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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veras 当前章节:153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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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江宁城的沈家二公子刚娶亲的时候,谁都不清楚这个新娘子的来历。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关于她的身世也逐渐的传开,众说纷纭。

有人说她是没落皇室的血脉。

有人说她是北方大家族的小姐。

也有人说她就是个来路不明的普通女人。

还有人说她跟番邦异族有些关系。

而她的到来就像个石子投入了是看似平静的沈家大湖,激起的不单是涟漪,打破的也不止是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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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妆﹒更漏子﹒吕明月:

明月打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起,就知道,这个米雅如果不是个清心寡欲到极致的女人,就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一世妆﹒秦楼月﹒沈丞昱:

自己的眼光是什么时候尽在她的身上流连的,连丞昱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怎么讲呢?

那张脸太抓人了,那种姿态太不同了,还有那双眼睛,怎么就总在梦里流连?

一世妆﹒望江南﹒欧阳伊耀:

再见那个女人,欧阳伊耀的神色冷的如万年的冰川,恨不得亲手撕碎那个平静如深海的俏脸。

而人们不知道的是,这个人们口中冷酷残暴的男人,自成年以后也只在她的面前展露过笑颜。

一世妆﹒云雾敛﹒武田仲:

他中文不好,却学会那一句,总想对她说的——遇到你不知是劫,是缘。

一世妆﹒夜阑珊﹒她:

这一生是拥抱,是杀戮。

是救赎,抑或只是一场沉沦。

正文

☆、她是狐妖?

米雅看着兰珠弯下身把她脚边的那只白猫抱在怀里,这个偏房里的大丫鬟如今脾气也见长,见着她这个正室连个礼数也没有,直接闯进门找着猫儿抱着就回,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还是要回来的。”米雅从铜镜里头看着她的眼,音色里有着淡淡的慵懒。

兰珠抬起头,看到二少奶奶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她手中的梳子在乌黑的发中一下一下的划着几乎可以听见柔滑的发丝“沙沙”作响的声音。她眯着眼睛,目光迷离,有令人看不懂的情绪在眼里。

兰珠看着这位正主情绪复杂,虽说米雅这位少奶奶是沈家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进门的,可是她进门已经有一年多,二少爷丞昱连她的房门都没有踏入半步。

其实她是个美人,雪白的皮肤,乌黑的发,尖尖的下颌卡在高高竖起的领子里刚刚好的漂亮,那双猫一样的眼睛在烛光下微微的眯着,妩媚非凡,然而她此刻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神色却不知为何着实让人感觉冰冷。

兰珠想到这里,突然打了个冷战,可下一秒冲口而出的却是一声惨叫:“哎哟哟……”

她手背一阵疼,慌忙用另一只手捂住,怀中的大白猫趁机一跃着地,轻盈的没有一点声响。它还回头瞥了兰珠一眼,“喵呜”叫了一声,又纵身跳入米雅的膝上讨好的用脑袋蹭着她的衣裳。

猫儿下手重,兰珠的口中先是“嘶嘶”的呻吟,尔后拿开覆在上面那只手看见自己手背上被猫挠地那一条有肉翻出来血汩汩的涌出,下一秒旋即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还瞪着那只大肥猫,如果她的眼没有花,刚才白猫着地时看她的那一眼,居然有些鄙视和威胁的味道。

