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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南怀瑾 当前章节:156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3

家庭是教养的起点

一切教育从家庭开始

我认为中国文化传统得以保持三五千年,很大程度上是有赖于女性伟大的牺牲,以及她们“忍辱负重”的功劳。换言之,女性对中国传统的社会文化,的确有犹如女娲氏炼石以补天的功德。

可是我们传统的历史文化,都是依循重男轻女的男性社会观念为中心,关于女性,大多只记其反面,都是注重因女祸而破家亡国的故事:夏桀因嬖妺喜而国亡,商纣因嬖妲己而国亡,周幽王因嬖褒姒而国亡。看来夏桀、商纣、幽王,还远远比不上后世的唐明皇,他却是:

空忆长生殿上盟,江山情重美人轻。

华清池水马嵬土,洗玉埋香总一人。

自有西周自古公亶父东迁岐山,再到周文王、武王的兴起这一段,历史上总算有了公平的记载,极力赞扬周初“三太”母教和母仪的伟大!所谓“三太”,即古公亶父的后妃太姜、文王的生母太任以及文王的后妃太姒。另外还有一位周武王的贤后,名叫邑姜,她是太公望之女,历史上记载她“贤于治内,辅佐武王。有妊,立不跛,坐不差,笑不喧,独处不倨,虽怒不詈”。

实际上,美女子和美男人那是天地父母自然生成的艺术品,本身并不一定有善恶好坏。无论是普通老百姓,还是一个帝王,因为有了美女而终至于国破家亡,那是男人自己没出息,专门拿妇女来做代罪羔羊,不算是公允!

男人是英雄,征服了天下就做皇帝,但把这些皇帝的账算一算,没有几个好皇帝有本事治理好家庭的。古往今来,好的家庭,一定要有好的主妇,有个好妈妈。所以讲到中国的教育,齐家之道,母教最重要。

传统上,中国的教育是从胎教开始。古时规定,孩子出生前,夫妻要分房,家里挂的画、用的东西都要改变,因为胎儿会知道。孩子出生以后,重要的就是家庭教育,其中母亲更重要。

做女性,最难的是做一个贤妻良母。我们传统上关于女性的教育,要注意《礼记》中《内则》一篇,还有《列女传》,其中包含了对子女的教育,甚至性的教育,告诉你性行为是怎么一回事。性的教育很重要,古代都有,现在反而都逃避不讲。

现在女性受了教育,出去做事,孩子不会带,饭不会煮,菜不会做,衣服不会缝,家也管不好,言语行为大多是乱七八糟的。孩子生在第一流的家庭,受的却是末等的家教。父母先是把孩子交给用人去带,然后再送到学校,责任推给学校,要是犯了法,还推说这是社会问题。我不认同。我们都是社会一分子啊!你的孩子犯罪做了坏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和大家又有什么关系?社会是个抽象的名称,怎么能把家教的问题推给社会?这就是中国教育的问题,也是家教的问题。

我们一定要明白,孩子的生活行为与父母家庭的教育关系太大了。譬如一对父母都忧郁内向,孩子在旁边长大很难受啊。我的父母都非常好,是了不起的父母,可是有一次我在书房里看书,父亲跟母亲不晓得什么事吵架了。我难得听到他们两个吵架,那时候我还很小,记得很清楚,他们吵得很厉害,我正看书看得痛快,看到父母吵架,一下子火来了。我往父母两个中间一站,说:“不要吵了,你们两个人吵什么东西!”当时是莫名其妙,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发了这个坏脾气,就站在中间两手一拦,对父母好像对普通人,吵什么!我父亲是非常严厉的人,非常威严,我这样一吼,他真愣住了,瞪着眼睛看我,讲不出话来。母亲也不敢讲了,把背转过去,两人就不吵了。

当天晚上,父亲告诉我:你长大了,现在你犯错误什么的,我不会打你了,只给你讲道理。他后来对我讲话态度非常慈悲,也非常庄严。听了他这样讲,我眼泪也掉了下来。现在我讲到这一件事,好像回到当年与父母相处的情景。当时我眼泪掉下来,不晓得为什么,觉得是很严重的一个问题,心里讲不出一个道理来。父亲看见我掉眼泪,他笑了,过来帮我把眼泪擦了,说:去读书,好好看书去,没有事。我这个故事就说明家庭教育的重要,父母的行为,会影响到孩子。

顺便再讲二三十年前我在台湾遇到的一件事。我的一个学生从师范大学毕业,做了老师,有一天回来跟我讲教育的困难,他看到有个孩子在学校里爱骂人,对老师、校长说话也是“他妈的”。这个老师受不了,跑去访问他父母。他父亲出来,刚开始还非常客气,一坐下来就把大腿裤子一拉,袜子一脱,一边抠脚一边说:“老师啊,对不起,他妈的我儿子实在不好。”接着他对儿子说:“他妈的,你是不是在学校骂人啊?”儿子对父亲说:“他妈的我没有骂人啊!他妈的现在就骂人了。他妈的我现在没有骂啊!”

