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大革命是西方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的革命。之前的王朝更迭或暴动起义,要么只是推翻前朝取而代之,要么就有具体的诉求,只要诉求被满足就结束了。法国大革命与前述所有的革命都不同,它不仅要求推翻一个王朝,还要建立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统治模式。这样一种全新的革命,我们需要对其追根溯源,进而了解其全貌。
百年战争之后,法国就走上了君主专制之路。它的地理形势适合王权一统。法兰西大平原是欧洲少有的大片平原,富饶而肥沃,足以支撑一支庞大的中央常备军,法国四面环敌,早早萌发的民族主义也利于法国成为欧洲最早实行中央集权制的民族国家。
在路易十四时代,法国的君主专制达到了顶峰。以凡尔赛宫的建立为标志,大封建贵族变成了宫廷贵族,他们离开了领地,也因此被削弱了地方治理权。国王以沙龙、舞会等浮华事物来消耗他们的财富,消磨他们的斗志,捎带着产生了这一时期的法国文人群体。后者活跃在宫廷、沙龙内外,穿梭于上流贵妇的衣香鬓影之间。他们靠近宫廷,自认已窥得治国的奥秘,如果有机会,他们觉得自己能够比国王的官员更好地治理国家。
实际上他们距离政治甚远,并始终被排除在国家管理圈之外,这常使文人把剧场栏杆拍遍,为满腔热忱不能宣泄而愤懑。管理国家的是国王派出的司法官吏、警察和税务官,国家大事由国王一言断决。英国国王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权力,在英国,国王、贵族和新兴资产阶级以议会为基地进行斗争,政党政治已然萌发,各阶层的利益在各政党纲领中体现出来,能够做到斗而不破,让政策大致符合帝国总体利益。法国虽然拥有无数精英,却空有满腔热血而毫无用武之地。
凡尔赛宫的繁华场面
七年战争后,法国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海外殖民地,国王的尊严和民众的感情都受到严重挫伤,对英国的憎恶也达到了顶点。1776年北美爆发革命,法国人不仅从理念上支持北美人民争取自由的斗争,还在行动上给予了大力支持。
以约克镇战役为例,据史料记载,1781年夏,英军北美洲总司令克林顿(1730—1795年)率领1.6万名英军退守纽约,副总司令康沃利斯(1738—1805年)率领7000余名英军撤到沿海城市约克镇。这两个据点相互孤立,背靠大海,极易被分割围歼。美军统帅华盛顿(1732—1799年)意识到决战时机已经成熟,只要法国海军能掌握制海权,切断纽约和约克镇之间的海上联系,就可以集中力量围而歼之。因纽约城英国守军较多,华盛顿决定以一部兵力牵制纽约之敌,集中力量攻击约克镇的英军。
8月21日,华盛顿派3000人从北路对克林顿的英军实施佯攻,另以6000名美法联军迂回到纽约南面,发起牵制性攻击,自己则亲率美法联军主力强行军秘密向约克镇进发。8月30日,法国海军舰队到达切萨皮克湾。9月上旬,法国舰队与英军舰队展开战斗,成功驱逐了从纽约赶来增援约克镇的19艘英舰,并掌握了附近海域的制海权,切断了约克镇英军的海上补给线和退路。当英军投降时,在投降书上签字的代表除了华盛顿将军和英军副总司令康沃利斯外,另外两个都是法国将领,罗尚博伯爵(1725—1807年)和格拉斯伯爵(1722—1788年)。
纵观美国独立战争,法国人是幕后的资助者,梳理一下法国人的行动,便可知晓:
1779年,法国占领塞内加尔的圣路易斯和西印度群岛的几个岛屿;法国和西班牙组成联合舰队威胁进攻英国本土,迫使英国主力集中防守本土,其间法、英多次发生海战。
英军在约克镇投降
1780年,英军攻占南卡罗来纳重要城市查尔斯顿;英、法在西印度群岛多次发生海战;7月,罗尚博伯爵率领的法国特别远征军在北美登陆。
1781年,法国格拉斯舰队来到北美,获得了切萨皮克湾的绝对制海权。随后,法美联军在格拉斯舰队的策应下迫使英国约克镇守军投降,北美大陆的大规模战斗至此结束。
1782年,在直布罗陀海峡,法西联军3.3万人对英国守军展开总攻,被击退。1783年,法英在印度库德罗尔展开海陆拉锯战,英国战败。