人家都说这位二房的少奶奶上辈子肯定是个托生的狐妖,今儿个她倒真是有些信了。

今天原是二少爷丞昱做完了一笔大生意从北平归来的日子,他下了马车拜见了双亲便一头扎进了小妾明月的住处锁香阁。

江宁城的十月正是金秋的好时节,梧桐凋落银杏黄夜半桂花香。

今夜,这座美丽的大宅里除了米雅这处平静如一潭死水,其余的老爷夫人少爷少奶奶小姐们用完了晚膳也都聚在锁香阁。

庆祝明月有喜了。

此刻,不知道是兰珠的哭声太大,还是原本就有人陪着她一起来抓那只白猫,只是因为害怕米雅所以没进门只在外面候着,听到响动太大便去报告。

总之片刻功夫,那本应在锁香阁热闹的一干人等浩浩荡荡一路杀进米雅这倚兰轩。

两个地方,隔着十万八千里呢,速度可够快的。

米雅淡淡的想。

“兰珠,你这是怎么啦?哎呀,你的手!”小家碧玉出身的明月拉着兰珠的手几乎是惊叫出来的,最后一个字的尾调还破了音。

米雅的怀里乖乖趴着的大白猫一只耳朵转了转张口打了个哈欠,它的身下是米雅才换的新衣裳,大朵大朵的红牡丹被金色的丝线裹着在烛光的映衬下格外的冶艳。

“小姐,好痛哦……兰珠以后恐怕没福分伺候小姐了……呜呜呜呜……”兰珠是个聪慧的丫头,被明珠这么一问,那眼底越是泛滥,泪珠子好像比刚才更大颗了。

有意思。

众人的注视下被大家私底下称为木头妖精的米雅居然第一次翘起了唇角,扬起一抹丞昱从未见过的表情——微笑。

☆、都散了吧

丞昱看着米雅的那双眼睛,吵闹的屋内仿佛霎时安静下来。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过,摇落了几片树叶。

她眼底的笑意,让他心中莫名一紧。

几个月前娶她进门的那个晚上,他甚至没有进屋去挑下她的喜帕,这个眉宇间夹杂了莫名柔弱的女人是怎样在下人们一片怜悯奚落声中度过她刚来的那些个日子,他一点也不知道。

后来她陪嫁的丫鬟突然发了疾病而亡,他也只嘱咐管家多关照,连句整话都没有给。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仔细的瞧她,透过彩珠的哭诉和明月的慌乱,她有种仿若隔世的遥远。

那没有肩线款襟窄袖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分外的妥帖,怀里的那只大白猫神态与她一般的安然。

打定了主意不再说话似的,无论旁人再说什么也不言语半句。

“都散了吧。”丞昱忽然想到什么,迅速敛了心神,淡淡的道。

明珠当然是不甘愿的,然而,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因为聪明,所以懂得给男人留面子。

贴身的小厮最懂得看人眼色,丞昱转身的间隙已经掀好了帘子,他撩了袍子第一个出门。

明月见状也低下头,默默的跟在后面,转头的时候眼中狠绝的神色一闪而逝。

那一夜明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她实在是烦躁,强撑起上半身叹了口气,转脸借着月光细细的看着熟睡的枕边人。

兴许是舟车劳顿的缘故,睡前又在别处鼓噪了一番,丞昱累的厉害,脑袋一沾枕就睡了过去。

明月伸出食指,借着隐隐的银白色的月光细细辨认恋人的脸庞,哪里是他饱满的额头,哪里是他高挺的鼻梁,哪里是他凉薄的嘴唇……

看不够呢,这是,她的男人。

这些年丞昱在外面历练,终于似一个成熟的男人一般可以为她撑起一片天。

可是,她却又害怕起来。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定了定心神摸索着下了床穿了鞋子,蹑手蹑脚的走到外间的屋子,点起微弱的烛光,又把白天绣了一半的并蒂莲拿在手上。

她仰起脸,注视窗外的明月光。

丞昱刚刚看米雅那个眼神啊……真是让她心慌。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安静了一年多像是蒸发在倚兰轩湿漉漉空气中的女人,笑起来居然是这样惊心动魄的漂亮。

沈家是这城内数一数二的大家族,而家族最有出息的二少爷丞昱则是她青梅竹马的玩伴。如果不是半路杀出了个米雅,如今住在倚兰轩的人该是她吕明月才对。

其实米雅进门前明月夜着实担心了一阵子,然而当本应与米雅洞房花烛的丞昱却醉醺醺的出现在她房里的时候,她便知道,这是丞昱所能给她的全部了。

那个时候她以为,她可以不要名分,只要他的爱情。

然而,大少奶奶婉盈说的对,现在的丞昱固然是爱她的,可是以后呢?

爱情才几斤几两重,能吃饱肚子还是能换钱花?

丞昱再好,他也是个男人;男人嘛,都一样,三心二意的靠不住。

不过还好,她怀了身孕。

明月笑了笑,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红蜡里有烛花爆了,房中狠狠一亮,映着明月笑有些诡异。

此时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房顶窜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明月警觉的站起来。

“喵呜——”伴着一声低沉的猫叫,天上的那轮明月也被乌云遮住了脸庞。

☆、他原本就是我的

午后秋意浓,米雅趴在后花园临水小亭子上的美人靠半眯着眼睛看鱼。

沈府大红的锦鲤又肥又大,脊背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她正发呆,一个小石片抛了过来,在水上弹跳了几下,“噗通”一声没入池底,鱼儿被惊到,四散逃窜,钻入了深水处,只留一潭青碧。

米雅转头向外,来人却是丞昱。

此情此景看在丞昱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模样,米雅在美人靠上慵懒的午觉被他惊醒,眯着眼睛朝他看,那双美目在阳光下闪着如琥珀般的光,摄人心魄一般。

此时,如果换做是明月,立刻就会匆忙起身偎依到他身边来,可是米雅没有。

她坐在原地安静的看了他一会儿,俏丽的脸上有些被人打扰后轻微的不耐。最后看的丞昱都有些不自在,只好明知故问:“你在干吗?”