这个老师赶快拔腿就跑了。原来他家里就是这样,父子两个,你一句他妈的,我一句他妈的,都觉得没有骂人!这就是教育。所以大家寄望学校来改进教育影响孩子,很难。

(选自《原本大学微言》《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了解孩子的性情

教育孩子,很重要的一点,是要知道孩子的性向。

注意,人的生命存在两个东西,性跟情。性情是什么呢?人性是从哪里来的?这是哲学问题,到现在还没有解决。

性在学理上叫作禀性,“禀性”这个“禀”字有写成“秉”的,通用。禀是什么?孩子自己带来的,不是父母遗传的。不但是人,甚至一条狗、一只猫或者一只老鼠的禀性都不同,现在我们通常称之为个性不同。大家办教育只晓得讲,哎呀!这个人个性很坏啊。但教育家就要是个科学家,个性不同是怎么来的?你教育一百个孩子,个性都不同,这个禀性是哪里来的?要研究。

禀性分两个方面,有些是生理上来的,身体有问题,譬如内在有病的,有的会非常忧郁,有的会非常狂放;有些是思想情绪来的,和大人一样,情绪是科学问题,也是医学问题。我们人内部的生理,心肝脾肺肾,哪一部分不健康,就会表现出不同的情绪,譬如这个人很忧郁、很内向,可能是肝有问题,并不是指肝上长东西哦!而且这个机能有时是另外一种形态,譬如脾气特别坏的,也是肝的问题,影响了他的脾胃。

性跟情的问题,科学家不能不懂,教育家也不能不知道。所以老板们有钱、有兴趣就要去办学校,自己本身不读书,也不投入身心进去,我根本就反对的。你是玩的嘛!赶时髦嘛!甚至把办学校当作商业行为,你没有发心做好事啊!你以为出钱办一个学校就行了?在我看来,那反而是害人。所以我不办学校,只是一辈子喜欢骂人,也许我骂人是利人吧!我常常说你们怪我骂人,我没有骂哦!我只有两句话,“平生无长处,骂人为快乐”,对不起了,这也是个性问题。

禀赋是遗传来的吗?也不对。中国古人有句土话,“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同一个妈生九个兄弟姊妹,个性都不同,聪明与笨也不同,可都是一对父母遗传的!所以说禀赋完全是由基因遗传来的也不完全对。

佛学里讲得很清楚,它把这个禀赋叫种性,自己本身带来的种子。例如尧舜是圣人,也是帝王,但尧的儿子不行,舜的爸爸不好。优秀的父母生的儿女不一定好,很笨很差的父母生个儿女却非常了不起。而父母的遗传、家庭、时代、社会、教育的影响都叫作增上缘,增上缘是影响那个种性发展的助力。

讲完性情,就要讲到人性,这对教育来说十分重要。

人性究竟是善还是恶?还是不善不恶?春秋战国时,孔孟儒家讲人性是善的,人天生下来个个是善良的,思想行为受社会的污染,变坏了。我们教孩子们读《三字经》,读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十二个字太深了,可以写部一百多万字有关教育的书。它说人性本来是善良的、平实的,就在目前。性在哪里?就是生命的本来;而思想哪里来?人性里头来的。“性相近”,人性是近于善的,每个人都是好的人。所以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人性是善良的,慈悲心本来都有,这是“性相近”。为什么人性会变坏?没有受到好的教育,“习相远”,习惯受了社会、家庭父母等种种的影响,因此离开善良的人性越来越远了,所以社会上坏的人多,善良的人少。我们自己的行为思想也是这样,坏的念头、思想、情绪多了,善良清净这一面就少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所以刚才提到要学习善的一面。

可是同样是儒家的荀子,他提的意见不同。他是孔子徒孙辈的学生,跟孟子差不多同时,他认为人的天性是恶的、自私自我的。譬如一个婴儿,当他饿了要吃的时候,只管自己要吃,如果是双胞胎,两个同时饿了就会抢着吃。因为人性本来是恶的,所以要教育,教育是为了把恶的习性改正为善良,这是教育的目的。同是儒家的哲学思想,有主性善、性恶之异,这是中国文化几千年前就有的哦!当时在西方的教育,还没有我们讨论的这样高明。

有一个与孟子同时的学者又不同了,就是在《孟子》书上提到的告子。告子说人性天生非善非恶,善恶是人为加上识别,碰到事情有了是非分别起来的。他说人性像一条毛巾一样,你想折叠成什么形状就成什么样子,所以需要教育,塑造成好的人格。告子是主张人性不善不恶的。

第四家,墨子(墨翟),跟儒道和诸子百家都不同,他认为人性生来如白净的丝绸一样,无所谓善恶,无所谓不善不恶,同告子的说法差不多,但略有不同,看社会教育给他染成哪个颜色,就变成那个颜色。

