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 那什么是幸福?
叔本华 痛苦的解除就是幸福。
马二 痛苦从哪里来?
叔本华 来自饥饿,来自需要,来自我们内心深处的欲望,无法满足却又无所不在的欲望乃是意志的化身。人作为这意志最完善的客体化,相应地也就是一切生物中需要最多的生物了。人,彻底是具体的欲求和需要,是千百种需要的凝聚体。人带着这些需要而活在世上,并无依傍,完全要靠自己;一切都在未定之天,唯独自己的需要和困乏是肯定的。据此,整个的人生在这样沉重的,每天开门相见的需求之下,一般都充满着为了维护那生存的忧虑。直接和这忧虑连在一起的又有第二种需求,种族绵延的需求。同时各种各样的危险又从四面八方威胁着人,为了避免这些危险又需要经常的警惕性。他以小心翼翼的步伐,胆战心惊地向四面瞭望而走着自己的路,因为千百种偶然的意外,千百种敌人都在窥伺着他。在荒野里他是这样走着,在文明的社会里他也是这样走着,对于他到处都没有安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425-426页)
第三幕
第一场 大人无己
马大 您是怎么看待知识的?
庄子 知道什么是天,知道什么是人,这就可以了。知道什么是天,就会懂得万物都是天生的,本来如此;知道什么是人,就会用他所知道的去保养他所不知道的,这样就能终其天年而不中途夭折,这已经是很高明的知识了。尽管如此,还是有令人担心的地方:知识的恰当与否有待于知识的对象——物,天是物,人也是物,而物其实是变化不定的。怎么知道我所谓的天不是人呢?怎么知道我所谓的人不是天呢?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大宗师》)
马大 以天地为大,以毫末为小,可以吗?
庄子 不可以。万物的体量无法穷尽,时间不会停止,得失没有一定,终而复始,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有大智慧的人既能看到近的,又能看到远的,所以小的不以为少,大的不以为多,知道体量无法穷尽;他会通古今,所以长寿而不厌倦,短命而不企求,知道时间不会停止;他明白有盈有亏,所以得到了也不高兴,失去了也不忧愁,知道得失没有一定;他了解生死之间是一条平坦的大道,所以活着不觉得是幸福,死了也不觉得是灾祸,知道终而复始,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算一下人所知道的,不如不知道的多;活在世上的时间,不如不在世上的时间长;用极为有限的智慧和生命去穷尽无限广大的领域,所以迷乱而不能自得。由此看来,又怎么知道毫末足以确定最小的标准,又怎么知道天地足以穷尽最大的领域呢?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秋水》)
马大 人们都说,小可以小到无形,大可以大到无边。真是这样吗?
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秋水》)
庄子 以小观大,看不全面,以大观小,看不清楚。精,是小中之小;垺,是大中之大;各有其便利所在,这是形势使然。精和粗,说的还是有形的东西。无形的东西,是数量不能分析的;无边的东西,是数量不能穷尽的。可以言说的,是事物的粗浅部分;可以想到的,是事物的精深部分。说不出、想不到的,就不是精和粗可以范围的了。
所以伟大的人,不存心害人,不多施仁恩;做事不功利,不轻贱守门的差役;不争钱财,不多谦让;办事不求人,也不多费精力,不鄙视贪污的人;行为脱俗,但不怪僻;随俗从众,不鄙视巧言谄媚的人;高官厚禄他不动心,杀头坐牢也不觉得耻辱;知道是非无法分清,小大没有一定。听说:“有道的人不求闻达,高尚的人不计得失,伟大的人忘了自我。”没有比这更安分的了。
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
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秋水》)
马大 万物的外在,万物的内在,如何区分它们的贵贱?如何区分它们的大小?
