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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犯苦病名士陷郁 投禁散妖门毁心

作者:平沙万里尽是月 当前章节:3467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4:34

车马颠簸,朝行夕歇,流复在倒在车中被颠得心神恍惚。他连夜出城,连封诰的诏书贡品都未准备,过了五天礼部和鸿胪寺的钦差才追上流复一道前往白帝。流复都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被送上一辆马车,亲信都被扣在京城,他恍惚数日不知白天黑夜,驿站里被人灌了几回药,流复神志才稍稍有些恢复,他这才回过味了,自己被最信任和依赖的哥哥赶出了京城。

流复有时觉得自己在梦里,十几年的情分忽然崩塌,以一种荒唐的方式撕破脸皮。

信任,是人与人之间一种说不清的纠葛,信了一个人就想把自己的心肝都剖给他瞧。越是爱猜忌旁人疑心旁人的人,一旦把自己的心剖给谁,便就是把一把可以伤害自己的刀交到那个人的手上,那个人只要轻轻转动手里的刃,就是一场鲜血淋漓。

流复从未想过欺骗彼薪,他有许多的话憋在胸口,可是他不能去说,那些话宁可烂在肚子里到死都不能让彼薪知道。流复对绾昭真真没有半分念头,若论起来至多是个旧友,有一段年少的闲适时光。流复不知道自己该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去辩解,是臣子,是弟弟,还是其他什么身份。明面上的身份面对这样的事无从辩驳,谁人瞧了都是一样的想法,但只要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到底藏了谁。

这份痴念是比臣子觊觎嫔妃,小叔爱慕嫂嫂还有禁忌百倍的妄想。

彼薪的失望和愤怒让流复慌张到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懦弱得让自己痛恨。但流复无法辩解诉说,人人都道玄亲王耿直坦荡,但偏偏在这个最亲近在乎的人面前无法坦荡。他一次次在深渊边游走,一个个瞬间几乎把他推进欲望的旋涡,在误解的委屈和爱而不得的双重作用下流复几乎痴狂。

在去白帝城的路上,玄亲王犯了痴病。

流复几乎不分白天黑夜的醉酒,然后说些胡话,最后马车也坐不了了,众人临时安排船舶前往白帝。在渡口歇了七八日,京城的御医快马加鞭正好赶了上来。御医奉了口谕要保玄亲王无恙,于是众人都发狠把流复摁到床上扎针灌药,可无论喂什么进去都不行,全叫呕了出来。众人无法只能日夜寸步不离的守着他,流复也没闹几天就安静了。

天气渐渐炎热,船在水上行驶还觉得舒爽,连流复的病也好了些,不再满嘴的乱说,也不嚷着饮酒,除了每日灌药也不需要非什么心,众人都长舒了一口气,都放松了下来。

流复光着脚坐在船尾,可这行驶的大船船体高,他的脚碰不到水面,只是悬在半空眺望远方。

流复看着近处的景物慢慢拉远,偶尔有小船经过,船上的人朝他掷荷花,他捡过那花捏在手里,痴痴地看着。

“小郎君哪里人氏,又往哪处去?”

“从花中来又到花中去。”

“好风趣的哥儿。”

“有莲叶水吗?”

“这?”

那人看看半船的荷花荷叶,不知道怎么算莲叶水,于是捡了片卖相最好的荷叶卷成漏斗模样,从棚子里的水桶里舀了些水,站到船头把荷叶递了过去道:“这是自家井里的水,甜得很哩。”

流复接过那荷叶,他穿的简素,身上袍子半开着什么也没有,就随手从靴子上扣下一块翡翠丢了过去,那人本来看着流复昳丽风流想搭个话,没想到他出手这么阔绰,想是哪家贵人,怕让人看见自己惹麻烦,谢过赏就撑着船走了。

流复捧着荷叶,用指尖沾了一滴水放进嘴里,轻轻吸吮着那份甘甜,他把嘴和鼻子埋进这份滋润里,清冽的荷叶水封住了他的气息。不知过了多久,流复终于忍不住咳出几个气泡,他才把口鼻从水里撤了出来。他任由水珠从脸颊滑落,打湿一片衣襟。

流复在船上晃了半个月的功夫,又由着马车拖进白帝城。按理流复该去官家专门的府邸住,但谕旨先进了城,意思是让玄亲王跟着老王爷和渝王一道住,说是一家人亲近。

渝王还未开府,平日吃穿住行都是焱王府打理,所以住在一处。但两位王爷都不理地方政务,闲暇的很。一早儿的,焱王打套拳,渝王跟着师傅念早课,流复就找个槐树底下的石头躺着,京城跟来的师傅也被打发走,直躺到午膳被唤醒用药,然后又躺下去,到了晚膳流复也没和渝王他们一道用饭。

