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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南怀瑾 当前章节:155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3

认清父母师长的责任

父母不要把自己的愿望寄托给孩子

老实讲,上至大学、博士、博士后,下至幼儿园、小学,我对现在整个教育都不满意。别人不可以这样讲,我可以这样讲。这二十多年以来,有三十几所大学每年都发放“光华奖学金”,没有停过。“光华奖学金”是一九八九年成立的,钱是尹衍梁同学出的,但是他硬把我推为董事长,所以我很清楚教育的变化。尤其现在都是独生子女,男的就是家里的太子,女的就是公主,父母和两边的祖父母及所有长辈,大家捧在掌心疼爱,太过分关心宠爱。这下坏了,未来这些人怎么教育?国家民族怎么办?这是大问题。

我也是独生子,原来家里环境很不错,但是我十二岁起就晓得什么是困难。当时家里被海贼抢光,从此以后没有钱读书,我就立定志愿,不靠家里出钱。当时在战乱中,可我还是要读书,还要起来救这个国家。我的父母没有像诸位做父母的那么关爱子女,难道是他们不关心我吗?他们当然很关心我,但是教育方法不一样,由我自由发展。我十九岁出来做事带兵打仗,因为太年轻了,就留个胡子冒充四十几岁。后来我的家乡也被日本人占领,音信隔绝,家里人生死如何都不知道,有国破家亡之痛,我就靠自己站起来。这些人生的经历,通通与教育密切相关。

我认为古今中外的教育,大部分都犯一个错误,父母往往把自己一生做不到的愿望,下意识地寄托在孩子身上,可是却忘记了自己子女的性向与本质。做父母的应当思考,如何正确地培养与辅导孩子,让他们成人立业。如果只是一味地要求读书、考试、上进,希望出人头地,是极大的错误观念。这样爱孩子,其实只会害了他们。

我简单明了告诉大家,《大学》上说“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父母对儿女有偏爱,所以只看到他的优点,而不晓得他的缺点。我们做父母的,要注意这两句古圣先贤的告诫。但是古人有另一面的说法,叫作“知子莫若父”,指出很重要的教育重点,是父母需要懂得自己子女的禀赋性向,因为老师和别人不见得真正全盘了解每一个学生。现在父母对孩子们的教育,只是过分宠爱关心,反而对子女的禀赋性向都没有深切关注。

我个人的经验,看了古今中外,全人类几乎都一样,都会犯这个错误,不过外国人好一点,中国现在这一代太过分了。“知子莫若父”,实际上,对儿女的禀赋性向,做父母的不一定看得清楚,因为有偏见,有偏爱。刚才讲这两个观点,看起来相反,但不尽然。

我没有兄弟姊妹,一辈子靠自己站起来,而今孙子也有孩子,已经四代了,我一概不管。为什么不管?天下儿女都是我们的儿女,为什么我家里的孩子一定要好?那别人家里怎么过?所以我对天下人的子女,都是平等看待。我只吩咐孩子们,不要一定想升官发财,一定想做什么大事业,一定想读什么名大学,只要好好学个谋生技术,可以生活糊口,一辈子规规矩矩做事,老老实实做人就好了。发财做官,都是过眼云烟的事。我对孩子的教育是这样,一切要他们自立发展,这就是古人所说“人贵自立”的道理。

举一个小例子给你们听。中国商业历史上有名的大商人群体,第一个是晋商,山西的票号很有名;第二个是安徽的徽商,扬州是徽商的天下。中国有十大商帮。讲到做生意,徽商第一,晋商第二。宁波是近代的,江南有龙游商帮,广东有广东商帮等,这十大商帮大大影响了中国的经济。安徽人不只对经济财经的发展有贡献,对中国文化也有贡献,尤其是安徽妇女。我常讲中国文化能维系五千年,是靠家里有一个好太太,有个贤妻良母,不是靠男人,家中的妇女为中国文化挑起了担子。

安徽人很辛苦,对自己出身很感慨。注意,重点在这里,“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二三岁,往外一丢”。古代孩子是这样,父母对孩子用心培养,忍心把十二三岁的孩子送出来当学徒,绝没有像现在父母对孩子这样溺爱。我们当年也是这样。像我十九岁离家,十年后抗战胜利才短期回家,以后再没有回去过!也没有靠兄弟父母朋友的帮忙,都是自己站起来的。一个孩子要自立,只要希望他有一口饭吃,不要做坏事,出来做什么事业是他的本事与命运。

小孩子十二三岁就去做学徒,跟着学商,到外地发展;长到十七八岁或二十岁回来,家里给他订婚。旧时订婚,男女不必见面。讨了老婆,过个一两年又出来了,出来七八年,甚至十来年才回去一趟。所以安徽的男人对这些好太太都非常感激,老了为她们修个贞节牌坊。

你看那些伟人都是自己站起来的,没有什么教育,都是自学出来的。我再一次跟你们讲,不要只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现在讲爱的教育,中国古文有一句话,“恩里生害”,父母对儿女的爱是恩情,可是爱孩子爱得太多,反过来是害他不能自立,站不起来。

