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人格教育的目标
什么样的人才算君子
子曰：君子不器。
——《论语·为政》
这句话如照字面翻成白话就很好笑了：孔子说，君子不是东西。我常说中国人实在了不起，各个懂得哲学，尤其骂人的时候。譬如说，“你是什么东西？”拿哲学来讲，我真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人的生命究竟怎么回事，还搞不清楚嘛！
什么是“不器”呢？孔子的本意是说，为政之人不要成为某种专才或专家，而要成为真正的通才，古今中外无所不通。一个大政治家好像一个好演员，演什么角色就是什么角色，干哪一行就是哪一行。
那什么是君子呢？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论语·为政》
孔子说，把实际行动摆在言论前面，不要光吹牛而不做。你先做，用不着说，做完了大家都会跟从你，顺从你。古今中外，人类的心理都一样，多半爱吹牛，很少见诸事实，理想非常高，要在行动上做出来就很难。
接着，对于君子的含义又有一说：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论语·为政》
周是包罗万象，一个圆满的圆圈。一个君子，做人处世，对每个人都要一样。篆文的“比”字是这样写的： ，两个人同向一个方向；而“北”字是这样： ，就是相背，各走极端。所以比就是要别人完全跟自己一样，那就容易流于偏私。因此君子周而不比，小人却比而不周，只跟自己要好的人做朋友，什么事都以“我”为中心和标准。你拿张三跟自己比较，合适一点，就对他好；不大同意李四，就对他不好，这就是比。一个君子，爱人不能分彼此。要爱好人，更要爱不好的人，因为他不好，所以必须爱他，使他更好。
讲到这里，君子的道理还没有讲完。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论语·为政》
中国历史上对人才有三个基本原则，便是才、德、学。有些人的品德是天生的——品德往往大半出于天性——但没有才能。有品德的人可以守成，到大后方坐镇，好得很；教他设法打开一个局面，冲出去，那办不到，他只有守成之才，没有开创之才，守成之才偏重品德。
才、德两个字很难兼全，但有一个东西可以补救，那就是学，用学问来培养缺的一面。讲到学问，就需两件事，一是要学，一是要问。多向人家请教学习，接受前人的经验，加以自己从经验中得来的，便是学问。但“学而不思则罔”，有些人有学问，可没有智慧的思想，那么就是迂阔疏远，不切实际，没有用处。如此可以做学者，像我们一样，教教书，吹吹牛，不但学术界如此，别的圈子也是一样，有学识但没有真思想，这就是不切实际的“罔”。
相反，有些人“思而不学则殆”。他们有思想，有天才，但没有经过学问的踏实锻炼，那也非常危险。许多人往往倚仗天才而胡作非为，误以为那便是创作，结果自害害人。尤其目前的中国青年，身受古今中外思潮的交流撞击，思想上彷徨矛盾，情绪上郁闷烦躁，充分显示出时代性的紊乱和不安，形成了病态心理。而代表上一代的老辈子人物，悲叹穷庐，伤感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大有日暮途穷、不可一日的忧虑。其实童稚无知，怀着一颗赤子之心来到人间，宛如一张白纸，染之朱则赤，染之墨则黑，结果因为父母的主观观念，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涂涂抹抹，使他们成了五光十色，烂污一片，不是把他们逼成了书呆子，就是把他们逼成太保，还不是真的太保。我经常说，真太保是创造历史的人才。所以老一辈人的思想，无论是做父母的，当教师的或者当领导人的，都应该先要有一番自我教育才行。尤其是搞教育、领导文化思想的，更不能不清楚这个问题。
教育青少年，首先要注意他们的幻想，因为幻想就是学问的基础。据我的研究，无论古今中外，每个人学问事业的基础，都建立在少年时的这一段，从少年的个性就可以看到中年老年的成果。一个人的一生，也只是把少年时期的理想加上学问的培养而已，中年的事业就是少年理想的发挥，晚年就回忆自己中少年那一段的成果。
所以我说，历史文化，无论中外，永远年轻，永远只有三十岁，没有五千年，为什么呢？人的聪明智慧都在四十岁以前发挥，就是从科学方面也可以看到，四十岁以后，就难得有新的发明，每个人的成就都在十几岁到二三十岁这个阶段，人类在这一段时间的成果，累积起来，就变成文化历史。人类的脑子长到完全成熟的时候，正在五六十岁，可是他大半像苹果一样，就此落地了。