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秋水》)
庄子 用道的观点看,万物没有贵贱之分。用物的观点看,都是自以为贵而以他物为贱。用世俗的观点看,贵贱不在于自己。用差别的观点看,根据它比一些东西大而认为它大,那么万物没有不是大的;根据它比一些东西小而认为它小,那么万物没有不是小的。知道天地虽大,比起更大的东西,可以小的像一粒米,知道毫末虽小,比起更小的东西,可以大的像一座山,那么万物的差别也就明白了。从功用的观点看,根据它比一些东西有用而认为它有用,那么万物没有无用的;根据它比一些东西无用而认为它无用,那么万物没有有用的;知道东和西虽然相反但又不可以相互缺少,那么万物的功用和本分也就确定了。从趣向的观点看,根据它比一些东西对而认为它对,那么万物没有不是对的;根据它比一些东西错而认为它错,那么万物没有不是错的;知道唐尧和夏桀都认为自己是对的,而对方是错的,那么万物的趣向和操守也就明白了。当年尧、舜禅让而称帝,燕王哙让位给宰相子之而亡国;汤、武革命而称王,白公胜争夺王位而丧命。由此看来,是争还是让,是尧还是桀,谁贵谁贱,各有其时,不是一成不变的。梁柱可以用来冲击城门,但不能用来堵塞巢穴,这是因为功能不同。良驹骏马日行千里,捉老鼠却不如野猫,这是因为技能不同。猫头鹰夜里能抓跳蚤,明察毫末,可是白天睁大眼睛也看不见山丘,这是因为性能不同。怎么能只要对而不要错,只要治而不要乱呢?这是没有明白天地的道理、万物的实情。这就像只要天而不要地,只要阴而不要阳,显然是行不通的。然而还是说个没完,那不是愚蠢就是欺骗。帝王禅让,三代继位,各有不同。时机不对,违背民俗,就是篡权;时机对了,顺应民俗,就是合法。别再问了,你哪里知道贵贱的标准、小大的尺度!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
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秋水》)
马大 那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推辞还是接受?争取还是放弃?到底应该怎么办?
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秋水》)
庄子 用道的观点看,哪里有什么贵贱?这叫反复衍变(贵变为贱,贱变为贵);不要拘束你的心志,以免与道相背离。用道的观点看,哪里有什么多少?这叫新陈代谢(少变为多,多变为少);不要固执你的行为,以免与道不一致。庄严啊,像公正无私的国君;超然啊,像赐福百姓的社神;宽广啊,像四方一样无穷无尽,没有边界;兼容万物,有谁单独承受你的庇护?这叫不偏于一方。万物平等,哪里有什么短长?大道无终无始,万物有死有生,不要倚仗一时的成功。一会儿空,一会儿满,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岁月不可挽留,时光无法停止,消息盈虚,终而复始。这里说的是大道的原则、万物的常理。万物的生命,像奔马,像飞车,无时无刻不在变动迁移。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顺其自然就行了。
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秋水》)
马大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看重道呢?
然则何贵于道邪?(《秋水》)
庄子 得道的人必然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然懂得应变,懂得应变的人:不会因为外物而伤害自己。道德高尚的人,火烧不死,水淹不死,冬寒夏暑、飞禽走兽都不能伤害他。不是说他有意去接近这些东西而不受伤,而是说他知道什么地方安全,什么地方危险,无论是祸是福都能从容淡定,当进则进,当退则退,谨慎行事,因此才不会受到伤害。所以说:天然的在里面,人为的在外面,德性在于天然。知道什么是天然,什么是人为,以天然为本,安于本分,随时进退,能屈能伸,这就抓住了要害,说到了本质。
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踯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秋水》)
马大 什么是天然?什么是人为?
何谓天?何谓人?(《秋水》)
庄子 牛马四只脚,这是天然;给马头套上辔衔,给牛鼻子穿绳,这是人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去毁灭天然,不要用世故去戕害生命,不要为了名声去牺牲德性。谨慎地守护天性而不使其丧失,这就叫作返璞归真。
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秋水》)
庄子 不需刻意而自高,不谈仁义而自修,不求功名而自治,不处江海而自闲,不做导引而自寿,无所不忘,无所不有,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这才是天地之道,圣人之德。
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刻意》)
第二场 在直观中遗忘自己
马二 理性认知的价值何在?