清朝才子郑板桥(郑燮)有一句名言,叫作“难得糊涂”。他是江苏人,出身也很贫寒,自己站起来的,没有考取功名以前,靠卖画教书过活。后来考取功名,做到山东潍坊县令。我曾看过他给家里写的信,对我影响很深,这个就是教育。他叫家里的子弟们不要一定想多读书求功名,读书读出来,有学问,有功名,又做官,不一定有什么好处。

他是个才子,琴棋诗画无所不能,所以他说我们郑家的风水都给我占光了。以后的子弟们要像我这般样样都会,是做不到的啊!你们只要规规矩矩,学个谋生的技术,长大了有口饭吃,平安过一辈子,就是幸福。所以他写了“难得糊涂”四个大字。怎么叫难得糊涂呢?笨一点没有关系啊,但是做人要规矩。他对自己写的“难得糊涂”四个字有注解,你们必须留意,他说:“聪明难,糊涂亦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

老实讲,哪个父母晓得自己的孩子够不够聪明?像我看我的孩子,跟我相比都马马虎虎,不够聪明。我告诉孩子们,不要学我,充其量读书读到我这样多,事情文的武的都干过,有什么好处啊?没有好处,只有更多的痛苦与烦恼。知识愈多,烦恼愈深;受的教育愈高,痛苦愈大,我只希望你们平安地过一生。

昨天有个孙子打电话找我,我问:“你是谁啊?”“我是你的孙子啊!”“哦,我知道了,什么事啊?”“我的孩子要考某个中学,分数差一点点,他们告诉我,请爷爷您写一封信就行了。”我说:“你叫我爷爷对不对?你是我的孙子,你难道不知道吗?为自己的子孙写信,向地方管教育的首长讨这个人情的事,我是不做的,你怎么头脑不清楚啊!”“是啦,爷爷!这个道理我懂,可是我被太太逼得没有办法,一定要给你打个电话。”我说:“你告诉你的妻子,随便哪个学校都可以出人才,你看我一辈子都靠自己努力,这事绝不可以做。”

今天这个孙子又给我打电话:“昨天爷爷的教训,我都跟家里的人讲了,大家都明白,您是对的。”我说:“我知道你心里也不舒服,但你们去反省,读的学校好不好有什么关系?你说历代的状元,每个大学考取第一名,有谁做出了事啊?那些做大事的人,譬如美国的汽车大王、钢铁大王,都不见得是大学毕业的,为什么要这样注重学历啊?”

所以郑板桥说“聪明难,糊涂亦难”,真做个笨的人,也不容易,就怕孩子不笨,真笨了倒是真规矩、真老实,不敢做坏事。聪明的人容易做坏事,反而有危险,所以“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注意第三句话,很聪明,却要学糊涂,这就更难了,一切听其自然,好好努力,这是郑板桥“难得糊涂”的几句话。

再说中国历史上的圣人尧、舜、禹,后代都不好,并不是坏,是不够聪明。我也做过父母,还四代同堂,我晓得孩子不够聪明,这四代聪明给我占完了。你们看水果树,有一年长了很多果子,接下去就要休息好几年。你们都是了不起的聪明人,不要再往孩子身上加压力。

我经验很多事,见到很多人,问到人家的父母时,不说“你爸爸干什么的,你妈妈干什么的”,以前我们对部下是很礼貌的,“你的老太爷做什么的?你的老夫人是农村的吗?几时来?我请你老太爷、老太太吃饭”。这样就可以晓得这个人的个性,其中有一部分是父母的遗传和家教。这里头学问很深的,大家要注意。

所以对孩子们不是叫你们不关心,而是不要爱得过分,放一步,让他自由发展。但是现代人都关心得过头了。教育的目的,不是教他知识,是把孩子天生遗传不好的个性转化,所以真正的教育不是只靠学校,而是家庭教育,父母最重要的是不可偏爱。孩子们有许多的个性,遗传自父母的优点很少,缺点特别多,大家仔细研究一下,拿孩子做镜子反照一下自己。有些孩子脾气特别大,有些孩子很忧郁,都是爸爸妈妈内在的遗传,孩子各种各样的心态跟父母都有关系。所以教育从家教开始,真正的教育在反省自己,孩子的缺点就是父母的缺点。学校不过是帮忙一下,现在人把教育都寄托在学校,这是错误的。

父母怎么样培养孩子呢?把自己的孩子看成别人的孩子,把别人的看成自己的孩子,要孩子能认识到自己的缺点,并且改过来。所以如何培养孩子,让他平安地过一生,虽是很重要的,但也全靠孩子自己。

(选自《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教育是引而不发,不是填鸭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

