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 这里面有没有运气的成分呢?
叔本华 当然。一个古老作家相当准确、中肯地说过:在这世上存在三种力:明智、力量和运气。我相信运气至为重要。我们的一生可比之于一条船的航程。运气——顺运或者逆运——扮演着风的角色,它可以迅速推进我们的航程,也可以把我们推回老远的距离;对此,我们的努力和奋斗都是徒劳无功的。我们的努力和挣扎只是发挥着桨橹的作用。我们竭尽全力挥舞桨橹数小时,终于向前走了一程,这时,突如其来的一阵强风一下子就能使我们倒退同样的距离。(《人生的智慧》第199页)
马二 碰到这种事情,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不是吗?
叔本华 起码得有个心理准备。要知道,运气在人类事务中具有很大的活动空间;当我们试图通过做出牺牲来预防某一遥远的威胁性危险时,这一危险却经常由于事情意想不到的变化而消失。这样一来,不但我们所做出的牺牲付诸东流,甚至这些牺牲所带来的变化——在已经转变了的情形之下——开始对我们构成不利。因此,我们在采取防范将来的措施时,千万不要走得太远,而应该把运气考虑在内,勇敢地面对危险,希望它们会像乌云一样地过去。(《人生的智慧》第213页)
马二 就像打牌。
叔本华 命运洗牌和派牌,而我们则负责出牌。下面的比喻最贴切不过地表达我这里说的意思:人生就像一盘棋局,我们计划好了一套走法,但实施这一套计划的条件却是由棋局中的对弈者——亦即生活中的运气——的意愿所决定。通常,我们对自己的计划要做出大幅度的调整修正,这样,在计划实施的时候,原来的计划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人生的智慧》第200-201页)
马二 是的,计划赶不上变化。
叔本华 另外,在我们的人生进程中,有某些东西是超乎所有这一切的。我们的自身具有某些比我们的头脑还要聪明的东西。我们在人生历程中所作出的重大举措和迈出的主要步伐,与其说是遵循我们对于何为对错的清楚认识,不如说是遵循某种内在的冲动——我们可以把它称之为本能,它源自我们本质的最深处。(《人生的智慧》第201页)
马二 就像神秘而又真实的梦境。
叔本华 或许,人的内在冲动不知不觉地受到了我们睡梦的指引,这些梦带着预示的内容,在我们醒来的时候就被我们遗忘了,但正是我们的睡梦给予了我们的生命某种匀称的调子和某种戏剧性的统一——而这些却是我们那犹豫不决、摇摆不定、屡屡犯错的大脑意识所无法给予我们的。由于睡梦的作用,打个比方说,生来就注定要成就一番伟大事业的人,从青年时代起就在内心秘密地感受到了这一事实。他就会像建筑蜂巢的工蜂那样去努力完成自己的使命。(《人生的智慧》第202页)
马二 本能不是抽象原则,它对于自我的巨大保护是后者无法比拟的。
叔本华 根据抽象原则行事是困难的,这要经过许多练习以后才能做到,并且,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相比之下,每个人都有某些与生俱来的具体原则,这些原则深藏于每一个人的血液和骨髓之中,因为这些原则是人们全部的思想、感情和意愿的结果。人们并不是在抽象思想中认识到自己的这些原则。只是当我们回首自己一生的时候,才会注意到我们其实无时无刻不在遵循着自己的原则行事,这些原则犹如一条看不见的绳线操纵着我们。这些原则因人而异。人们各自随着这些原则的引领走向幸福或者不幸。(《人生的智慧》第202页)
马二 恐怕是这样的。
叔本华 几乎每一个人都曾经一度为某件事情悲伤不已,但最后那却被证明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又或者,我们曾经为之兴高采烈的事情,却变成了我们极度痛苦的根源。一般来说,一个人在遭遇各种不幸横祸的时候,如果能够保持镇定自若,那就显示出他清楚地知道人生可能遭遇的苦难是巨大的和不可胜数的;为此原因,他把自己所遭遇的不幸仅仅视为那些发生的众多苦难中的沧海一粟而已。这也就是斯多葛派哲学所提倡的心态:我们永远不应“忘记人类的自身条件”,而要时刻记住人的生存大致说来是一种悲惨、可怜的宿命,它遭受难以胜数的灾祸和不幸的袭击。我们只需环顾四周就可以重温这种认识:无论我们身处何方,都可看见人们为了这一悲惨、贫瘠和徒劳的生存而拼力挣扎和搏斗,饱受折磨。为此原因,我们应该减少、节制我们的期望和要求,学会接受和适应不如意的事情和处境,时刻留意防止或者承受不幸的灾祸。这是因为大大小小的不幸事件是我们生活的组成部分,我们应该把这一点时刻牢记在心。因此我们不应像一个永难满意的人那样拉长着脸,为人生中无时不在发生着的苦难唉声叹气;更不应该“为每一个虱子的叮咬而呼唤神灵”。相反,我们应该谨慎、细心地预见和避开可能的不幸,不管这些不幸来自人或事。在这方面我们应做到不遗余力、精益求精,就像一只聪明的狐狸,灵巧地躲开大大小小的灾害。(《人生的智慧》第205-206页)
马二 面对不幸和灾祸,我们如何能够做到镇定自若呢?