叔本华 知或抽象认识的最大价值在于它有传达的可能性和固定起来被保存的可能性。任何人固然能够在单纯的悟性中,当下直观地认识到自然物体变化和运动的因果关系,可因此而十分得意;但是为了传达于别人,那就要先把直观认识固定为概念才能合用。譬如一个精于台球的人,对于弹性物体相撞击的规律,他拥有纯悟性上的完整知识;这虽仅是对于当前的直观认识,但是对于他的球艺已是绰有余裕了。与此不同的是,唯有一个有学问的力学家才能对于这些规律真正有所知,也就是说只有他才有抽象的认识。甚至于像制造一部机器,如果这位发明人是独自工作的,单纯直观的悟性认识也就足够应用了;这是我们在天才卓越而无任何科学知识的手艺工人那里经常看到的。与此相反,如果是要完成一个力学上的工程、一部机器、一座建筑物而需要一些人,需要这一些人协同的,在不同时间上进行的活动,那么,这一活动的领导人就必须先在抽象中拟好一个计划,只有借助于理性才可能有这样的协同活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95-96页)
马二 在艺术上也如此吗?
叔本华 是的。理性在艺术上也有同样的功能:在主要的方面,理性固然无能为力,但可以支持艺术工作的进展;因为人的天才是不能随时随刻召之即来的,而一件作品却要一部分一部分的去完成才能圆满地结束整个的工程。(《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99页)
马二 理性认知的局限又何在?
叔本华 独自一人想要在不间断的活动中完成什么的时候,知,理性的应用,思索,反而可能常是一种障碍;例如在台球游戏中,在击剑中,在管弦调音中,在歌唱中,就是这样。在这些场合,必须是直观认识直接指导活动;如果搀入思索,反会使这些活动不恰当,因为思索反而会使人分心而迷乱。(《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96页)
马二 得不假思索才行。
叔本华 对。一切真正的艺术只能从直观认识出发,而绝不能从概念出发。如果一位歌唱家或音乐家用反复思索来指导他的演出,那就会是死症。这种情况在作曲家、画家乃至诗人,也是一样的真实。概念用于艺术总是无结果的。概念只能指导艺术中的技术部分,那是属于学术领域的。甚至在人的举止方面,在社交中的美好风度上,概念也只有消极的用处,只能防止粗暴的自私自利心和兽性的发作;因此,彬彬有礼就是概念的产物,值得赞美。但是风度翩翩、雍容华贵、令人倾慕的举止;情意缠绵、友谊洋溢的格调就不可能出自概念了,否则“人们感到了你的意图,人们灰心丧气了”(歌德《浮士德》诗剧中米菲斯特语)。一切伪装的假情假意都是思索的产物,但是不能继续持久而不露破绽。在生活的紧急关头,需要当机立断,敢作敢为,需要迅速和坚定地对付事故时,虽然理性也是必要的,但是如果理论占了上风,那反而要以心情迷乱妨碍直觉的、直接的、纯悟性的洞见和正确地掌握对策,从而引起优柔寡断,那就会很容易把全局弄糟。(《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97-98页)
马二 我认为美德也是这样的,发自真心,不假思索。
叔本华 是的。美德的神圣性出于意志的内在深处和这深处与认识的关系。有关伦理的信条在整个民族的理性中可以相同,可是每人的行为却各有不同;相反亦然(行为相同,有关伦理的信条有各有别):人们常说,行为是以感为依据的,即是说不以概念,也就是不以伦理的含蕴为依据的。教条只使有闲的理性为它忙碌,行为到了最后还是立于教条之外有它自己的走法;并且多半不是按抽象的而是按没有说出来的规范行事的,而这些规范的表现就是整个的人自己。因此,尽管各个民族的宗教教条各不相同,然而在一切民族,若有善行则有难以形容的快慰,若有恶行则有无限的痛恶与之俱来。冷嘲热讽不能动摇前者,神父的赦免不能解脱后者。话虽如此,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就否认美德懿行的实现仍有应用理性的必要,不过理性不是德行的源泉罢了。理性的功能是次一级的,就是帮助人固执已有的决心,经常把规范置于人们的左右,以抗拒一时的意志薄弱,以贯彻行为的始终。(《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98-99页)
马二 概念无法限定真理,正如书本无法穷尽生活。书本企图将生活知识化、概念化,使之成为可以传递的经验,但比起生活本身,始终是第二位的。
叔本华 因此,第一个忠告是“生活先于书籍”,第二个忠告是“正文先于注解”,即经验先于思考和认识。
马二 您怎么看读书这件事?