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孟子·尽心上》

孟子说,教化有五个重点。

第一种“有如时雨化之者”。所谓“时雨”不是时时下雨,而是天旱久了,田里的禾苗快要全部枯死,在这重要的关头,突然来一场大雨,把禾苗全部救活了,这场雨就是“时雨”,适时而至的雨,又叫“及时雨”。当人在疑难未决的关键时候,应机施教,等于机锋相对,豁然开朗,心开意解。这种诱导式的,比较自然的教学方法,可说是如沐春风,扬眉瞬目,受教者领会于心,于有形无形中受到感染,与后世带有强制性的教育管理不同。古诗说“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正是不着痕迹地影响改变了一切,真是“时雨化之”的最高境界。

第二种“有成德者”。隋末有位学者王通,造就了一个时代,在他死后,弟子门人私谥他为“文中子”。他生逢隋末的乱世,为了中国历史的继往开来,本想出来有所作为,后来与隋炀帝见面一谈,知道时机未到,立即回河西,教化子弟。三十年后,大唐开国的文臣武将,如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等人,大多是他的学生。可以说在他的教化之下,开创了历史上一个新的时代,这正是“有成德者”的说明。可惜一般研究历史文化的学者都忽略了他。

第三种“有达财者”。是去教人发财吗?当然不是,古代“财”与“才”两个字有时候简化,可以通用,就是造就智慧、学问非常通达的人才。教化出一个“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达才是很不容易的。明清两代五六百年间,以八股文体为标准考试取士,限于宋儒四书章句范围,这种作风实际上扼杀了天下英雄气。

清末变法时有两句话,“消磨天下英雄气,八股文章台阁书”,大家纷纷要推翻科举制度的框框,希望学术教育开放自由发展。但清末民初之间,在极力推翻八股取士制度以后,近百年来的现代教育,又限于当局自定的思想意识形态之中,学术科目形成新“八股”,比之旧八股更拘束困扰人才。如此过犹不及,更不可能造就通达之才。在我“顽固、落伍”的思想中,看到现代的教育,则有无限的悲凉、哀伤。尤其现代教育造就出来的人才,通才越来越少,专才越来越多。专才固然不错,但是一般人意识都落在框框条条款款之中,很难跳脱。再看未来时势的演变,是趋向专才专政,彼此各执己见,沟通大大不易,因此处处事事都是障碍丛生,这都是更加严重的问题。

能够明道而又通达的人士愈来愈少,社会也愈将演变得僵化。在这些问题还未表面化的时候,这个道理大家不会有深刻的了解,我在这里先做预言(讲此课是一九七六至一九七七年之间),在今后的五十年到一百年之间,全世界即将遭遇这种痛苦。虽然我这个预言似乎言之过早,而言之过早的人往往会像耶稣那样被钉上十字架,但是言之过迟则于世无益。如果不早不迟地说出,则恐怕来不及,所以只好在此自我批判,有如痴人说梦,不知所云了。

第四种“有答问者”。有问必答,无问不答。可是有的人,只是听老师讲而不问;去看老师,也不是质疑,只是想听老师讲课,却不知道问题在哪里,因此找到老师也提不出问题来。这是最近几十年来的现象。以前的学生很会提问题,老师也会答,例如禅宗的教育,有人问宋朝的大慧宗杲禅师:“眉间挂剑时如何?”他立即答道:“血溅梵天。”同时又连下几十个转语,这就是会问会答。现代的人,既不会问,给他说了答案也没有用,也听不懂。

第五种“有私淑艾者”。现在所谓“私淑弟子”,就是根据孟子这句话来的。有时觉得中华民族很妙,我们每感叹今日青年不懂自己的文化,但也常接到陌生青年的来信,下面署名私淑弟子,意思就是并没有直接听过课,也没有见过面,只是读了著作,而对作者非常敬佩,感到从著作中学到了学问,受益良多,便认作者为师,自称私淑弟子。

这就是孟子提出的五种教化方式。孔孟的教化,因古代文字简化,从他们教学的经验,确定有一个范围,但这个范围,也可以融会贯通古今中外的教育思想与原理。又例如印度释迦牟尼佛的教育方法,也和孟子这里所说的差不多。在他的教育方法中,关于“答问者”的方式就有四种:

一、决了答:这近似于现代考试的是非题,为提问题的人做一个肯定答复。例如问:明天我可不可以来听课?答复:可以。凡是肯定性的、否定性的以及对事物有决定性的答复就是决了答。

二、解义答:这是解释性的答复。例如问:为什么明天我不可以来听课?答:明天是假日,这里不上课。孟子对于学生们的问题,许多都是用“解义答”的方式作答。

三、反问答:就是以问题来答复问题。例如问:停电了,电梯不能动,怎样下楼呢?答复说:你不能用脚走楼梯下去吗?这种答复的方式,除了答复问题外,还可以在无形中训练受教者的思考能力。

四、置答:就是把问题搁置,默然不语,不做口头答复,实际上是逼他启发本有的智慧。这种不做答复有时正是答复,因为有许多问题是无从答、无法答、不该答或不便答的。所以圣人亦有所不答。孔子、孟子都碰到过这种情形,释迦牟尼佛对于这些问难也是置而不答。假如我们问先有鸡或先有蛋?置答。问先有男的或先有女?也置答。因为这些问题讨论下去,争辩将无止境,这不是人类的一般世俗知识所能了解的事,因此默然不语而置答。

古今中外,人心到底是相同。公孙丑接着问孟子“道”,也和现在许多同学向我问禅和佛法一样。公孙丑说,道真是好极了,可是太玄妙,太难了,像登天那样难,就是学不会,达不到,为什么不设法使人容易学呢?这就像有人说,我们中国文化不科学,何不用西方的科学方法,把它一条一条列出来,或者编成一个公式,大家照着公式不就可以学到了吗?