叔本华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确信这一真理:“发生的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必然地发生。”认识这一真理就能帮助人们把发生的所有一切,甚至包括那些由于最离奇古怪的偶然变故而导致发生的事情,都同样地视为必然地发生;它们跟那些遵循最广为人知的规律、并且完全是在人们的意料之中发生的事情一般无异。认识到事情是不可避免和必然地发生这一真理以后,心灵会受到抚慰和安静,谁要是深切、完全地明白到这一真理,就会首先作出自己分内的努力;而对于自己必须忍受的痛苦也会甘愿承受。(《人生的智慧》第207页)
第五幕
第一场 畸于人而侔于天
马大 您一肚子学问,为啥不去做官呢?
庄子 做官?我在濮水钓鱼的时候,楚王倒是派了两个大夫请我去做官。我跟他们讲:“听说贵国有一只神龟,死的时候已经三千岁了。楚王用丝巾将它包好,装进竹箱,藏在庙堂之上。你们说,这只龟是宁可死掉,留下骨头被当作宝贝呢?还是宁可活着,拖着尾巴在泥水里爬呢?”他们说:“当然是活着,拖着尾巴在泥水里爬。”我说:“那就请回吧!我要拖着尾巴在泥水里爬了。”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秋水》)
马大 原来是这样,您不愿意勉强自己。
庄子 惠施在梁国当宰相,我去看他。有人跟他说,庄子这次来,是要取代你的位子。惠施害怕了,派人在都城内搜捕我,闹了三天三夜。我去见他,跟他说:“你知道吗?南方有一种鸟叫鹓,它从南海出发,飞往北海,一路上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吃,非甘泉不饮。鹞鹰抓到一只死老鼠,见鹓经过,就仰头瞪眼发出恐吓的声音。你是不是也想拿梁国来恐吓我呢?”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子知之乎?夫鹓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秋水》)
马大 没想到惠施先生这么贪恋权位。
庄子 所以他会怕,不贪才不怕。这位老兄读了五车书,可惜爱钻牛角尖。
马大 比如呢?
庄子 有一次我们在濠水桥上玩,我说:“小鱼儿在水里优哉游哉,真是快活!”惠施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活?”我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活?”
马大 好玩,那惠施怎么说?
庄子 他说:“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你不是鱼,肯定也不知道鱼。”我说:“一开始,你问我‘你怎么知道鱼的快活’,就表示你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活了,你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呀。”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秋水》)
马大 您在跟他抬杠不是?
庄子 来而不往非礼也。
马大 您知道鱼的快活,那么鱼知道您的快活吗?
庄子 你去问鱼嘛。
马大 梁国分手之后,您跟惠施先生还见过面吗?
庄子 当然,他告老还乡之后,常来看我。还是老脾气,喜欢跟我在树底下辩论。
马大 谈些什么呢?
庄子 有一次他问我:“人没有情吗?”我说:“是的。”他说:“人若无情,还叫人吗?”
马大 对啊,我也觉得奇怪。
庄子 我说:“道给了外貌,天给了形体,怎么不叫人呢?”他说:“既然叫人,怎么会没有情?”
马大 这也是我的疑问。
庄子 我说的无情,指的是不用好恶之情伤害身体,总是顺其自然而不刻意保养。惠施说:“不刻意保养,身体怎么会好呢?”我说:“道给了外貌,天给了形体,不用好恶之情伤害身体,就是最好的保养。现在你劳精费神,到处跟人在树底下辩论,累了就趴在桌上打盹。天给了你一副好身体,你却用什么“坚白论”去伤害它。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德充符》)
马大 什么叫“坚白论”?