所以，人类智慧永远在这三四十岁的阶段做接力赛，永远以二三十年的经验接下去，结果上下五千年历史，只有二三十年的经验而已。所以人类基本问题没有解决。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宇宙从哪里来的？人生究竟如何？还是没有绝对的答案。因此，有了思想，还要力学。上面所说，有了学问而没有思想则“罔”，没有用处；相反地，有了思想就要学问来培养，如青少年们，天才奔放，但不力学，就像美国有些青少年一样，由吸毒而裸奔，以后还不知道玩出什么花样。所以思想没有学问去培养则“殆”，危险。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论语·宪问》
这等于一个小结论。孔子感叹说，学问修养合于君子的标准，有三个必要条件。孔子很谦虚地说，这三件我一件都没有做到。
第一是“仁者不忧”。有仁德的人没有忧烦，只有快乐。大而言之，国家天下事都做到无忧，都有办法解决，纵然没有办法解决，也能坦然处之。个人的事更多了，人生都在忧患中，仁者的修养可以超越物质环境的拘绊，而达于乐天知命的不忧境界。
第二是“知者不惑”。真正有高度智慧，没有什么难题不得开解，没有迷惑怀疑之处，上至宇宙问题，下至个人问题，都了然于心。像我们没有真的智慧，明天的事，今天绝不知道。乃至此刻的事，也常自作聪明，自以为是。
第三是“勇者不惧”。只要公义之所在，心胸昭然坦荡，人生没有什么恐惧。
孔子在这里说的词句，字里行间，写出他的谦虚，表示自己的学问修养，没有做到君子的境界。可是子贡对同学们说，不要弄错了，这三点老师都做到了，我们要这样学习才对，他只是自我谦虚，不肯自我标榜而已。
那么，一个人懂得了君子的道理，又该如何处世呢？孔子举了子产的例子来说明。子产生在春秋时代，比孔子稍稍早一点，是郑国的名相，有了不起的贡献。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论语·公冶长》
孔子非常佩服子产，说他特别有四点君子之道，不是普通的常情、德业、修养等可比。
第一点，“其行己也恭”。子产管理自己非常恭谨，不马虎。一个人对自己最易放松，往往认为错处总是他人的，很少反省自己的错失，子产做得到“行己也恭”，实在难得。
第二点，“其事上也敬”。子产做首相，对主上非常恭敬。恭是内心的肃诚，敬是对人对事态度上的严谨。换言之，接受主上命令时，不只是服从，有好的意见要提出力争；执行命令要尽心，不只是敷衍了事；最怕的是既不能令，又不受命，你要他提意见办法，他表示没有异议，你叫他执行，他又呆在那里。
第三点，“其养民也惠”。他能促使经济繁荣，百姓能得其所养，安定生活，对社会有贡献，有恩惠给人民，因此老百姓感恩于他，他有命令下达时，各个服从。
第四点，“其使民也义”。同时他又非常合理、合时、合法，人家乐意听他用，这的确是大政治家风范。
郑国有子产才能兴，因为他有四点君子之道。如果我们拿这四点来做人处世，也就成功了一半。
（选自《论语别裁》）
君子不是书呆子，要才学识三者兼备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论语·八佾》
中国文化的君子是与小人对立的，等于是个符号。怎么叫君子，怎么叫小人，其实很难下定义，就如同好人坏人难以定义一样，尤其站在哲学观点来看，更是如此。可是在社会、政治的立场，不能以哲学观点来讨论，好与坏是对事功而言。孔子这里所讲的君子，是站在哲学立场讲的，是一个抽象的代名词。
君子无所争，不但与人无争，与事也无争，一切讲礼让而得。无所争就是窝囊吗？不是的，孔子以当时射箭比赛的情形，说明君子立身处世的风度。射是六艺之一，代表军事训练。当射箭比赛开始的时候，对立行礼，表示对不起——礼让。比赛结束，不论输赢，彼此对饮一杯酒，赢了的人说“承让”，输了的人说“领教”，都有礼貌，即使在争，始终保持人文的礼貌。人之所以不同于其他动物，就是这一点文化精神。
其实人类有什么了不起？其所以为人，因为有思想，加上文化精神。孔子讲这一件小事，也就是说，不论与人与事，我们都应该争，但要争得合理，始终保持君子风度。以现代而言，类似于希腊所谓的民主思想。中国人过去也讲民主，这在《论语》中另有专题。中华文化的民主精神，一个人立身、处世乃至一切，都要民主。我们民主的精神基于礼让，而西方民主的精神基于法治。礼让与法治有基本的不同，法治有加以管理的意义，礼让是个人内在自动自发的道德精神。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论语·雍也》