实际上,无论人性原本是善是恶,教育的基本原则都是改正人性,使人逐渐向善良的方面走。一个国家政府的领导人,希望全体老百姓向善,可是老百姓不上道,因此用法治,用刑罚,所以中国的教育从春秋战国周秦以前就打手心的,这个叫“夏楚”,不是随便打的。我们小时候是受这个教育出身的,老师坐在那里,让你背《古文观止》哪一篇,背错了三个字,在手心打三下,轻轻地处罚;如犯了大的错误,把手掌垫起来打,那就严重了。

我们现在的教育是不准体罚,我可不是提倡打人哦,是讲历史故事给你们听。其实打或是不打很难说,像我带兵时有一度不主张打人,做错了事怎么处理?立正,站在前面,两手左右平伸,两手指头各拿一张报纸,站一个钟头,手不准挂下来,只要低下来就要挨打。你们去试试,站十分钟看看,保证要你的命。说起来我没有打人呀,但比打人还严重。

教育是改进人性,究竟是应该严厉地处罚,还是只讲原谅呢?其中大有问题。我现在办的是实验教育,这个教育究竟是对还是不对?我的心理负担非常重。前几个星期,一个老朋友来,说他正接手“政府”一个机构的首长,原来的首长犯了贪污罪。这个朋友同时也在做慈善工作,以及推广农村教育,他的地位不低哦。他说:“我接手那一天,背了个包包,自己坐计程车去。他们还没有上班,只晓得那天有新的领导要来接手。我自己推门进到办公室,有一个职员看到我,问你干什么的啊?我也没有讲自己是什么人,只说我来报到的。那个职员态度还蛮好,说你请坐吧。我就坐在那里等,也没人理我。坐了半天,我说老兄啊,我来报到也是个客人啊,请倒杯水给我吧!那个人就起来倒水,又问我姓什么,这时他大概想到了,就赶快打电话给另一个比较重要的长官,说某某人已经到这里等你们了。我说你不要打电话,他正在路上开车,听说我先到了,他万一紧张,出了车祸就糟糕了。”

我说你这个毛病啊,素来作风很民主自由,很好啊。后来你上任讲些什么?他说我一上任就说,我晓得公司损失很大,还有很多烂账,我明天正式上班,你们有许多手头不清的、拿了钱的,赶快归还;如果来不及归还,就赶快把你手边那些钱捐给慈善机构;如果真来不及捐给慈善机构,就去捐给和尚庙子或教堂。再来不及啊,在家里后院挖个洞,深深地埋下去,但是你不要被我们挖到,挖到就对不起了。我听了哈哈大笑,我说你讲得很有意思。他说这样好不好?我说非常幽默有趣,也只能这样处理,真的一翻出来,有很多人贪污,你怎么办?只好送去法院。这是讲人性的问题。

教育同人性有关系,你说一个年轻人犯了错误,是原谅他,让他自我反省改正,还是处罚他,让他自我坦白反省呢?很难下定论,要临机变通。总之,教育是启发引导人性往好的路上走。如说完全只用爱心、只用自动启发的方法,除非教的是圣人。

清朝有一个很有名的大案,有个年轻人犯罪,做土匪头抢劫,被绑到刑场。杀头前的老规矩,做官的要问,你还有什么话吗?这个时候他提出来的,做官的要为他做到。他说我想见我的妈妈一面。那应该,马上派人把妈妈接来,母子两个都痛哭。妈妈问你还有什么话讲,他说妈妈你很爱我,我马上要死了,要离开你了,我要求吃你最后一口奶。他妈妈解开衣裳给他吃奶,他一口就把妈妈的奶头咬掉了。妈妈痛得骂他,他说我今天的下场就是你教出来的,我从小爱偷拿人家东西,你不阻止我,还鼓励我,说我那么聪明那么乖,让我认为偷人抢人是当然的,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

所以,我们从事教育的人,要怎么把人性教好,是个大问题,不要轻易下结论。许多人那么尽心,昼夜关照孩子,可是对教育的方法、教育的诱导,向哪一条路上走,还很值得研究。

(选自《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了解孩子的心理状况

善恶是思想行为所构成的,我们现在讲政治也好,法律也好,教育也好,讲对错、善恶、好坏,都是后天教育来的,是每个人思想意识分别而生,是人们主观的判定。

举例来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是孔子先提出来的。不但是人,就是鸟兽之类也如此,饿了一定要吃,上面的嘴巴要吃喝,下面的性器官会冲动发泄,这是由于性欲的关系,我们的大成至圣先师也承认,但他没有说欲是善或是恶。

在我看来,饮食的需求与性欲的冲动,没有是非善恶。譬如一个男婴睡着时,那个生殖器翘起来,他没有性欲的观念,是生理自然现象。又譬如我手里的这盘梨子,它本身有是非善恶吗?没有。可是我要吃你来抢,就有善恶是非了。所以男女饮食本身没有善恶是非,善恶是非是从人为的观念欲望出来的。观念欲望是人的思想,思想与情绪不是行为,假使一盘黄金摆在这里,我视之如粪土,不想要,我没有罪嘛!如果我要把它偷来、抢来,这就犯了罪。善恶是这样来的,是不是?我们举这些例子,你就懂了很多的道理。