叔本华 好书当然要读,但是太多的阅读会使我们的精神失去弹性,就像把一重物持续压在一条弹簧上面就会使弹簧失去弹性一样;而让自己没有自己思想的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在空闲的每一分钟马上随手拿起书本。这种习惯解释了为何死记硬背的书呆子变得比原来更加头脑简单和更加愚蠢,他们的文字写作也失去了更进一个台阶的机会。(《叔本华美学随笔》第2-3页)
马二 思考呢?
叔本华 读书是让别人在我们的脑海里跑马;思考,则是自己跑马。
归根到底,只有自己的根本思想才会有真理和生命力:因为只有自己的思想才是我们真正、完全了解的。我们所读过的别人的思想只是别人留下的残羹剩饭,是陌生人穿用过的衣服。通过阅读获得的、属于别人的思想,与自身生发的思想相比,就像史前时代的植物化石痕迹与在春天怒放的植物相比较一样。书呆子学究就是阅读书本的人,但思想家、天才、照亮这一世界和推动人类进步的人却是直接阅读世事人生这一部大书。(《叔本华美学随笔》第3页)
马二 歌德说:“理论是灰色的,生命的金树长青。”(《浮士德》米菲斯特语)
叔本华 对,他还说过:“看着吧,这个人(叔本华)会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出色。”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他已经六十多岁了。
马二 您认为什么是艺术?
叔本华 在考察那不在一切关系中,不依赖一切关系的,这世界唯一真正本质的东西,世界各现象的真正内蕴,考察那不在变化之中因而在任何时候都以同等真实性而被认识的东西,一句话,在考察理念,考察自在之物的,也就是意志的直接而恰如其分的客体性时,又是哪一种知识或认识方式呢?这就是艺术,就是天才的任务。(《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257页)
马二 非天才不可对吗?
叔本华 是的,只靠精明是办不到的。
马二 怎么说?
叔本华 准确地掌握那些依据因果律和动机律的关系实际就是精明,而天才的认识又不是对这些关系而发的;那么,一个聪明人,就他是精明人来说,当他正是精明的时候,就不是天才;而一个天才的人,就他是天才来说,当他是天才的时候,就不精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263-264页)
马二 您认为艺术考察的是世界的本质,即理念,是这样吗?
叔本华 是的。艺术的唯一源泉就是对理念的认识,它唯一的目标就是传达这一认识。艺术已把它观审的对象从世界历程的洪流中拔出来了,这对象孤立在它面前了。而这一个别的东西,在那洪流中本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涓滴,在艺术上却是总体的一个代表,是空间时间中无穷“多”的一个对等物。因此艺术就在这儿停下来了,守着这个个别的东西,艺术使时间的齿轮停止了。就艺术来说,那些关系也消失了。只有本质的东西,理念,是艺术的对象。——因此,我们可以把艺术直称为独立于根据律之外观察事物的方式,恰和遵循根据律的考察相对称;后者乃是经验和科学的道路。
马二 能否再说得形象一点?
叔本华 后一种考察方式可以比作一根无尽的,与地面平行的横线,而前一种可以比作在任意一点切断这根横线的垂直线。遵循根据律的是理性的考察方式,是在实际生活和科学中唯一有效而有益的考察方式;而撇开这定律的内容不管,则是天才的考察方式,那是在艺术上唯一有效而有益的考察方式。(《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257-258页)
马二 经验和科学有定律可循,而艺术没有,能否举两个代表性的人物?
