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家倾向于把基辅和罗斯诸公国时代称为“中世纪俄罗斯”,在这个时期最重要的事,恐怕是基辅罗斯人逐渐分化为三个不同的民族,分别是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他们之间的区别,取决于在多大程度上受到波罗的海沿岸国家或者更西边一点的波兰的影响。也就是说,越是靠近西边,基辅罗斯人就越像波兰人或者立陶宛人,东边的俄罗斯人,当时很少受西边国家的影响。而1240年确立的蒙古人的统治,则彻底改变了罗斯人的政治环境。
在拔都摧毁梁赞的故事中,有这样的描述:他们摧毁了上帝的教堂,他们在圣坛里倒入大量的鲜血。全城无人幸免于难,所有人都一样地死去,同饮一杯死亡的酒浆。无人呻吟,无人痛哭,无论是父母对子女,还是子女对父母;无论是兄弟对兄弟,还是亲戚对亲戚。所有的人都死了,所有这些都是因为我们的罪孽才发生的。
拔都生于1208年,是成吉思汗长子术赤的嫡次子,这是他率领大军进攻罗斯诸公国之一的梁赞大公国都城梁赞后的记载。他秉持蒙古人一贯的作风,将抵抗者屠杀殆尽。此后,罗斯诸公国之间一盘散沙,被蒙古人各个击破。拔都征服了苏兹达尔公国、基辅大公国等一系列罗斯人邦国。
蒙古人在13世纪是不可抵挡的存在。蒙古人是唯一一个在冬季进攻俄罗斯而大获全胜的民族。其他侵略者,只要在冬季进攻俄罗斯,无一不遭遇惨败。哪怕蒙古人的内斗让他们的进攻不能持续,但仅仅数年的征服,就让几乎所有罗斯人地区全部臣服于蒙古人,也被称为“鞑靼人”的统治之下。
蒙古人的统治方式是粗放的。在罗斯诸公国承认蒙古是他们的宗主后,蒙古人一开始通过代理人,后来则直接通过罗斯王公们征收贡赋。只要贡赋到位,蒙古人就很少干涉各公国的内部事务。除了一般性的贡赋,蒙古人还要求罗斯人提供一些兵源。所以在13、14世纪,我们能看到一些罗斯人在蒙古人的军队里任职。为了满足蒙古人的胃口,罗斯各公国只能对内采取高压专制的手法来尽力搜刮财富,假如蒙古人的要求得不到满足,他们的报复将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寸草不留。
蒙古首领出征途中的流动蒙古包
蒙古人对该地的统治长达二百四十年,虽然在1380年蒙古人就被莫斯科大公在库尔科沃击败,丧失了实际统治权,但直到1480年,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1462—1505年在位)才正式宣布不再是金帐汗国的附庸。
蒙古人的统治对罗斯的影响是巨大且深远的。他们对城镇的破坏、对贵族共和的破坏加强了罗斯各公国统治阶层的暴力和专制。蒙古人二百多年的统治隔断了俄罗斯跟西方的联系,令俄罗斯与文艺复兴失之交臂。这也使俄罗斯在之后的几百年一直处在定位不清的困惑之中,自身到底是欧洲国家,还是草原国家?