人的饮食男女欲望,最初开始是怎么来的?这要注意了,我们人生来有思想、有知性;思想的功能很大,我们普通叫它是“心”,是个代号,不是指身体功能器官的心脏。这个能思想的作用,我们的文化里有的把它叫心,有的叫意。

你看中国字,这个“意”字,上面一个建立的“立”,下面是个太阳一样,古文是画一个圆圈,中间有一点,下面是个“心”字,这个“意”也是心的作用。还有一个“識”字,左边“言”字旁,中间一个“音”,右边加一“戈”字,言语变成声音,像武器一样可以杀人,也可以利人。我们的心、意发生内在的思想,再变成外面的行为言语,是非善恶意见来了,就是识。

说完心、意、识,再回到“性”“情”这两个东西。中国字一个能代表很多意思,“性”字不是本体先天的本性,是讲后天的性。性就是代表知性,能够知道一切。胎儿在娘胎里几个月已经有思想,父母在外面的动作他都知道,不过记不得了。

这个“知”是生命本有的。婴儿时会哭会闹,那个是“情”,我们现在经常说“我情绪不好”,情绪不是知性哦!我们举个例子,譬如我们知道自己要发脾气,内心也会劝自己,不发也可以啊,可是忍不住会发,这是情的作用,不是知性的作用。这个情是什么呢?几千年前,《礼记》先提出来性情。希腊、埃及、印度、中国这四大文明古国,只有中国先提出性情的问题。性是知性,情是七情,喜、怒、哀、乐、爱、恶、欲。中国后世讲七情六欲,六欲是佛学的名词,暂时不讨论,现在我们讲中国本土的文化。

“喜”与心脏有关;“怒”与肝脏有关;“哀”是肺肾的关系;“乐”是高兴,同心肾有关系;“爱”,贪爱,属于脾脏关系,我们通常讲脾胃,胃是胃,脾是脾,作用有别;“恶”,讨厌,有些人的个性,看到人与物,随时有厌恶的情绪;“欲”,狭义的是指对男女性的欲望,广义的是贪欲,包括很多,求名求利,当官发财,求功名富贵,要权要势,这都是欲。

“喜”,很少有人天生一副喜容,尤其是中国人。我在外国时,一个美国朋友问我:“南老师,你们中国人会不会笑?”你们听了一定跟他吵起来,中国人怎么不会笑?我一听,我说我懂了,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你们美国人的教育习惯,早上一出门,随便看到谁,哈啰!早安!都笑得很习惯。我说你不懂中国人,中国的民族不像你们的教育,譬如大人带着孩子,对面来个不相识的人,如果这个孩子说:“伯伯你好!”大人会说:“人都不认识,你叫个什么屁啊!”我说我们的教育是庄重的,不是熟人不敢随便叫,不敢随便笑。所以东方人个个都像是讨债的面孔,好像别人欠我多、还我少。所以佛学讲“慈悲喜舍”,一个人每天欢欢喜喜,那是很健康的。

“怒”,你看我们很多朋友一脸怒相,任何事都看不惯;还有些人眉毛是一字眉,脾气很大。东方属木,肝也属木,东方人肝气都容易有问题,所以容易动怒。

“哀”,内向的、悲观的,什么都不喜欢,一天到晚努个嘴,头低下来,肩膀缩拢来,看人都是这样畏缩。现在说的自闭症、忧郁症、躁郁症啊,都与生理上的肺、肾有关的。

“乐”,有些人是乐观的,我们这里有一个朋友,我叫他外号“大声公”,笑起来声音大,外面都听得到,他就是乐观的人,胸襟比较开朗,这和心气关系密切。

这个“爱”字呢?中文所讲的爱有贪的意思,贪是对什么都喜欢;有人喜欢文学,有人喜欢艺术,有人喜欢打拳练武功,有人喜欢偷钱,有人喜欢散财,各人喜爱不同,这个“爱”字包含就很大了,东方称贪取叫“爱”。现在西方文化讲爱的教育,是由耶稣的“博爱”一词来的,那就是中国儒家所讲的仁,佛家叫慈悲,我们普通叫宽恕。儒家孔孟关于做人有两句很重要的话,“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这是教育,严格地反省、检讨自己的过错,宽厚对待别人、包容别人、照应别人。这是讲到爱,顺便讲到有关教育的一点。

“恶”,恶的心理就是讨厌,有人个性生来就有讨厌的心理成分,所以随时自己要反省。“喂!老乡啊,这里有个东西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去吧,我讨厌。”会不会这样?讨厌是一种情绪。善恶的“恶”字读“俄”;厌恶、可恶这个“恶”字念“勿”,去声,现在叫作第四声,古文在右边上方打个圈圈。

“欲”,刚才提过了,是属情的方面,生命一生下来,婴儿小孩就有。如果碰到好的教育家、好的老师,一望而知,可以看出孩子的性向应该走哪一条路,学什么比较好。

大家教育孩子,要想了解他的健康,就要认识这七情,这是一般心理情绪的状况。

我讲这些,是引起从事教育的人的注意,同时配合古今中外有关教育的知识,好好研究。现在我们只是站在教育立场上讲,实际上,整个政治的大方向,做人做事都在内,都要特别注意。

