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复沉默良久,一拳砸在桌子上,差点把摇摇欲坠的破桌子砸塌。流复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他赶紧道歉,然后又问起米狗怎么神情恍惚成这样。
那妇人怔了怔道:“特以前杠赛来,不知怎么就憨咯。”
流复道:“也就是说他从前很好,是最近才变成这样的?”他又道:“是不是和村后面的土坟包有关系?”
那妇人打了个冷战,断臂往后缩了缩,道:“嫩赶紧走,赶紧走,当家的回来不好讲。”说着就要赶流复走。
流复见对方这样也不好久留,只好离开。他刚出去没几步就看到一个男人拎着叉子迎面走来,他眼神中带着说不出的敌意和警惕,流复低下头从边上走开。等男人走过他,流复才回头去看,那男人进了米狗的家,想必是米狗的爹爹。
流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村口,他标着的印记还在,可绱舴到现在还未出现。流复拧着眉坐在地上,米狗的形象出现他的眼前,滚涨的肚子和瘦削的脊背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怪异且畸形。但是流复并不觉得可怕,反倒是早上那些笑脸相迎的嘴脸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许久许久,流复依然呆呆的坐在那,他的手在地上摩擦,最后终于抓起一把土塞进了嘴里。
“二爷!”一声惊呼,远处一个身影窜到面前,他赶紧一掌拍在流复的背上,流复被这掌振出了嘴里的土。绱舴摸索着从怀里拿出一个火折子点上,一抹亮色晃得流复眼睛生疼。
“还好今儿有月亮,远远瞧到爷往嘴里塞土,否则有什么闪失,小的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我没事,就是恍惚了。”
流复扶着绱舴的肩膀直起身,心绪还是有些难以平静。他问绱舴怎么才来,绱舴叹气道:“说来话长,事情果然不简单,小的收到城里消息,沂州布政使司有人欺上瞒下,对上索要钱粮,对下贪污税款中饱私囊。更有消息是附近山匪被收买,一旦二爷您在城中有什么不利他们的举动,他们就会动手劫银粮。小的就是去打探此事真伪,果然发现有细作一直在附近徘徊,虽然不能马上确定,但十之八九是有人想打钱粮的主意。”
流复点头,想到刚才那妇人的话,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流复问绱舴有没有吃的,绱舴拿出两个饼给流复,流复把绱舴打开的包裹又给扎了起来,把饼揣在怀里。
流复和绱舴说起刚才的经历,绱舴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流复和绱舴折返进村,流复想把饼给米狗,顺便想找找当地人再了解了解情况。
月色中天,流复再次进村已经大概是戌时,想起米狗蜡黄的脸他想赶紧把这点吃的给他,好让他的皮肤有点血色。二人沿着村道走近米狗的家,与刚才不同,流复看见好几个村民在路边,或近或远的围在米狗家附近,一丝不属于这个村子的气味钻进了流复的鼻子里。
流复走到门口,只看到刚才那个男人手上还是拎着叉守在门口,恶狠狠的盯着围在家门口的人,眼中充满血丝,对所有的一切充满了仇恨。
流复对那人道:“我是米狗的朋友,我来看他的。”
男人听到这句话眼神更凶狠了,二话不说举起叉子就对着流复一挥,绱舴护住流复后退几步。流复赶紧掏出那两张饼在男人面前挥了挥,道:“给米狗带的。”
那男人看到了饼眼神立马就变了,不是贪婪和渴求,而是膜拜崇敬,好像看到了神明一般。他扔下叉子夺过饼就往嘴里死命的塞。
几个人围了上来,绱舴拔出匕首护在流复身边,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畏畏缩缩的退到了一边。
流复见男人没有继续阻拦自己的意思,他探头喊着米狗的名字。没有人回答,那一阵阵的香味钻进了流复的鼻子,愈发浓烈,是肉香,炖肉的香味。
流复颤抖了一下,这个村子不可能还有家畜了,也许是那个男人刚刚打回来的野味。兔子还是黄鼠狼?一层层没有一丁点肉渣的白骨在流复的脑海里浮现,配合着这股肉香,流复觉得有点恶心。
他走近米狗家里又喊了几声米狗,那个妇人从里屋走了出来,她的脸色更难看了,比刚才还要苍白,完全没有一会就能吃上炖肉的喜悦。她看到了流复,脸部抽搐了几下,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她用仅有的一只手抱住流复的腿撕心裂肺的痛哭了起来。绱舴去拉那个女人,流复问她怎么了,米狗呢?