蒙古人的横征暴敛也导致在最初统治的几十年里,罗斯人的技术水平和文明水平同步下降。在文化上,被蒙古人统治的俄罗斯与未被蒙古人统治的立陶宛、波兰等西斯拉夫人的差别越来越大。从16世纪开始,相对于俄罗斯的高度集权,立陶宛却出现了君主权力变弱的趋势。前者能够汲取所有的力量,而后者却受制于分封的诸侯。俄罗斯最终由莫斯科大公国建立而非立陶宛,也使得它们在文化和政治上渐行渐远。虽然它们由于地缘的原因一直纠缠在一起,但是它们的关系却再也无法像基辅罗斯时代,同属一个文明圈了。
带有蒙古式扩张特点的莫斯科公国,在摆脱蒙古人的统治后不久,就反过来向东征服了曾经的主人——金帐汗国的继承者们:1552年吞并了喀山汗国,1556年吞并了阿斯特拉罕汗国,1783年又吞并了克里米亚汗国。逐渐升级成为俄罗斯帝国。
1453年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土耳其人攻克之后,末代拜占庭公主索菲娅·帕列奥罗格嫁给了伊凡三世。君士坦丁堡的大牧首把东正教独立主教区也移到了莫斯科。当此之时,莫斯科成为东正教在世俗世界最大的堡垒。
伊凡三世
伊凡三世无疑是俄罗斯历史上最成功的统治者之一,因为他将俄罗斯东北部各独立公国汇集到莫斯科周围。在位期间,雅罗斯拉夫尔和罗斯托夫公国、维亚特卡、大彼尔姆、特维尔、诺夫哥罗德等地最终合并为统一的国家。在攻克靠近波罗的海的城市诺夫哥罗德后,他宣称:“在我的领地上,包括诺夫哥罗德,不得再悬市政会议的钟,不得再设市政官之职,全国统归我一人治理。”1493年他采用了“全罗斯大君主”的头衔,统一的俄罗斯国家形成了。虽然伊凡三世首先使用了“沙皇”这个称号,但并未把它当作正式的头衔,真正将“沙皇”作为正式头衔的是他的孙子,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伊凡四世——“血腥的伊凡”或伊凡雷帝(1547—1584年在位)。
伊凡三世所奠定的俄罗斯帝国雏形,在伊凡四世手上用了相当残酷的特辖制将帝国熔铸成功。他招了一群对他绝对忠心的贵族组建成军队,完全听命于他,四处消灭不听话的贵族。他简化字母,建立农奴制,牢牢地把农民绑在土地上面,让俄罗斯帝国在他手上成型。农奴制迫使农民彻底变成土地的奴隶,他们不能随便离开自己居住的土地,即便是放弃土地也不行。
在被金帐汗国统治期间,俄罗斯的经济彻底崩溃,商业贸易停滞,罗斯人沦为农奴,后来的伊凡雷帝不过是强化了这一传统。罗斯国家被草原帝国的制度和文化习俗深深影响着,蒙古人的统治嫁接在拜占庭的传统之上,罗斯人也与西欧的自由主义传统隔绝了,他们越来越鞑靼化。有欧洲人这样评价俄罗斯:“剥开俄国人的皮,里面是个鞑靼。”如果他们不是有一个伟人推行改革的话,他们很可能被西方甩得越来越远,结局不会好于中亚的那些汗国。
这个伟人就是彼得大帝(1682—1725年在位)。俄国社会主义之父赫尔岑是这样评价彼得大帝的:“彼得一世用一种欧洲官职的政体替代了陈旧的地主统治,凡是能够从瑞典和德国法典复制的事物……都运送进来了。但那个没有写出来的部分——在道义上抑制权力,天然承认个人的权利、思想的权利、真理的权利——却不能运进来也没有运进来……这个国家在发展,在改进,但个人却一无所获。”
这一评价可谓恰如其分,彼得大帝用尽全力从西方拿来了他所学习到的一切,除了制衡权力的那部分。
彼得大帝
俄罗斯的历史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即彼得大帝前的俄罗斯和彼得大帝后的俄罗斯。前者是一个地方性国家,后者则是一个世界性帝国。两者的差别不仅在于彼得大帝在波罗的海沿岸建造了新的国都圣彼得堡,而且在他的统治下,俄罗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方面,俄罗斯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进步,在经济和文化上都向欧洲靠近了一大步;另一方面,彼得大帝运用专制手腕更加娴熟,俄罗斯经历了更加严厉的专制。有人说他是俄罗斯英雄,也有人说他背叛了俄罗斯人的传统,吸收了太多的西方文明,这就是充满争议的彼得大帝。
