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佛家、道家的心目中,人类都是愚蠢的,做了许多愚蠢的事。这种种的愚蠢构成了历史,以此推论,历史只是许多错误经验的累积而已。
孟子说这一段话,是因为在战国时代,家庭悲剧太多,简直不可数计。臣子杀君王、儿子杀父母、兄弟家人互杀的情形,追究原因,不是一朝一夕的突发事件,而是整个历史文化、社会的悲剧,其来龙去脉,早就有了前因,才有这样的后果,到孟子这个阶段是如此,再到后世直至如今还是如此。这是很可悲的。
(选自《孟子与离娄》)
诸葛亮的诫子心法
一般人谈到修养,很喜欢引用一句话:“宁静致远,淡泊明志。”这是诸葛亮告诫儿子如何做学问的《诫子书》里说的,现在先介绍原文: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静无以成学。慆慢则不能研精,险躁则不能理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诸葛亮一生并不以文章名世,他的文章只有两篇《出师表》,不为文学而文学的写作,却成为千古名著,不但前无古人,也可说后无来者,可以永远流传下去。他的文学修养这样高,并没有想成为一个文学家。从这一点我们也看到,一个事业成功的人,往往才具很高,如用之于文学,一定也会成为成功的文学家。文章、道德、事功本难兼备,责人不必太苛。
诸葛亮在《出师表》外,留下来的都是短简,文体内容简练得很,一如他处事的简单谨慎,几句话问题就解决了。看他传记里,孙权送他东西,他回信不过五六句话,把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后人讲养性修身的道理,老实说都没有跳出诸葛亮这篇《诫子书》的手掌心。他以这种文字说理,文学的境界非常高,组织非常美妙,都是对仗工整的句子。作诗的时候,春花对秋月,大陆对长空,很容易,最怕是学术性、思想性的东西,对起来很难。结果,诸葛亮把这种思想文学化。后来八股文也是这样,先把题目标好,所谓破题,就是把主题思想内涵的重心先表达出来。
他教儿子以“静”来做学问,以“俭”修身,俭不只是节省用钱,自己的身体、精神也要保养,简单明了,一切干净利落,就是这个“俭”字。“非淡泊无以明志”就是养德,“非宁静无以致远”就是修身治学;“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是求学的道理,心境要宁静才能求学,才能靠学问培养出来,有天才也要有学问修养的配合,这与孔子“学而不思,思而不学”的道理是一样的。
“非学无以广才”,纵然是天才,如没有学问,也不是伟大的天才。所以有天才,还要有广博的学问。学问哪里来的?求学来的。“非静无以成学”,连贯的层次,连续性的对仗句子。“慆慢则不能研精”,“慆慢”也就是“骄傲”的“骄”字。这个字很有意思,我们中国人的修养,力戒骄傲,一点不敢骄傲。而且“骄傲”两个字是分开用的:没有内容而自以为了不起是骄,有内容而看不起人为傲,后来连起来用叫作骄傲。中国文化认为,人不管有多大学问、多大权威,一骄傲就失败。所以《论语》提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一个人即使有周公的才学,有周公的成就,假如犯了骄傲和很吝啬、不爱人的毛病,这个人就免谈了。
我们中国人力戒骄傲,现在外国文化一来,“我有了他真值得骄傲”这类的话就非常流行,视骄傲为好事情,这是根据外国文字翻译错了,把骄傲当成好事。照中国文化规规矩矩翻译,应该是“自豪”或“欣慰”。这几十年翻译过来的东西,将错就错,积非成是,一下子没办法改。但是,为了将来维护我们中国文化的传统精神,是要想办法的。有许多错误的东西都要慢慢改,转移社会风气才是对的。
再回到“慆慢则不能研精”,“慆”就是自满,“慢”就是自以为是。主观太强,那么求学问就不能研精。“险躁则不能理性”,为什么用“险躁”?人做事情都喜欢占便宜走捷径,走捷径的事就会行险侥幸,这是最容易犯的毛病。尤其是年轻人,暴躁、急性子,就不能理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有些本子是“志”字,而不是“意”字,大概“意”字才对,还是把它改过来。年龄跟着时间过去了,三十一岁就不是三十岁的讲法,三十二岁也不同于三十一岁,人的思想又跟着年龄在变。“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少年不努力,等到中年后悔,已经没有法子了。
看诸葛亮这篇《诫子书》,同他做人的风格一样,什么东西都简单明了。这道理用之于为政,就是孔子所说的“简”;用以持身,就是本文所说的“俭”。但是文学的修养只是学问的一种附庸,这是做学问要特别注意的。
(选自《论语别裁》)
修身齐家要注意五个心理问题
《大学》有“齐其家在修其身”一段,特别提出了五个心理问题,是主持传统大家庭、大家族之家政的人,也包括所有主持社团或政党的领导人,最需要有自知之明,避免容易偏差、犯错的主要修养所在。