(选自《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教育最高的目的是培养人性

现在我们国内十几亿人口,全世界六七十亿人口,真正懂得人生、理解自己人生目的与价值的,有多少人呢?这是一个大问题,也就是教育的问题。

我二十三岁时,中国正在跟日本打仗,四川大学请我演讲。我问讲什么?总有一个题目吧?有个同学提出来,那就讲“人生的目的”。我说这就是一个问题,人生什么叫目的?先解决逻辑命题的问题,就是题目的主要中心。

什么叫目的?譬如现在出门上街买衣服,目标是衣服店,这是目的。请问,人从娘肚子里生下来,谁带来了一个目的?现在有人讲人生以享受为目的;民国初年孙中山领导全民思想,说“人生以服务为目的”,这都不对。谁从娘胎里出来就说自己是来服务的啊?没有吧!所谓人生以享受为目的、以服务为目的,不管以什么为目的,都是人读了一点书,自己乱加上的。你们叫我讲的这个题目,本身命题错误,这个题目不成立。

其实,在逻辑上这个命题本身已经有答案,就是人生以人生为目的。

说到这个,现在许多人都搞不清楚了。那么人活着,生命的价值是什么?这也是个问题。一个人做官,是想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这两句话不是我讲的,是晋朝一个大英雄桓温讲的。这样一个大人物,他要造反,人家劝他,他说人生不流芳千古就遗臭万年,就算给人家骂一万年也可以啊,他要做一代的英雄,这也就是他的人生价值观。在历史上有这么一个人,公然讲出了他的人生目的。

讲到人生的价值,我现在年纪大了,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真话,我说人生是“莫名其妙地生来”,然后“无可奈何地活着”,最后“不知所以然地死掉”,这样做一辈子的人,不是很滑稽吗?

我提到人生这些问题,牵涉到全世界人类的教育问题,而教育的基本是人性的问题,人怎么有思想?这个思想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人怎么有情绪?怎么有喜怒哀乐?中国人有两句老话,“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我们人类很奇怪,中国十几亿乃至全世界六七十亿人口,同样有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但没有两个人是一模一样的。你说他同他很相像,真比较起来还是有差别。所以中国哲学跟西方不同,“人心不同,各如其面”这一句土话是最大的哲学。

教育最高的目的是培养人性,指向人性。中国人讲学校、学问,这个“学”字古文怎么解释?“学者,效也。”效也是学习。譬如我们唱歌、跳舞、练拳,几十个人学,哪一个学得跟老师的姿势、神气、内涵一样?这是学的问题,也就是效的问题,更是搞教育的大问题。而所谓学校的这个“校”字,“木”字旁边一个“交”,那是盖一个地方,集中大家来学习。

中国的《礼记》讲到效,我们做老师的、办教育的,任务太重了,孩子们随时在效法老师、父母。教育不光是嘴巴里教,也不只是读书,父母、老师的行为、思想、情绪和动作,无形中孩子们都学进去了。这就是教育,这叫“耳濡目染”,孩子们天生有耳朵、有眼睛,他们听到了,也看到了。老师们偶尔讲两句黄色笑话,你以为孩子们没有注意听,实际上他们已经听到了。父母也好,师长也好,社会上的人也好,他们随便有个动作,孩子们一眼看到,已经发生影响,这就是教育。所以教育不只是在你上课教些什么,整个的天地,自然的环境,通通是教育。

(选自《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身心修养是中国教育的基本

现在大家都讲读经,讲老实话,读经是我发动的,悄悄推广开来,因为中国文化的根断了,想把它接上去,到现在二三十年了。一般人搞错了,以为我们提倡读经,事实上我们是主张读不起学校的贫穷孩子在家里自学,中文、英文、数学一齐来,并不是要中国专出诗人。现在到处提倡读经、办私塾,这是错误的,读了经什么学校也不进,科学也不懂,只要会背《大学》《中庸》《千字文》《三字经》《弟子规》就觉得了不起。这不得了啊!我们没有提倡这个,这叫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一定糟糕。读经很重要,但要配合现代教育。

曾子受孔子的教导,著了一本书叫《大学》。大学是大人之学、成人之学,就是讲身心修养,这就是中国教育的基本。我常说这一百年来,中国教育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方法也有问题,究竟想把孩子教成什么样子,我们要重新思考。像《大学》这一篇,就确定了中国教育的目的和方法。什么是教育的目的?就是教做人。做人从什么开始?从心性修养开始,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是纲要,明德、亲民、至善,古人叫“三纲”。下面修养的程度有七个阶段,“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个“定”不是讲静坐,不必盘腿,随时站在那里也好,坐在那里也好,在生活行住坐卧四个形态之间,就是修养心性的定。知止、有定之后,能静,能安,能虑,才能发生智慧。“虑”是自己内在的智慧,虑之后能得到什么呢?得到“明德”,大彻大悟,见到生命的本来面目。曾子把这种心性修养的成就称为“明德”。所以《大学》里头讲,“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这七个阶段就是学问修养的程序。