“鱼儿都逃了。”她说着又偏头去看那水底。

丞昱蹙起眉头……她这是……在埋怨他?

“我……”

“你很热么?”丞昱正要说什么又被米雅打断。

“哈?”丞昱怔怔的看着她。

米雅瞥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水面上,淡淡的道:“你的脸有些红。”

“……”生意场上精明强干的丞昱抬起手腕放到嘴边干咳了两声。

“二少爷,主子她……她好像不舒服……”

兰珠这个丫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头上的细细密密的汗珠清晰可见,慌张的神色让丞昱的心猛然提了起来,他上前一步焦急的问道:“怎么了?”

“主子,主子她……”兰珠看了丞昱的身后米雅一眼又收回来,最后为难的小脚一跺:“二爷,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丞昱听她这么说,就再也顾不得许多,撩起袍子,大步朝前,三步并两步就出了园子。

丞昱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兰珠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倒是米雅觉得无趣,缓缓的起了转身抬脚要走。

却被身后的兰珠开口叫道:“等等。”

米雅自然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她只管向前走着,没有半分的迟疑。

兰珠不甘心,紧追了两步,挡在米雅的面前:“二少奶奶,兰珠今天有话要说……”

米雅挑起眉梢,仍不答话,直接绕了过去……

“你想勾.引二少爷,那,那,那是不可能的……”兰珠无奈气急败坏在她身后喊道。

米雅听到这句,这才顿住脚步,她转身对着兰珠一步一步向前,逼得那个嚣张的小丫头步步后退到栏柱前才停住:“你说……什么?”

兰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二少奶奶,气势凌厉、不怒自威。

她的语调是平淡,却又像是在深深隐藏着什么,会随时爆发出来。

这个时候,兰珠才有些慌了手脚,她几乎不敢直视米雅的眼睛:“我,我,我……”

正待她慌乱之际,高她一头的米雅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仿佛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末了她收住表情返身沿着那曲廊迂回而去。兰珠怔怔的看着那个窈窕的背影离去,恍惚中仿佛听到二少奶奶说了句:“他原本就是我的……”

可好像又是幻觉。

午后的阳光隐没在厚厚的云层中,光线忽然暗了下来,兰珠的身后一阵冷风吹过,倚水生长的梧桐树一片黄叶悠然飘落,如一叶扁舟躺在水面飘摇在水平面上,安静的模样。

☆、得赶紧想个法子

兰珠那日的所见所闻自然而然只字未漏都传到了明月的耳朵里。

明月知道,这丫头一半是在讲事,一半是在邀功。要不是她急中生智,二少爷早就给那个狐狸精迷了去。

然而,让明月动容的是,兰珠的描述那样的细致,将丞昱当时的眼神、动作精心的描画。让她觉着自己真能够看到丞昱当时的变化。

有什么东西变了,就像是她体内正怀着一个孩子,一天一天小山包一样隆起来的肚子,就像是丞昱隔了数月回来看那位新夫人的眼神。

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明月这么想着,心里就翻寒,手臂上竟然无端端的起了一层的小疙瘩。

那个声色不动的米雅,实在是可怕。也许她一直都在等这一天,她怀孕不能与丞昱行夫妻之事,这正就是她米雅可以趁虚而入之时。

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得赶紧想个法子,不能让米雅得逞。

明月想到这里,扶住额头恹恹的叫兰珠退了,想了一阵子,又捧着心口道了句:“太可怕了。”

深宅大院时光蹁跹,十月秋光娇艳婉转。

可这些曾经的美好对于明月来说都变成一种煎熬,丞昱每年过完小年就出去,生意要做大半年才会回来休息,中途偶会路过回来瞧瞧,也就只留宿一两宿就赶着要走。如今本来应是她与丞昱如胶似漆、婉转承欢的大好时候,可是她偏又伺候不了自己的男人,想到这里明月就莫名的焦躁。

午后出去走动,明月不自觉又走到大少奶奶的院子。婉盈躺在炕上,一口又一口的抽着福寿膏,原本丰盈的脸颊早已变得暗黄凹陷,也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她怀孕,大少爷丞文便借机娶了那个外头的相好来,其实大少爷沈丞文从来都不是个省油的灯,外头养着的那位原本是窑子里的人。丞文说要娶的时候,老太太差点没咽了气。

可是人就是这样,家里越反对,他就越来劲。说要是不遂了他的心愿便要分家出去单过。闹得一家上下鸡犬不宁,谁都劝不住。

婉盈本就体弱,几次晕厥过去,终于在女人进门的那日一时气急小产,可是丞文呢?