人之其(有)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有)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有)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有)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有)所“敖惰”而辟焉。
这五个“而辟焉”就是人们容易犯错误的五个最浅近平常的心理问题。上至帝王将相、王公大臣乃至工商业团体,甚至现代所谓的民主党派,下至每一个平民、小人物、小家庭,随时随地都普遍存在这些问题。“辟”字在古书古文上有多重释义,有开辟的辟,有庇护的庇。在《大学》里,“辟”等于偏僻、偏差甚至病癖。
先说亲爱。人一牵涉到亲情爱情,心理就有偏差,严重一点就心理失常,所有智慧、理性都会被感情蒙蔽。正如欧阳修所说:“祸患常积于忽微,智勇多困于所溺。”岂但国家大事,就是三家村里的贫困小户人家,也随时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何况有权有势的家庭呢!可见“齐家”之道在“先修其身”的不容易。尤其现在只生一个孩子的家庭,大人们的亲爱、哀矜、畏敬、敖惰及至贱恶集中于一个孩子身上,真使人不寒而栗,更不敢想象将来后一代子孙是怎样的情况。
第二是贱恶。有关贱恶的事例,可见《春秋》及《左传》中旨在责备贤者的历史故事“郑伯克段于鄢”,这是最重要的先例。
第三是畏敬。包括两种成分:一是畏,二是敬。《大学》把这两种内涵合称为一个名词,等于是由畏而敬。这种现象在人的心理作用上,严格说是普遍存在的。畏敬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尤其在宗教心理上更明显。举例来说,人为什么惧怕鬼神?因为你不知它究竟是真的有或是真的无。而且从有人类以来,个个说有,而又没真正见过,说看见过的或肯定相信的,究其实际,仍然多是捕风捉影,并不可以拿出实质证据。
所谓鬼神之说,也就是概括“敬天”或“敬事上帝”等“形而上”的,似乎另有一个作用的存在。任何一个顽强的人,虽然绝对不理会这些说法,但在他有某种身心状况发生时,仍然难免会起一种异常感受,或恐慌,或怀疑,那就是畏敬心理的原始作用。人的生命,有生必有死。但谁都一样,平生所最畏惧的就是死,因为人人都没把握自己几时会死,是怎样死,死了以后究竟又是怎样,还有来生吗?这些问题也都和畏敬心理密切相关。
不说死而说生吧!谁也不知道自己活着的一生,前途遭遇会怎样变化,受苦或享福?和我生活有关的父母、夫妇、儿女、财产、权位、主管、老板、政府、国家、世界等等,都是无法自定,无法可以前知的。因此,要算命看相、求神问卜、看风水甚至请人来相看办公室、床位等等。所谓“不迷而信”的“迷信”专家,就普遍地无所不有了,因为人们心中,从来就存在“事事不可知”“患得患失”的畏惧心理。除了贪生怕死以外,怕没饭吃、怕没衣穿、怕没钱用等等,无论穷富,谁也难免一怕,这就叫作畏惧。
至于从小在家畏惧父母和兄弟姊妹;读书入学畏惧师长;学成做事畏惧长官、老板甚至同事、同僚;出门怕赶不上车;天晴怕下雨;不下雨又怕天晴。有人因为怕穷,怕失去了不能占有一切的希望,就不惜作奸犯法去偷人、抢人、害人;但也有人为了怕违背道德,怕违犯法纪,甘愿穷途潦倒一生。几乎一个人的一生,随时随地都在畏惧中,但又自以为是、自得其乐地过了一生。
总而言之,谁又不在畏敬中过了一生?但是,世界上什么最可怕呢?鬼神并不可怕,因为没见过。上帝、佛、菩萨也不可怕,天堂和极乐世界都距离我们太远。最可怕的是人,更可怕的是自己,尤其可怕的是人所造成的“人神”,它的代号叫作“权威”。其实,权威只是虚名,它没有一个实在的东西,但又把握支配了一切。它是以一个孤苦伶仃的可怜人为形象,是“寡人”“孤家”,使人不想接近又想接近,望望然是很渺小,又好像很伟大。总之,是人人自我矛盾所造成的一个“偶像”。最好的偶像是没有自我形式,而以人人心中各别自我所形成的样子,它使人人心中自我自生有畏敬成癖之感,这就是“(人)之其所畏敬而辟焉”的最高原理。
畏敬心理不只是在对上辈的父母或长官而言,如兄弟之间、夫妻之间也很容易形成偏差。我们可以看到有些家庭,因为有一个哥哥或弟弟、姊姊或妹妹,个性特别或比较有才能,也就容易形成畏敬心理,甚至父母反而怕子女。这些事例,古今中外社会上,并不少见。至于普通一般人所说的怕老婆,当然也包括妻子怕丈夫的,那也是并不少见。历史上比较出色的,就如汉宣帝时代的霍光,功在汉室,但为了畏敬他的妻子霍显,为了女儿做皇后,最后弄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又如,隋文帝杨坚畏敬他的老婆独孤皇后,结果两夫妻都受了第二个儿子杨广的阴谋欺骗,弄得一手所创的统一国家局面就此而亡。
第四说哀矜。“矜”这个字有“自满”及“怜惜”几重意义。“哀矜”用现代话来说便是怜悯和同情,犹如孟子所说的“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它是人性固有的爱心和同情心,尤其是女性在这方面的反应,比之男性更为明显。因此常常有人引用古代成语,所谓“妇人之仁”。其实不要轻易曲解“妇人之仁”这句话,把它当作无用的代名词,扩充“妇人之仁”,才是大仁大义、大慈大悲。就怕你连“妇人之仁”的仁心都没有,就不必假借大仁大义来掩饰自己了。