庄子 就是把一块坚硬的白色石头一拆为三进行分析。
马大 怎么分析?
庄子 一块石头加一块坚再加一块白。
马大 是不是还有“白马非马”?
庄子 那是公孙龙的代表作。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喜欢把活的东西当成死的来讲,把自然的东西拆开来,变成条条框框,然后当作真理卖出去,不懂的人看不懂,懂的人也看不懂。
马大 还是自然的好,拆开来就没味道了。不过惠施先生乐在其中,也无可厚非。
庄子 所以,我也只是说说他,天刑之,安可解?我又何尝不是呢?
马大 什么叫天刑?
庄子 就是自然的刑罚,也可称为内刑,比外刑更可怕。
马大 愿闻其详。
庄子 外刑来自刀斧桎梏,内刑来自心理失常。小人遭受外刑,被刀斧桎梏折磨;遭受内刑,被阴阳失调侵蚀。能免遭外内之刑的,只有真人才能做到。
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列御寇》)
马大 什么叫真人?
庄子 睡觉不做梦,醒来不忧愁,呼吸非常深沉,用的是脚后跟。既不贪生,也不怕死,飘然而来,飘然而去。这样的人,心思专一,容颜质朴,像秋天一样凄清,像春天一样温暖,喜怒和四季相通,动静和万物相宜,谁也猜不透他的根底。
马大 真人会死吗?还是长生不老?
庄子 是人都会死,真人也不例外。之所以不贪生、不怕死,是因为在他看来,人和大自然是一体的,人的生死变化也是一体的,超越相对的生死,守护天真的本性,所以能够享尽天年。
马大 真人睡觉不做梦,您不是还做蝴蝶梦吗?
庄子 因为我还不是真人嘛。不过,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马大 那您是怎么看待生死的呢?
庄子 死和生,是命运的安排;好比黑夜和白天的交替,是天然的变化。人所无法干预的,是事物的真情。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大宗师》)
大自然赋予我形体,活着就是劳作,老了就是安逸,死了就是休息。所以,让我好好活着的,也让我好好死去。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大宗师》)
马大 善始善终,好聚好散。
庄子 不错,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知北游》)我老婆死了,惠施来吊唁,我正岔开腿坐在地上,敲着瓦盆唱歌。他说:“人家跟你过日子,给你生孩子,老了,死了,你不哭也就罢了,还敲着盆子唱歌,太过分了吧!”
马大 您的行为确实不合常理,一般人看见都要奇怪。
庄子 老婆刚死的时候,我怎么会不难过呢?后来想通了,人在出生之前,原本是没有生命的;不仅没有生命,而且没有形体;不仅没有形体,而且没有元气。恍惚之间有了元气,元气变化成了形体,形体变化成了生命,现在由生入死,回归大自然,这不就跟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个道理吗?人家安睡于天地之间,我却哭哭啼啼,这是通达生命的表现吗?还不如唱首歌给她听,庆祝大自然的胜利。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至乐》)
马大 您唱的是什么歌?
庄子 大块无心兮,生我与汝;以湿相呴兮,以沫相濡;而今归去兮,翛然独处;相忘江湖兮,不知何许?
马大 相忘江湖?
庄子 嗯,水干了,鱼儿们只好凑在一起相濡以沫,一旦回归江河湖海,就逍遥自在,彼此忘怀了。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大宗师》)
马大 惠施先生呢?现在还好吗?
庄子 前不久刚过世,再也没有可以跟我抬杠的朋友了,教我如何说呢?
马大 有人说您逃世。
庄子 逃到哪里去?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我是游世,乘道德而浮游,畸于人而侔于天。
马大 什么叫“畸于人而侔于天”?
庄子 就是不做假我做真我。
马大 愿闻其详。
庄子 假我是相对的,是“人”;真我是绝对的,是“天”。我所反对的“人”,是抗拒自然变化的“人”,这样的人被外物所奴役,不得自由。我所主张的“天”,首先是自然变化本身,其次是顺应自然变化,这就叫“以天合天”,以我之天,合物之天。
马大 “物之天”和“我之天”难道没有区别?
庄子 道通为一,物之天,即是我之天。南郭子綦凭几而坐,仰天而嘘,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好像忘掉了自己的存在。他的弟子颜成子游觉得师父今天的神情和平日大不一样,于是问他怎么了?南郭先生说:“今天我忘掉了自己,你知道吗?你听过人籁却没有听过地籁,听过地籁,却没有听过天籁。”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齐物论》)
马大 人籁是什么?地籁又是什么?