质是朴素的本质，文是人类的经验见解，累积起来的人文文化。原始人与文明人在本质上没有两样，饿了要吃饭，冷了便要穿衣，不但人类如此，万物的本质也是一样。饮食男女，人兽并无不同。但本质必须加上文化修养，才能离开野蛮时代，走进文明社会的轨道。“质胜文则野”，完全顺着原始人的本质那样发展，文化浅薄，流于落后野蛮；“文胜质则史”，文化知识掩饰了人的本质，那好不好呢？孔子认为，偏差了还是不对。这个“史”如果当作历史的“史”来看，就是太斯文、太酸了。我们拿历史来对证，中外历史都是一样，一个国家太平了一百多年，国势一定渐渐衰弱，艺术文化却特别发达。换句话说，艺术文化特别发达的时代，也就是人类社会趋向衰落的时候。如罗马的鼎盛时期，建筑、艺术、歌舞渐渐发展，到了巅峰，国运即转衰微。
所以“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两样要均衡发展。后天文化的熏陶与人性本有的敦厚、原始的朴素气质互相均衡，那才是君子。
整个国家文化如此，个人也是如此。我有时不大欢喜读书太过用功的学生，很多功课好的学生，戴了深度的近视眼镜，除了读书之外一无用处。这是我几十年的经验所知，对或不对还不敢下定论。可是社会上有才具的人，能干的人，将来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在学校里书读得很好的人。有个孩子书读得非常好，但看他做事，一点也不行，连个车子都叫不好。
所以我常劝家长们不要把子弟造就成书呆子，书呆子者，无用之代名词也。试看清代中叶以来，中西文化交流以后，有几个第一名的状元是对国家有贡献的？再查查看，历史上有几个第一名状元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宋朝有一个文天祥，唐朝有一个武进士出身的郭子仪，只有一两个比较有名而已。近几十年大学第一名毕业的有多少人？对社会贡献在哪里？对国家贡献在哪里？一个人知识虽高，但才具不一定相当；而才具又不一定与品德相当。才具、学识、品德三者兼备，这就是孔子所讲的“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不但学校教育要注意，家庭教育也要对此多加注意。
关于“文质彬彬”，再深入就要进入个人具体的修养和人性本质问题。人性究竟是善还是恶？这是中国哲学的基本，几千年来无法下定论，以后再讨论。现在我们单单讨论人类本性的这个“质”究竟怎样？这个问题也很难讲。不过人类原始的本性——质——是比较直爽的，我们看一个小孩子所表露的动作，纵然打破了东西，做错了事，他那个样子都蛮可爱的，因为他没有加上后天的颜色，还是人性的本质。假使人长大了，都还是这样，好不好呢？
有一个老和尚，收养了一个很小的孤儿，才二三岁就带到山上，关着门不使他与外界接触，也不教他任何事。到抚养成人了，有一次老和尚下山，一个朋友来访，问小和尚，师父哪里去了？小孩傻傻地说师父下山了。来客奇怪，你是他的徒弟，怎么什么事都不会？小和尚说，什么叫作会呢？客人就教他见了人要怎么讲礼，要怎样讲话，怎样对师父行礼。这小和尚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了，越学越会。客人没等他师父回来就先离开了，等到师父回来，小和尚到山门外老远去迎接，行礼问好。师父看见，奇怪极了，问起这一套举动是哪里学来的。小和尚说出经过，师父气坏了，找到那位朋友大吵一顿。他说我二十多年来，不让他染污上任何是非善恶，保留一副人性原本的清白，结果给你这一搞，心血白费了。这个故事的内涵很多，不妨从各方面去理解。
第二个故事，也是一个老和尚收了一个小孩，等他到了二十几岁，要带他下山，但很为他担心。老和尚就告诉他，你没有到人世间看过，现在我带你去，城市中很热闹，五花八门，不过什么都不必怕，只有一个东西——老虎，你要注意，那是会吃人的。小和尚问老虎是什么样子，老和尚就把女人的样子告诉他，说这就是老虎。老和尚带他走了一趟，回到山上问徒弟，在闹市里最喜欢的是什么？小和尚认为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特别可动心的。老和尚又问，那什么东西最可爱呢？小和尚说，最可爱的还是老虎。
这两个故事都涉及了人性，所以讨论到《论语》上这个“质”字，一定要说怎样才是人的本质，也是很难下定论的。
如果质胜文，缺乏文化的修养就不美，倘使文胜质便很可能成为书呆子。学识太好的人，也很可能会令人头大。谈学问头头是道，谈做人做事，样样都糟，而且主观特别地强。所以文与质两个重点要平衡。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论语·雍也》