例如,佛说慈悲,就与中国传统文化的“仁”字同一意义。但佛把“仁”心用两极分开来说,便叫“慈悲”。“慈”是如父(男)性、阳性的爱,“悲”是如母(女)性、阴性的爱。“慈悲”“仁爱”“哀矜”本来都是好事,但亦不可受自己心理的蒙蔽,发展成偏向的一面。如果变成偏心、偏爱,不但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甚至也不能“修身”,不能自处。
我们也可以从佛学中了解“慈悲”另一面的作用,如说“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这种道理和人生实际行为的结合,“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不然,就犹如现代一般人,在那些报屁股或杂志的尾巴上,看到学到一句“爱心”或“爱的教育”的皮毛,就一味只以“爱”来教养子女,最后多半变成“爱”之反而“害”之。希望大家真要“好学”“慎思”“明辨”它才对。
第五是敖惰。必须先了解“敖惰”两个字的意义。古文的“敖”就是后世常用的“傲”,也就是骄傲的傲。但严格来讲,骄比傲更厉害。傲是内在的,正如古人所谓此人有傲骨或有傲气,这还代表了一点赞许,而骄就有使人受不了的粗暴之感,如果又骄又傲,那就什么都免谈了!例如我们现代,常常为了某件很荣耀很得意的好事,便说“值得骄傲”,那就完全用错了词句,把中国人自己变成没有文化的国民了。这是几十年前那些翻译者的粗心大意,把proud这个洋文字译错了,事实上是“值得自豪”的意思。“惰”字当然是指懒惰。但严格地说,惰是不太勤快。借佛学来说,叫作“懈怠”,太过松懈,得过且过,马马虎虎,就是怠。换言之,懈怠就是惰。“懒”就不同了,此“心”从“赖”,根本上就是什么都不愿意做,不肯动,不想动作。正如《西厢记》的一句诗说:“万转千回懒下床”,那是真懒。
《大学》把“敖”和“惰”放在一起,这个用法真妙,它就代表了一种心理状态,自“傲”而养成“怠惰”的习性。犹如富贵中人的子弟,古代所谓“世家公子”或“千金小姐”,现代所谓“高干子弟”或“豪门”,因为从小受家庭环境的影响,不知不觉“傲”惯了,就什么事都“懒”得去做,变成“颐指气使”,努努嘴、抬抬手,或用一个指头点一点,或用眼睛瞪一下,指挥别人去做,这就是“傲惰”。我看,现在很多年轻的父母,专讲所谓“爱心”的教育,常常养成孩子指挥父母大人去做事,孩子反而大模大样,坐在那里摆架子,这真使人“望之生畏”!
我们人与人之间的闲谈,经常会碰到有人问起:你看将来的社会或将来的时势怎么样?这是人人关心的问题。从前跑江湖、混饭吃的算命先生,有一句成语说“上门看八字”。这是说,只要进到你的门口,四面八方看一看,早已知道了你这一家兴旺不兴旺,不必等你报上生辰年月,命已算过了。你要问将来的时势和社会趋势,多看一下后一辈的孩子教育文化,就可大概知道未来了。孟子有段话说得很对:“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富贵家庭或是社会富有了,就会养成青年人多“赖”,爱炫耀、爱耍阔、爱奢侈、好高骛远。社会苦寒,家庭贫穷,就会使青年人容易走上“暴戾”愤恨的路上去。这并不是天生人才有什么差别,只是因为受环境压力造成的心理沉没的后果。除非真能刻苦自励、专心向上,才有可能跳出“世网”。又如我们小时候读的名句,“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娇”“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虽然短短一两句话,如果你能“闻一而知二三”,也可了解它和孟子所说的都是同一意义。这样就可以知道《大学》所说“敖惰”的心理情状,它的内涵并不简单。
再进一步来说,《大学》提出的“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五个重点,最容易构成人的心理偏差。上面只是大略加以研究理解而已,实际上还是很简化的。倘使照中国文字学来说明,这五个名词所包含的问题,都有正反双向和多方面的内容存在。而且一个字就包括了一个概念,并非两个字只包含一个问题。例如,亲和爱、贱和恶、畏和敬、哀和矜、敖和惰,每一个字都包含不同心理状况、不同意识形态的心理现象。并非两个字或多个字,只代表了一个概念。这就是今文和古文不同的特点。
接着,《大学》便说出了最重要的结论:
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这是说,一般人尽管疼爱自己的家人和儿女,但必须明白在疼爱的同时,还要了解他有反面的坏处和恶习惯。换言之,当你讨厌家人和儿女的同时,也要切实了解他有美好的一面,不可单凭私心好恶就全盘偏向。但是,人是很可怜可悲的,往往只凭主观成见就否定了一切。人最难反观自己,最难反省自己,所以曾子很感叹地说,能不被主观成见所蒙蔽的人,举目天下,实在是很少见啊!但他并非说绝对没有,实在是太少了而已。因此他又引用当时民间老百姓的俗话:一般的人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子女有潜伏的恶性习气,正如不知道自己种的稻谷苗芽天天长得多大多好啊!