叔本华 前者是亚里士多德,后者总起来说,是柏拉图。前者好比大风暴,无来由,无目的向前推进而摇撼着,吹弯了一切,把一切带走;后者好比宁静的阳光,穿透风暴行经的道路而完全不为所动。前者好比瀑布中无数的,有力的搅动着的水点,永远在变换着,一瞬也不停留;后者好比宁静地照耀于这汹涌澎湃之中的长虹。——只有通过上述的,完全沉浸于对象的纯粹观审才能掌握理念,而天才的本质就在于进行这种观审的卓越能力。这种观审既要求完全忘记自己的本人和本人的关系,那么,天才的性能就不是别的而是最完美的客观性,也就是精神的客观方向,和主观的,指向本人亦即指向意志的方向相反。准此,天才的性能就是立于纯粹直观地位的本领,在直观中遗忘自己,而使原来服务于意志的认识现在摆脱这种劳役,即是说完全不在自己的兴趣,意欲和目的上着眼,从而一时完全撤消了自己的人格,以便剩了为认识着的纯粹主体,明亮的世界眼。(《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258页)
马二 纯粹的直观,在直观中遗忘自己,成为一面反映世界本质的镜子。
叔本华 没错,这可以解释天才为什么总是不满于现状。就是这一点常使他们作无休止的追求,不停地寻找更新的,更有观察价值的对象;又使他们为了寻求和自己同道的,生来和他们一致的,可以通情义的人物而几乎永不得满足。与此同时,凡夫俗子是由眼前现在完全充满而得到了满足的,完全浸沉于这现在中;并且他们到处都有和他们相类似的人物,在日常生活中他们也有着天才不可得而有的那种特殊舒服劲儿。(《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259页)
马二 您怎么看想象力?能否把想象力和天才的性能等同起来?
叔本华 当然不行。天才需要想象力以便在事物中并不是看到大自然实际上已构成的东西,而是看到大自然努力要形成,却由于它那些形式之间的相互斗争而未能竟其功的东西。想象力既在质的方面又在量的方面把天才的眼界扩充到实际呈现于天才本人之前的诸客体之上、之外。以此之故,特殊强烈的想象力就是天才的伴侣,天才的条件。但并不是想象力反过来又产生天才性能,事实上每每甚至是极无天才的人也能有很多的想象。
普通人至少是断不可能持续地进行一种在任何意义之下都完全不计利害的观察——那就是真正的静观——;他只是在这样一种范围内,即是说这些事物对他的意志总有着某种关系,哪怕只是一种很间接的关系才能把他们的注意力贯注到事物上。就这一方面说,所要求的既然永远只是对于关系的认识,而事物的抽象概念又已足够应用,在大多数场合甚至用处更大;所以普通人就不在纯粹直观中流连了。不把他的视线持久地注集于一个对象了;而只是迅速地在呈现于他之前的一切事物中寻找概念,以便把该事物置于概念之下,好像懒怠动弹的人要找一把椅子似的,如果找到了,那么他对这事物也不再感兴趣了。因此,他会对于一切事物,对于艺术品,对于美的自然景物,以及生活的每一幕中本来随处都有意味的情景,都走马看花似的浏览一下匆促了事。他可不流连忘返。他只找生活上的门路,最多也不过是找一些有朝一日可能成为他生活的门路的东西,也就是最广义的地形记录。对于生活本身是怎么回事的观察,他是不花什么时间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259-261页)
马二 天才呢?
叔本华 天才则相反,在他一生的一部分时间里,他的认识能力,由于占有优势,已摆脱了对他自己意志的服务,他就要流连于对生活本身的观察,就要努力掌握每一事物的理念而不是要掌握每一事物对其他事物的关系了。于此,他经常忽略了对自己生活道路的考察,在大多数场合,他走这条生活的道路是够笨的。一个人的认识能力,在普通人是照亮他生活道路的提灯;在天才人物,却是普照世界的太阳。(《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261页)
马二 从相貌上看得出来吗?
叔本华 当然。一个人,如果天才在他的腔子里生活并起作用,那么这个人的眼神就很容易把天才标志出来,因为这种眼神既活泼同时又坚定,明明带有静观、观审的特征。与此相反,其他人们的眼神,纵令不像在多数场合那么迟钝或深于世故而寡情,仍很容易在这种眼神中看到观审态度的真正反面,看到“窥探”的态度。准此,则人相上有所谓“天才的表现”就在于能够在相上看出认识对欲求有一种断然的优势,从而在相上表出一种对欲求没有任何关系的认识,即纯粹认识。与此相反,在一般的相中,突出的照例是欲求的表现,人们并且看到认识总是由于欲求的推动才进入活动的,所以“认识”的活动仅仅只是对动机而发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261-262页)
马二 如何评估一个天才的价值呢?
