓言》给了她的孩子们,希望她的孩子能够受到教育和取得进步。但孩子们很快就把书还给了母亲。那位最大的、一脸老成的孩子是这样说的:“这本书不适合我们读!太过幼稚,也太过愚蠢了。我们不会再上当,不会真的还以为狐狸、狼、乌鸦能够说话;我们早就过了看这些瞎胡闹的年纪了!”从这些充满希望的孩子身上,谁还会看不出将来的自以为开了窍的理性主义者呢?(《叔本华美学随笔》第167页)

马二 我们的身体也是意志的现象吗?

叔本华 是的。唯独意志才是不可消亡的,而我们的身体就是这意志的作品,或者毋宁说是意志的映像。把意志和认知严格区别开来,以及认识到意志是占主导地位——这是我的哲学的根本特征——是破解下面的矛盾的唯一锁匙。这一矛盾就是:死亡就是我们的终结,但我们肯定是永恒和不可消亡的,亦即斯宾诺莎那一句,“我们感觉到,也体验到我们是永恒不朽的”。(《叔本华美学随笔》第246页,“意志”原作“意欲”,为避免歧义,统改为“意志”,下同)

马二 智力呢?

叔本华 所有的哲学家都犯了这样一个错误:都认为人里面形而上的、不可消亡的、永恒的成分就是智力。其实,这样的成分唯独只存在于意志里面,而意志是完全有别于智力的;并且,只有意志才是原初的。智力是次要的现象,它是以脑髓为条件,因此是与脑髓一道开始和终结。唯独意志才是前提条件,是整个现象的内核,所以,意志不受现象形式的束缚,而时间则是这现象形式当中的一种;意志因而也是不可消亡的。因此,各种意识随着死亡而消失,但一起消失的可不是产生和维持这意识的东西;生命熄灭了,但与之一齐熄灭的却不是在这生命里面显现的、产生生命的原则。所以,某一确凿肯定的感觉会向每一个人说:在他的身上有着某样绝对是不可消亡的东西。甚至对那遥远的过去、对我们幼时的生动和清新的回忆,也证实了在我们的身上有着某样并不曾随着时间一起流失、衰老的东西;这东西岿然不动、持久不变,但这一不会消逝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们却又无法说得清楚。这既不是意识,也不是意识所依赖的身体。这应该说是身体以及意识所依靠的基础。(《叔本华美学随笔》第246-247页)

马二 您觉得人生是什么?

叔本华 人生就是痛苦。

马二 为什么?

叔本华 我们既已在无知无识的自然界看到大自然的内在本质就是无端的追求挣扎,无目标无休止的追求挣扎;那么,在我们考察动物和人的时候,这就更明显地出现在我们眼前了。欲求和挣扎是人的全部本质,完全可以和不能解除的口渴相比拟。但是一切欲求的基地却是需要,缺陷,也就是痛苦;所以,人从来就是痛苦的,由于他的本质就是落在痛苦的手心里的。如果相反,人因为他易于获得的满足随即消除了他的可欲之物而缺少了欲求的对象,那么,可怕的空虚和无聊就会袭击他,即是说人的存在和生存本身就会成为他不可忍受的重负。所以人生是在痛苦和无聊之间像钟摆一样的来回摆动着;事实上痛苦和无聊两者也就是人生的两种最后成分。下面这一事实很奇特地,也必然地道破这一点:在人们把一切痛苦和折磨都认为是地狱之后,给天堂留下来的除闲着无聊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424-4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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