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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忆江南玄主出巡 思楚国梨家摆席

作者:平沙万里尽是月 当前章节:3766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4:34

天刚蒙蒙亮,流复与时申的车队从王府出发,轻车简从,免了人来送行。清晨的大街上行人不多,都低着头忙着自己的活计,多是穷苦的百姓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稀稀疏疏有车驾往紫禁城的方向去,流复从帘子的一角中认出了一两家,他呢喃了句:“这么快就到上朝的时辰了。”

“二爷,忙了一夜,歇会吧。”时申眯着眼,有些困顿地道。

“骅况兄,睡不着啊。”流复放下帘子,轻轻摇摇头,挽了衣袖从枫香染的荷包里取了药来吃。

时申睁开眼道:“二爷的愁不易解,只臣以为多思无益。”

“骅况也以为本王损耗心神只为些不足道的小事?”

“非也,一思一念皆由心生,心之所想,情之所依,出自本真,不可转也。只骅况见二爷神形劳损,有些担忧罢了。”

流复见时申垂首,面色平静,可刚刚一席话却说得流复心中一颤,他调整神色微笑道:“你又怎么知道本王会为情所困?这天下还有本王得不到的女子吗?”

“有时得到了人却难有真心,可也有的时候已是心照不宣,却跨不过人心中固有的成见。”时申说到这,也微微笑道:“二爷听未听说过臣的风闻?”

流复被问得有些尴尬,他当然听过许多时申的流言蜚语,无非是才子佳人那一套风流韵事,但他从没当真过。

时申见流复摇摇头,就笑道:“臣在毗陵有位相好的先生,自然,只有骅况敬他是先生,旁人只说他是个唱戏的相公。这位先生灵华通透,才情斐然,骅况心中是真心倾慕。”他又带了一丝无奈继续笑道:“旁人怎么说,臣从不放在心上,有此知己足矣。”

流复不解道:“你既然认他知己,何不赎身留在府中?”

“人的心性志向各不相同,骅况慕他自然也敬他。咱们瞧着风尘之地凄苦,可他若乐在其中,也不必强人所难。”

流复露出有些欣慰的表情,点点头道:“也是,人各有志,难得有像你这样通情达理的人。”

二人正说着话,马车“吁”的一声被扯住,一个颠簸把二人晃了个眼冒金星。

时申撩开车驾前的青缎挂帘,皱眉问侧坐在前边的幺客怎么回事。幺客手扒紧木缘,皱着眉头道:“好像是前头有什么事,突然就停了。”

时申和幺客走到车队最前头看见地上扔了只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被剥了皮血淋淋的挡在车驾前,一滩殷红还在往四周蔓延。

“爷,这是刚刚有人丢下的。” 一个小厮拿着麻袋边清理边道。

时申皱眉觉得有人是故意拦停了车队,可还未出京城,谁会用这种法子来惹是生非?他心中觉得不好,匆匆往流复那里去。还没等走到中心的车驾,漫天开始飘起了飞雪。

时申伸手一抓,从空中抓过转着圈下飘的纸钱,上面写了两句词:

流连后苑满庭芳,复得一龙又一凤。

时申一个皱眉,抬头去看上方天空,见今日刮东南风,那纸钱应该是趁着有人丢下尸体的时候在不远处抛下的,这是有心之人要坏流复名声。时申把这纸钱捏成团丢在一边,翻身回了马车里面。

流复问外面何事,时申道:“是些污言秽语,二爷不必看了。”

流复听了更加好奇,越不让他看,他越是想看看,想着就下了马车去。他见一群人正慌张张的在地上捡纸钱用衣服兜起来,生怕被外人捡走看见。流复也捡过一张来看,他冷冷笑了笑,又十分无奈,把纸钱丢到身边一个侍从的篓子里回了车中。

“这些话我还经得住。”流复对时申笑道。

时申眼中带了些许心疼,微皱着眉道:“二爷若愿做个富贵闲人,毗陵是个好去处。”

流复摆手道:“我还这样年轻,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呢,不必为我找地方养老了。”

时申见他心态这样好,倒更怜他少年盛名背负这些,只得笑笑,卷下帘子,闭目养神。

转眼又是五月二十七,晴雪社包下红袖茶楼,办个赏鉴《论春秋》的茶席。去年她们就办着的了,只没包了茶楼搞得声势浩大,是在罗家外宅里请了几家相熟的姐妹说话。

但今年不同,自打威夷王在边境大胜后三爷又接连办了几件像样的差事,易家在京城势力如日中天,说是皇帝也要依仗三爷的势力才能把许多事办好。尤其是去年重阳祭典,三爷临风登高,一身磊落风骨迷倒多少女子,现下他在京城的风头一时无二。所以晴雪社的规模远超去年,又赶上国丧解除,罗女君牵头一定要把这事好好操办一番。

本设在晌午之后的茶席,罗女君巳时就到了茶楼查看布置,见小厮粗使丫鬟楼里忙活,她这才点点头,找了一处坐了。

“女君,今儿桐音斋那的戏园子排了好几出戏,本以为他们消停了三年也该散了,谁想着现在闹得正欢呢。”