庄子 人籁是人吹箫管发出的声音,地籁是大地吐气成风、风吹万窍发出的声音。
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齐物论》)
马大 天籁呢?
庄子 就是万物自己发出的声音,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齐物论》)
马大 如何听到天籁呢?
庄子 忘掉自己。
马大 怎么忘?
庄子 有一天,颜回去见孔子,说:“我进步了。”孔子说:“怎么进步了?”颜回说:“我忘掉仁义了。”孔子说:“可以的,但是还不够。”过了几天,颜回又去见孔子,说:“我进步了。”孔子说:“怎么进步了?”颜回说:“我忘掉礼乐了。”孔子说:“可以的,但是还不够。”过了几天,颜回又去见孔子,说:“我进步了。”孔子说:“怎么进步了?”颜回说:“我坐忘了。”孔子吃了一惊,问:“什么叫坐忘?”颜回说:“解放肢体,关闭耳目,脱离身形,丢掉智慧,与大道相通,这就叫坐忘。”孔子说:“同于万物就没有偏好,顺应变化就不会固执。你果然是贤人啊!我也要跟你学习了。”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大宗师》)
马大 听到天籁的南郭先生,不也是坐忘吗?
庄子 正是。坐忘也叫心斋,就是将心灵打扫干净,除去各种各样的束缚和障碍。只有忘我的人,才能听到天籁,只有无私的人,才能见到真理。
马大 有没有认为生不如死的?
庄子 有。我去楚国,在路上见到一个髑髅(骷髅头)。我用马鞭敲敲它,问:“先生您是贪恋生命违背天理而死的呢?还是国家灭亡,惨遭斧钺诛杀的呢?还是有了恶行,怕给父母妻儿丢脸,羞愧自杀的呢?还是冻死饿死的呢?还是到了年纪正常死亡的呢?”说完我就拿它当枕头睡了。
马大 您胆子可真大!
庄子 谁知半夜里,髑髅托梦对我说:“您的谈吐像个辩士,但是您说的都是活人的劳累,死了就没有这些烦恼。您想不想听听死人的说法?”我说:“想。”髑髅便说:“人死了,上无君,下无臣,也没有一年四季忙不完的事情,天长地久,逍遥自在,就是南面为王也没这么快乐。”我不信他的鬼话,就说:“那我请司命大神来给您恢复形体,让您重新长出骨肉肌肤,然后送您回到父母、妻儿、邻里、朋友身边,您愿意吗?”髑髅愁眉苦脸地说:“我怎么能放着南面称王的快乐不要,再去人间活受罪呢!”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颦蹙额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至乐》)
马大 活着追求功名利禄,这也罢了,死了还要风光大葬,为什么呢?
庄子 比排场,谁的排场大,谁的地位高。
马大 怎么做人做鬼都一样呢?
庄子 死就死,好聚好散,这么啰嗦!比排场是吧,我用天地作棺椁,用日月作双璧,用星辰作珠宝,用万物作葬品,够了吧?还有比这规格更高的吗?
马大 这是天葬,恐怕乌鸦、老鹰会吃掉先生。
庄子 在地上给乌鸦、老鹰吃,在地下给蝼蛄、蚂蚁吃,夺了鸟食去喂虫,太偏心了吧!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列御寇》)
马大 好像是没这个必要。
庄子 我怎么知道贪生不是迷惑呢?我怎么知道怕死不是少小离家而不想回去呢?我怎么知道死去的人不后悔当初求生呢?梦里喝酒的人,白天哭泣;梦里哭泣的人,白天打猎。人在做梦的时候,是不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梦中还在占卜另一个梦的吉凶,醒了才知道是在做梦。只有彻底觉悟的人才明白人生就是一场大梦。愚蠢的人自以为醒着,自以为明白天下的道理,谁高贵啊,谁卑贱啊,其实浅陋得很!孔夫子和你都在做梦,我说你在做梦,这也是做梦。这些话古怪到家了。万世之后,碰巧遇到一个懂的人,也就跟今天早晚之间碰到他一样。
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汝,皆梦也;予谓汝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齐物论》)
马大 寂寞无形,变化无常,死啊生啊,与天地并存啊,和神明交往啊!渺渺茫茫,恍恍惚惚,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呢?天地之间,包罗万象,我却没有一定的归属。古人道术中有关这一方面的学问,正是庄子欣赏的风格。
庄子 有点意思!