例如,有一个青年同学说,从前看不懂《易经》,现在看了英文本《易经》就懂了,因为英文《易经》上面清楚列出来了。我反问他,真的吗?可是我读了几十年《易经》,也还不敢说完全懂得;你花三五天时间,看了英文《易经》就说懂了,你既然懂了,为什么又来问我呢?然后我告诉他,外国人多半只知道一点皮毛就立刻翻译,立刻发表,自以为已经精通。一个教育家,谁不想把这“道”传给别人呢?但有时候正如佛所说的“不可说”“不可思议”。但“不可说”并不是“不能说”,“不可思议”并不是“不能思议”,而是对于至高无上的“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因为没办法用言语文字表达清楚。所以公孙丑对于道很困惑,也希望编纲列目画成框框,像现代的统计表一样,一看就懂。

于是孟子告诉他:“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绳墨就是木工用来画直线与方格的工具,也叫作墨斗。一个好的木匠,不会因为徒弟太笨,而去改变原来已定的标准,因为一加一必定是二,一加二必定是三,没办法改变;羿教人射箭,也有一定的标准,不能因徒弟射不好而改标准,这便是“君子引而不发”。所以,教化最高的道理,是引发人性中本自具有的智慧,“无师自通”,并不是有个东西灌注进去使你明白。这种启发式的教育,活活泼泼的,如孟子所描写的“跃如也”,因此可以不偏不倚,“中道而立”。如果老师呆板地告诉学生,填鸭式教育,那就钉在一个死角,钻到牛角尖里去,不是“中道而立”了。

如果老师呆板地告诉学生,学生虽然懂了,但已经落后了几十年,等到学生赶上老师,老师又往前去了,而教育的目的是希望后一代超越前一代。如果引用禅宗的教育方法,来发挥孟子的教育思想,可举出很多例子。禅宗的大师们经常用“引而不发”的教育手法,对于聪明、伶俐、有智慧的人,轻轻点拨一下,使人自肯自悟,不然就是“误”了。

例如,宋代有位大禅师,遇到一位学问好、官位高的人,这人很恭敬地向大禅师问道:“何谓黑风吹堕罗刹鬼国土?”什么是“突然一阵黑风把人吹到恶鬼的国度里去”?这位大禅师本来一脸慈祥,听了问题,突然变得一脸怒容,一拍桌子,瞪眼看着他,大声斥骂道:“你哪有资格来问这句话!”那位大官原来很恭敬,无缘无故挨了顿痛骂,火可大了,回骂道:“你这个和尚,浑蛋!我客客气气问你……”还不等他说完,大禅师立刻笑着说,你现在正是被“黑风吹堕罗刹鬼国土”了。这位大官忽然大悟,马上跪拜礼谢。

这就是“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禅宗的教育往往是这样。这还是容易了解的,有时被大师们蒙了一辈子。曾经有一部小说,里面有一个人武功最好,人也聪明,自认为天下第一。可是,另有一个人对他说,只要你能答复我一个问题,我就承认你是天下第一。这人问:什么问题?那人就问:你是谁?于是这个武功高的人自问:我是谁?可是答不出来,便一天到晚自问我是谁,就此疯了。

这个“我是谁”的话头,也正是孟子“君子引而不发”的教育原理,必须“能者从之”。倘若不是“能者”,是会发疯的。懂了这种道理,再去参禅宗“我是谁”的话头,也可恍然而悟了。

(选自《孟子与尽心篇》)

父子之间不责善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孟子·离娄上》

孟子的学生公孙丑有一天问老师:依照古礼,父亲自己不教儿女,这是什么道理?青年朋友们要注意,将来自己有了儿女时,要怎样教育他们才比较妥当?儿女不由自己教,又交给谁去教?都要注意这一段对话。

依照古礼,父亲不教自己的儿女,但为了子女日后的立身处世,社会上有些坏事情是应该让儿女知道的。反观我们中国的父母,有几个敢把社会上的坏事,或者某些人的丑事,叫儿女去了解?从前我有一个朋友就很难得,对于烟、酒、嫖、赌等不良嗜好,都带儿女去看。可不是由自己带,而是转托朋友带他的儿女到这些场合去,好让他们认清楚什么是坏事,对自己有害无益的都不能做。这是教育的一种方法。

