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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苏伶人婉拒翰林 易宫妃恨别紫宸

作者:平沙万里尽是月 当前章节:5261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4:34

七月流火,可江南之地暑热难退,菀音苑内置了冰扇,许多纨绔公子闲来无事必来此地听曲儿看戏,再叫些冷食来吃,好不惬意畅快。

筵杞着了身薄如蝉翼的夏衣抱了琴在案上轻拨,外头阿从叫门,他指尖未停,道了句:“进来说话。”

阿从笑呵呵地合上门,递了信搁在案上道:“咱们家老爷来信了。”

筵杞抬眼瞧他那乐模样,指尖点着桌案道:“又忘了形,要吃瓜落便说。”

“是是是,咱们相公啊正红当令,好杀板,这么多年都没有能与我家相公齐名的。”

筵杞摇摇头,挽过袖子去拿那信,随口道:“如今我也是二十七八的年纪,换作旁人早歇了,就我还抖着胆子卖张脸,舍不得那些爱戏的。”

筵杞只见那信上写了:撰浔先生手展。

“好工致的尺牍啊。”筵杞皓腕一翻,看着那信笑道。

时申道等筵杞见了这信,自己大概过几日就到了,先来毗陵见几家皇商,再转道去金陵置办公务,说来时会到筵杞这里拜访,最后提及两年未见心中十分挂念,望先生安好。

筵杞笑了折好信收进木匣,从乐架上取了琵琶弹拨,即兴来了一段评弹,那婉声动人悦耳,楼下的公子们隐隐听见乐声,抬眼去望。

“好像是苏相公的嗓子,妙绝,妙绝。”

“小生心中仰慕,愿日日相见,可人家有规矩,三日出一回,等得心中好生焦躁啊。”

“咱们也算艳福不浅了,时常能见这‘状元夫人’,与之听曲说笑,好不快活。那旁的红相公可比他清高自傲得多。”

“难为他从容雅致,前几年好些人笑话他色衰爱迟被恩客抛了,结果时老爷登科后遣人送了双带入菀音苑,掀起多大的浪来。咱们都以为再见不着这‘状元夫人’了,偏他不骄不躁,待客如常,真叫人敬佩。”

众人止不住夸赞一番,叹服世间竟有这样的神仙人物。

十来日后,时申陪着流复在毗陵住了两三日,见了几家皇商,问了许多事宜,商议下过几日便去旧都金陵定下具体行事。

时申只带了阿随进了菀音苑,他也丝毫不避讳,还如从前一样提脚就上了绣楼往苏相公的屋子里去。惹得苑中众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几个粉面小相公看得好生羡慕,凑在一起说也要找个文墨上佳的相好,日后说不定也能混个“状元夫人”当当。众人偷眼嚼舌根的功夫,还有好热闹的溜出去叫人来围观。

时申站外头敲门,里头让他进来就好。时申自个提着食盒进去,阿随就倚在栏杆上,垂着头看下面台子上的相公唱戏。

“先生睡得舒坦。”时申见筵杞歪在竹榻上枕着瓷枕,半眯着眼打盹。

筵杞晌饭后倚在榻上小睡,刚迷迷糊糊醒过来时申就到了,他抬起纤指揉了揉额上穴位,笑道:“夏日贪睡,人都惫懒了。”然后起身给时申倒茶。

时申吃了一杯香茶,打开那食盒,掀开裹着的棉褥子道:“我从二爷那赊的砂糖冰雪小元子,你最怕暑热,快尝尝。”

筵杞笑着点点头,打开橱隔,取了一套钧窑的瓷器,那碗配得乳光海棠红,色泽莹润如玛瑙,筵杞亲自打了水又净了一遍,才把那小元子分作两份,递给时申一碗。

时申看着那碗赞道:“这釉浮光辉映,实数佳品,原还略略担心你这几年在园子里过的不好,不想你比我还富呢。”

“年岁大了,比不得从前热络,过个几年就去台后写点本子,排一排折子,也是个营生。”筵杞张口吃了两粒元子,露得明眉皓齿,又抬眼笑道。

时申搁下碗,收了笑,认真道:“虽不该再提,只先生为何不愿同在下去书馆治学,以先生文墨流落风尘实是屈才。”又关切道:“你若怕别人议论你的身份,就同我去京城,换个名号又是另一番天地。”

筵杞轻轻摇头,含着笑道:“爷的话是真心待筵杞的,只筵杞在这勾栏院舍过了半辈子,一身萎靡气息与严谨治学之地不合。况我早舍了经济学问的心性,只看些文章风流罢了。筵杞此生都与戏与情分不开了。”

时申猜到他这样说,只能道:“先生之心,骅况明白,只还是要问,该罚。”说着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筵杞抬手搭住时申的手腕让他不必如此,二人目光相接,又都低了头。筵杞心中明白时申与旁人不同。旁人无论多捧他,无非是把他当个戏子玩物,一举一动皆是赏赐。而时申是打心眼里敬重他的,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轻慢,一贯视他为知己,待他以真心。

可他苏筵杞虽是梨园戏子,内心却有股说出的执著态度,对戏对人都是如此。筵杞身有谪仙气度,却舍不得故土乡音,也舍不得人间烟火。最要紧的是他那份真情不可沾染半点尘埃的心性,守得一身傲气,若与相伴终身之人不能平等相待,他是断断不肯的。虽时申敬他重他,但筵杞一直明白自己的身份与时申是云泥之别。半生贱如尘土,又哪来与人相守一生的勇气?