讲到质与文以后，孔子说，人生来的天性，原是直道而行，是率直的。说到这里就很妙了，人喜欢讲直，站在心理学的观点来看，一个尽管很坏的人，也喜欢他的朋友很老实，不但老实人喜欢老实人，连坏人也欢喜老实人，从这里就可以体会到，人应该做哪一种人才对。人都喜欢别人直——诚实，即使他自己不诚实，至少对于老实人，肯上他当的，还是喜欢。从教育上看，任何一种教育，都是教孩子要诚实，不要撒谎，可是人做到了没有？不可能。
就我来说，十几年前，我有一个孩子还小的时候，每逢晚上，来访的朋友太多，简直没的休息，有时很烦。有一天实在疲劳，也知道有位先生一定会来访，我就交代孩子：“我去楼上睡觉，有人来访，说我不在。”结果这位客人来了，我孩子说：“我爸爸告诉我，他要睡觉，有客人来就说不在！”应该骂孩子吗？不应该，我们要求他要诚实，他讲得很诚实，他很对，不对的是我们，那么人到底应不应该率直？呆板的直，一味的直，会不会出毛病？这都是问题。所以人生处世的确很难，有时候做了一辈子人，越做越糊涂。
根据孔子的话，人生来很坦诚，很率直。试看每一个小孩都很诚恳，假定在幼儿园发现了一个会用心机的孩子，那这个孩子大成问题，不是当时身心有问题，就是将来长大了会成为问题人物，但绝大部分小孩都不会用心机。不过人慢慢长大了，经验慢慢多了，就“罔”了。
这个“罔”字做什么解释呢？平常用到迷惘的“惘”，在旁边多了一个竖心旁。“罔”字的意义，代表了虚伪、空洞。“罔之生也”，一个人虚虚假假地过一辈子。虚伪的人不会有好结果的，纵然有时会有些好际遇也是侥幸，意外免去了祸患，并非必然。必然是不好的结局。这两句话是说人天生是率直的，年龄越大，经验越多就越近乎罔。以虚伪的手段处世觉得蛮好的，但是结果一定不会好，纵然好也是“幸而免”。可是“幸而免”是万分之一的事，这种赌博性的行为，危险太大，是不划算的。
（选自《论语别裁》）
君子不会盲目乐观，小人心中永远有事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论语·述而》
前面说过，一个人一生没有人了解，虽有学问而没有发展机会，还是不怨天尤人，这种修养很难，所以君子要“坦荡荡”，胸襟永远是光风霁月。像春风吹拂，清爽舒适；像秋月挥洒，皎洁光华。内心要保持这样的境界，无论是得意或是艰困，都很乐观。但不是盲目乐观，而是自然地胸襟开朗，对人也没有仇怨。
至于小人呢？小人心里永远有事，慢慢就变成狭心症——这是笑话，借用生理病名来形容心理病态。小人永远是憋住的，不是觉得某人对自己不起，就是觉得这个社会不对，再不然是某件事对自己不利。我们都犯了这个毛病，有时候说：“唉！这个社会没的搞的。”言外之意，我自己是了不起，而社会是浑蛋。这也是“长戚戚”的一种心理病。心里忧愁、烦闷、痛苦。这两句可以做座右铭贴在桌旁，随时注意自励，养成坦荡荡的胸襟。
跟着就说孔子个人的君子风范。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论语·述而》
这是弟子们记载孔子的学问修养表达在外面的神态。
第一是“温而厉”。对任何人都亲切温和，但也很严肃，在温和中又使人不敢随便。
第二是“威而不猛”。说到威，一般人的印象是摆起那种凶狠的架子，这并不是威。真正的威是内心道德的修养，坦荡荡的修养到达了，自然有威。尽管是煦和如春风，在别人眼中却仍然是不可随便侵犯的。不猛是不凶暴，如舞台上的山大王，在锣鼓声中一下蹿出来，一副凶暴的样子，那就是猛。
第三是“恭而安”。孔子对任何事、任何人非常恭敬，也很安详，既恭敬而又活泼不呆板。这三点也等于《学而》篇的注解。学问好的人，内心的修养表达在外面的，就是这样的情形，而以孔子来作为榜样，用白话翻译过来就是：有庄严的温和，有自然的威仪而并不凶狠，永远是那样安详而恭敬。
一个人道德修养真要做到“君子坦荡荡”，必须修养到什么程度呢？要做到“弃天下如敝屣，薄帝王将相而不为”。为了道德，为了终身信仰，为了人格的建立，皇帝可以不当，出将入相的富贵功名可以不要。到了这地步，那自然会真正“坦荡荡”。
曾子说：“求于人者畏于人。”对人有所要求就会怕人，向人借钱总是畏畏缩缩的。求是很痛苦的，所谓“人到无求品自高”，所以要做到“君子坦荡荡”，养成“弃天下如敝屣”，然后就可以担当天下大任。因为这时候你并不以成为帝王将相而荣耀，对那个重任自然不能不尽心力。但隋炀帝另有一种狂妄的说法，他说：“我本无心求富贵，谁知富贵迫人来。”能说这种狂妄的话，自有他的气魄，这是反派的。到他自己晓得快要失败了，被困江都的时刻，对着镜子拍拍后脑：“好头颅，谁能砍之？”后来果然被老百姓杀掉了。这是反面的，不是道德的思想。