现在的年轻人真可怜!家长们拼命要他们读课本,不许看小说,结果读得一个个呆头呆脑,念到大学、研究所都毕业了,对于人情世故却一点都不懂。所以我常常鼓励他们看小说,我对自己的孩子也是如此,我不喜欢他们读死书,有时候我带着他们看小说,武侠小说、传奇小说什么都看。不过他们自己找来的小说要告诉我一声,因为有一部分小说,如果还没有到一定年龄则不必看,看早了不见得有好处。小说看多了,会懂得做人,也会通晓人情世故。小说上的那些人差不多都是假的,而所描写的事情却往往都是真的,至于历史上那些人都是真的,但有些事情你没有经验就无法了解,没有做过大官就不知道大官的味道,那就只有看小说才能通晓。

孟子在这里说,对儿女的教育,由父母亲自来教,在情势上是行不通的,因为父母望女成凤、望子成龙的心态,正面的教育很难。孩子想看个电视,父母就摆出威严的态度,用命令的口吻禁止;而朋友较为客观、理智,不至于过分严肃,实际上儿女已经很累了,看一点电视轻松轻松,并不过分。

孟子说,对于子女,我们当然要以正道教导他们。子女如果不听,就“继之以怒”,发脾气了,不是打就是骂,于是反效果出来了。据我所知,许多家庭教育所得的都是反效果,一些青年男女出了问题,都是家庭教育有问题,而不一定是问题家庭所造成的。父母太方正了,教育出来的儿女多半死死板板,这样的儿子再教出来的孙子,就板板死死,更糟糕。另有一种是反效果,方正、严厉的教育下,激起了叛逆的心性,那就更麻烦。这样看下来,我非常同意孟子这个观点。

而且,父母不许孩子说谎,而孩子却看见父母随时都在说谎,这是一个事实。父母要求孩子要这样那样,自己所做的又与所教的恰恰相反。像孔子、孟子常常教别人要守信,而他们自己有时却不守信,这又怎么解释?这就有层次上的差别,程度上的不同,教育有时候需要权宜变通,但子女还小的时候,是不会了解的。

所以教子女正,子女如果不正,就生气责罚他们,子女心里已经不满,再看看父母所做的,正与他们教自己的相反,就更愤愤不平。因此,父子之间的代沟,相互的不满,早在子女幼儿时期播下了种子,所以孝道是很难讲的,父母子女之间,如果有了芥蒂、嫌隙,那就太不幸了。

现在许多青年人都不满现实,其实不只是现在,无论古今中外,青年人都是不满现实的。纵然是最好的时代,一切都上轨道的社会,在青年人看来也是不满的、要挑剔的。中年以上的人都曾经走过青年时期,多少可以体会现代青年人的心理;只要从年轻人的一些小动作,就可以看到他们不满现状的心态。例如一堵墙壁,装修得蛮漂亮,他却要画上一条痕迹;一个好好的瓷瓶,他却要用东西去敲敲似乎才过瘾。他们这样做有理由吗?没有理由,这是潜意识的反叛性和破坏性作怪。所以青年人之不满现实,是当然的。作为一个领导人,在教育上、领导方法上,就要懂得这个道理。

古人易子而教,两个互敬的朋友,往往相互教育子女,因为父母有不方便亲教之故。像现在的青年,几乎没有不犯自渎毛病的,但父母们对于这种事都不教,因为不好意思开口。直到最近,教育界才开始正视和讨论有关性教育方面,但在有些偏僻的地方,老师们碰到这一部分的教材就避而不谈。

其实在六七十年前也有这种教育,聪明的父母们就想出变通的办法。其中之一,就是易子而教,由朋友来教,或者用讲故事的方式,引用某些因此受害的现实例子,做启发性、暗示性的诱导。这是为了孩子一生健康所系,不得不教。

孟子“父子之间不责善”这句话,千万要记住。父子之间不可要求过多。这个“责善”的“责”是责备求全的意思,“不责善”也就是不要过分求好。例如子女升学,参加联考,为父母的就要采取“考得取最好,考不取也没关系”的态度。许多眼前的例子都证明孟子这句话的道理,但也有许多为人父母者犯了过分要求的错误,犯得还很深,这千万要注意。

父子之间如果责善,就会破坏感情,就会有嫌隙。孝道要建立在真感情上才会稳固,父子之间能像好朋友般相处的很少。试看生物界,飞禽也好,走兽也好,子女长大以后,就各走各的,人为生物之一,本性上也是如此。由此可知,父母对于子女的责任,只是把子女教育成人,使他们能够站得起来,有了自己的前途,父母也就完成教育的责任了。至于子女以后对父母怎样报答,那是子女自己的事情,也不必存什么希望。再见吧!人生本来就是如此的。

父子之间一责善问题就大了,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万一遇到坏的父母呢?也同样地,子女不可以对父母责善,不可过分要求父母。

孟子为什么推崇舜?舜的家庭状况是“父顽,母嚣,弟傲”。父顽:这个“顽”不是顽皮,是非常固执成见、贪婪,像土匪一样。母嚣:嚣就是泼辣,十足的泼妇。假如有人在她门口弄脏了一点,她可以拿把菜刀,到人家门前骂上十天半月。弟傲:对于父母的坏处,他都遗传了,对哥哥舜,视如眼中钉,常想对付哥哥,是一个现代所谓“太保”型的人物。舜就出自这样的家庭,有这样的父母。