1783年9月3日,美英双方在凡尔赛宫中签订了和约,美国在法国的大力帮助下最终获得了独立。
法国著名的拉法耶特将军(1757—1834年)秉持自由、平等的理念远赴重洋参加美国的独立战争并获得赫赫战功,至今美国很多地名都是以这位法国将领的名字命名的。
美国革命发生在法国革命之前,为什么不说美国革命是西方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革命呢?因为美国的独立战争只是作为殖民地摆脱了宗主国的控制而成为独立国家,并没有在殖民地搞出天翻地覆的阶级革命。在摆脱英国之前,北美各殖民地就按照英国的传统在各地组建了市政自治当局,权力也掌控在地方乡绅手里。美国的开国元勋们,本来就是殖民地社会的精英和中坚,独立后的美国与英国相比只是没有国王,治理方式本质上没有太大差别。
支援美国独立以打击英国,对于法国来说只是出了一口气,却在法国国内形成了极其严重的影响。
第一个重大影响是法国的财政破产了。富饶而强大的法国,从路易十四开始就连番大战,却从没得到什么切实的好处。法荷战争的得益者是英国;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算是得偿所愿,把西班牙的王位从哈布斯堡王室手中抢归波旁王室所有;波兰王位继承战争和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中法国都一无所获;七年战争更是丢掉了几乎所有的海外领地,还造就了一个远比奥地利凶猛的敌人普鲁士。大量财富被虚耗,国家和百姓越来越贫困,资助美国独立战争虽然在道义上大获全胜,却缺乏真金白银的收益,刚成立的美国政府无力支付法国人的军费开支,这一切负担最终都要落到法国人民头上。
第二个重大影响没有即刻显现出来,即独立之后的美国,将不断壮大并吞并北美大陆上其他国家的殖民地。如果美国不独立而只作为英国的殖民地存在,英国是不可能放任其壮大的,也不会全力征讨其他国家的殖民地。也就是说英、法虽然敌对,但完全可以在北美大陆达成协议,将各国在北美的殖民地最大限度地保留下来。但独立后的美国会变大变强,北美的欧洲殖民地将被崛起的美国蚕食。日后的历史也证实了这一点,19世纪法国和西班牙丢光了北美殖民地,就连俄罗斯的阿拉斯加也被美国买走。美国最终成长为世界级大国,欧洲大国在北美洲的利益几乎被全部夺取。
从现实利益看,法国支援美国革命是亏本的买卖。财政的崩溃迫使法王路易十六(1774—1792年在位)不得不重新召开百年未开的三级会议。三级会议是法国中世纪的等级代表会议,参加者有主教(第一等级)、贵族(第二等级)和平民(第三等级)三个等级的代表。
我们需要知道,欧洲的王权与奥斯曼所代表的专制君主不可同日而语。欧洲的封建制度遗留问题较多,各阶层都拥有相应的权利和自由,国王要征税,获得各等级的支持就显得更具合法性。法国在百年战争之后创造了三级会议体制,17世纪初因集权需要又将其取消,到路易十六的时代,三级会议已经停办了一百七十五年。现在国王要增税,路易十六显然没有路易十四那种对国家的绝对掌控力,他需要各级支持才有勇气加税。
可是在法国,已经无人懂得三级议会应该如何召开。于是枢机主教布里达提出一个建议,让全社会的知识分子们讨论三级议会应如何召开、采取何种形式召开。法国的贵族和知识分子已经很多年不参与政治决策了,他们的参政热情已经被压抑得太久,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治国之才,却又毫无治理国家的经验。让大家发表意见的邀请一经公布,路易十六——这个热爱修锁事业的青年马上被各种谏言书淹没了,总计2万多份谏言书堆满了国王的办公室,里面充斥着各种不切实际的治国方案。法国人的政治热情被点燃了。
伟大的政治学者托克维尔在他的《旧制度与大革命》中提到,那些平时被法律所压制的人们,很快就通过文学表露出政治热情,那些因为本性或者在社会中的位置而缺乏抽象思维的人,也被这样的热情占据了头脑。被不合理兵役税所侵害的人,都受到了“人人平等”观点的鼓舞。那些因为贵族邻居养的兔子而受到损失的小资产者,都为那种所有特权都该被打倒的观点而兴奋。大众的热情都被伪装成了各种哲学,舆论界所有的导向都被文人控制了,他们在那些时代里取代了政治首脑的位置,再没有人能从他们手里抢走这个位置。