“莫知其苗之硕”这句很有意思,如果你是在农村长大便会知道,老农友们每天还没见亮就起身,走到地里转一圈,看看自己种的稻谷麦子老是那么高,没有长大,很着急。但偶然回头,四面一看,别人种的好漂亮,长得又快,看来实在很泄气。其实别人看他的,也是一样的感觉,为什么呢?因为天天在眼前看,就看不清楚究竟,所以凡事要冷眼旁观才清楚。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人也是同样。又有一句土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这是因为丈母娘“爱屋及乌”,受自己女儿“所亲爱而辟焉”的影响啊!
再进一层来讲,《大学》所讲的“修身、齐家”的方向,并不是对现代小两口子的“小家庭”来说,这是针对古代宗法社会所形成的“大家庭”“大家族”来说。换言之,这里所说的“修身、齐家”之道,由小扩大,也就是对做国家领导人的王侯将相所讲的领导学问和修养。如果照现代来说,凡是政府或政党、社团,工商业的公司、会社等的领导主管,要讲什么治理或管理之学的,便首先需要了解自己的修身问题。
我们须知道所谓的“家”,是由一个人和另一个异性的密切结合,共同组成物质生活和精神生命的具体象征。由一男一女变成夫妇的关系,必然就会有了子女,再变而成为父母。有父母子女,当然会有兄弟姊妹的形成。
在以人为中心的世界里,基本上始终不能解脱以家为中心的作用。因为人是有情欲也有理智的,毕竟不同于无心无知的矿物、植物,也不同于一般动物,可以完全机械式地加以限制管理。因此,在人的社会中,始终存在着以家为主体的结构。但这个结构在哲学逻辑上也只是一个具体的象征而已。可是由于有这个具体的象征,家与家的联合集成,便形成为一个社会。换言之,家是社会的基本单位,由于家扩大为社会,社会便是一个大家庭。家与社会再扩大结合,就形成为一个更大的结合体,那就是所谓的国家。由此可以了解,无论是旧学或新知,说过来说过去,“歪理千条,正理一条”。
明白了原本《大学》所说家的观念,是大家庭、大家族的内涵,它跟西方后期文化所说的社会具有相同的性质。同时,需要了解《大学》所说的修身齐家之道,可说是指示我们对于家庭和社会团体乃至政府、政党、公司等领导哲学的认识,和领导人的学问修养的目标。
例如一个人,处在社会领导的地位,不管所领导的人有两个或多个乃至成千上万,他所负担的责任就是这个社会的大家长的任务,又略有不同于自己血缘所属家庭的关系。因为所领导的人来自四面八方,每个人的出身背景、家庭教养、文化教育程度,甚至宗教信仰等等,都各不相同。尤其如我们大中华的民族,因为有几千年文化的各种熏习,更为复杂。我还住在美国的时候,常常对华侨社会中的同胞说:我们的民族习性,有两个人在一起,就会有三派意见。而且正如我们自己的批评,“内斗内行,外斗外行”,这真是最可耻、最要命的恶习。所以我们上古传统的文化,早就教导我们做一个领导人的三大任务,就是要“作之君,作之亲,作之师”,并“如临父母”“如保赤子”。必须要求自己学养的成就,可以做这个社会的长官(老板),也可以做这个社会的父母亲人。更重要的是,也可以做这个社会的大导师。同时,对于所领导的社会成员,要有耐心地教育他、教养他,就像父母或保姆对待孩子一样。
当然,如果是在负责教育的岗位上,也必须有做学生的领导、父母、保姆一样的修养学识和心情才对。不是只做一个“经师”,传授知识,必须同时是一个“人师”,有形无形教导一个学生或部下,怎样做一个人。当然,假如能教导出一个学生,最后成为“完人”或“真人”,那就可说已对得起自己的一生,是为“圣人师”或“天人师”了!
