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5年,英法百年战争的最后阶段,战争的高潮时期到来了。在欧洲史和战争史上,英法百年战争中最具有研究价值的是阿金库尔战役,此战中以少胜多的英军并非重点,而是这场战役极其复杂的背景和对欧洲未来深远的影响。
首先说军事方面,英国国王亨利五世率领的绝对是一支疲惫之师,在饥饿和疟疾的折磨下,即使不打仗,他们在法国也坚持不了多久。英军前往加莱的途中在阿金库尔遇到了法军的阻击,法军的数量至少是英军的三倍,而且几乎整个法兰西的贵族都聚集在这里了。
中世纪的战争,比的不是谁更有智慧,而是比谁的指挥失误更少。英军大多是职业军人,如在这次战役中大显神威的长弓手就是雇佣兵,军官们对英王亨利五世非常尊敬,也乐于听从他的命令。
亨利五世在阿金库尔战役前祈祷
而法军则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虽然皇室大总管在军中,但无论奥尔良公爵还是勃艮第公爵,或是其他的侯爵伯爵,地位都不比他低,军事统帅无力指挥这么多大贵族。缺少统一指挥的法军,以重装骑兵和重装步兵为主,在平坦开阔的坚硬土地上,他们一个冲锋就可以把英军杀得片甲不留。可决战的前一天晚上却下了一场暴雨,整个战场泥泞不堪,冲锋的法国贵族们在泥塘中举步维艰,而英国长弓手则在临时布置的尖木桩阵地后严阵以待,将他们逐一射杀。
英格兰长弓的射程高达300米,1.5~1.8米的弓身拉力在120磅以上,任何板甲都无法抵挡曲射后从天而降的长箭。好的弓手在第一支箭离弦后就可以立刻拉弓再射。法国骑士们面对的是中世纪难得一见的远程火力全覆盖,在泥泞的战场上几乎全军覆没。
从军事角度讲,阿金库尔战役当然是一次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从经济角度来看,这场战役则预演了一个帝国未来的命运。
中世纪时,民族国家观念还没有形成,来自英格兰的长弓手也是可以为法国国王服务的;一个法国骑士,如果他的封地属于英王,他的效忠对象则是英王。很明显,长弓手们并不是封建骑士,也不是英格兰国王的常备军,他们只是一支为钱卖命的雇佣军。英王能雇佣他们,法王当然也能雇佣他们。
为什么法国国王不这么做?因为他没钱。英格兰国力虽然不如法国,却可以借到钱。本来法王约翰二世借钱更容易,但他的先辈把能借到钱的人都杀死了。
法国本来拥有中世纪欧洲一家超级银行的总部,即“十字军东征”一节中提到的圣殿骑士团。据传,耶路撒冷王国的国王鲍德温二世将圣殿山上的阿克萨清真寺的一角赐给了这些骑士驻扎,而这座清真寺正是建在传说中的所罗门圣殿的遗址上,因此,他们有了“圣殿骑士”之名。圣殿骑士团以极度虔诚和勇猛著称,他们在战场上英勇无畏,在基督世界获得了巨大声誉。
1139年,教皇英诺森二世发布圣谕,再次确认了圣殿骑士团的地位。在政治上,骑士团只对教皇负责,其他任何世俗政权都无权指挥它。在经济上,骑士团不仅享有免税的特权,后来还有权在自己的领地上收取宗教税。
圣殿骑士团的骑士
此外,圣殿骑士团还获得了在欧洲各地征兵的权力,在欧洲大小城市都设立了征兵点。征兵点很快被商人发掘出新用途,那就是他们可以在A地把钱存进征兵点,带着收据去B地取现,这样就不用在路上带着大量现金。很快,征兵点就变成了类似银行的网点和分支机构。要知道,那些需要在更远的地方做生意的人,携带大量金银是一件麻烦且危险的事情。而且进行商贸活动,借款是很常见的行为。个人的力量和资本都相当有限,如果有银行性质的机构来提供这种服务,这对商业的发展将大有裨益,而这些网点的出现恰好满足了这种需求。现代银行需要缴纳税款,圣殿骑士团不仅不用纳税,还可以自行征税,再利用这些税金放贷。在中世纪欧洲,基督教在人们思想领域占据了绝对的统治地位。把财产捐给教会,在当时人的眼中就是奉献给了上帝,这跟古代的中国人把财产捐给寺庙是一样的道理。尤其在十字军东征时期,骑士团是前线权威的教会代理机构,很多参加十字军东征的人因为随时可能战死沙场,同时怀有奉献上帝的精神,因此教徒乐意把财产捐给骑士团。大量贵族把家产捐给骑士团,有些小国君王甚至把国家捐给骑士团。因此,短短数十年间,圣殿骑士团就富甲欧洲。
13世纪中期,圣殿骑士团在基督世界拥有9000座庄园或领地,年收入粗略估计有600万英镑。要知道,同时代的英法王室年收入不过才数十万镑。圣殿骑士团的财富,怎能不让法王垂涎三尺。终于,被财政破产压力逼得走投无路的法王把贪婪和仇恨的目光射向了他的债主。
1307年法国各地驻军和官员打开了法王“美男子”(腓力四世)事先下发的密旨,在法兰西境内同时抓捕圣殿骑士团成员,仅巴黎一地就逮捕了138名高级圣殿骑士,其中包括圣殿骑士团团长雅克·德·莫莱。
七天后,雅克·德·莫莱因在狱中不堪酷刑而承认了亵渎神灵的罪名。随后他被迫写信给每一位圣殿骑士团成员,让他们承认这些罪行。之后腓力四世以及教皇克雷芒五世下令在整个基督教世界搜捕圣殿骑士团成员。这些被捕的圣殿骑士团成员在经历残酷的审讯后被处以火刑。