依旧与那个窑子里来的女人芙蓉帐暖度春宵,连过来问一句都嫌多余。

孩子没了,身子虽然好了,婉盈却受不了这双重打击,于是便开始堕落。

“总有一天我会死在这上面,”镂空雕刻的银甲套指了指那一盒黑色的福寿膏,婉盈的笑自那以后总透着凄凉和阴郁:“可这总比给人气死要好。”她一面说着一面看着明月道:“明月,不管丞昱会不会找别人,或者当真像丞文似的是找了什么人来,你都要沉住,养好身子,别动气,话说一百圈去,只要你那肚子争气,这男人总归也还是你的。这家产也少不了你那一份。”

不似以前,婉盈再说起这种事,也只露出冷冷的神色,语气不见得有多激烈。

可是听在明月的心里,却又是另一番模样,心思又重了一层。

☆、哪个是二少夫人啊

婉盈见明月蹙着眉头,张口还要再说下去,却被一个进来的老妈子打断:“二少夫人来了。”

屋子里的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都觉着蹊跷。最后还是婉盈先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大烟袋,懒洋洋的支起上身挥退了来人,笑的皮里阳秋同明月说:“咦?这倒是个稀客。”

米雅就是踏着这样的笑进门的,她素闻明月和大奶奶婉盈走的近,没想到第一次来就撞上了。

她自然看到了明月眼中的怨毒也看得出婉盈的敷衍。挑眉,停步,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素绢上点缀着几朵红梅,扇柄下缀着流苏,她脚步停了,流苏还在打着摆,而脸上的表情是明月最讨厌的样子,云淡风轻。

“嫂嫂。”米雅在进门两步的位置站了,身边就是花架,金边儿吊兰的枝叶微微摆动,有茎叶打着卷儿的下垂。

婉莹并没有先急着回答,而是摆起十足十的架子,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啄了一口。

明月的眉头还没来得及蹙拢,下一秒婉莹手中的茶碗已经砸出去“砰——”的一声,哗啦啦,茶水一路泼洒,上好的青花瓷摔在地上,立时三刻粉身碎骨。

那茶水,有一些溅在米雅的衣裳上,还有一些泼在她的绣花鞋面。

这一声不打紧门外的丫鬟婆子齐齐的的进了一屋子,还没说话就跪下去:“夫人。”

婉盈抬着尖尖的下巴,抻着胳膊指着前面,厉声道:“是哪个没眼色的,茶都凉了也不换,说,不知道你们明月二少奶奶怀孕了吗?这凉茶是给谁喝的?!”

下人们都顺着她那手腕子望去,谁知道她指着的是二少夫人米雅还是那碗破碎零落的茶呢?

一屋子的人看着这个平素里就喜怒无常的大少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倒是明月左侧的唇角忽然的扯动一下,她心里明白,婉盈这是替她出气呢,这一句里的“二少奶奶”可指的是她明月,而不是站着的那个米雅。

以胜利的姿态抬头去看米雅,紧紧的盯着她的脸,可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真是一张波澜不兴的脸呢,死人一般的无趣,丞昱是为着什么动了心?

她正想的档口,米雅倒先张了嘴,只听她不疾不徐的道:“丞昱让我来跟嫂嫂商量老太太寿宴的事。不过,既然嫂嫂没什么兴趣,那就算了。”

米雅一转身,婉盈倒开口了:“哎呦,弟妹,你这是什么话,我不就是嫌茶凉,跟下人们发火嘛,你这么着急走,不是误会我了吧。”说罢又转头对明月道:“明月,你瞧,我为着你可得罪了最尊贵的人儿呢。哦对了,丞昱?丞昱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事儿?我怎么就没听明月提呀?”