叔本华 要评估一个天才,我们不应该盯着其作品中的不足之处,或者,根据这个天才的稍为逊色的作品而低估这个天才的价值。我们应该只看到他最出色的创造。这是因为甚至在智力的层面,人性中的缺点和错误仍旧是那样根深蒂固,就算是具备了最闪亮思想的人,也难以完全和每时每刻幸免。所以,甚至在最伟大的思想者所写出的著作中,也会出现大的瑕疵。贺拉斯说,“伟大的荷马也有打盹的时候”。但是,把天才区别开来的——这因此也就是评判他的标准——却是这一天才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所能飞升的高度。天才所达至的高度却是常规才具的人所永远无法达至的。同样,把同一级别的伟人,诸如伟大的文学家、伟大的音乐家、哲学家和艺术家等在相互之间比较,却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因为这样做的话,我们那几乎是无法避免失之公允,至少在比较的当下是这样。也就是说,我们注意到了一位伟大天才的某一独特优点以后,在另一位伟大天才的身上,我们马上就会发现刚才那一鲜明的特色在这里却有所逊色了。经过这一比较,后一位就被贬低了。但如果我们从这后一位伟人所特有的、完全是另一种的优点出发,那我们也无法在前一位被比较者的身上找到同样的长处。这回轮到前一位在这种比较中被低估了。(《叔本华美学随笔》第127页)
第四幕
第一场 道术将为天下裂
马大 请给我讲讲古人的道术。
庄子 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大宗师》)
古人的道术,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天下》)
马大 后来呢?
庄子 天下大乱,贤圣退隐,道德分裂,天下人往往各得一孔之见而沾沾自喜。譬如耳目鼻口,各有所明而不能相通。犹如百家众技,各有所长而时有所用。但毕竟不完备、不全面,都是一曲之士。割裂天地之美,离析万物之理,窥探古人之全,很少有人能够具备天地之美,相称神明之容。所以,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人各自为所欲为,在方术的圈子里打转。可悲啊!诸子百家往而不返,必定不能相合。后世的学者,不幸见不到天地的纯真和古人的全貌,道术将被天下人割裂!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天下》)
马大 天下为什么会大乱呢?
庄子 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撄人心。(《在宥》)
马大 搞得人心不定?
庄子 是啊。所以要慎重,不要去刺激人心。人心这东西,排挤它就下沉,抬举它就上升,七上八下,反复折腾;硬的会变软,软的会变硬,有棱有角,尖利刻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热起来像火,冷起来像冰;变起来比什么都快,一转眼就是十万八千里;可以动,也可以静,静的时候像深渊,动的时候要冲天。世上最骄矜、最难约束的就是人心!
汝慎无撄人心。人心排下而进上,上下囚杀;淖约柔乎刚强,廉刿雕琢;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偾骄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在宥》)
马大 真是复杂!
庄子 从黄帝开始就用仁义扰乱人心了!君主们愁思苦想地实行仁义,呕心沥血地制定法度,可还是有人不听话,不照着规矩做,结果就被流放了。天下越搞越乱,于是刑具制造出来了,各种整治天下的法律法规也跟着完备起来了。于是贤人退隐山林,君主在庙堂上担惊受怕。现如今,披枷带锁、犯罪杀头的比比皆是,而儒家、墨家就在这枷锁遍地的时代振臂疾呼。唉,太过分了!这些人真是不知羞耻到家了!我怎么知道他们推崇的圣智不是给镣铐上的锁,怎么知道他们鼓吹的仁义不是给桎梏加的栓!我又怎么知道曾参、史不是给夏桀、盗跖放的响箭、作的先导!所以说,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
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意,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在宥》)
马大 好个“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您认为祸害天下人心的竟然是圣人和他的智慧?!
庄子 不错。最纯正的道德,就是不违背天性。大脚趾连着二脚趾的不是“骈”,大拇指旁多生一指的不是“歧”;长的不是多余,短的不是不足。鸭子腿短,接长了它要难过;仙鹤腿长,弄短了它要发愁。所以,天生长的就不要弄短,天生短的就不要弄长,没什么好担心的。唉!仁义大概不是人的天性吧,否则仁人君子们何必要这么操心呢?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骈拇》)
马大 天性就是这样,该有的自然会有,没有的勉强不来,用不着没事找事地替人们瞎操心。
庄子 可惜这样的“瞎子”常常还觉得自己很高明,他们在整治天下、大干特干的时候忘掉的恰恰是人的天性。
马大 儒家讲仁义,法家讲赏罚,对人对事都有一套明确的是非标准。您怎么看?