筵杞那双美目一弯,对时申玩笑道:“若让筵杞与后生们去书馆治学,爷瞧着他们还能听得进圣人文章吗?”

时申见那佳人与他调笑,也不住拍手称是,说那些学生怕都要忘了之乎者也了。

筵杞抱了琵琶来与时申唱一段刚编得小曲儿,时申击箸合拍,一曲罢了,时申又是一番称赞。

“先生这词编得好,骅况要抄了去给二爷瞧瞧,他也爱这些。”

筵杞搁下琵琶道:“二爷是位风流人物,能与他亲近是件妙事。”

时申神色中带了些玩味,小声道:“从前桐音之闻在坊间如何盛行,如今你竟不好奇二位爷到底是何典故了?”

筵杞目光一挑与时申那笑碰在一处,微红了半张脸,止不住遮了脸笑了,挥了手拍在时申袖子上道:“爷也将及而立了,还说这些,臊不臊?”

时申也摆摆手道:“玩笑罢了,刚传来京城要立中宫,这消息还不敢让二爷听见。”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乐事,总要占一样,就算是装给旁人瞧也要装得高兴。”筵杞毫不在意道。

时申有些奇怪道:“你又怎知宫里是装装样子?我在京城这样久都窥探不出什么端倪,或许人家是真的乐意。”

筵杞欲言又止,便对时申道:“不是人人都像爷这样不拘小节,孩童心性。许多人都顾忌着脸面身份,娶个正头娘子,便是装门面也是要装的。”

时申拍手道:“谁都知道骅况只有一位‘正头娘子’,‘状元夫人’,无需装门面。”

筵杞抚案而笑,对时申道:“爷的心性,让筵杞怎能不爱?只世人贪钱财却非要装出清高模样,爱男子却要拿女子来装门面,真能不顾俗世流言按着自己心意而活,难啊。”

时申见筵杞这番感慨,心中更有一段痴念,目光绵灼,握了筵杞的手,呢喃道:“研儿真不愿与时申同去?”

筵杞回握了那手,莞尔不语。

“你知我痴念,我也知你傲气,心意既在一处,也不必拘泥朝暮。”时申笑着搁了那玉手在心口。

九月在即,储秀宫的荣贵妃却病倒了,可宫内宫外都忙着立后的事,人人都不得空闲,没人会去搭理一个失宠已久的挂名贵妃。

紫宸殿收到一封荣贵妃递上来的亲笔信,只写了寥寥几个字。彼薪听了李和念完,心中一沉,让人摆驾储秀宫。

储秀宫景致依旧。巫蛊一事后,彼薪没有问罪柔艳,反而在封后诏令之后又封了她为贵妃,算是顾及了她的脸面。可她这一年都没被召见过,要不是满宫无宠,对比着还没那么可怜,这贵妃怕还熬不到这个时候。

彼薪入了殿中,宫人说娘娘起不来身怕不能见礼。彼薪皱眉一抬手,自顾走到内殿床前。宫人撩开纱帐,柔艳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余光瞧见彼薪,神色中露出了一点点光来。她挥手让侍从都出去,勉强撑起身子倚在床前,挤出一个笑来,勉强动动手指好像是让彼薪过来。

彼薪坐到床前圆凳上,殿中就只剩他二人,冷了半晌,彼薪看着柔艳苍白着脸含着泪瞅着自己不语,他只得先开口道:“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臣妾确实命不久矣,是要与皇上道别了。”柔艳淡淡道。

“叫太医来看吧,未必是绝症。”彼薪微微蹙眉,眼神不与她对视。

柔艳乌青着眼,嘴角抽了抽,用最寻常的语调道:“臣妾每日只喝配了朱砂的水,已经五日了,回天无力。”

“为何?”彼薪瞪眼道。

他又站起身道:“朕还是替你叫太医来。”

柔艳摇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彼薪,然后那笑容慢慢古怪起来,泪珠从眼眶中和着笑落了下来。

彼薪看得心中又疑又惊,指着她道:“嫔妃自戕是大罪,是要牵连族人的,你怎么敢?”

“有夕哥哥在,皇上就让臣妾任性这一回吧。”柔艳扶着胸口忍着浑身的不适,咬牙道。

彼薪满脸不可置信,但看着眼前的女子痛苦的神色,还是忍了气坐回凳上,问道:“你便没有半点解释吗?”