(选自《原本大学微言》)
德行教育的四个重点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论语·述而》
孔子说,三个人走在一起,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其实这句话还是打了折扣,应该说各个都是老师。比我好的固然是我的老师,不如自己的也是老师。因为看到他笨、他坏,自己就会反省。这句话同时说明,研究学问不光是在死书本上下功夫,还要在社会上观察。
这话听起来很平常,大家都懂得它很对,应该这样做。可是照我们的经验,人都不肯这样做,包括我在内,人们多半有一种傲慢心理,发现一个比自己好的人,心里很难受,再过两秒钟,觉得自己还是比他好,于是越想自己越好,有如当年乡下人说的:“天大,地大,我大。月亮下面看影子,越看自己越伟大。”人类就天生有这种劣根性。所以孔子这几句话看起来很平淡,没有什么难处,仔细研究起来,若说在人群社会中,真发现了别人的长处,而自己能从内心、从根性里发出改善、学习的意念,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跟着下面又提出来孔子的教育宗旨。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论语·述而》
现在有些研究孔孟学说的人,跟着新时代走,说孔子非常科学,在当时就有文、行、忠、信四门类别,好像现在分科分系的教育法,这是说笑话了。
第一项是“文”。包括了知识和文章。广义的文章包括文采、字句和条理,章是连起来的一大篇文理。狭义的文章是指文字作品,这是后世观念。在春秋战国时候,文应该是广义的,包括了一切知识及文学。
第二项是“行”。文章好,知识好,充其量变成文人。学者们要注意,古人早就有“文人多无行”的说法。就是说,知识多了,正理、歪理,条条有理,因此凡事满不在乎,便成了“名士风流大不拘”。还有,往往文章写得好的人,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功业。看中国三千年来文学史,文学造诣高、诗词歌赋都行的人,在事业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之处。以诗人来说,杜甫、李白在其他方面没什么大成就。在功业上有成就的人,不一定文学是好的。
不过,像唐代几个皇帝,文章诗词都非常好,尤其唐太宗诗作得非常好,不过他不肯作,书法也好。所以唐代文学好,是帝王们提倡的。宋朝的儒家,理学讲得好,推其原因,也是受宋太祖的影响。赵匡胤本身就内行,所以说转移社会风气在于一二人者,但不是你我一二人。然而,有功业的人,他的丰功伟业又往往盖住了文学上的才气。所以孔子四教中的“行”也不是单指普通的操行,而是指一生事业的成果。
第三项是“忠”,不是唐宋以后所讲的忠于某一个人的意思。孔子讲的忠,是对国家、社会、父母、朋友,任何一人一事,答应了就贯彻到底,永远不渝的诚心。
第四项是“信”,就是有信义。
这是孔子教育的四个重点,不能够分开的。如果说他是分科,那就是笑话。
谈到这里,我们对于中国现代教育,感慨很多。今日的教育,实在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尤其是对于我们国家民族文化的前途,更是个大问题。我经常觉得,中国这几十年来的问题,根本发生在教育上,而且很严重。西方偏激思想之侵入,就是当年教育出了问题。试看全世界每一地区、每一个国家,开始转变,开始倾向偏激思想的,都是知识分子,等到大家觉悟已经迟了。其次偏激的是资本家,这实在是大问题,需要有学问、有眼光的人去研究它的道理。
至于穷人翻身的问题——翻了身,还是一穷二白。为什么这样呢?这与教育问题有绝对关系。甚至三千年来的历代兴衰,都与教育问题有关。古时候,我们没有明文规定教育的目标,而现在规定了,但在学校里并不算成功。什么道理,很值得研究。过去虽没有明文规定的教育宗旨,但读书人根本上要把品德修好,这是公认的目的。
可是近几年来,跟着西方文化转,尤其是现在美国标榜“教育就是生活”的教育方针,大家体会到的生活就是现实,不外物质。教育的目标也因而移转,完全忽略了心性的修养。搞到现在怎么样呢?有一个学生,是前几年师大毕业的,已得到硕士学位。一天来看我,我问他我们的教育目的是什么?他说:“老师,我们的教育目的是考试啊!”这句话讲得很沉痛,我们只好相对苦笑。是嘛!小学毕业以后考中学,考进了中学,小学所学的没用了,丢了;中学毕业考高中,考进了高中,初中学的没用了,又丢了;高中毕业考大学,高中所学的又没有用了,当然也丢了;等考取留学又丢了大学的;留学回来,参加公务员考试;当了公务员,还有升等考试。三年一大考,两年一小考。是嘛!我们的教育就成了考试。其实,考过了又不算数。清代有人对考试的评语是:“销磨一代英雄气,官样文章殿体书。”现代科学八股的考试方法更可怕,将来很可能要变成“销磨一代精神气,电脑规程机械书”。
前天,一位有名的国文老师来看我,也叹说电脑教育、电脑考试,越来越不对。现在高中三年级的教育,谈不到教学问,只是告诉学生,用什么方法应付这种考试。像国文方面,一个名词除了教他们正确的解释之外,还要告诉他们四五种不正确的答法。再加上一些课本在编的时候本身就有问题,中学老师接到这种课本,发现有问题,早已向教育部提出来,但没有人理会。现在临阵了,报上才登出来说有问题。而这些地方在上课时,只有告诉学生,这是有问题的,只要注意将来如何应付考试就好了。
这就是教育!怎么办呢?
