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士自三十年战争崛起后,就一直与奥地利争夺德语世界的主导权。相比老朽昏聩的奥地利,普鲁士显得清新刚健、开明自由。虽然拿破仑战争让他们暴露了官僚体制涣散的一面,却也间接促进了普鲁士的改革。从拿破仑战争开始到1848年欧洲革命,普鲁士的有识之士一直与国王、贵族争夺权力。虽然1848年普鲁士的革命归于失败,但国王看到了时代的大趋势,取消了很多封建特权,使普鲁士的经济获得了一定的发展空间。相对于英国,革命后的普鲁士更加保守,也更具有国家资本主义的形态。
同时,整个德意志地区又被无数大大小小的政治实体所分割,那里使用的货币种类达到几千种。邦国之间还设立了重重关卡,收取繁重的关税。有时在几百公里的运输距离中,沿途缴纳的关税甚至超过了货物本身的价值。在欧洲激烈竞争的环境下,如果德语世界还处于这样的分裂状态,就不可能与其他大国竞争。德语世界的有识之士无一不以统一德意志为目标,问题在于由谁来统一,奥地利,还是普鲁士?
1834年,由普鲁士主导的德意志关税同盟正式建立,同盟内关税全免,同盟外其他国家缴纳的关税,在同盟内部按商定比例分配。到1836年法兰克福加入时,德意志除奥地利外的大多数地区,都已经加入了这个同盟。经济的力量是巨大的,在财政收入面前,无论国王还是公爵都必须低头。以普鲁士为核心的关税同盟的建立,是普鲁士与奥地利争夺德语世界主导权最有力的武器。
奥地利并非没有看到威胁,但其应对措施是,设立贸易保护计划。在中欧世界,普鲁士是自由贸易的代表,关税同盟与荷兰、法国等都签订了贸易协定,并把奥地利排除在外,就连最反对普鲁士的萨克森,都不得不加入普法贸易协定。用贸易打破原有的利益格局,普鲁士跟英国人学习得很到位。英国正是用这样的利器打开了世界各国的大门,此时的普鲁士,只是在中欧复制一遍英国的经验罢了。
打通任督二脉的普鲁士,又以丰富悠久的文化教育传统做基础,让自己立刻迸发出惊人的生产力。作为后发国家的普鲁士,从工业奠基时就使用了蒸汽机,他们无需承担改造原有机器的成本,直接对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科技采取拿来主义。
普鲁士,1830年时拥有245台蒸汽机,1843年有863台,1852年有2832台,1861年有8669台,主要分布在莱茵、威斯特伐利亚、西里西亚和柏林。普鲁士与英国工业发展的路径不同,国家的力量从一开始就介入工业领域,军国主义传统深厚让普鲁士的工业生产紧紧围绕着军事工业,钢铁、铁路、造船和煤炭工业都具有相当程度的计划经济特征。对外采用自由贸易的措施,对内则采用计划经济色彩浓厚的举措,这让普鲁士在19世纪60年代之后就已经做好大规模战争的准备。
早在1813年,被称为“西方兵圣”的普鲁士军事家克劳塞维茨(1780—1831年)就写道:“德意志实现政治统一的道路只有一条,就是通过剑,由普鲁士支配其余各邦。”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普鲁士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而拒绝一切新思想的奥地利却显得格外老态龙钟。在文化上,德意志统一的呼声越来越大,全德意志的知识分子都渴望着德国的统一。1861年,信奉铁血政策的俾斯麦(1815—1898年)出任普鲁士首相,在关税同盟的基础上,他推行的铁血政策加快了普鲁士统一的步伐。
德意志的统一并非东方式的统一战争模式,而是由各政治实体组成邦联,每个邦派出议员组成议事机构。在这个问题上,奥地利和普鲁士都提出了自己的方案,谁的方案会被德意志民族接受,就要靠战争来解决了。
与15世纪就摘取神圣罗马帝国皇冠的奥地利相比,普鲁士的崛起是三十年战争之后的事了。然而后起之秀有新优势,有新教背景,开放性和包容性更强的普鲁士在竞争中已经走在前列。1864年的普丹战争中,普鲁士拉着奥地利一起攻打丹麦,迫使丹麦交出了托管地,石勒苏益格归普鲁士,荷尔斯泰因归奥地利。然而,奥地利与丹麦相隔甚远,荷尔斯泰因根本就是被普鲁士领土包围的一块飞地,普鲁士随时可以在这里找到开战的理由。通过普丹战争,已经完成军事改革的普鲁士还窥见了奥地利的虚实,发现昔日大国奥地利,已经是徒有其表。