“因为这样死了,臣妾百年后还能保持容颜不腐,臣妾最爱美了。”柔艳抓过床头的帕子,干呕了几下,勉强抬起头盯着彼薪道:“臣妾想让皇上永远不能忘记柔艳。立后前夕贵妃身亡,皇上,您会记得储秀宫曾经住过的一个可怜的女子吧。”然后柔艳转过头,呆呆地看着前方,颤着身子笑了起来。

“你简直胡言乱语!了结了自个儿,只为了让朕记住你?无稽之谈,荒唐至极!”彼薪又对外道:“来人,宣太医来!”

几个小太监冲了进来准备领命,柔艳眼中带血,恶狠狠盯着外头,咳着声道:“滚出去!”

柔艳把眼神一转,盯着慌了神色的彼薪,带着满腔的悲愤道:“若非如此,怎能让皇上正眼看臣妾一眼?纯妃那样不招您待见,您还不是悄悄去雨花阁祭奠过她,臣妾就知道了,您是最念旧的人,只有人不在了,您才知道挂念。”

彼薪一向嘴硬心软,说着妃嫔有她们的本分,但看见她们无辜横死心里还是免不了会同情,有时路过雨花阁想到那亡魂可怜,就顺手给那牌位上柱香。

“皇上,臣妾入宫前只想这一定要出人头地,母仪天下,为母亲还有妹妹们挣一口气。可就在瞧见到皇上的那一眼,臣妾这个人就再不是自己的了。臣妾真没有狠辣的手段去治宁妃吗?皇上不会以为臣妾只会散布些流言蜚语吧,臣妾只是不愿去使那肮脏下流的手段,因为臣妾是您亲封的妃子。”

柔艳斜斜地倚在床头,皱着眉,流着泪,倾诉衷肠。

“臣妾是招了仙人弄法,也吃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补品,只为了皇上能多看臣妾一眼。臣妾备了许多的药不假,可却没有用在旁人身上过。臣妾厌恶极了宁妃的样子,永远一副不争不抢的贤良模样,可偏她这样反倒还能多被您看一眼。或许真是因为她来的早,臣妾永远比不得那份少时的信任。”

柔艳抱着胳膊发抖,自言自语道:“可她也只有那么一点点的信任罢了,本宫解脱了,她还得苦熬,一直熬到死!”说着拧着眉嗤笑起来。

“你疯了。”彼薪摇着头,喃喃道。

“臣妾是疯了!为了得到您的垂青,臣妾在这深宫之中如跳梁小丑一般,配合您表演,披着虚假的宠爱粉墨登场,唱了这么多年的荣宠戏码,臣妾真的累了。”

柔艳拍着胸口,对彼薪哭吼道:“我也是人!我也是名门贵女啊!我再受不了这样的折辱了!”

柔艳发泄完心中的委屈,苦笑道:“除了这条命,臣妾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激起您心中的水花了。”

彼薪脸色被质问的青红交替,为自己辩解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是宫中嫔妃,替朕分忧也是你职责所在。”

“也许旁人可以,但易柔艳有她的傲气,既然占了这个名儿也必然要有那个分。”

柔艳看着彼薪,拖着虚透的身子,颤巍巍伸出手,用那哭腔道:“皇上,臣妾只想临终前唤您一声‘夫君’,您应了,也算全了咱们的夫妻情分。”

彼薪咬紧牙关,闭上眼,转过头,不答一言。

“果然,皇上宁可不答也不愿骗臣妾,在您心里到底谁才配得上这个身份?”柔艳跌回床上,苦笑道:“总不会是连大婚都没有的皇后吧。”

“臣妾快要死了,皇上就告诉臣妾您到底在守什么?”

“朕……”彼薪看着柔艳形容枯槁,气若游丝,实在不愿意再说伤她的话,可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柔艳无奈着干笑道:“前日臣妾请了夕哥哥来,也问了他这个问题。臣妾哭着抱着他的腿求他,哥哥却一个字都不肯说,臣妾那时就已经猜到了答案。皇上今日不答,反倒是坐实了臣妾心里的那个答案。”

彼薪皱眉自语道:“锦帆怎么不早和朕说,或许还有得救。”

“别怪哥哥,这是臣妾自己的选择,夕哥哥没有管这事,臣妾真心感激他。”

柔艳最后轻轻问了句:“那柔艳也能有位皇帝哥哥吗?”

“你好生养着,别再胡思乱想了。”

彼薪心乱如麻,抛下这句话,起身就走。柔艳瞥了眼彼薪的背影,也歪过脸,失去了最后的情态。

“抱歉。”彼薪低低道了句,沉着脸踏出了殿门。

李和上来伺候,试探储秀宫怎么处理,彼薪只道了句:“尽力医治吧。”

立后大典的前一夜,荣贵妃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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