（选自《论语别裁》）
不经历艰难困苦，难成真君子
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论语·卫灵公》
这段话有两方面意思。我们研究起来就感觉到这则名言的深度，再配合人生的经验，一生用之不尽，受用无穷。
“君子不可小知”的“小知”，以客观而言，我们对伟大成功的人物，不能以小处来看他，等他有成就才可以看出他的伟大；相反，小人看不到大的成就，从小地方就可以看出他的长处。以主观而言：君子之大，有伟大的学问、深厚的修养、崇高的道德，看事情不看小处而注意大处；小人则不可太得志，如果给他大受，他受不了，小地方他就满足了。
我们看到过许多聪明人，年纪轻轻，一得志就完了，这就是“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有许多人有真智慧，要看大节，在大节处能受，就是大根大器。古人有一首刻画人生很清楚的咏松诗：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却出蓬蒿。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这是讲一棵松树的幼苗，当小的时候，和一般的草一样，都埋在那里，谁也想不到，这一片小草里的这株幼苗，几十几百年以后会成为那么高大的树。它在当时是慢慢地出头，比小草只高一点，当时的人也绝认不出它将来会变成神木。一般人都等到这棵树长大了，高得看来差不多挨到天了，才仰头赞叹：伟大啊！高呀！好！了不起！人生也就是这样，当平常努力的时候，就是那么可怜，没人了解，等到成功以后，各个都叫好。看透了人生，只有自己去努力，成功了，自然有人赞美、喊伟大。学问也好，事业也好，都是这样。
同样地，另外有首诗也经常用来勉励学生：
雨后山中蔓草荣，沿溪漫谷可怜生。
寻常岂藉栽培力，自得天机自长成。
中国诗有些很难读，字面上看是描写景物，一幅不相干的图画，实际上含有很高的哲学道理。像这首诗，下雨以后，山里的草很快青青翠翠长了起来，沿溪漫谷都是，绿成一片。这样多普通的草，谁去种它们？谁给它们肥料？都是“自得天机自长成”的。人也是如此，像当年红叶少棒队，到日本比赛胜利了回来，大家都捧。可是当年他们在台东深山里练习的时候，石块当球，树枝做棒，岂不是“沿溪漫谷可怜生”吗？后来凯旋游行，大家都认为是我们的光荣。他们的成功不就是“寻常岂藉栽培力，自得天机自长成”吗？
人生也是如此，对孩子们的教育也是如此，要使他受得艰难，要给他“自得天机自长成”的环境。父母的爱护过分了，恰恰是毁了他。
我们看这两首诗，就可以了解小知大受的道理。伟大成就的人，都要从艰难困苦中站起来，不要被小聪明自误，更不要短视。所以《论语》上记载圣人之言了不起的地方，像一具很好的古董放在面前，它不受时间、空间的影响，越看越美，从任何角度看，都有新的发现。现在的工业产品就不一样，初看很漂亮，多摆两天就完了，很讨厌了，非把它毁掉不可。古书就有这个道理，它的含义使我们多方面去发觉体会。对这几句话，我们有时不必一定说是哪方面看法，要在人生中多加体会才对。
（选自《论语别裁》）
无所畏惧的人实在很危险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论语·季氏》
这里的“畏”就是敬。人生无所畏，实在很危险。只有两种人可以无畏，一种是第一等智慧的人，一种是最笨的人。这是哲学问题，和宗教信仰一样。我常劝朋友，有个宗教信仰也不错，不管信哪一教，到晚年可以找一个精神依靠。但是谈宗教信仰，第一等智慧的人有，最笨的人也有，中间的人就很难有。
人生如果没有可怕的、无所畏惧的，那就完了。譬如各位，有没有可怕的？一定有。老了怎么办？前途怎么样？没有钱怎么办？没车子坐怎么办？一天到晚都在怕。人生要找一个所怕的。孔子教我们要找畏惧，没有畏惧不行。
第一是“畏天命”，等于宗教信仰，中国古代没有宗教的形态，而有宗教哲学。有一位大学校长说：“一句非常简单的话，越说越使人不懂，就是哲学。”这虽是笑话，也蛮有道理，由此可见哲学之难懂。中国的乡下人往往是大哲学家，很懂得哲学，因为他相信命。至于命又是什么？他不知道，反正事好事坏，都认为是命，这就是哲学，他的思想有一个中心。天命也是这样，“畏天命”三个字，包括了一切宗教信仰，信上帝、主宰、佛。一个人有所怕才有所成，一个人到了无所怕，不会成功的。
第二是“畏大人”，这个“大人”并不一定指官做得大。对父母、长辈、有道德学问的人有所怕，才有成就。