现在我们讲到孔子教育的宗旨,就是文、行、忠、信。过去向德行的路上走,对于学生知识、学问的成就,还是第二步的要求。既然受过教育,至少第一步要打好品德的基础。几千年来,我们中国人的道德为什么如此敦厚呢?就是德行教育的结果。所以文、行、忠、信并不是四科,以现代观念勉强来解释,应该是它的教育中心。文,包括了文学乃至一切学问的完成;行,狭义的是行为、品德,广义的是事业的成果;忠、信是内心的修养,人格的造就。
(选自《论语别裁》)
师道尊严与人格修养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
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孟子·尽心上》
孟子这段话,是中国文化一项很重要的师道精神。
“中国文化”这个名词是现代人提出的,以前只是叫人读书明“道”,而且要读通。要注意的是“读通明道”不是只读“懂”而已。读一本书,懂得它的文字和含义不难,可是要“通”就难了。依古人的目标来,许多人读书并没有读通,而是读“塞”了,那是不通。所谓“通”,就是所做的学问,经也好,史也好,包括农工科技等各种学术,都能相互通达,融会贯通;而且做人处世之间,也能明白畅通,这就太不容易了。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这个“殉”字,有自然顺从的意思,可不要看成是“殉葬”或“殉情”。当天下有最高度文化的时候,人类就完全自然生活在“道”的文化中,一辈子都活在道的自然德性中。
其次是“以身殉道”。当时代社会处在变乱中,道德沦丧,文化堕落,一般人为生存只好不择手段,互相争斗,唯利是图,只顾个人生命需要而自私自利,没有时间管什么道啊德啊。这种情况,就是古人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个有道德的人再想做“中流砥柱”,绝不可能。所以自古以来,道家或儒家的有道之士,就采取避世、避地、避人,隐遁山林,以待时机再出山弘道。
这种时势在我们五千年的历史上,有很多次的惨痛经历,大家只要一读历史就可以明白。再说老子、孔子、孟子这些圣贤,也都生在时代离乱的环境中,他们无可奈何,只好讲学传道。他们在滔滔浊世中,做一盏暗路的明灯留给后世,薪火相传,不断道统,这就是“以身殉道”的精神。
依孟子所说,自古传承道统的圣贤只有两条路:在太平盛世,天下有道时,以道殉身;在天下变乱时,以身殉道。至于“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是说,不论人类社会的思想、教育、物质文明如何演变,道的文化精神,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万古长存,变动不居。所以不管贫穷低贱、富贵通达,都要安于这个道,独立而不移,不要因时代的变乱,各种学术的混杂而改变自己,对别人的学说盲目随声附和。如果歪曲自己的正见,而讨好时代的偏好,就叫作“曲学阿世”。
接下来,“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这是孟子所说五个教育方法中的“答问”问题。孟子的学生公都子提问,有一个名叫滕更的人,是一个小诸侯的弟弟,类似后世的亲王、高干子弟之类。大概他有什么问题,孟子没有答复他,所以公都子问老师,滕更也是你的学生,至少也算是及门的弟子,他问你,你不答复,这是为什么?