五年后,被法王胁迫的教皇下令解散圣殿骑士团。根据教皇的谕令,圣殿骑士团在欧洲的财产大多被医院骑士团继承,法王则得到了圣殿骑士团在法国的所有财产。但也有人说圣殿骑士团事先有所觉察,把金银珠宝等动产事先做了转移,法王除了不动产外并未捞到太多好处。
法国王室开了这么坏的头,谁再给他们借贷大笔财产,都得慎重考虑。巨大的财政压力使得法王在阿金库尔战役中无力与英王争抢长弓手,最终输掉了战争。
在这一战中,法国的贵族势力几乎全部覆没,封建制度遭到严重打击,这为百年战争后法王的集权统治扫清了障碍。但要形成拿破仑帝国那样的中央集权统治,法国还有几百年的路要走,并且还需要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民族主义。这种在未来横扫欧洲的意识形态,马上就要在法兰西萌芽了。这一意识形态的产生要追溯到百年战争中的传奇人物“奥尔良姑娘”——圣女贞德。
1422年,英王亨利五世和法王查理六世同年去世,他们的继任者为了争夺领地重新开战。在法国本土持续多年的战争让人民遭受了极度的苦难,他们因此对英格兰人产生了极大的厌恶,民间开始自发组织起来袭击英格兰军队。
在封建时代,人们并没有国家概念,只有王朝和领主概念。英格兰的贵族也可以同时是法兰西某地的领主,在他领地上的人,只需要宣誓向他效忠即可。而长期的战争让领地的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人们被动地卷入战争遭受苦难,民族情绪渐渐萌发。
1428年,英军围攻法国城市奥尔良,法国的奥尔良守军疲惫不堪,眼看着城市就要陷落。此时,一位饱受战乱之苦、家乡多次被英格兰人焚毁的法国少女贞德横空出世,震惊了所有人。
没有人知道,一个没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农村文盲少女,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和胆略,率领一支身体上疲惫、精神上绝望的救援之师,在对抗英军的过程中取得了一个又一个不可思议的胜利,成为法兰西的救世主。
但不幸的是,圣女贞德最后被法国王室出卖,原因是一个无法控制的神圣少女让法王感到不安。虽然逮捕她的人不是法国人而是跟英格兰人一伙的勃艮第人,但法国国王也难辞其咎。勃艮第人把贞德卖给了极度憎恨她的英国人。英国人以异端邪说指控贞德,并让一位天主教神父负责对她进行审判,最后贞德被判处火刑。
活着的贞德是法王和教会的威胁,死去的贞德却可以成为他们统治的工具。贞德死去20多年后,被重新审判和平反,法国国王认可她是为了正义的事业而死。随着时间的推移,到16世纪,贞德已经成为天主教对抗新教徒的图腾。拿破仑时代,她被皇帝本人亲口颂扬。1920年,她被天主教封为“圣女”。
贞德的出现激励了法国人,她的死亡则激怒了法国人,更重要的是她让他们有了模模糊糊的民族意识:人不再以归属于哪个领主进行划分,甚至不以王朝进行划分,而是以国别进行划分。之后,勃艮第跟英国反目成仇,法国发动了大反攻。
1450年,法国和布列塔尼公爵的联军在库米尼战役中大败英军,整个曼恩和诺曼底地区回到法国手中。同年,法军在巴约勒之战中重创英军。1453年7月17日,法军在卡斯蒂永战役中歼灭加斯科涅的英军主力;7月在卡斯蒂永之战中再次打败英军;10月19日,波尔多英军投降,法国夺回吉耶讷后收复了除加莱以外的全部领土。1458年,法军攻陷加莱,英国失去在欧洲大陆的最后一个据点,百年战争至此结束。
持续了一百多年的英法战争,极大地塑造了两个国家的性格,并让两个国家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
英国自征服者威廉之后的君主,都试图集中王权,而地方诸侯和贵族则不断与君主博弈。英法百年战争中,英军主要在法国作战,英王没有建立常备军的充分理由,因此集权并未成功。最终,英国在集权和封建之间找到了一条权力平衡之路。
法国人民饱受战乱之苦,阿金库尔一战让贵族损失殆尽,法王也找到了建立常备军的理由。法国是欧洲地理条件最好的国家,大部分地区都是平原,法王也很容易用军队控制各个诸侯,法国因此走上了中央集权的治国之路。因为百年战争,法国的民族意识也觉醒得比欧洲其他地方早,在中央集权和民族自豪感的加持下,法军的战斗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让法国一跃成为近代欧洲的超级强国。
英国在百年战争后失去了欧洲大陆上的所有领土,真正变成了一个偏安一隅的岛国。对于英国的安全来说,谁试图统一欧洲大陆,谁就对它构成了最严重和现实的威胁。因此,在之后的几百年里,英国的欧洲战略逐步成型,那就是“离岸平衡”。英国不允许欧洲大陆有任何国家一家独大,谁有可能称霸欧洲,英国就要扶持它的敌人与之对抗。这套战略的成型和完善还需要时间,我们先把目光投向跟英国隔海相望、跟法国毗邻的国家西班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