第三是“畏圣人之言”，《论语》、四书五经、《圣经》、佛经，这些都是圣人之言，我们怕违反了圣人的话。
我们只要研究历史上的成功人物就会发现，他们心理上一定有个东西，以普通的哲学来讲，就是找一个信仰、主义、目的作为中心，假使没有这个中心就完了。相反地，小人不知天命，所以不怕。“狎大人”，玩弄别人，一切都不信任，也不怕圣人的话，结果一无所成。这中间的道理也很多，历史、政治、哲学都有关系。
讲到这里，我们想到一个故事：有大小两条蛇要过街，大蛇想大摇大摆过去，小蛇不敢过去，叫住大蛇说，这样过街你我两个都会被打死，大蛇问该怎么办？小蛇说，有一个办法，不但不被人打死，还有人替我们修龙王庙。大蛇问什么办法？小蛇说，你仍然昂起头来大摇大摆过去，但让我站在你头上一起过去，这样一来，我们不但不被打死，人们看了觉得稀奇，一定认为龙王出来了，摆起香案拜我们，还再把我们送到一个地方，盖一个龙王庙。结果照这个办法过街，果然当地人看后盖了一个龙王庙。这个故事分析起来很有道理，所以一个人事业要成功，常在上面顶一个所畏的。有朋友去做生意，我劝他另外随便顶一个小蛇去当董事长，也不要当总经理，做一个副总经理就行了。慢慢过街，成功以后，反正有个大龙王庙，自有乘凉的地方，没有成功则可以少一点事。
还有一个故事，古时有一位太子，声望已经很高了，还要去周游列国，培养自己的声望。这时突然来了一个乡下老头儿，腋下夹把破雨伞，言不压众，貌不惊人，自称王者之师，可以平天下，求见太子。太子延见，这老头儿说，听说你要出国，但这样去不行，你要拜我为老师，处处要捧我，在各国宴请你的时候，大位要让我坐，这样才能成功。太子问这是什么道理？老头儿说，我以为你很聪明，一提就懂，你还不懂，可见你笨。现在告诉你，你生下来就是太子了，绝对不会坐第二个位置，而你在国际上的声望已经这样高，再去访问一番，也不会更增加多少。可是这次出去不同，带了我这样一个糟老头子，还处处恭维我，大家对你的观感就不同，认为你了不起。第一，你礼贤下士，非常谦虚。第二，这糟老头的肚里究竟有多大学问，人家搞不清楚，对你就畏惧。各国对你有了这两种观感，你就成功了。太子照他说的做，果然成功。这不只是一个笑话，由此可懂人生。懂了这个窍，历史的钥匙也拿到了，乃至个人成功的道理也就懂了。
有时候把好位置让给别人坐坐，自己在旁边帮着抬轿，舒服得很。这就是君子三畏的道理，一定要自己找一个怕的，诚敬地去做，这是一种道德。没有可怕的，就去信一个宗教；再没有可怕的，回家去装着怕太太。这真是一个哲学，我发现一个有思想信仰的人，他的成就绝对不同，一个人没有什么管到自己的时候，很容易就是失败的开始，不然，还是回家拜观音菩萨才好。
（选自《论语别裁》）
学会尊重自己，懂得尊重别人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论语·学而》
说句笑话，朱文正公及有些后儒，都该打屁股三百板，乱注乱解错了，所以中国文化给自己人毁了。我们怎么看出来的呢？不知道诸位是否跟我一样都见过的，清朝末年，老一套的学者，大体上许多都是这样的，他们读了这句“君子不重则不威”，就照宋儒的解释学样起来，用现代的话来讲，对于年轻人真是“代沟”。那时老头子们在那里谈笑——你不要以为老头子们谈笑会有第二个方式，还不是一样谈饮食男女，人事是非，再不然就谈调皮话，不管他学问多高，都是人嘛！人很普通，都是一样。可是那些老头子明明正在谈笑不相干的事，看到我们年轻人一进去，那个眼镜搁在鼻尖上，手拿一根烟筒的老头子，便憋起嗓子道：“嘿！你们来做什么？好好念书去！”一副道学面孔。他们认为对年轻后代要“重”，可是他们不知道“重”是怎么解释，以为把脸上的肉挂下来就是“重”，为什么呢？“君子不重则不威”，硬要重，“学则不固”，不重呀，学问就不稳固了。
接着“无友不如己者”，照他们的解释，交朋友不要交到不如我们的。这句话问题来了，他们怎么注解呢？“至少学问道德要比我们好的朋友。”那完了，司马迁、司马光这些大学问家不知道该交谁了。照他这样——交朋友只能交比我们好的，那么大学校长只能与教育部部长交朋友，部长只能跟院长做朋友，院长只能跟总统做朋友，当了总统只能跟上帝做朋友了，“无友不如己者”嘛！假如孔子是这样讲，那孔子是势利小人，该打屁股。照宋儒的解释，下面的“过则勿惮改”又怎么说呢？又怎么上下文连接起来呢？中国文化就是这样被他们糟蹋了。