注意,“知”跟“止”这两个字,人一出娘胎就有个知道的作用,譬如婴儿生来,肚子饿了就晓得哭,要吃奶;冷热过分了,他也晓得哭,这个知性是天生的。但是“知止”,注意哦,并不是说把能够感觉知觉的这个作用停止了,这就错了,是要自己引导知性向一个最好的路上走,选定一条心性宁静的路给自己走。

拿教育孩子来说,教孩子学做人的重点在于生活,孩子来我们这里,先教怎么穿衣服,怎么洗脸,怎么端碗,怎么吃饭。现在的社会,连大人们都没有这些规矩,鞋子乱丢,东西乱放,自己都成问题,怎么教孩子呢?

有位大老板,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来我那里,要求参与听课。我不准他参加,因为他上的是最好的大学。我说你好好去念大学吧,到我这里干什么?他说我已经在那里读书了,到这里来是学文化的。我说要交学费,学费很高的。他说没有钱,还有别的办法吗?我说有啊,你在这里打工,因为我晓得考取名校的那个傲慢心理。他答应了,就来打工。

他一来,我就让他去洗厕所,洗完了,我亲自检查,跟他说这个厕所没有洗干净。他说马桶里刷不到,我就用手去掏给他看,他一看就傻了,问我:“老师啊,你是这样做的吗?”我说清洁卫生就是这样做,尤其这一班人乱七八糟,烟头都丢在这里,卫生之乱,你用水冲不掉的。还有洗茶杯,我说这个玻璃杯也没有洗干净。你们洗茶杯,放在水龙头底下这么一冲就好了,茶杯最脏的是嘴唇这里啊!要把这一圈洗干净,洗好还要对着光照一照,看看干净了没有。他现在是上市大公司的老板,学位也读到外国名校博士,在我面前一样给人家倒水,他是接受这样的教育的。

教育是改变气质,不只是教学生知识,也不是让孩子读上名校,读名校出来又有什么了不得的?那个我们看得多了。生活的教育最好从家庭做起,尤其是家长教孩子更要注重生活的教育。古代书院是以创办人为核心的,不仅学生要进修,老师也要进修。例如朱熹在福建办紫阳书院,就是以他自己为标准,进行人格教育。如果老师自己不能修正,空口说白话,对学生的教育就没有用。

所以,老师的问题很大,不是办个学校就能解决的。有人想办孤儿院,办学校,我始终惋惜,这个愿力是对的,但要想改变孤儿的教育很难。孤儿和艰难困苦的孩子,长大了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非常感恩社会,想办法做个好人,报答社会,这样的人千万人中只有少数几个;其他一大半以上对社会是埋怨的,你对他再怎么好,他心里的根上(下意识)总有埋怨,这一点很难改变。不仅孤儿教育是这样,普通教育也是如此,这是人性最基本的问题。

教育要变化学生的气质,但是这非常难!我教了一辈子,二十几岁起就看通看透了这些,可是我没有放弃,还是朝这个方向在努力。我为什么不敢写书?譬如大家都讲跟我学佛,是否有人有成就我也不知道,我这是客气话。我说的几乎没有人听,没有人真去做,所以对教育我始终是很灰心,一辈子讲教育无用论。孔子的一生,三千弟子,七十二个贤人,真正成就的只有十来个而已。释迦牟尼佛一生也是这样,尽管经典讲得那么闹热,真正成就的只有十大弟子。教育是个牺牲,很难有成果;可是虽然如此,它的影响还是非常大。

所以讲到教育,我是深深佩服文中子的,你们没有读过文中子的书吧?文中子名叫王通,是隋朝人,《滕王阁序》的作者王勃就是他的孙子。文中子王通一开始有志于天下,后来不干了,退下来,讲学河西,在山西一带,培养出初唐开国时期的好几个文武名臣,譬如房玄龄、杜如晦、魏徵、李靖等。他自己本身不出仕,而把帝王之学教授给学生。

他有一部书叫《中说》,很有名。中国三部有“中”字的书,一本是子思的《中庸》,一本是王通的《中说》,一本是翻译过来的龙树菩萨的《中论》,都很特别。文中子这个谥号并不是帝王封给他的,而是弟子们对他共同的尊称。文中子是继孔子之后,在隋唐之间承先启后的人,是教育成功的一个人物。

(选自《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用启发教育找回赤子之心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孟子·离娄下》

这是孟子教育思想的一个重点。

“大人”是超然的,可以当皇帝,可以做大臣,也可以做一个最平凡的老百姓。唯大人可以入圣境,当皇帝则是入圣境为圣王,做宰相则为良相,做老百姓则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圣人。所谓“赤子”就是婴儿,赤子之心是童心,但不是幼稚,而是形容人的天真、天良之心。