马大 他用虚无缥缈的说法,荒诞夸张的言论,不着边际的文辞,时常放纵不羁,汪洋恣肆,而又不以偏概全。他认为天下沉浊,不能一本正经地讲道理。所以就用无心之言漫谈,借古人之口表明真理,用寓言故事加以阐发。他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视万物,不争辩是非,而能与世俗相处。他的书瑰奇高远而又宛转随和,他的文章跌宕起伏而又妙趣横生。他内心充实,思想奔放。上与造物者同游,下与生死如一、不分终始的人做朋友。他的基础,弘大开放,深广畅达;他的宗旨,协调顺应,合乎天道。尽管如此,在应对变化、理解事物方面,他的道理总是源源不断而又不脱离本真,所以茫茫昧昧,无法穷尽。
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瓌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天下》)
庄子 嗯,你的说法倒是很对我的胃口。
马大 不是我说的,是您的后学写在《天下篇》里的话。
庄子 怪不得。所以你看,知音肯定是有的,早晚会碰到懂的人。
马大 不管懂不懂,在我看来,您首先是一个可爱的人。
庄子 哦?哈哈。
太阳下山了,马大不得不告别庄子,准备返回。他按下ESC键退出超时空探访程序,然后开启还原模式,闭上眼睛等待月光宝盒将他剪切粘贴到2015年4月13日。一分钟过去了,什么动静也没有,是程序失灵了?还是赞助商的计划又改变了?忽然,月光宝盒发出滴滴滴滴、滴滴滴滴的信号,声音越来越响,响的人心里发慌,焦灼茫然之际,马大觉得脚下一空,身子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手机已经没电了,耳机还插在耳朵里,闹钟在枕边滴滴滴滴、滴滴滴滴地响着,七点一刻了,赶紧起床上班去!
第二场 让我们不再是“我”
叔本华 这一生不管怎样,很快就会结束。或许我们还会生存为数不多的年月,但与我们将不再存在的无尽时间相比,这些甚至还称不上是沧海一粟。(《叔本华美学随笔》第205-206页)
马二 您如何看待死亡?
叔本华 死亡是真正激励哲学、给哲学以灵感的守护神,或者也可以说是为哲学指明路向的引路者。正因为这样,苏格拉底给哲学所下的定义就是:“为死亡所做的准备。”的确,如果没有了死亡这回事,也就很难再有哲学的探讨。(《叔本华美学随笔》第202页)
马二 怕死似乎是人的本性。
叔本华 大自然的声音似在清楚说出:死亡就是一桩极大的不幸。在大自然的语言里,死亡意味着毁灭,人们如此严肃对待死亡,由此就已经可以判断:生活并不是一场开心逗乐——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或许,我们并不配得到比生活和死亡这两者更好的东西。(《叔本华美学随笔》第204-205页)
马二 动物呢?
叔本华 动物也恐惧死亡,虽然动物并不认识死亡。所有生物一旦诞生在这一世上,就已具备了对死亡的恐惧。这种对死亡的先验恐惧正是生存意欲(一译“生命意志”,下同)的另一面,而我们及所有生物都的确就是这一生存意欲。所以,对于每一个动物来说,惧怕自身毁灭就跟关注维护自身一样,都是与生俱来的。为什么动物会逃跑、颤抖和试图躲藏起来?因为生存意欲就是这样,作为生存意欲的生物就是要遭受死亡,它们希望的就是争取多一点生存的时间。人在本性上也是一样。威胁人们的最大的不幸和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死亡,无论在哪里都是这样;人的最大的恐惧就是对死亡的恐惧。(《叔本华美学随笔》第205页)
马二 理解死亡的人,热爱生机勃勃。
叔本华 没有什么比别人正遭受生命危险更能激起我们最强烈的关注;也没有什么比被判以死刑更加可怕。人们在这些情况下表现出来的对生之无限依恋不可能是出自人们的认知和思考。对有认识力和深思的人来说,这种对生之依依不舍其实显得相当愚蠢,因为生的客观价值相当飘忽;这种生存是否优于非生存起码是有疑问的。的确,如果经验和深思可以定夺此事,那非生存一定会胜出。假如我们叩问坟墓里的死者是否愿意重新做人,他们将会摇头拒绝。(《叔本华美学随笔》第205页)
马二 真的吗?