但舜和弟弟却截然不同,舜成为圣人。这在佛家的学术而言,应该是宿世种的因,现世的果报。以现代科学的遗传学来讨论,据我个人的研究,则属于“反动”的遗传。从历史上可以得到许多例证。譬如,父母非常老实的,往往生一个调皮儿子;父母很调皮的,往往生一个很规矩的儿子,道理就是“反动”的遗传,这是我个人的研究。

这个道理是根据生理学而来。例如一个好人,他的行为绝对是好的,可是这个好人是勉强做的,其实他对人恨透了,想发怒又不敢发,于是许多情绪都压制下去了。这种被压制的愤恨怨气潜伏在下意识里,遗传给了下一代,于是这孩子将来又凶、又坏、又狠,充分表现了上代内心坏的一面。至于一个坏人,也有大好心思的时候,他的这一面刚好遗传到子女身上,这个幸运儿将来就会孜孜为善。舜就是这样一个人,再配合他自己的先天禀赋,以及后天努力,于是成为圣人。舜有这样一个家庭,他的父母及弟弟多次害他,欲置他于死地,而他都幸运地躲了过去。后来当了君王,他还是依旧爱他的父母以及弟弟。

总之,父子之间应该不责善,宋明以后的理学家们有一句话,“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我反对这句话!天下确有“不是之父母”。我们现在也为人父母,反问一下,我们样样都对吗?随时都有做错的可能,也有教错的时候。但是,身为儿女的,应该有“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的精神,以之来对待父母。父母有时要宽恕子女,而子女尤其要孝敬、体谅、了解父母,为了孝道,更要设法婉转改变这个“不是”的父母。这样并不是和父母对立,也不是反叛,所以“父子之间不责善”不是单方面的,而是双方面相互的。

扩而充之,不但父子之间如此,师生之间也是如此,长官部属之间也是如此,都不能责善。过分地要求,终究会发生问题的。明太祖朱元璋读《孟子》,读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才肯承认孟子是圣人;而我在读到《孟子》这一节时,最赞成孟子被称为圣人,孟子如此通达人性心理,而处理方法又如此之适当、清楚,真让人拍案叫好。

这一段话是公孙丑提出来问孟子的。那么我们要研究了,公孙丑为什么会向孟子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来?当然不是师生之间吃饱了饭没事做,在这里闲磕牙。闲磕牙的话,也不会把它记录下来传诸后世了。或许是有问题家庭向公孙丑请教,公孙丑没办法作答,只好来请教老师了。我们要知道,在孟子那个时代,贵族的子弟们非常骄纵,孟子也说“富岁,子弟多赖”。像我们这个时代,社会安定,经济繁荣,国民富强康乐,而后代子弟,每易堕落。所以看到今天社会的繁荣,不禁为之担心。所谓“多难兴邦”,现代青年要多加警惕,不要一代不如一代。

(选自《孟子与离娄》)

曾国藩的教子经验

因为谈到父子之间的教育问题,让我们看看曾国藩介绍的有关父亲教子弟的一则笔记,他搜集得非常好,不需要我们再整理了。他为这一笔记安了个题目叫《英雄诫子弟》,大家可以找全文来学习。

在文章开篇,曾国藩说,历史上的英雄,思想、意境、度量都特别宽大,即“意量恢拓”。现代家庭、学校培养年轻人,特别要注意这四个字。现代的青年人差不多都胸襟狭隘、眼光短浅,薪水两万块一个月就可以了,如果能赚钱盖一栋十二层楼,那就更好。他们没有志在天下,也没有志在千秋万世,所以今天的青年看起来大多不可爱。

古代的英雄,虽然自己有那么大的器度,那么高的成就,可是在教育子弟上,却都流露出恭谨、谦退的修养。于是曾国藩列举出几位前辈英雄教育子弟的实例来。

第一个故事是刘备托孤。

刘备病危时,当着诸葛亮的面,告诉儿子阿斗“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你自己有道德才能使人敬服,可不要跟我学,我一辈子都不行,道德修养还不够,你要好好跟丞相学,你对丞相要像对我一样。所以阿斗称诸葛亮为尚父,二人就是义父义子的名分。

刘备这几句是真心话,也很厉害,他非常清楚儿子是块什么料,也非常清楚诸葛亮是什么人。古人说“知子莫若父”,了解孩子最清楚的是父母,家长对子女做的事,常会处理不当,那是被偏爱、溺爱的心理蒙蔽了。

刘备教出来的儿子,也是第一流好手,尽管往昔对刘禅有许多责备批评,但我认为他应该是第一等聪明人。当诸葛亮死后,他一看辅佐无人,已经不可为,投降方为上策。当他做了安乐公,司马昭还测验他,问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不顺心的地方?他立刻说:“此间乐,不思蜀。”看似没有出息,事实上他是第一等的高明,如果不这样说,性命都会丢掉,所以刘禅到底是刘备的儿子,真有一套。