《大学》首在“明德”“亲民”,然后“止于至善”。至善,也就是赤子之心。以现代观念看,“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似乎讲这个人永远长不大,什么事都不懂,等于半个白痴,像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用?事实上,所谓“赤子之心”,并不是长得大或长不大,而是指永远保持干净、纯洁、诚恳、少爱憎、少恩怨、仁慈、爱物的心理。贾宝玉最不愿看的一副对联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虽然他走的路子不同,也不一定对,但在这一点上还是保持了赤子之心。

真正修养的境界,如学佛学道,明心见性,初步都是为了恢复赤子之心。古代有一位女神仙曹文逸,她的两句话说得很好:“无心心即是真心,动静两忘为离欲”,这就是赤子之心的境界。孟子说,只有这样的人,才够得上中国文化所标榜的“大人”,可以做圣君、贤相。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孟子·离娄下》

孟子说,人的修养是要恢复到赤子之心的境界,要怎样才能达到呢?不能以填鸭式的教育硬塞,要以启发式的教育使其自得,这和后世禅宗的教育相同。我们知道,禅宗祖师的教育方法、所走的路线都是这样,也就是“深造之以道”,才能达到道的境界。

什么是道的境界?这里暂以孟子的观念来解释,就是恢复到赤子之心的境界,也就是由后天修养回复到先天的境界。

要怎样才做得到呢?要他“自得”,也就是自悟。假使不是“自得”而是被教的,就不能活用。例如,现在有许多人学修道,学打坐,一开口就说:老师教我这样打坐的,好像是为老师而修道、打坐的。老师教了重点,教了方法,自己就要能够活用;自己不去体会,不去活用,这就是不能够自得,而是拿到鸡毛当令箭。

禅宗有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话:“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方苏欺君不得。”意思是学问修养要自得,自己启发自己的灵智,就是道的境界;不是从老师那里填塞进来的,也不是接受的,否则就变成了宗教的教条式信仰,那并不是道。

只有自得的才能“居之安”。“居之安”并不是指房子住得好,而是指平常都在自己所得的本位中。“居之安,则资之深”的“资之深”,不是老资格的意思,“资”是资用,即平常处世可以应用你的道,出世、入世都在道中行,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出家也好,隐居也好,为官也好,都在道中。

过去圣人的言教,都是要我们能够求其自得,这也是从赤子之心来的。学问的修养、道的修养,都是这个原则。而学问以外的培养则要学识。严格说来,学问就是道,而其他各方面的知识、文章等,只是学识。

孟子接着说:“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学问之道必须知识渊博,不走渊博的路线不行。要在渊博以后,再求专精,各种知识都懂了,再在专门的学识上做深入的研究。

现在医学院的教育方式很不错,最初一两年,对于医学上每一科每一部门都要学习,最后才专门深研一科,或内科,或外科,或牙科,或耳鼻喉科等,分科越来越细越专门。但社会上一般教育很糟,越专门越不通。现代的博士,实际上并不博,只是专家的代号。现在所谓“专家”,是独门深入到牛角尖中的学问,除了他所专的以外,对于别的知识就完全茫然。这种只求专门的求学方式,在这个时代也许觉得是好的,但可以预见的是,五十年后将成为人类的大害,到时可能后悔。

过去中国的教育,学生并不是专学作文,现代青年误认为过去读书人只读国文,这真是笑话。我国古代教育,当然是以国文为主,但仅以一部《礼记》来说,几乎天文、地理无所不谈,熟读这些书,样样都通达,那是从博而后约的。现代教育目的在求专,开始那一点点博只是陪衬,这种情形将来会使人类文化出大问题。

这一段谈博与专,上一段谈自得,两段连起来看,自得的是道,恢复赤子之心,就是人类天然本性的修养,不被后天物欲环境所污染。对于知识,则先求渊博,再求专门,与道的修养并不违背。

那么,人通过自悟、自肯、自得,恢复了赤子之心,得了道,以后又如何呢?答案最好借用佛学来解释。

佛学对于得道,名为“根本智”,明心见性所获得的赤子之心就是根本智。但得道以后未必一通百通,也就是说不是只要打坐一悟了道,什么都会知道——电机工程也懂了,制造原子弹也懂了,一切就像制造咸鸭蛋一样制造出来,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这些人世间的各门各类知识名为“差别智”。不过得到了根本智,学起差别智来会更快,可以说能到达一闻千悟。对同一件事,普通人要听一百句话才能懂的,有了根本智的人,只要听一句话就全部懂了。如果说连一句话也不听就懂,是不可能的。但在宗教界,往往产生这种错误的观念,尤其学佛学道的年轻人常会有这种幻想,以为打坐悟了道,宇宙间的任何事都会知道,其实一切仍然是要学的。

(选自《孟子与离娄》)

爱的教育与孝的教育

中国历史自汉代文景二帝以后,“以孝道治天下”的教育精神便已逐渐奠定基础。汉武帝时代选举制度兴起以后,社会风气更加注重品德。所谓“贤良方正”之士的选拔,促使政府与民间社会自然而然地注重家庭教育,以人格培养为重心。到了魏文帝时代,竭力提倡孝道,由此使得历代帝王在政治思想和政治措施上,形成了“圣朝以孝治天下”的名训和准绳。然而“孝道”是宗法社会氏族中心的家庭教育标准,它有时与国家观念或忠君思想不能两全其美。唐代以后,为求忠孝思想的统一,便将《孝经》和“大孝于天下”的精神调和贯串,产生一句名言:“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