庄子 用仁义治天下,前面已经说过了,会损伤人的天性,结果事与愿违,越治越乱。用赏罚治天下呢,即使拿整个天下去奖赏好人也会觉得不足,拿整个天下去惩罚坏人也会觉得不够。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大家都在忙着赏善罚恶,哪里还有功夫去关心人的性命之情呢!
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在宥》)
马大 这套标准的出发点是有问题的,都不是从自然出发,因此它的作用也就十分有限,即使表面上在起作用,那也不过是靠强制力的保证,而并非标准本身符合事物的实际情况,结果势必导致“公正”旗号下的不公正。
庄子 不错。用实际上不公平的标准去公平万物,这种“公平”肯定不是真的公平;用实际上不顺应的东西去顺应万物,这种“顺应”也肯定不是真的顺应。自作聪明的人,只能被外物役使成为奴隶,顺其自然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主宰。用自己的偏见去对待别人,怎么会有用呢?不也是很可悲的吗!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徵徵,其徵也不徵。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徵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夫!(《列御寇》)
马大 所以仁义、赏罚根本不足以用来治理错综复杂的天下,而那种自以为“知”的态度也不是真知。
庄子 南海大帝叫儵,北海大帝叫忽,中央大帝叫浑沌。儵和忽在浑沌那里相遇,浑沌对他们都很好。他们打算报答浑沌,说:“人都有七窍,两眼看、两耳听、一张嘴吃、两个鼻孔呼吸,可怜浑沌一窍不通,咱们来帮他凿一下。”于是每天凿一窍,第七天浑沌就死了。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应帝王》)
马大 浑沌本来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开窍呢?把最宝贵的东西给弄丢了。
庄子 他们就是这样自作聪明的,这个聪明你看到了吧,可以把人害死。所以老聃先生说:“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老子·六十五章》)仁义、赏罚这些东西就是凿子嘛,今天凿一下,明天凿一下,天下早晚被他们凿死。
第二场 看穿了摩耶之幕
马二 何谓公道的人?
叔本华 一个人在肯定自己的意志时绝不走向否定在另一个体中显现的意志,那么,这人就是公道的。别人对于他已不再只是一些假脸子,——假脸子的本质和他的本质是完全不同的,——而是他已由于自己的行为方式表明了他在别人的,对于他只是表象的现象里认出了他自己的本质,即认出了作为自在之物的生命意志。他也正是在这一程度上看穿了个体化原理,看穿了摩耶之幕;在这范围内他把在自己以外的本质和自己的本质等同起来:他不伤害这个本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505页)
马二 如果我们认为人类所有公正和守法的行为都?
叔本华 宣扬道德是容易的,但要找出道德的根源和理据则很困难。(《叔本华论道德与自由》,[德]叔本华著,韦启昌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114页)其实,那种促使人们做出公正和仁爱行为的原动力并不需要人们事先作出怎样的思考,更加不会要求人们抽象思考和组合概念。其实,那种原动力并不受人们智力和文化修养的影响;它诉诸每一个人,而不管一个人的思想是否至为粗糙;这种原动力纯粹建立在对事物的直观把握之上,通过现实事物而直接作用于人们。如果伦理学无法指出这样的一种基础,那尽管这些伦理学理论在课堂大厅里互相驳诘、冠冕堂皇地自说自话,但在现实生活当中仍会饱受人们的嘲弄。所以,我必须给那些研究伦理学的学者们提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建议:在从事理论之前,先观察一下人生吧。(《叔本华论道德与自由》第119-120页)
叔本华 如果我们认为人类所有公正和守法的行为都是出自道德,那就是幼稚和大错特错了。事实上,人们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中之所以普遍做出诚实的行为,人们之所以把强调和鞭策自己要正直、诚实行事的座右铭置之案头,主要就是迫于这两种外在的因素:第一是法律秩序——借助于法律秩序,国家权力才可以保护每一个人的权利;第二是在社会上立足和谋生所公认必需的良好的名声,或者公民荣誉。借助于这一名声或者公民荣誉,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才会受到社会公众言论的监视。社会公众言论是严格、不讲情面的,它们绝不会原谅人们在诚信方面走错哪怕半步,而是让这犯错之人永远带上那无法洗刷掉的污点,直至这个人死去为止。(《叔本华论道德与自由》第121页)
马二 人们通常都很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为了保住面子,不被轻视,经常违背自己的本意去迁就别人,弄得身心疲惫,对此您怎么看?