1866年,处心积虑的普鲁士果然以共同占有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为由诱使奥地利拒绝了这一要求,普鲁士找到了开战借口。从6月15日到7月3日的短短半个月中,普鲁士军队一举打垮了奥地利军队。8月23日,双方签订了《布拉格和约》,普鲁士不仅获得了荷尔斯泰因等领土,更迫使奥地利退出了德意志联邦,德意志地区向着统一又迈进了一大步。
俾斯麦
军事上的胜利并不稀罕,曾经的拿破仑打遍欧洲无敌手,取得的却是类似“皮洛士式的胜利”。俾斯麦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是一个老练的政治家,他最难得的品质,不是知道从何开始,而是知道在哪里结束。
从军事上打击奥地利对于普鲁士来说很容易,但取得周边大国的谅解绝非易事。普鲁士首先要取得俄罗斯的谅解。因为奥地利在几年前克里米亚战争中对俄罗斯忘恩负义,深深伤害了沙皇的感情,因此普鲁士取得俄罗斯的谅解相对容易。再就是要让法国袖手旁观,欧洲大国之间有微妙平衡,虽然法国历史上一向与奥地利处于敌对状态,但并不意味法国就会支持另外一个国家踩着奥地利的肩膀成为中欧强国,因此俾斯麦利用拿破仑三世的民族主义情绪,向法国隐晦地表达了支持他对比利时的野心。之所以隐晦,是因为俾斯麦不想触动英国敏感的神经。
速战速决是此战的关键。法国支持普鲁士对奥地利开战的打算是:如果普奥陷入旷日持久的战争,那么法国就能找到获利的机会。正因为如此,俾斯麦在普军击败奥军后,阻止了军队占领维也纳的请求,而是快速与奥地利议和,让周边大国无机可乘。
可以说,俾斯麦的外交艺术在19世纪欧洲外交家中几乎无人企及,此前只有法国的塔列朗和奥地利的梅特涅才有这样的手腕,这实际上体现了他们对局势深刻而有分寸的把握。
虽然普鲁士已经夺得德语民族的主导权,但它想要最终统一德意志,还有一道门槛要越过,那就是法国。
法国是欧洲的主要大国之一,其陆军自路易十三以后就取代西班牙陆军成为欧洲最强者,其海军也是唯一能在大海上与英国争锋的存在。当法国大军横扫整个欧洲,几乎所有君主都在拿破仑的马靴下战栗,集整个欧洲之力连续组成七次反法同盟才算把拿破仑彻底打败。拿破仑战败后,法国却没有遭受太大损失,这样的一个强国如果出手阻挠,普鲁士就不可能在政治上整合德语世界。
在这个时代,民族主义国家是绝对主流,如果不能打败法国,普鲁士便很难获得全德地区的认同及拥戴。为了打败法国,俾斯麦费尽了心机。
普鲁士统一德意志的事业,其实就是对1814—1815年维也纳会议确立的欧洲秩序的反动。维也纳会议上确立的均势由三根支柱保证:一是四国同盟,反对一切对现有领土秩序发出挑战的国家;二是神圣同盟,保卫君主神圣权力不被革命威胁;三是大国一致,防止大国间爆发战争。这三根支柱分别被三个事件影响而濒临破碎,即民族主义的流行、1848年欧洲革命浪潮和克里米亚战争。
所谓民族主义是指同一语言、同一文化生活和彼此认同的族群为同一民族,以及他们应该拥有自己的国家的理论。实际上,现在的欧洲原先并无那么多民族群体,早先的欧洲人从属于部落或部族,后来他们从属于各领主。很难说生活在德意志土地上的原先都是德意志人,因为里面包括了波兰人、保加利亚人、立陶宛人或者瑞典人,甚至法国逃亡来的新教徒。但是只要他们现在说德语,认同自己德国人的身份,他们就是德国人。其他地区也是如此,波兰几次被瓜分,由于俄罗斯吞并波兰部分地区后并没有给予他们平等的待遇,使他们的民族意识觉醒,就会用“波兰人”的身份反对俄罗斯的统治。
维也纳体系极力维护欧洲的封建君主制、镇压革命运动,但工业革命的发展,让资产阶级和民众的力量不断壮大,欧洲最终爆发了1848年革命。1848年1月,革命首先于意大利西西里爆发。随后,法国发生了二月革命,推翻了七月革命后建立的奥尔良王朝,建立了法兰西第二共和国。之后,革命浪潮几乎波及全欧洲,普鲁士、巴伐利亚、奥地利、丹麦、瑞士等国家都发生了革命,仅俄国、西班牙及北欧少数国家未受影响。然而在反动君主的镇压下,这波轰轰烈烈的革命浪潮最终偃旗息鼓。尽管如此,1848年革命还是沉重打击了欧洲君主及贵族的反动势力,拿破仑战争后建立的维也纳体系最终崩溃,反动势力的代表奥地利首相梅特涅被迫下台,逃往英国。这场革命后,民主、自由逐渐成为时代的潮流,君主贵族制日渐没落。民族主义力量在这次革命中有了极大的发展,间接导致了德意志统一及意大利统一。
克里米亚战争,只证明了一件事,在彼时的欧洲,所有的神圣盟约都可以被推翻,这一切只取决于现实利益的需要。
普鲁士在萨多瓦战役中一举击溃奥地利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