彼得大帝即位前,俄罗斯由他的姐姐索菲亚公主掌控。他能够得到俄罗斯贵族的支持战胜姐姐索菲亚,一个很大的原因是那些老派贵族觉得他姐姐在西化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了。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彼得大帝亲政后,比索菲亚公主走得更远。他建立的射击军既是他笼络新贵族的工具,也是镇压老贵族的利器。
为了掌控权力,彼得大帝跟所有的绝对君主一样,任用寒门出身的官僚。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僚命运系于彼得一人,他们成为专制帝国最忠心的拥护者。一般来说,专制君主如果保守而封闭,帝国也将走向封闭,俄罗斯的幸运在于,彼得大帝非常向往当时拥有先进文化的西方。
彼得大帝深感俄罗斯太过落后,于1697年派遣使团前往西欧学习先进技术和文化,而他本人则化名彼得·米哈伊洛夫下士随团出访,先后在荷兰的赞丹、阿姆斯特丹和英国的伦敦等地学习造船和航海技术,并聘请大批技术人员到俄罗斯工作。回国后,他积极兴办工厂,发展贸易、文化、教育和科研事业,同时改革军事制度,建立欧洲化的陆海军。之后他向瑞典发动战争,以争夺波罗的海出海口。
彼得大帝在荷兰学习造船技术
这就是历史上的“大北方战争”,此战过程复杂且漫长,各方势力分分合合,这里不再赘述。战争结束时,瑞典人丢掉了几乎所有海外领地和波罗的海东岸土地,俄罗斯成为最大赢家。当然,德意志境内的诸侯也分得了一杯羹,把瑞典在宗教战争中抢去的地盘拿了回来。俄罗斯在大北方战争后一跃成为欧洲举足轻重的力量,瑞典则像西班牙一样沦为二三流国家,退出了大国争霸的舞台。
彼得大帝成了欧洲最强大的绝对君主,他在国内拥有的权力之大,太阳王路易十四看到后也会自愧不如。
按照古希腊人提出的亚欧分界线,俄罗斯最早的地盘,其实被划入了亚洲。后来俄罗斯扩张到了顿河以西,但很多西欧国家并不愿意接纳俄罗斯,随即有人提出了以俄罗斯西部国界线作为亚欧分界线,就是要把俄罗斯排除在欧洲以外。而且从18世纪开始,俄国的边界不断向东移动,如果按照旧时代的亚欧界线划分,俄罗斯毫无疑问就是一个亚洲国家。而俄罗斯地理学家瓦西里塔季谢夫,提出了乌拉尔山、乌拉尔河、大高加索山、土耳其海峡一线的划分方式,改变了西方传统的亚欧分界线的提法。俄罗斯还在乌拉尔山、乌拉尔河一带竖立了亚欧界碑,用实际行动来确定这条分界线。最终,欧洲地理学界在19世纪初基本接受并确定了土耳其海峡、高加索山脉、里海、乌拉尔河、乌拉尔山脉作为亚欧两洲的分界线。俄罗斯也如愿以偿地成为欧洲国家。
在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大帝之间,俄罗斯经历了六任沙皇,分别是叶卡捷琳娜一世、彼得二世、安娜、伊凡六世、伊丽莎白和彼得三世。关于这三十七年中出现的俄罗斯统治者,有些尖酸的评论家是如此评价的:在这三十七年里,俄国出了六位专制君主,其中有三个女人、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一个婴儿及一个低能的蠢货。
帝王专制和宫廷斗争是紧密相连的,我们没有必要对其逐一叙述,只需要知道在俄罗斯的这些专制岁月里,帝国的西化进程并没有停滞。与此同时,大家可能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为什么俄罗斯有如此多的女沙皇?
这是因为俄罗斯秉承了蛮族的传统和习惯,并不歧视女性,女性也可以成为沙皇。然而如此频繁地出现女性帝王,在世界历史上是不多见的。每位女沙皇上位的原因都各不相同,如彼得大帝的皇后叶卡捷琳娜一世的上位,就是圣彼得堡军事贵族为了维护自身利益的结果。叶卡捷琳娜二世(1762—1796年在位)则是因为俄罗斯在明显落后于欧洲大陆时仍被国内的保守势力牢牢控制住,俄罗斯的改革集团选择这位德意志女人当女沙皇以推行改革。无论是伊丽莎白(1741—1762年在位)还是叶卡捷琳娜二世,都是身体强健且能够指挥禁卫军的女中豪杰。
女沙皇伊丽莎白