“这当然……”明月提了心气儿,正待与她一唱一和,却眼见着米雅掀起竹帘,出去了,那一连串的动作,流畅自然半分都没耽误。

她怔了怔,又看了看婉盈。

婉盈倒没觉着不对,挥手示意下人们都退尽了,又喊了伶俐的小丫头重新换上热茶才又对明月道:“不用谢我,我就是不喜欢她那件衣裳。”

明月半张着嘴巴恍然大悟的样子,这才想起了一个月前在主屋里发生的事。

☆、宿怨

大概是一个月前了,丞昱还没有回来,有一日老太太突然把各房的女眷叫去说闲话。

大少奶奶婉盈,二少奶奶米雅,明月,三小姐,四小姐都到了。

除了大少爷房里身份最低贱的没人敢提的那一位。

老太太年岁大了,众人都好生伺候着,虽说私底下有嫌隙,大面儿上还是过得去,当给老人家面子,饭席之间也算是其乐融融。

螃蟹鲜美,老鸭煲味足,一顿饭吃的大家眉开眼笑,正打算取了那翡翠麻将开局,管家福伯却来报说,前些日子订的一批上好的丝绸到了。

老太太正被各房的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哄得高兴,挥挥手让女眷们捡着自己喜欢的挑。

江南闺秀出身的婉盈自小爱美,喜好各色的衣裳,从前还在闺阁的时候都是亲自挑选布料,然后让家人请了最好的师傅,上门裁制。因为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家中也任由她挥霍,从不约束。

刚嫁入沈家的时候这方面也从没有省过,谁知道仅仅一年过去,因为时局的关系,她的父亲就被罢了官,家族的势力也不似从前,再加上孩子没了,在丞文那里又失了宠,如今,这吃穿用度都不似从前。

只是老太太是知道她的,每每有这种好事还是会先想着她,然而今年来了一个米雅,身份特殊,婉盈跟着大家眼见那一批一批的绸缎被抬进来,繁华绮丽犹如天上的云霞,喜上眉梢。刚准备起身去看,就听到老太太咳了一声,缓缓的道:“丞昱前些日子托人带信,说话就要回来了,新媳妇你先挑,挑好了就叫封伯做件好看的衣裳,让丞昱瞧瞧。”

彼时,婉盈的手已经按在身边的桌面,半起身离,要站不站的样子,老太太这话好似当头一般冷水泼下来,她这会儿子是站也不是,坐也不得,尴尬至极。

偏就这时候,房间里突然没人说话,静的厉害,四姑娘那似笑非笑的样子,让婉盈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长幼有序,我看还是老太太您先挑罢。”米雅站起来回话,说的大方得体,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可就是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惹得婉莹直想要找个地缝儿钻进去,那一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

以前老太太也如此这般对她讲过,她是连推让都没有过的。

其实本也就是一桩寻常事,可是到了人心里,那么一转,就变了味儿了。

婉盈心中有怨:怎么着,就你米雅知分寸,懂进退,此时此刻是在寒碜我呢?

什么道理规矩她不管,失不得的是她自己的面子。

从此便越发的和明月走的近了。

然而如果说这只是个引子,那么今日米雅身上着的那件衣裳就更让她上火了。

那个料子,就算是化成灰,婉盈也识得,那是她挑剩下的,不情不愿施舍给丞文带进门的那个婊.子的布料,怎么就一转眼穿到她米雅的身上了?

给谁瞧呢?

商量?

商量个屁。

就凭这个,她跟她就没什么好商量的。

跟那个婊.子走的近的女人,她是一眼都不想看的。

一路货色。

明月是多有心思的一个人呀,此时怎么能看不出婉莹的想法?

低头思忖一下,她抬起脸一语双关的笑道:“姐姐,咱们何必跟那个贱的女人一般见识?大爷现在就算是再宠她又能怎么样,到如今连老太太的院门都进不去,谁认她呀。”

这句话,仿佛熨在婉莹的心上,妥帖至极。

婉盈那有些深紫的唇角微微的扬了,就好像是真的看到那个贱人被赶出沈家大门的那一天似的。

☆、只有一个身份

米雅的脚步直到出大房的园子才放缓。

看看天色还早,就想往花园里瞅瞅,谁知道一转身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匆匆的过来,手里还拿了一条白色的帕子,见她回头,才以一种极低的声音唤她:“孙小姐……”

这正是晌午头秋乏袭来的时候,人们多在自己的房中休息,四下无人。

“你怎么跟出来了。”米雅问。

来人并没有再多说,而是上前两步蹲下身子拿那方帕子擦她的鞋子,小心翼翼。

米雅一惊慌忙俯身去扶她起来,可怎么拉都拉不起来她,最后一着急只得小声的说:“福妈,你这样让人看见了,不好。”

听到这话,她的手才停下,蹲在地上抬起脸,双眉紧蹙看着米雅道:“孙小姐,你这是何苦呢?”