叔本华 我们所展现的表象——这也就是我们的存在在他人心目中的样子——通常都被我们过分看重,这是我们人性的一个特殊弱点所致,虽然稍作简单的思考我们就可以知道,他人的看法就其本身来说,对我们的幸福并非至关重要。一只猫受到爱抚时,就会发出高兴的声音。同样,当一个人受到他人的称赞时,愉悦之情就不可避免地洋溢于脸上。只要某种赞扬在一个人所期望的范围之内,那么尽管他人的赞扬明显地虚伪不真,他仍然会很高兴。令人惊讶的是,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如果他们想获得别人好评的雄心受到任何意义上和程度上的挫折,或者,当他们受到别人轻视、不敬、怠慢时,都肯定会难过、伤心,很多时候还会感受到深刻的创痛。只要荣誉感是建筑在这种特殊的人性之上,那么,它就是道德的代替品,就会有效地促使很多人做出良好的行为。但是,对于人自身的幸福而言,尤其是对于与幸福密切相关的平和心境和独立自主而言,这种荣誉感更多地产生出扰乱和不良的作用,而不是有益的效果。因此,从增进幸福的观点出发,我们应该抑制这一人性弱点;应该细致考虑和恰如其分地评估它的真正价值,尽量减低我们对待别人意见的敏感程度,无论我们在受到别人意见的爱抚抑或伤害时都应如此,因为两者悬挂在同一根线上。否则人们就只能成为他人的看法和意见的奴隶。(《人生的智慧》,[德]叔本华著,韦启昌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51-52页)
马二 但丁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叔本华 只有百折不屈的人,才能真正懂得这句话的意思。真要成就一番伟业、创造出一些能流芳后世的东西,主要的条件就是:不要理会同时代人及其意见、观点,以及由此产生的赞语,抑或批评。(《叔本华美学随笔》第151页)
马二 为什么?
叔本华 因为在创造伟大作品的时候,如果作者考虑到广泛的意见,或者同行的判断,那所有这些都会在他迈出的每一步把他引入歧途。所以,谁要想把作品留给后代,那他就要摆脱自己时代的影响。(《叔本华美学随笔》第151页)
既然从那许多百万人之中也难得会有一人走上通往不朽之路,那踏上这一条道路的人必然就是相当的孤独;这一通往后世的旅程所经过的,就是荒无人烟的可怕地区,就像利比亚大沙漠一样。(《叔本华美学随笔》第153页)
马二 您怎么看待事物的反复无常?
叔本华 我们应该牢牢记住时间的作用,以及事物昙花一现的本质。所以,对于任何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们都要马上清晰地想象到其相反的一面。因此,在富裕之时看到落魄、不幸,从友谊想到反目成仇,在风和日丽时想到电闪雷鸣,从爱看到恨,从信任和坦白看到背叛和悔疚,等等,反之亦然。这样做会使人们永久地增进那真正的、人世间的智慧,因为我们会变得凡事深思熟虑,不会轻易地受骗上当。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可以由此预计到时间所发挥的作用。不过,与掌握其他知识相比,要正确认识事物的反复无常的本质,经验或许更加必不可少,正因为某种状态或者条件在其持续的时间内必然地、绝对合理地存在,所以,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看上去都有理由和权利永恒不变地存在。但是任何事物都无法保留这种权利,只有转换变化才是永恒的。一个明智的人其实就是一个不会被事物恒久不变的表面所欺骗的人,他甚至预见到了事情即将往哪一方向变化。(《人生的智慧》第202-20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