彼得三世(1762年1月5日—7月9日在位)虽然执政时间很短,但他的统治却改变了整个欧洲的历史。在他执政前,伊丽莎白女沙皇正全力指挥俄罗斯军队跟普鲁士军队大战,然而彼得三世却是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的狂热粉丝,他上台后便立刻与普鲁士讲和,让身处绝境的普鲁士逃过一劫。某些时候,命运确实起着重要作用,如果伊丽莎白再多活一年,普鲁士或许就要被从地图上抹去了。这种在绝境中突然发生奇迹的经历,也给了后世的希特勒坚守柏林的信心,直到最后,他都在等待类似伊丽莎白去世,继任的沙皇立刻和谈的奇迹的出现。尤其在他听到美国总统罗斯福去世的消息时,他认为奇迹再次发生了,可惜的是继任的杜鲁门总统并不是彼得三世。
彼得大帝之后,俄罗斯的战略是清晰的。俄罗斯外交家、战略家别斯图热夫·留明准确地指出,俄罗斯在欧洲的盟友是奥地利和英格兰,因为他们之间并无任何冲突,敌人则是法国和新崛起的普鲁士,以及永远的敌人土耳其。在18世纪的几次大战中,我们能够看到俄罗斯的立场,当然彼得三世是一个异数,他之后的叶卡捷琳娜二世立刻回归了俄罗斯的传统战略。
现在,我们能够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欧洲地缘战略形态。英法是天然的敌人,西班牙与法国也难成盟友,因此能够对抗西班牙的奥斯曼反而成为了法国的盟友。虽然法国跟奥地利同属天主教阵营,但为了打击奥地利,法国也不吝与新教阵营的瑞典结盟,从而成为俄罗斯的双重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俄罗斯跟英国之间没有化解不开的矛盾和冲突。这一准则至少在18世纪是完全成立的,只是19世纪发生的一系列不可预料的事件,比如英俄中亚大博弈和奥地利的无耻背叛,才让这样的地缘战略形态发生了部分偏移。在波兰王位战争、西班牙王位战争、七年战争和之后的拿破仑战争乃至克里米亚战争中,我们都能看到这一地缘战略形态隐隐发挥着作用。
彼得三世执政时间极短,但他的作用不可忽视,一是前面提到的他与普鲁士无条件媾和事件,二是他迎娶了一位德意志公主,也就是与彼得大帝同样享有大帝称号的叶卡捷琳娜二世。
彼得三世
叶卡捷琳娜二世
叶卡捷琳娜二世坐上女沙皇宝座的时候已经三十三岁。这位来自德意志小公国的公主具有极强的政治天赋,在发动一场宫廷政变并处死了自己的丈夫后,叶卡捷琳娜二世开始了一位女沙皇的冒险旅程。
叶卡捷琳娜二世上台后开展了一系列改革活动,比如重新划分行省,制定贵族参政的规程等,这些都令她的权势更加稳固。但大帝的称号必须有战功来支撑,研究俄罗斯的历史学者们都认为俄罗斯当时面临三大问题,分别是瑞典问题、土耳其问题和波兰问题。彼得大帝通过大北方战争解决了瑞典问题,从此瑞典不再是俄罗斯的主要敌人。叶卡捷琳娜二世则解决了土耳其问题和波兰问题。
凭借她麾下那些善战的将军和善辩的外交家,俄罗斯对土耳其及其属国发动了多次战争,把克里米亚地区从土耳其的统治中分离出来,并在黑海获得了俄罗斯的要塞塞瓦斯托波尔。1792年,土耳其承认了俄罗斯对克里米亚的占领,俄罗斯的扩张延伸到南部的自然边界,并可以由此将势力伸展到高加索地区和中亚腹地。
如果说对土耳其,叶卡捷琳娜二世采取的手段类似割肉,那么对波兰,她则将其瓜分肢解。
波兰立陶宛联邦,是一个内部松散的联邦性政体,波兰人自豪于他们的自由和非专制体制,然而这样的体制对于周边那些汲取资源能力极强的大国来说,显得波兰太过软弱。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从“七年战争”中缓过气后,为了与俄罗斯维持良好的关系,并补偿奥地利在“七年战争”中的损失,提议三国瓜分波兰。
通过先后三次的瓜分,三个国家肢解了波兰。一个古老的欧洲强国消失了,三个国家则得到了大片土地和人口,而且这三次瓜分让普鲁士、奥地利和俄罗斯三国能够更紧密地勾结在一起。对于俄罗斯来说,瓜分波兰的得与失一言难尽,因为俄罗斯获得了一群跟他离心离德的人民,无论是立陶宛人、乌克兰人还是波兰人,都不承认俄罗斯是自己的祖国,经过二百多年的发展,这些国家最终都获得了独立。
瓜分波兰的讽刺画
但无论如何,叶卡捷琳娜二世之后的俄罗斯,以欧洲大国的姿态出现在历史的舞台上。此时欧洲的主要大国有英国、法国、奥地利、俄罗斯,还缺一位就齐全了,而这个国家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