叔本华 死亡就是一种痛苦的松结——它松开了我们在享受感官肉欲的性行为时系上的结子。死亡是针对我们本质所犯下的一个根本错误而实施的暴烈的、从外而至的破坏:幻象终于消失了。(《叔本华美学随笔》第261页)
马二 死亡跟生存意欲有什么关系?
叔本华 死亡是生存意欲——更精确地说,是生存意欲本质上所特有的自我主义——在大自然的发展过程中所获得的拨乱反正;死亡也可被理解为对我们存在的一种惩罚。(《叔本华美学随笔》第261页)
马二 为什么是惩罚?
叔本华 因为从根本上,我们就是一些本来根本就不应成为的东西;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会停止存在。自我主义其实就是把全部的现实局限在一己的身上,误以为自己就唯独存在于这一肉身里面,别人与己完全无关。死亡教给这样的人更加正确的道理,死亡把这一个人取消了,从此以后,这个人的真正本质,亦即他的意志,就只存活于别的个体身上。如果从这一角度审视,那我们就可以把失去自己的个体性视为失去某一现象而已;这种失去也就是看上去似乎是失去而已。除了这些,死亡却是一个大好的机会,让我们不再是“我”——当然,这只是对能够把握这一机会的人而言。(《叔本华美学随笔》第261-262页)
马二 大好的机会,怎么讲?
叔本华 在生活着的时候,人的意志是没有自由的:在人的既定不变的性格基础之上,人的行事由动因的链条所带动而必然地展开。每个人都会记得自己曾经做过的、自己并不满意的事情。如果这个人继续生活下去,那他仍将继续以同样的方式行事——这是因为性格不变的缘故。因此,这个人必须停止他目前这样的存在;只有这样,他才可以从本质源泉里生成新的和另一种样子的存在。死亡就是挣脱片面的个体性的时候——这一个体性并非构成了我们的真正本质内核,而只可以设想为对我们真正本质的一种偏离。此刻,真正、原初的自由重临;这一刻在这里所说的意义上可被视为“回复以前的状态”。因此,大多数垂死之人的脸上呈现出安详与平和,其根源似乎就在这里。每一个好人的死亡一般来说都是平静、柔和的,但自愿、愉快迎接死亡则只是死心断念、放弃和否定生存意欲之人的特权。这是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愿意真正的而并非只是表面现象上的死亡,这些人因而不会要求也不需要自己本人的继续存在。这样的人自愿放弃的,是我们所认识的存在。他们为此获得的,在我们看来是无。佛教信仰把这名为“涅槃”。(《叔本华美学随笔》第262-263页)
马二 精神在天堂还是在地狱?
叔本华 精神的寓所是我们,不是阴曹地府,不是天上星辰:这两者都是活在我们之中的精神所制作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143页)
马二 您说过:“人,要么庸俗,要么孤独。”
叔本华 谁要是完整地接受了我的教诲,并因此知道我们的整个存在其实就是有不如无的东西,而人的最高智慧就是否定和抗拒这一存在,那么,他就不会对任何事情、任何处境抱有巨大的期待;不会热烈地追求这尘世的一切,也不会强烈抱怨我们计划的落空和事业的功败垂成。相反,他会牢记柏拉图的教导:“没有什么人、事值得我们过分的操心。”(《人生的智慧》第122-123页)
太阳下山了,马二不得不告别叔本华,准备返回。他按下ESC键退出超时空探访程序,然后开启还原模式,闭上眼睛等待月光宝盒将他剪切粘贴到2015年4月13日。一分钟过去了,什么动静也没有,是程序失灵了?还是赞助商的计划又改变了?忽然,月光宝盒发出滴滴滴滴、滴滴滴滴的信号,声音越来越响,响的人心里发慌,焦灼茫然之际,马二觉得脚下一空,身子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手机已经没电了,耳机还插在耳朵里,闹钟在枕边滴滴滴滴、滴滴滴滴地响着,七点一刻了,赶紧起床上班去!
值得一走的时空之旅
咖啡,陪伴着多少西方大师畅想著书;清茶,陪伴着多少中国大师冥思立说。一东一西相距万里,前前后后时隔数千年,大师们彼此未曾谋面,但当他们跨越时空来到一起,绝妙的精神裂变瞬间爆发!那些莫名的意识巧合、揪心的情感抒发、睿智的观念冲撞、销魂的词藻往来……将沉眠于固态的心灵彻底融化!智慧荡漾于星际之间,情感振颤于地轴两端。来吧,放下尘世的万般纠结,去走一趟大师级的时空跨越之旅……
——底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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