米雅看了看四周,除了晃动的树叶子,什么动静也没有,然而她始终是不放心的,拉了福妈的手立了,然后伸手把她的手帕接到自己手里安慰的道:“福妈,我没事的。”

“可是……”

米雅抿着唇对着福妈缓缓的摇头,然后又大方的一笑:“刚刚的那些不算什么,别担心,我不会放在心上。你回去罢,好好做事,大房的这位主子也不好伺候罢。”

二人说话,始终不敢放开音量。福妈听她这么一提,先是一怔,然后猛的点头,憋足了半天的气才悄声说了句:“一天到晚,阴阳怪气。”

语气,不是没有鄙夷的。

米雅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见福妈的眼睛盯着她,似乎在等着她的下文,抿嘴一笑,道:“她心里苦,也是正常。”

大户人家的老妈子,伺候丫鬟,多是些多嘴势利的角色。特别是像沈家这样的人家,兄弟姊妹多了,男人们又成了家,娶了妾,各房之间的斗争,妻妾之间的暗涌,甚至是手足之间的嫌隙,都成为他们日常的谈资,有时候说起主子,嘴下可不留情。

福妈虽然是个好人,可是嘴也碎:“那也是她自找的。”

米雅知道她是替自己生气,拍了拍那个瘦弱的肩膀表示自己的感谢,她说:“丞昱昨日,突然差人送了南洋的瓜果给我,甚是可口,你找个时候,到我那里拿去。”

“哎呀,这怎么使得……”

“别推辞了,”米雅道:“我那里,平日只有两个不怎么亲近的丫鬟,他送了那么多,我吃不了,就坏掉了。我知道福伯是管家,好东西你肯定也见了不少,不过这就当我,对你们的一点谢意吧。”

她的话点到为止,并没有再继续下去。

福妈却都明白了,随即点头道:“好,好。不过,孙小姐,今天大夫人为什么突然发那么大脾气?”

米雅的手指轻轻拂过团扇坚硬的边沿,福妈的问话,好像触动了她哪根神经,脸上的表情突然在光线里变了一变:“哦,”她说:“可能是因为我的衣服。”

“衣服?”福妈又仔细打量了她今日这一身,顿了顿,才恍然大悟道:“这是……”

“对,这是从紫鸢姐姐那里拿的。”

“你去了梅园?”福妈的表情有些震惊,她张了张口,好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似的:“孙小姐,你这是……”

米雅没等她说完,便打断她的话,语调里多了十万分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福妈,别在叫我孙小姐了。我如今的身份是丞昱的妻子,你我之间,就只有这一层关系,从今以后,就算是在没人的地方,你也只管叫我二少奶奶,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你,明白了吗?”

☆、紫鸢

米雅送走了福妈,又绕道去了梅园,刚进园门就看到秦紫鸢呆坐在窗前,看着那株金桂傻傻的样子。

她正待要上前,突然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米雅一个踉跄差点跌在地上。等稳住了再定睛去看时,那个圆圆滚滚的身影已经持起弹弓对准那冰裂纹的花窗射出去。

“紫鸢!”她慌忙出声提醒。

“倏——啪——”从弹弓里飞快的射出去的小石子没有如那孩子预期的那般打在玻璃上,而是正撞上了金桂略显粗壮的枝干,在树叶里弹了几下,掉落在地上。

“臭婊.子,狐狸精!”

秦紫鸢被惊动,探身出窗外,只看到米雅皱着眉头站在桂树下,老太太远方侄女的儿子,表少爷薛铭乾朝着她做了个鬼脸,拿着弹弓跑开了。

米雅看着秦紫鸢,眼神从惊讶到愤怒,又径自镇定下来。

“你没事罢。”她问米雅。

米雅摇摇头:“你呢?”