以孝道治天下绝对没有错,而且孝道是中国文化的特征。但是近百年以来,处在历史夹缝时代中的我们,内遭古今未有的巨变,外受西方思想风气的压力,仍然想要讲究“孝道”而谈家庭教育,恐怕未必能够尽遂人意。

近半个世纪以来的中国思想,并不需要过分急于全盘西化或半西化。事实上,一般的思想大体都已洋化。单从教育方面来讲,无论是家庭教育或学校教育,乃至社会人心的观念,都以西方文化教育思想中“爱”的教育为重心。尽管有人做调和论者,犹如运用八卦的“纳甲”方式,解释“爱”与孔子所说的“仁”是同样的意义,但言“仁”者自论其“仁”,主张“爱”者还自讲其“爱”。“上帝爱世人”“我爱你”“父母爱子女”“师长爱学生”,一片模糊,通通进入混淆不清、“一以贯之”的笼统观念。

其实,这许多“爱”的概念,各有各的范畴,各有各的内涵,各有各的心理作用。唯有真能知“仁”的智者,才可“知其方”矣。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在欧洲,父母对子女的“爱”的教育,都自有他的文化思想习惯和范围,并非一味“溺爱”。他以“爱”为中心,培养后一代各自独立奋斗的精神,并不像我们“拿到鸡毛当令箭”,因此而产生新式家庭教育,一味地变成“溺爱”和“乱爱”为能事。这是作为现代中国家庭主体的父母们必须重新检讨的地方。

与此相对,现代的中国青少年们对于固有传统的“孝道”,必须了解它便是“爱”的延伸和“爱”的反应。因为大家只从表面去看西方的文化,只看见做父母的对子女尽心尽力地付出“爱”,并没有像中国人一样抱着“养儿防老,积谷防饥”的心理和目的,所以他们的父母老无所归,“不亡以待尽”地伶仃彳亍以等死的情景触目皆是。其实,这是西方文化制度和社会习惯上的最大漏洞,并非西方人在根本人性上就缺乏“孝”心、缺乏“爱”父母之心。据我所知以及所接触到的欧美人士,当然包括青年人,他们思念父母之情,绝不亚于东方的“孝”心。他们在谈话中也时常流露出思归与惦念父母家人的情怀。最近有一位法国学生,回国以后来信向我诉说,因为老年父母有意见,闹离婚,使他内心无比的痛苦,因此而生了严重的肠胃病。谁说在西方文化的教育之下便缺乏了“孝心”?只能说他们缺乏了“孝道”的具体精神和制度而已。

由此可知“孝”便是“爱”的延伸,也便是“爱”的反应。诚然,过去有些孔家店的店员——后世的儒者们——错解“孝道”,强调“孝道”的理论,将“天下无不是之父母”认为是千古不移的定律。其实,早在周秦以前,在《易经》的“蛊卦”中,便已隐约指出天下有“不是”的父母。所以“蛊卦”的爻辞上便有“干父之蛊”“干母之蛊”的观念。但做父母的,虽然被蛊惑而有“不是”的事,但在子女的立场来说,仍然需要以最大的“爱”心而为父母斡旋过错。所以孔子也说:“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但是后世以讹传讹,或语焉不详,便把“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的观念,变成了铁定如律令的戒条。

同时,做父母的更要了解中国文化的“孝道”思想,并非只是单面的要求,它是相互的情爱。“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是必然的因果律。孔子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每句下面那个重复字,都是假借作为动词来读的。用现代观念来说:倘使父母不成其为父母,或没有尽到做父母之“爱”的责任,只是单方面要求子女来尽“孝”,那也是不合理的。其余各句的观念,依此类推,同一道理,当然不必重复细说。

现在我们不厌其烦地反复讨论传统观念中家庭教育思想的概略,既不是否定以“孝道”为中心的家庭教育的价值,也不是接受从“爱”的教育出发的便是真理。我们的目的只是说明,我们这一代的家庭思想与家庭教育方式,大多处在东西文化交流撞击的夹缝里,正在新旧观念混淆不清的矛盾现象中发生偏差。尤其一般新式家庭的父母,外受西方文化生活方式的皮毛影响,对欧美家庭教育方式一知半解的崇洋心理作祟,于是将错就错地仿照那些外国电影,而将不中不西的洋盘思想奉为金科玉律,但在骨子里又潜伏着传统文化思想的血液,“望子成龙”与“光耀门楣”的观念并未完全抛却。于是便造成此时此地,在家庭教育方面,产生了问题儿童和问题青少年事件。结果,不是怨天,便是尤人。再不然,便埋怨到学校教育和社会教育的错误,自己好像置身事外,一无过错。其实,要讲我们青少年的思想与心理问题,就必须正本清源地从家庭教育的检讨开始,而不能将一切过错都由后代的子女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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