读历史,要懂得当时的时代、环境,再设身处地去思考研究,否则会被历史骗过。如果自己执着一种成见去读历史,就更容易陷于主观的错误,得不到客观的事理与真相。

从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中,也可看出刘禅的聪明,他玩弄了这位义父,诸葛亮对他毫无办法。而且他善于辞令,很会说话,《出师表》说阿斗“引喻失义”,他说的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非常好听,歪理千条,可以把正理唬住,这是诸葛亮最痛心的事。读《出师表》,不要只欣赏它的文学价值,不要只看到诸葛亮的忠诚,这不能算是读懂了。事实上里面大多是他最痛心的话,诸葛亮等于说,你父亲这样诚恳地把你托付给我,而我也对你付出这么多的心血,可是你这个干儿子却如此不争气,有这么多毛病。

第二个故事是西凉李嵩训子。

李嵩是在西晋与刘(裕)宋之间,在边区西凉称王的。历史上描写他“秉性沉重”,很少说话,看起来很老实,头脑非常聪明,气度宽大,学通经史,并熟兵法。李嵩告诫几个儿子:当领导的,对于部队的奖励或惩罚要非常小心谨慎,不可以凭自己的好恶,对所喜欢的人多给奖金或升他的官,对所讨厌的人就不重用,这不是用人之道。要亲近忠正的人,疏远那些唯唯诺诺专拍马屁的小人,不要使左右的人“窃弄威福”。这一点很难做到,因为左右的得力干部往往在大老板身边不知不觉间掌握了许多权力,越是精明的领袖,越容易被左右大臣专权玩弄,做领导的要特别注意。

对于毁誉的处理态度,对于别人批评自己的话,听到时要能做到像不曾听见一样;但并不是糊涂,而是情绪不受影响。对于批评的话,是真是假,有理无理,要心里明白。至于恭维的话,差不多都是靠不住的,所以对于毁誉不要轻易受影响,应该自我反省,去了解这些批评或恭维究竟是真是假。至于听到对其他人的批评或赞许,同样要留心,究竟是真的,还是别有用意,都要辨别清楚才是。

但有时候,甲乙两人本来意见不合,而丙对甲说,“乙某说你很好”,这话虽然是假的,却可以促进他们之间的和睦,是善意的妄语。反过来,如果老老实实说“乙某对你有意见”,那事情的发展可就会更坏了。

扩而大之,在处理人事是非的争执,听取部下双方或多方不同意见时,一定要用客观并且和平的方式。比如说,总务非要增加某一设施不可,而会计说没有预算一定不办。这和打官司一样,各有各的理由。身为领导的,听了双方的意见,到底该办不该办,就非做判断不可,这时一定要和颜悦色,即使某一方面有欺上瞒下或犯了什么严重过失,必须加以处分,在言辞态度上也要尽量和蔼恳切,使对方知道忏悔改过。甚而你听了假话,虽然明知道是假的,也要注意听取,也许其中一两句是真话,同时假话也会反映出真相来,假话如有矛盾,更是找寻真相的线索。所以不可先有成见,认为说话的人是坏蛋,非判他死刑不可,这就容易冤枉人。更进一步,能让人尽量说出他想说的话来,在问话或听话时,还要态度轻松,声音温和,每件事务必听取多方面的意见,正反不同的意见,千万不可自认绝顶聪明而独断独行,如果自己想到怎样办就一意孤行地办了,那就不得了。

他继续告诉儿子要“含垢匿瑕”。一个做领导的人首先就必须做到“含垢”,对于一些脏的事情,不但要包容,甚至要去挑起来;有时冤枉还是替别人承担的,部下错了,宁可让人责备自己。为了培植部下,爱护部下的才具,给他再努力的机会,领导人就要“含垢”。这种修养可真不容易,谁都爱脸上有光彩,“含垢”则是将灰泥抹到自己脸上,这就要气度恢宏才能做到。“匿瑕”就是包容部下的缺点。天下人谁都有缺点,对人求全,则无人可用。

由于李嵩有上述种种优点,所以能做到“朝为寇仇,夕委心膂”,这种本事实在难得。尽管早上还是他的死对头,但是在他道德的感化下,下午就成为知心的好朋友,什么都可以坦诚相告了。李嵩待人就有这样的本领,而且不是故意做作,是自然流露,以诚待人,不论新旧,一律公平,坦然无任何区别,既不偏袒,也不会对某方面有所屈抑。

最后他告诫子弟,宽厚处世,在当时看来,好像没什么出息,显不出作用,但是长远下去,定会得到好处。也就是凡事不要计较目前,眼光、胸襟要放远大,学我这样的处世道理去做,将来或许可以接我的位子,这才不至于愧对历史上的先贤了。

第三个例子是宋文帝。这个宋不是赵匡胤建立的赵宋,而是南北朝时期宋、齐、梁、陈中由刘裕建立的宋。

宋文帝封弟弟义恭为江夏王,兼领荆、湘八州的都督,掌握长江两岸几省的军政大权。宋文帝写信告诫这位亲弟弟:天下大事多么艰难,国家责任又多么重,我们这个天下是父亲从艰危中打出来的,我们不过是守现成,可是守成和创业一样不容易,将来兴隆或是衰败,安稳巩固或是危险,都是我们兄弟的作为所决定的。你要特别注意体认父亲留下来的责任如此之重,我们随时都要有戒慎恐惧的心理,努力去做。