事实上是怎么说的？“君子不重则不威”的“重”是自重，现在来讲是自尊心，也就是说每个人要自重。拿现代话来讲，也可以说是自己要有信心。今天中午有一位在国外学哲学的青年，由他父母陪来找我，这青年说：“我觉得我自己不存在。”我说：“你怎么不存在？”他说：“我觉得没有我。”我说：“现在我讲话你听到了吧？既听到了怎么会不存在呢？根据西方哲学家笛卡儿的思想，‘我思故我在’，你能够思想，你就存在，你怎么没有？”他说：“没有，我觉得我什么都不行。”我说：“你非常行，比任何人都行。”事实上，这个孩子是丧失了自信心，要恢复他的自信心就好了。
我们要知道，人都天生有傲慢，但有时候对事情的处理，一点自信都没有，这是心理问题，也是大众的心理。比如交代一个任务给你，所谓“见危授命”，你有时候会丧失了信念，心理非常空虚，在这地方就需要真正的学问，这个学问不是在书本上，这就是自重。所以一个人没有自信，也不重视自己，不自尊，这个学问就不稳固，知识就没有用。
而“无友不如己者”是说，不要看不起任何一个人，不要认为任何一个人不如自己。上一句是自重，下一句是尊重别人。世界上的人聪明智慧的程度大约相差不多，反应快的叫聪明，反应慢的就叫笨。你骗了聪明的人，他马上会知道；你骗了笨人，尽管过了几十年之久，他到死终会清楚的，难得有人真正笨到被你骗死了都不知道的，这个道理要注意。
所以，不要看不起任何一个人，人与人相交，各有长处，他这一点不对，另一点会是对的。有两个重点要注意：“不因其人而废其言，不因其言而废其人。”这个家伙的行为太浑蛋了，但有时候他说的一句话很好。你要注意，不要因为他的人格有问题，或者对他的印象不好，而对他的好主意硬是不肯听，那就不对了。有时候这个人一开口就骂人说粗话，你认为说粗话的土包子没有学问，然后把他整个人格都看低了。这都不对，不能偏差，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他的长处，我们应该用其长而舍其短，所以“过则勿惮改”，因为看到了每一个人的长处，发现自己的缺点，那么不要怕改过，这就是真学问。
据心理学的研究，人对于自己的过错，很容易发现。每个人自己做错了事，说错了话，自己晓得不晓得呢？绝对晓得，但是人类有个毛病，尤其不是真有修养的人，对这个毛病改不过来。这毛病就是明明知道自己错了，第二秒钟就找出很多理由来，支持自己的错误完全是对的，越想自己越没有错，尤其是事业稍有成就的人，这个毛病一犯，是毫无办法的。所以过错一经发现后，就要勇于改过，才是真学问、真道德。
那么，我如何来证明这个“无友不如己者”是这样解释呢？很自然，还是根据《论语》。如果孔子把“无”字做动词，便不用“无”字，而说“毋意”“毋我”等等，都用“毋”字。根据上下文和整个《论语》的精神，这句话是非常清楚的，上面教你尊重自己，下面教你尊重别人。过去一千多年来的解释都变成交情当中的势利，这怎么通呢？所以我说孔家店被人打倒，老板没有错，都是店员们搞错了的，这要特别修正的。
（选自《论语别裁》）
富贵应当怎么求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论语·述而》
这是孔子有名的话，说明他对立身处世的态度。在《论语》上是“富而可求也”，但在《史记·伯夷列传》引用孔子的话，写作“富贵如可求也”，还多一个“贵”字。这也是一个问题，古书上这些小问题读书时要注意到。我认为《论语》的记载比较对，应该没有“贵”字，因为《尚书·洪范》篇讲五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便没有“贵”字。我们中国人的人生哲学，“富贵”两字往往连起来讲，富了自然贵，不富就不贵，富更重要，所以在这里“富”字应该已经包括了“贵”字。孔子认为富是不可以去乱求的，是求不到的，假使真的求得来，就是替人拿马鞭，跟在后头跑，所谓拍马屁，乃至叫我干什么都干。假使求不到，那么对不住，什么都不来。“从吾所好。”孔子好的是什么？就是道德仁义。
富贵真的不可求吗？孔子这话有问题。中国人的老话：“小富由勤，大富由命。”发小财、能节省、勤劳、肯去做，没有不富的；既懒惰又不节省，永远富不了。大富大到什么程度很难说，但大富的确由命。我们从生活中体会，发财有时候也很容易，但当没钱时一分钱逼死英雄汉，古诗说：“美人卖笑千金易，壮士穷途一饭难。”在穷的时候，真的一碗饭都难解决。但到了饱得吃不下去的时候，每餐饭都有三几处应酬，那又太容易。也就是说，小富由勤，大富由命，但命又是什么东西？这又谈到形而上去了，暂时把它摆着。
现在孔子所谓的“求”，不是“努力去做”的意思，而是想办法，如果是违反原则而求来的，是不可以的。所以他的话中便有“可求”和“不可求”两个正反的道理，“可”与“不可”是对人生道德价值而言。如富可以不择手段去求得来，这个富就很难看，很没有道理，所以孔子说这样的富假使可以去求的话，我早去求了。但是天下事有可为，也有不可为，有的应该做，也有的不应该做，这中间大有问题。如“不可求”，我认为不可以做的，则富不富没有关系。因为富贵只是生活的形态，不是人生的目的，我还是从我所好，走我自己的路。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论语·述而》