“我没事的,习惯了。”秦紫鸢道:“快进来罢。”

米雅信步走进去,紫鸢上来接她,她本想要安慰她几句,话到嘴边又收住了。

谁说孩子纯真?这世上数他们最精明,大人们讨厌谁,喜欢谁,背地里议论谁,他们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在这个家里,秦紫鸢的身份来历谁比谁都清楚,那种打心底里丛生出的厌恶与鄙夷,孩子们从大人的只言片语中就能明白。

同秦紫鸢一起在窗台边坐下,见她伸手拿了一只杯子,葱管一般的指尖划过纯净的白瓷,扶着广袖,为她倒了杯水:“表少爷那么骂我,其实我心里是痛快的。”她将茶倒好,推到米雅的面前:“孩子就这点好,直接。有什么骂人话,都当面来。总比背后捅刀子的大人,来的实在,痛快。”

米雅低下头,瞧着那杯清茶,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琥珀色的光,几片茶叶子在水中打着飘,有白色的烟气氤氲而上,与窗外暗暗的桂花香在空中碰撞,纠缠。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点头:“此言倒是不假。”

秦紫鸢,笑了,翘着兰花指端起茶来吹着,又用盖子将那漂浮的茶叶打下去,润了口才又道:“妹妹出来走,也不叫丫鬟们跟着?”

米雅正将团扇放在桌上,听她这么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摇摇头。

紫鸢“哦”了一声点点头。

两人又那么坐了一会儿,紫鸢又开口:“蔷薇,已经去了有半年了罢。”

米雅颔首。

紫鸢见她不抗拒,又道:“孤身一人在这深宅大院里,你总是要有个贴身知己的人才是。”

米雅眨眨眼睛,牵动唇角,不置可否。

“要是她们派给你的丫头你不放心,不如托人在外面找找?我还是认识些人的。”紫鸢试着给她出主意。

“紫鸢,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米雅伸手拍拍她不停绞着的手指道:“蔷薇已经算是聪明伶俐,到最后还是被他们算计了,她是因我而死,我又岂会不知?这样的事,不必再发生在第二个人身上。”

“可您总要有人照顾的呀。”紫鸢急急的道。

米雅摇摇头:“也不尽然。”

看到她的坚持,紫鸢又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只听她低声道:“我明白,您是出过洋的人,不在乎这些。不比我们。”

“别这么说。”米雅笑了笑,道。

☆、局外人

因为紫鸢身份的关系,梅园在沈宅几乎是个禁地。原本就安静的午后,在这里却可以称得上死寂。

米雅当然看见紫鸢说完那句话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虽然能够说得上几句话,但是两个人都清楚的知道,她们,到底是不同的。

而这不同已经不仅仅止于“身份”这么简单。

此时,大宅门的外门沉重的响声隐隐的传来,虽然离着挺远却依然能听到管家的慌乱,丫头们的忙前递后,健硕的男人踏着青石板一路而来,紫鸢像是从最细碎的音色中分辨出自己想听的那一个,近了近了,她似乎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水波潋滟的杏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的眼神,随后便是小丫鬟锦儿细碎的脚步,她一路匆忙才瞧见进了梅园转眼就已经进了屋子,瞅见米雅都来不及叫人,只管盯着紫鸢看,脸上带着十足十的欢喜劲儿。

“大少爷回来了。”

米雅还在吃惊,紫鸢却早已站起身,她下意识的拢了拢已经有些发毛的头发,锦儿已经端着镜子上来。石榴红的耳坠子在窗外光线的照射下闪着剔透的光,随着主人的动作不断的晃动,像是清晨的花朵上即将要滴落的露水。

小丫鬟拿着还不够,紫鸢又自己把镜子夺过去左右照了,仍不满意的对锦儿道:“去后面把大少爷托人从南洋带回来的香粉拿来。”

米雅就坐在一旁看着她忙碌,心想才出门三天的丞文断断不应该是此时回来才对。

可紫鸢却是不管这些的,更何况锦儿已经确定了消息,她一边从锦儿的手里接过香粉,一边问:“米雅,你看我今儿的衣裳是不是有点素了?”

米雅这才缓缓的起身:“不,挺好。紫鸢,我先走了。”

“嗯。”

心里只装着男人的紫鸢,并没有打算留住她的意思。

米雅踏出园门的时候还听到紫鸢的声音:“锦儿,快把我新做的那件衣裳拿过来,对就是红色的那件。”

其实米雅知道,如果真的是丞文回来,那么他今天能在天黑之前来到梅园就已是难得。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让本应该是赶往京城的丞文才去了三日就已经折返?

而这个最得宠的妾氏紫鸢,似乎早料到丞文会早一步回来。

为什么?