罗女君捻着帕子手倚在栏前,望着三五成群的人往欢宜苑的方向去,除了桐音斋的容巾,还有些偏爱香才的子弟,都冲着桐音纪的名头去听相公们唱戏。

罗女君懒洋洋地道:“他们熬了这么久终于能放放嗓子,自然要闹得大些,俗气得很。”

“那是当然,咱们这是文人雅谈,那都是些戏子腔调,登不得大雅之堂。况且,那二爷也算是被踩了个半死,如今又出了京,这桃花家也好,梧桐家也好都掀不起大风浪,咱们还是要仔细牡丹家的才是。”

罗女君转身看看身边的女子们道:“这二爷也不能怪咱们去作践他,是他在三郎丧母之时闹出那样大的动静,让咱们家公子被人指着脊梁骨诽谤了那么久的行巫弄蛊,不把他踩进泥里我是不能干休的。其实大爷那的恶事更多,只那时咱们还弱,斗不过人家,现如今是时候把眼睛往大爷身上盯一盯了。”

边上女子回应道:“您说得正是,当年三爷入京大爷多番羞辱,更是打压三爷族人,如今那么多大事自己担不起来,还得三爷家担着,这到底是谁家天下?”

罗女君拿帕子一撒,小声道:“慎言,旁人听去了都是把柄。咱们社的立意都记得就好。”

“外陈四方之恶,内崇楚国之美。姑娘们就是死了也都记得。”

罗女君点点头,眉头微蹙,神色黯然道:“我那三郎满腹才贤却饱受排挤,性子又那样安静细腻,可怜他隐忍谦让到头来遇的都是群白眼儿狼。我懂他那份心,实在不愿他被人辜负,若他下不去这狠,便由我来下。”说到这,罗女君的泪涌出眼眶,她赶紧拿帕子抹了,笑着让众人快忙起来,今儿一定要办得红红火火的。

这晌午才过,陆陆续续就有人往茶楼里来,大多是些容巾,也有少许纨绔子弟随了女眷一同来的,甚至还有听说今天事儿多,刚从欢宜苑溜达过来看热闹的市井泼皮。晴雪社的茶席不肯让那些泼皮来乱看,站在门口的小厮拿些瓜果点心打发他们去别的地方。

“怎么不让我们来看呐,就你们金贵,都是出来卖脸的,看看怎么了?”三五成群的闲人,歪歪斜斜围了一圈,从小厮手里抓过点心揣进怀里,然后磕着瓜子,吐着皮道。

小厮赔笑道:“今儿这日子没有请帖不给进的,几位爷别为难小的。”

“哎?那我怎么听说这也有曲儿听?”

“我也是,刚刚从欢宜苑来,好大的排场,在外头也搭了戏台,请得那相公是真绝,那身段儿,那腔调,嘿,有滋味儿。不过说回来,怎么就他三爷谱大,大爷二爷的好日子都叫人随便瞧,他写个破文章还端起架子来了。”

“是啊,我早听说了这三爷清高,自诩屈原在世,像咱们这种草民,人家根本看不上。”

罗女君站在门口和几家要紧的容巾说话赔笑,看着外面围了些路人叽叽喳喳的好似不满,就先让副手帮她担着眼前的应酬,自个去外头瞧瞧。

“哟,几位爷这话说的,我这也就一个小小诗社,能与三爷有什么干系?”罗女君掐着帕子,绯红绣梨花的面巾下看不见容貌,但一双笑眼却十分热络。

几个人见来人穿着不俗,又赔着笑,更是带了种说不出的高贵姿态,说起风凉话来。

“这位姐姐,你瞧瞧这小忘八东西说的什么话,好像看不起我们似的,你这听曲儿要收银子,咱们也不差这几个茶水钱,但慢待了客人是什么道理?”

“几位爷有所不知,今儿是我罗家托大包了这茶楼,邀请了几位诗社的宾朋做客,只是私人茶席,不知怎么的许多人就知道了。”罗女君笑道。

几个人嗤笑了一场,有人道:“哎哟哟,好大的架子,不就是篇流水账一样的文章,要我来,就是写一箩筐都容易,居然还有人拿出来大肆吹捧,简直可笑。”

罗女君面色青白,面巾遮着还勉强看不出来,她憋着股怒气道:“天下文章各有千秋,有人爱,有人不爱,都是寻常,何必贬损?”

“这都不能说,你家三爷可真金贵。写篇这种东西还找人四处张贴,大肆鼓吹,日日听到这名字就招人厌烦。比他强的名士多了去了,那些意法兼备的文章都被什么贵子们的涂鸦之作埋没了,这天下文人可真要长叹掩涕啊!”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长衫书生皱眉摇头道。

“兄台说的太对了,我早就烦这些贵子们招摇的样子,不就仗着出生好,样貌俊,有几个臭钱,又会点花言巧语,你们说说这些女子怎么就这么自甘下贱?”

罗女君气得咬牙切齿,但没法子不敢当街和他们争执,不然别人可记不得这是泼皮和容巾斗嘴,倒记下了那些污蔑三爷的谣言,再出去以讹传讹。

罗女君刚要开口,远方便有人道:“是罗女君呐,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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