更有意思的是,贵族们放弃了对思想的统治,由于他们已经失去了对领地的管理权,他们成为悬在虚空中的贵族。这些贵族赞同文人的说法,旧体制中的上等人,毫不犹豫地把将要毁灭自己阶层的理论大肆宣扬。他们为什么感受不到危险来临?因为他们已经失去政治权力太久了,对实际政治已经毫无感知能力。
三级会议召开
三级议会的召开敲响了国王和贵族的丧钟。会议不仅没有通过国王要求增税的法案,反而自行设立国民议会,准备以制宪的方式来改造法国。国王和王后从未面对过这样的局势,他们举措失当,导致巴黎流言四起,甚至有传言说国王将要调兵屠城。
愤怒、恐惧以及人群的聚集效应很快在巴黎点燃革命的大火。1789年7月14号这一天,已经控制了全城的巴黎市民对象征着专制王权的封建堡垒巴士底狱发起了进攻。守军很快投降,巴士底狱中并无几名犯人,更无真正意义上的政治犯,这个时代的专制王权远不如路易十四时代,然而人民在得到了更多自由后,反而比不自由的时候更加反对专制统治了。
法国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外省是农民攻打地主的庄园,巴黎则是乱哄哄的革命群众到处聚集。革命群众终于有机会实现他们的梦想,他们召开了制宪议会,制定并颁布了《人权宣言》。法国版的《人权宣言》宣布法国人民“人身自由,权利平等”。紧接着制宪议会废除了原有的贵族阶级的划分而设立高等法院等民主政治机构。在制定了三权分立的宪法后,制宪议会便宣告解散,次日法国正式成为君主立宪制国家。
周边国家为此感到深深的不安,人民集体反抗,进而打破王权的桎梏在欧洲历史上还是第一次。上一次英格兰的内战,只是议会与国王之间的矛盾爆发,法国爆发的革命不仅反对国王,还反对所有贵族阶级,普鲁士、奥地利立刻组成联军干涉法国大革命。法国面临外敌入侵的危险,内部的统治者却软弱无能,战场上法军接连失败,加上有传言说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1755—1793年)给外国军队通风报信才导致法国军队失败,巴黎民众愤而再次掀起革命高潮。
8月10日这一天,巴黎民众再次发动起义,攻占了杜伊勒里宫,逮捕了国王和王后,持温和立场、赞成建立共和国的吉伦特派上台执政。在吉伦特派掌权期间,巴黎国民大会审判路易十六夫妇并判处他们死刑。这一幕是法国王权彻底倒台的标志,留在各种文学作品和人们的记忆中。
平心而论,路易十六和他的妻子奥地利公主玛丽·安托瓦内特只是一对平庸的国王和王后,他们没能有效地治理法国,但也谈不上多么邪恶,但王室多年累积下的弊病已深入骨髓,这些弊病对他们进行了反噬。然而,国王和王后的死,并不能填满革命对流血的渴望。吉伦特派已经满足不了人民的愿望了,很快,更加激进的雅各宾派出场了。革命的狂热就是这样,必须更加激进才会得到更广泛的支持。
由罗伯斯庇尔领导的雅各宾派上台后,在巴黎刮起了恐怖飓风,断头台每天都有人被砍头。先是贵族,再是一切不同意激进革命的人,哪怕是以前的同志也一样会被送上断头台,如吉伦特派中的著名人物布里索、罗兰夫人、科黛等,一时间,巴黎陷入白色恐怖之中。据事后统计,在雅各宾派掌权的短短一年时间里,至少有数万人被砍头。
革命的恐怖也蔓延到雅各宾派内部,与罗伯斯庇尔、丹东并称为雅各宾派“三巨头”的马拉首先被暗杀在浴缸中;再是丹东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被罗伯斯庇尔送上断头台。几个月后,已经厌倦了恐怖革命的巴黎人民重新发动革命,把罗伯斯庇尔也送上了断头台。大革命这架“绞肉机”,不仅能够搅碎一切敌人和不合作的人,也会搅碎革命者。罗伯斯庇尔的墓志铭也极具黑色幽默感:“过往的行人啊,不要为我哀伤,如果我活着,你们谁也活不了!”
从1789年到1794年,革命的洪流席卷法国,积攒已久的愤怒得到抒发,贵族们一个接一个地被送上了断头台,庄园土地被没收重新分配。在这个过程中,混乱一直在蔓延。国外的武装干涉持续不断,不仅周边的君主国,就连遥远的俄罗斯都听说了法国的革命,沙皇和贵族都被吓坏了,他们下定决心一定要扼杀掉法国的革命,让波旁王室复辟。他们能如愿吗?
“恐怖统治”时期的断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