人到沈家一年,米雅的脚步又重新的慢下来,她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曾经也是那么风风火火的模样。脚步从来不肯停歇。

低着头在回廊里游走,转弯才走了几步就同迎面匆匆赶来的丞昱撞了个满怀。

丞昱其实早看见她了,午后的回廊上没有别人,她穿着素色的衣服被朱红色的柱子掩去了大半个身子,精致的面庞望向从顶上垂下来的紫藤,漂亮的猫眼被阳光照得眯了起来,明明还离得很远,却总觉得听到了她走近时环佩叮咚的声音。

他一度觉得这女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别的女子在等待自己的丈夫时候,那种难耐与空虚;抑或是见到自己丈夫时候的那种快乐与迎合她全都没有。

有的只是如一面镜子般的平静,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的冷然。

这个家或者说他曾经给她过什么,她就如数的反应出来,并没掺杂一丝自己的情绪在里面。

除去那次意外……

今天,就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突然明白了米雅对明月的怨恨和对自己冷漠都毫无知觉的原因。

也许,她从进了沈家大门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明确了自己局外人的身份。

抑或是,从她自己知道要嫁给他沈丞昱的那一天起,就已经下了这个决定。

只是,她真的打算就这样在这个家里,浑浑噩噩的过上一辈子吗?

丞昱,没有答案。

☆、这个女人

丞昱又想起娶她的那日,绵延的前来送亲的队伍,居然没有乐队陪着,有的是一支难得一见的整齐的护卫队,那个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的男人,英俊冷厉的面容连他这个男人都过目难忘,丞昱踢轿门的时候,就好像已经消失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个埋藏在心底尘封已久的念头,让他心思一动,就像是明朗的天霎时间被大团大团的乌云遮住,只能散射出阴冷的光来。

他收回思绪想要赶紧的赶去前边儿议事的时候,却没料到那边的米雅也挪动了脚步,所以两人在回廊的转角处狭路相逢也并不是偶然。

他们这一下撞的不轻,丞昱觉得胸口闷痛了一下,米雅则直接踉跄着倒后了几步。

“你……”他下意识是的伸手去扶着她,却被她的手臂一挡,轻盈的闪了过去。

“我没事。”她低声道,漂亮的手扶着朱红的柱子,涂着亮油的指甲泛着诱人的光泽,手上那只似乎永远也不会退下来的翡翠镯子,在纤细的腕子上晃动,映着她原本就雪白的肌肤,更加的娇艳。

他突然想起丞文要走的那日,他们几个要好的兄弟在堂子里喝花酒。他正拥着怀里头醉香楼的头牌晚晴说话,却听到丞文说了句,这些年来见的女人多了,要论冰肌玉骨还当属丞昱的正房太太,米雅。

众人的眼睛一瞬间全聚在他的脸上,怀里的晚晴撅着小嘴闹着要他评评理,是不是丞文欺负她没见过美人。

他从来没有这样的讨厌过,自己的兄弟。

可丞文提到她时那种轻浮的态度却激怒了他,拳头在桌面下握了又握,要不是他的胳膊勒的晚晴疼的叫出声儿,他肯定当场就同丞文翻脸了。

然而,此刻,她的躲避,让他清楚的感觉到,挂着他妻子名头的这个女人,却并不是真正属于他的。

她肢体语言上的抗拒和她脸上的冷漠疏离都道出了他们之间的隔阂。

“你……不是要赶去前厅吗?”米雅看着他那张变幻莫测阴晴不定的脸,疑惑的问道。

丞昱这才收回了尴尬的被晾在空中的手臂,背在身后,迈开大步,匆匆而去,再没同她有片刻的对视。

于是他错过了,米雅在他匆匆离开后,唇角漾起的笑意。

丞昱刚走,她就看到管家福伯带着几个家丁搬着四个大箱子朝着这边而来,见着米雅,毕恭毕敬的叫:“二少奶奶。”

米雅伸手指了指那些大箱子问福伯:“这是?”

“哦,回二少奶奶,这是大少爷去京城时准备的细软,如今回来了也用不到了,便吩咐搬回梅园。”

“细软?”米雅定定的看着那四个朱红的箱子,实在不明白一个到京城看顾自家生意的男人要带这么些个累赘做什么。

虽然有这样的想法,米雅的表情依旧淡然,她点了点头。刚准备离开就看到福伯的手臂上揣着一份报纸。她本就是瞟了那么一眼,可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再也无法挪动一步,而露在外面的那四个大字,犹如一口大钟狠狠的撞向她的心,连指尖都在颤抖。

老管家第一次见到,这位以漠然而出名的二少奶奶,脸上浮起一丝奇怪的表情,她在他的面前愣了半天,才指着他腋下稳稳夹着的那张今日的《新报》,音调有些异样的道:“福伯,你这报纸可否借我瞧瞧?”

☆、欧阳伊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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