孟子回答了五种不答的情形。首先是“挟贵而问”,就像孟子见梁惠王,梁惠王那种口气——“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老头儿,你那么远跑来,对我国有什么好处?这就是“挟贵而问”。孟子一听,就给梁惠王过不去,说:“王何必曰利?”给梁惠王碰一个橡皮钉子。
有人是“挟贤而问”,这在社会上常常看到。有人修为了几十年,自认有道,对于不知道的问题,向人求教,学来以后,装成一副自我高明的样子说:“你说的和我的意见差不多。”
有人是“挟长而问”,自认年高,总以为自己是对的。他不懂的问题,向人请教以后,大摇大摆捋捋胡子说:“可以,可以。”好像说,你这小子还不错。
有人是“挟有勋劳而问”,有身份、有地位、有高官厚禄的人,被恭维惯了,他有问题问你,心中已经觉得是看得起你,你可以笑而不答,或婉转推开了事。
还有人是“挟故而问”,出于其他的原因,故而假借一个什么问题来接近质问你。
孟子说,这五种情形都是有问题的,而滕更占了其中两样:第一,他是高干子弟,“挟贵而问”;第二,他另有目的,“挟故而问”,所以不答复。
从这里我们看到了孟子的人格,表现出师道的尊严,而且比孔子看得还更严重。孔子是有教无类,孟子是有所斟选。
孟子讲教育、文化思想,以及态度方面的问题,到此告一段落。接着是另一高潮,讲到个人的修养。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孟子·尽心上》
孟子这一类的文字,年轻人看来,会感到头痛。“不可已”“而已”“不已”,已来已去,两句话三个已,其他多是虚字,不知说了些什么。译成白话就是:“有些人,对于明知做不到的事,还偏要去做,做得乱七八糟。这种作风发展下去,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了。”个性僵化的人对于一切事都僵到底。
这种倔强的个性有时候很可爱,但是犯了一个“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的毛病,对轻重厚薄分不清楚。这类个性并不是坏事,一个人除了缺点以外没有长处,任何一个人都有他的缺点,但是他的长处亦就在他的缺点上。例如,老实是长处,老实人就笨,笨即缺点,但人不笨就不老实。长处也一样,太过分就是缺点,人若聪明过分,就会滑头。所以人要能认清自己的长处与缺点,轻重厚薄也能分得清楚,那么缺点就会变成长处了。该厚的时候厚,该薄的时候薄,该轻的时候轻,该重的时候重,对自己处理得恰到好处。所以僵化的个性,不是不可以,但是也要做到适当的程度才好。
因此孟子下一个结论,也是千古不易的铁则:“其进锐者,其退速。”进步得太快,退下来一定也很快。就教育而言,有些父母,如果自己的子女聪明过度,不能再把他当作聪明去培养,不能使他做超越年龄的进步;宁可培养他的厚重,让他在知识上的进步慢一点,向下扎根基深厚一点,培养健壮的身体。否则的话,把他当“天才”去教育,到最后会把孩子弄到岔路上,这就是进步得太快,退步得更快。做事业如此,做学问如此,做功夫谈修养也是如此,不要求急进,太快了不是好事。急进容易落于侥幸,侥幸得来的,就不能长远保存,一定要功夫到了才行。凡事要慢慢来,这就要记住孟子这两句名言。现代青年往往犯了“喜欢快速成就”的毛病,结果基础不稳固。就像写毛笔书法,只求快意,草书不像草书,简直是鬼画桃符,他自己却说是创新的书法。假如古代有草圣之誉的米南宫(米芾)见到,恐怕也要跪下来投降了。
(选自《孟子与尽心篇》)
尊师重道精神的沦丧
尊师重道是人类文明的共通德性,无论中外都一样,只有礼仪形式上的不同,并无精神上的差别。但在五千年中国文化的传统中,师道的尊严、尊师重道的精神和礼仪上的风气,俨然已与君道互相对峙,构成“政”“教”互助的特质。只要读过历史(不是现在学校里的历史课本),懂得中国文化史的人,都是了然于心,不待细说。即使没有读过书,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在文化传统熏染中,也都知道尊师的重要。尤其在过去民间社会,不读书,不进学校,自由从师学习百工技艺为业的人,终其一生,尊师重道的精神和行为,比起读过书、受过教育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习武的人,对于尊师更加重视。但在二十世纪,师之不尊,道之不行,其所由来者久矣。因此政府与社会苦心复兴中国文化,强调尊师重道的行谊,每逢一年一度的教师节,特别提倡敬师的运动,实在是煞费苦心。
可是多少年来,尊师重道的风气,确实改进了吗?事实并不如此。相反地,如果深入观察,反而看到现代师生之间的彼此排挤、倾轧、嫉恨、轻视甚至互相谩骂,处处皆是。
现在我们来检讨一下,教授、老师们何以会受如此冷落,这也许与现行教育制度和学风有绝对关系。
旧社会,书院或家塾里请一西席老师,无论家长或代表学生和家长的是什么地位,都需不厌其烦地亲自依礼去请老师,表示这并非给恩赏饭吃。可是这种尊师重道的风气,现在变得没有影子,不管公立的大专学校或私立大专学校,只要能聘请你当老师,不但是天大的面子,而且对你真有恩同再造的衣食父母之慨。所以当一纸聘书寄到你家里来的时候,应该犹如接捧古代皇帝诏书一样,喜从天降。身为学校当局的负责人,还有谁肯保持中国文化的礼仪,公然地为学生做代表或派学校的大员,执礼甚恭地送聘书呢?