他又进一步训弟弟说:你的胸襟太狭窄,性子又急躁,想要做一件事,不管有否困难,不管是否行得通,非做不可,结果做到一半,意兴阑珊,不想做了,又改变计划,这是最要不得的,对于你这种个性,一定要设法控制。

他又引用历史上的大人物给弟弟做榜样:汉代的卫青是大英雄大元帅,他有两个长处:一是对知识分子非常有礼貌,肯向人请教;二是对低阶层的人非常体恤、照顾。而关羽、张飞则是任性褊见,不听别人意见,所以后果都不好。

他告诉江夏王,在个人修养以及处理事务上,要以历史上这些人物的优缺点作为借鉴。最后举出周公的例子,这是拿出了皇帝的手段。他说,假如有一天,情势有了变化,我不幸死了,接帝位的是我的长子,也是你的侄子,但是这孩子年龄还小,什么事都不懂,你要以司徒的身份去辅助他,像周公辅助周成王一样,凡事依师道、臣道而行。这许多话等于警告江夏王,这些毛病你如果改不好,再过几个月,我就要你下来了。虽然这只是兄弟之间的家信,表面上好像是闲话家常,而所谈的都是重点。可见在政治上,皇帝仍有许多情报,对弟弟的劝勉都是根据情报、针对事实而言的。

接着,他又告诉江夏王,处理司法案件时,往往会碰到一些疑难重重的案子,实在难以判决。这时候要格外注意,开庭时一定要心平气和地多听,千万不可先入为主,认为被告就一定是犯罪的,更不可嫌烦、动气而草草断案。不仅是司法审判,扩而充之,在行政处理方面,开会听取报告时,心里都不可先有成见,让别人尽量说出他们的意见,要采纳大家的意见,集思广益,而不是凭自己的情绪来决定。对于他人的好意见,好的主张,好的计划,应该照着去做,放弃自己原来并不成熟的构想。这样一来,成功的美誉自然也会落到自己头上来。倘若自满自夸,认为自己有独到的见解,比他人高明,不但遮断了言路,人家也要骂你独裁。

他又教育弟弟要多接近部下,约他们吃便饭,聊聊天,而且要多接见,否则与部下的距离越来越远,情况不明了,政事就无法处理妥善。

曾国藩引用这些人的故事以后,提出自己的意见,告诫子弟说,像刘备、李嵩、宋文帝他们,都是雄才大略,有经营四海、统一天下大志的人,而他们在教育子弟时,却都从最基本的做人处世上说起,谨言慎行,充分流露出谦冲的德性。这是关于“父子之间不责善”所引发的关于古人训导子弟的文章。

对于“不责善”一词的含义,前面也曾解说过,并不是教子弟不做善事,而是对子弟不做过分的要求。同时,“不责善”是对双方而言,孩子们也不应该对父母做过分的要求。扩而充之,师生、兄弟、夫妇、朋友之间,也应该相互不责善,而要适度地包容、体谅。

在《论语》中,子游说:“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对朋友的劝告,或者要求朋友帮忙,次数太多太过分,就会疏远。对于领导人,尽管是非常忠诚的劝谏,而当他个性倔强、执拗不听的时候,就不要再多说了,否则反招屈辱。在古代专制政体下,忠臣往往因而招来杀身之祸。

由古人“易子而教之”的教育方法,可知我国的文化是多么精深博大。现在从大学教育系毕业的同学,乃至于在外国得了教育博士的人,谈起教育理论来,道尔顿制、杜威制,这个制,那个制,这个主义,那个主义,好像头头是道,但往往忘记自己文化宝库中有如此珍贵的、永恒不变的教育原理。

清代彭兆荪在《忏摩录》中说:“家庭骨肉间,只当论恩义,不当论是非;一校是非,则有彼我之见,而争心生矣。”在家庭父子、夫妇、兄弟之间,只能够讲感情,如果一谈到谁是谁非,问题就来了,这也诠释了孟子所说“父子之间不责善”的道理。

我们再研究,当时孟子为什么说这些话?是为了答复公孙丑的问题。而公孙丑又为什么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来?我们知道,当战国期间,齐国是齐宣王当政,后由齐愍王接位,在大梁建都立国的魏国是梁惠王当政,后由梁襄王接位。在这种政权转移之间,可以看到一个很悲惨的画面。一个家庭内,父子、兄弟、姊妹在权力利害冲突下,失去了亲情,甚而互相嫉妒、伤害。所以“家贫出孝子,乱世见忠臣”,由这个观点看到的是人性美好面,因为在艰难困苦中,人性的善良面显露了,但是在富贵权势中却暴露出人性的丑陋面。这是从历史上看人事,所看到的是一种非常妙也非常矛盾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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