这是孔子最有名的话，而且在文学境界上，写得最美。孔子说，只要有粗菜淡饭可以充饥，喝喝白开水，弯起膀子来当枕头，靠在上面酣睡一觉，人生的快乐无穷！舒服得很！就是说一个人要修养到家，先能够不受外界物质环境的诱惑，进一步摆脱了虚荣的惑乱，乃至于皇帝送上来给你当，先得看清楚应不应该当。有了这个修养，才可以看到孔子学问修养的境界。
人生的大乐，自己有自己的乐趣，并不需要靠物质，不需要虚伪的荣耀。不合理地、非法地、不择手段地做到了又富又贵是非常可耻的事。孔子说，这种富贵，对他来说等于浮云一样。孔子把这种富与贵比作浮云，比得妙极了。并不是如后世认为像天上的云，看都不要看一下。唐诗宋词，作流水浮云的作品太多了。在孔子当时，很少用到。我们要注意到，天上的浮云是一下子聚在一起，一下子散了，连影子都没有。可是一般人看不清楚，只在得意时看到功名富贵如云一样集在一起，可是没有想到接着就会散去。所以人生一切都是浮云，聚散不定，看通了这点，自然不受物质环境、虚荣的惑乱，可以建立自己的精神人格了。
（选自《论语别裁》）
时刻反省自己的个性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论语·泰伯》
这是孔子说明人生修养的境界，要深入研究，意义包括很多。大而言之，就是政治领导哲学；小而言之，是个人的人生修养道理。恭就是恭敬。有的人天生态度拘谨，对人对事很恭敬；有的人生来就昂头翘首，蛮不服气的样子。有的长官对这种人的印象很坏，其实大可不必，这种态度，是他的禀赋，他内心并不一定这样。所以我们判断一个人的好坏，不要随便被外在的态度左右，尽量客观。孔子所说的恭而无礼，这个礼不是指礼貌，是指礼的精神、思想文化的内涵。所以不要认为态度上恭敬就是道德，有恭敬态度而没有礼的内涵就是“劳”。换句话说，外形礼貌固然重要，如果内在没有礼的精神，碰到人一味地礼貌，则很辛苦、很不安详。
“慎而无礼则葸”，有些人做事很谨慎，非常小心，固然很好，但过分小心就变成无能和窝囊，什么都不敢动手，土话说“树叶掉下来怕打破头”，确有这种人。
“勇而无礼则乱”，有些人有勇气、有冲劲，容易下决心，有事情就干，这就是勇。如果内在没有好的修养，便容易出乱子，把事情搞坏。
“直而无礼则绞”，有些人个性直率、坦白，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当长官的或当长辈的，有时候遇到这种人，实在难受，常叫你下不了台。老实说这种阳性人心地非常好，很坦诚，但是学问上要经过磨炼、修养，否则就会“绞”，绞得太过分就断，误了事情。
恭、慎、勇、直都是美德，很好的四种个性，但必须经过文化教育来中和，不然就成为偏激，这四点也成了大毛病，并不一定对。太恭敬了变成劳，中国人说“礼多必诈”，像王莽就很多礼；太谨慎了变成窝囊；太勇敢了，容易决断，成为冲动，有时误了事情；太直了，有时不但不能成事，反而偾事。项羽就是太勇、太直这两个反面的缺点，清代诗人王昙说他“误读兵书负项梁”，很有道理。所以教育文化，非常重要，自己要晓得中和，明白这四点是每一个人反省自己个性的标准。
孔子接着说：“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中国人讲孝道，如果对于父母、兄弟、姊妹、朋友都没有感情，亲情不笃，而要他爱天下、爱国家、爱社会，那是空洞的口号，不可能的。说他真的有爱心，他连父母、兄弟、姊妹、朋友都没爱过，怎会爱天下、国家、社会？私事不爱而能爱公众，事实上没有这回事。爱天下国家，就是爱父母兄弟的发挥。儒家讲爱是由近处逐渐向外扩充的，所以先笃于亲，然后民兴于仁，从亲亲之义出发，整个风气就是仁爱，人人都会相爱。
“故旧不遗，则民不偷”的故旧有两个意义，过去的解释是老朋友、老前辈。像古人说的念旧，老朋友的交情，始终惦念他，即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如韩信一饭难忘的故事。他倒霉的时候，饿得不得了，在溪边吃了一个洗衣服老太婆的饭，匆匆忙忙，没有问清姓名就走了。后来他封了王，想找这个老太婆报答，找不到，只好将千金放在水里。古人就有这个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