那女人不回答只是大哭着重复一句话:“俺还有手,俺还能生。”
绱舴一把握住流复的手臂凝重地说:“二爷,锅里有问题。”
流复牙关开始打颤,他盯着绱舴用一种难以置信又不得不问的语调道:“你,你是说米狗在,在……”最后“锅里”两个字流复说不出口,他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不一定,可能只是捡来的死孩子,从前我也是听说过的。”绱舴安抚流复道。
流复推开两个人,冲进后厨,他揭开锅盖,一双堆在肉块上断手格外醒目。流复险些呕吐出来,他觉得胃在强烈收缩,脑子“嗡”的一声。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锅里的尸体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而且它很快就要成为活人的盘中餐,那沸腾的肉汤和浓烈的香味,交织着死亡的氛围,流复几乎要疯狂了。
流复强忍住恶心,他勉强分出左右手,看到左手上完整的小拇指,他的心一下子松了半截。但是强烈的不适感还是充斥了全身,流复把锅盖扔到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绱舴也冲进厨房,看到锅里的景象,他用手捏住鼻子阻止气味的进入。绱舴看到地上的血迹鲜红,他顺着血迹最多的地方看到柴堆上放着一个圆圆的东西,他用匕首挑开杂物,只看了一眼就叹气,嘴里念了一声佛号。
绱舴小声道:“是活人。”
流复摇头喃喃道:“不可能,那不是米狗,他手指是全的。”
绱舴长长叹了一口气,拍着流复的肩膀用及其低沉的声音说道:“易子而食。”
“不!”
流复翻身起来,顾不上脚底的血迹差点让自己滑倒,他冲出厨房,一把揪住还在哭泣的妇人问道:“米狗呢,米狗呢?”
“村东头。”
吃完了两个饼的男人瘫坐在门口,他回答道。他好像吃饱了似的摸摸肚子,然后脸抽了两下好像是满足想笑了,很快那种满足被巨大的悲痛代替,他捂住自己的脸放声大哭。
流复跑出米狗家,跌跌撞撞的找东边的方向,他心里把所有知道的菩萨佛祖都求了一边,他默念佛号,又念了道号,他一边跑一边恨自己刚才怎么不留在米狗家,为什么要该死地跑到村口等绱舴。流复后悔极了,他第一次这么后悔一件事,他想起米狗看他的眼神,呆滞中闪过不经意的希望。米狗死死地拽着流复,像拽住了救命的神仙。
流复一直不停喊着米狗的名字,但他终于在一家人门口停住了,他看到了畏畏缩缩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村民,他知道就是这家。
当那股熟悉的香味再次钻进流复的鼻子时,流复再也忍不住扶住墙呕吐了起来。
流复觉得脑袋晕眩,自己快要撑不住身体了。忽然感觉有人来到了他的身边,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好像是围拢到他的身边,但是没有一个人来扶他,甚至感觉好像有人把他推到一边。
流复踉踉跄跄的摔倒在路边,他迷茫的看着那些人围着他刚才吐过的墙,不知道他们在干嘛。当他看见那些人趴在地上像狗彘一样争夺他的呕吐物时,流复忍不住再次呕吐起来。
流复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他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直吐到连水都吐不出来了,他还在干呕。
流复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恶心,而是深深的无能为力让他痛苦到了极致。他想哭,像平日在宫里一样,随意的春花秋月就能让自己落泪。可现在,他哭不出来,他只能无助的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