尤其有一类私立专校,由一两个略识之乎的老板唯利是图地创办起来,请老师是当作赏饭吃,那种踌躇满志、睥睨一切的神气,实在可使书生们不寒而栗。有的同学出去任教,碰到这种情形回来和我谈起。我说:老弟们,学问的养成,气节最要紧。做工、当小贩的职业与你的学问并无关系。甚之“多能鄙事”更可接近孔圣心传,何必一定要做教师呢?何况事实上,一校、一院、一系都画满了圈圈,如果夤缘不到,不能得到学校老板青睐,纵然“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照样投闲置散,无法上得讲台。加以社会安定,一切上轨道,有制度,论资历和年资限制,又正好作为阻挡的借口。稍有才具的人,不免多有些意气,于是,讨厌意气而不欣赏气节,便从此打入冷宫。或者你教学教得太好,碰到老板们不高兴,同事妒忌,就明褒暗贬地从此不给你开课。
由于这些道理,就引出我的第二个故事。这个故事,还只有两三年历史,是我亲身所经历。有一天下大雨,我与某某名经济学者一起候车上课,大家已经半身雨水,不堪其苦。我说:“唉!现在真是工商业的时代了,能够讲礼仪、尊重师道的也只有在军事学校了。他们接教授,有专车,迎送都到家门,始终礼遇不衰。除此以外,其余不足观也已。”这位学者听了以后便对我说:“老兄,说你不懂经济,一点不错。你要知道,现在的学校制度,哪里是工商业行为?其实都是官气。你应该知道,工商业要点是顾客至上,学生固然是顾客,当老师的也是顾客啊!谁叫你不去办个学校,也请我这个顾客上去讲讲课呢!”
除了因为学校制度而形成师道沦夷的因素以外,社会和家庭教育方面也逐渐地丧失了传统文化精神,并不真正重视师道。因此与学校制度互为因果,便使五千年来的礼仪之风,几乎不绝如缕,这也便是最大原因。过去的尊师,因为某一个人的“传道、授业、解惑”之关系,所以对于传授精神生命学问的老师,终身视之如父。现在是以母校为标榜,一切的荣誉归之于学校,教师只是学校的一分子,纵然有好老师,一切荣誉也只有归之于学校,与个人无涉。
而且工商业影响整个时代,老师按月领薪水、拿钟点费,等同工商业行为,所谓上课也者,便是出卖知识而已。品行和人格教导,当然由训导处去负责,何必多事!教室和讲台上的蛛丝尘渍,自有总务处来管理,不必劳心。教师们没有固定的休息室,没有固定的茶水供应,那是活该,又有谁来管你?下了课,赶快要去赶交通车,学生要想在课外请教,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地方。交通车脱了班,自掏腰包划不来,这个月的生活预算怎么办?至于负责德育的训导,以及具有“内相”之才的总务,是否真能做到与负责智育的教务互为一体,那也只有天晓得。
其实,办总务和管训导的,根本各自为政,谁也没有做到,谁也没有责任。因此有许多学生一离开校门,“怨声载道,有口皆悲”,更影响了家庭和社会对于学校的轻视。学店观念和只要有学历的思想便普遍流行,谁还管你老师的好不好呢?结果弄得对于个人尊师重道的风气沦丧殆尽,对于学校的情感和信赖,也只是若存若亡而已。
讲到家庭教育,又使我联想起几个学生在外面当家教的情形。综合他们回来谈话的结果,便会使人想到现在的家庭教育需要重整,更有重于学校的隐忧。旧式的社会,家教便是教师,师严而从道尊。现在的请家教,是由于社会风气和有些家长盲从升学主义的促使。大致说来,可以把他们分为三类。
第一类:家长们也是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不过都是现代人,学问思想像我们一样,大多都在不中不西、不古不今的夹缝中。望子成龙心切,更有崇拜自然科学的时髦感,不管子女的天才和本质如何,只是要求老师努力朝这一方向去教导孩子,有时候自己还顺便扮演一下旁听学生兼督学,往往弄得家教老师吃不消,知难而退。
第二类:家长们,尤其主妇们,上了牌桌就六亲不认,孩子学业(考试)的好坏,一切责之于家教老师。学生们考不好,老师便是冤家。学生们考得好,就认为“这个家伙”还不错。
第三类:惨了!学时髦,请家教,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家教老师教完了,还凭特殊的身份,克扣报酬。有一次,一位女同学当家教,碰上了这桩事。这位女同学小人气大,并不管学生家长是什么职位和身份,准备到他办公室去要。双方是否都有错,很难说。但的确有一二人还有要不到的呢!我们试想,家道如此,师道如此,中国文化怎么办?
讲了半天尊师重道的闲话,看来好像都是学校、社会、家庭的不对,老师们都是绝对的对似的。其实,人靠平地才站起来,同时也正因为有了平地才使人跌倒!现在教育的进步和教育的普及,比较三十年前大有天渊之别。但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文化,又加上正在一个古今中外的回旋中求复兴,求建设,所以忘记了旧的人格修养的教育思想和教育精神是“学问”,新的学识和技能的教育是“知识”。因此观念的分野,混淆不清,所以教育思想和规定就乱了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