连着几天流复就找些没人的地方躺着,武侯祠封诰他都推了抱恙未去。焱王渝王瞧着这也不是事,请了几家名医来看看,都和御医说的话差不多,就是郁怔又带着恶食犯了,除了自己开解也没什么法子。

他们又请了民间高人来看,那高人看了两回本来没什么用处,但见了府里赏钱丰厚,就使出浑身解数,驱鬼唤神。流复竟有了反应,也不终日郁郁倒在一处不起,而是喜欢在院子里到处走,见人也能说两句话,食量比以前大了许多。

那高人领了许多赏,临走前留了一包灵药,单独流复嘱咐按照他之前给他吃的方法,心情郁结之时服下少许,配热酒发散,心情就能好转。流复觉得吃了这药神明开朗,就问高人秘方,愿重金相购。可那高人故作姿态,说灵药凡间难以制得,嘱咐流复不可与旁人说起此灵药,因为是仙山上开过光的,被凡夫俗子见了就无用了。流复便谢过高人,自己藏起药来只要心中愁苦就挑一点来配热酒饮了,避着宫里跟来的御医,省得他盘根问底往京城里修书。

焱王和渝王见流复时而低沉时而亢奋心中觉得古怪,但他爷俩在封地安乐惯了,最怕沾染京城的事惹到麻烦,即便担心但也不好过问流复的事情,只能由着他去。

又过了段时日,礼部封诰正使何景吝上王府请安。景吝跟着下人寻到流复,只见一舟一琴孤单单漂在池塘一侧,流复扶着舟敞着袍子把身子泡在池塘里,嘴里高声念着诗。侍从们都慌得站在岸边喊他上来,却没一个人敢把他拉上来。

“凌扶摇兮憩瀛洲,要列子兮为好仇。

餐沆瀣兮带朝霞,眇翩翩兮薄天游。

齐万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

激清响以赴会,何弦歌之绸缪。”

景吝见此脱了外袍和靴子,“噗通”一声跳下水把流复捞了起来,拖着他到了岸边。流复一碰到那岸边的地,皱着眉道:“热。”

景吝不管这些直接把他拖了上来,吩咐人赶紧伺候二爷更衣,这才有几个侍从架起流复往屋子里走。景吝也去换了身中衣,穿好袍子正了正衣冠去给流复请安。

流复在池水里泡了半天,又吃了两壶冰茶,人才安静下来。流复歪在榻上神色倦怠,景吝进来请安,他就随手一指让他坐下说。

景吝是寿彭侯府里的公子,也是侍读出身,只是比流复大许多,早在他们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入了礼部当差。景吝忠厚仁善,彼薪流复小的时候常在功课上指点他们一二,流复高兴时还喊过两声何兄。

景吝忽然受命入渝,他没想到这么匆忙就要行如此要紧的事,况且二爷身子不好,情绪不稳,他也不知道宫里怎么突然这样安排,他只能一路尽力调度。可流复一直不理会封诰武侯祠一事,圣上的意思是玄亲王替主祈福,这多少天流复连武侯祠的门槛都没碰过一下,如今听说流复身体好转,他也不能不来请示。

景吝起身行礼道:“封诰仪式已是尾声,往下便是重修忠兴公金身,臣来讨二爷一个示下。”

“要修便去。”

“只二爷多日未去祠堂进香祈福,怕不合规矩。”

“本王是亲王,那个什么公,要本王去见他?”流复半眯着眼,有些困了,倚在一个引枕上休息。

景吝有些为难但还是道:“二爷至少去上柱香,臣才好去安排下面的事宜。”

“谁怎么了,要上香?”

“卧龙先生,诸葛仙师显圣,您奉诏入白帝城替国主祈福。”

“替刘备向诸葛亮祈福?”流复迷茫的看着景吝,心不在焉,神思恍惚。

“是替当今圣上。”

“我才不要替他呢,他都不理我了,不要我了。”流复趴在小几上委屈地嘟起了嘴。

“您莫要如此说,陛下是惦记着您的,过几日便有京城的赏赐入府。”

“那是给三弟的,又不是我。”流复闭上眼嘟囔着。

景吝瞧流复这个样子,忍不住又要拿出长兄风范来劝导:“二爷已经是成府的正经亲王,若是还是一副经不起事儿的样子可怎么好。”

“本王怎么经不起事,就是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本王也不皱一下眉头!”流复拍案而起。

“那连现在这点事儿都不问一问,还说什么上阵厮杀?”

流复摇摇头,又摆摆手道:“知道了,本王呢,会亲自去上香的,替圣主祈福。”

景吝叹口气道:“千万记得,还有也多仔细自个身子,别作践坏了。”

“名士风度,不算作践。”

景吝听着心里不敢苟同,于是一拱手就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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