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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只的魂 当前章节:148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2:23

☆、【十四】师徒夜话

【十四】

天边的轰隆雷声总算是停歇了。

皇帝颤颤巍巍地从宫妃的肚皮上直起身来,手还哆嗦呢,心思却被那一团温香给勾了去,忍不住在宫妃的咯咯笑声中往那绣着合欢莲的肚兜上香了一口。

他掀起肿胀的眼皮子,喊了门口的宦官进来:“去,去让黑衣阁给朕瞧瞧,那边的山头是个什么情况?可死了人?呵,在这么凶的雷中活下来的,还能是什么无辜凡民么,统统给朕就地杀了罢。”

皇帝转了转浑浊的眼珠子:“尤其给朕注意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妖婆,只要见了——”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

皇帝眯起眼,第一反应就是要狠狠地冲这个胆敢拂了自己面子的人发一通火气,可一看来人,他只好咽了咽唾沫,生生把这股气吞了进去。

“……慕容爱卿啊。”皇帝一挥手,“来来来,坐——会不会做事儿呢你们,还不去伺候丞相——不知,爱卿有何高见呐?”

慕容丞相凑了过去,低声同皇帝说了一番话。

只见皇帝脸色变了数变:“慕容爱卿的意思是,那庵子……绝不能动的传言,竟是当真的?”

慕容点了点头:“再容臣多嘴一句,那雷,更像是什么囫囵的法事引来的,而不是修士的劫雷。臣细观天象,那雷来得甚是古怪,威力也……着实连最式微的丹劫都比不上。”

————————

“——所以,我把自己活生生修成了妖怪?”窦蓝好好泡了个澡,顶着一头湿漉漉的、被雷劈得乱七八糟的长头发,有些怔忪地坐在床上。

拿手戳戳自己的丹田——呵,里头真的有一枚妖丹!

“想得倒美。无论是何种生灵,一辈子就只有一次血改的机会。在你的魂灵被投入六道轮回之前,你就只能做一只混乎乎的半妖。”

孔雀披着宽宽松松的浴袍,甚至懒得将袖子套上,就那么裸着结实的上身,随意将袖子合着腰带在胯骨上绑了个结。他叫窦蓝侧着坐在床沿上,嘴里叼着一根红绳儿,一边将她的头发绑绑放放,一边用指甲细心地帮她割平发尾。

“……天道这玩意儿忒神奇了些,也不怪我总是悟不透它。”窦蓝小声嘟囔着,脑袋即刻便被敲了一记。

那雷劫,正儿八经是冲着她来的——或者说,是冲着她体内凝成的妖丹来的。

人修是每逢进阶则历劫一回,威力极大,基本每一层都能一气劈死七成修道者;于此不同的是,妖怪进阶则全然不需历劫——听起来特别舒服不是?可妖怪无论大小,从成妖那一天算起,每过三百年便有一个劫蹲在那儿好生等着,无论本身实力有否增强,那劫是妥妥儿强了,你要不玩儿命地进阶吧,总有一天劈死你。

所以说,活得久,就是妖怪们最能拿得出手的一块牌匾了。

按理说,像窦蓝这种走人修修炼路子的半妖,应当是按着人修的调调来历劫才是。可她偏偏不知怎么的,在战将之阵里开天辟地、化腐朽为神奇地……给自个儿生出了一颗妖丹来。

这样一来,天道就默认,哟,这儿多了一只妖!

这般就很值得飞一朵劫云来劈上一劈。

这可当真是打了师徒俩一个措手不及。恰逢灵力枯竭的阵破之时,师徒俩的元神连着战了百年,肉体则连着僵了百年,精神面貌都十分不好。又因为窦蓝曾受了孔雀的妖丹而捡回一命,这一遭劫云来访,显然是将孔雀的妖力也一并算到窦蓝身上了,觉得这新生妖怪耐劈得很,一下子就来了黑压压的一山头。

那会儿,窦蓝都已经咬牙拿出护心镜了。可不想,她只与孔雀合力接了一道劫雷。那一劈之后,劫云沉默了好一会儿,将剩下的八十道劫雷以气吞山河之势全数劈到了周遭的空地上。

“这是妖怪的雷劫。它劈到了人身上,自然是要停的。”这是孔雀的解释。

窦蓝瞬间觉得自己赚大了。她以后若是放着人修的路数不管,只淬炼那颗莫名长出来的妖丹,就可以凭着这幅半妖的躯壳次次避过雷劫,想蹦跶多久就蹦跶多久——

想什么呢。

如今,百年已是匆匆往事,孔雀与她约定的复仇之日,似乎也就在这会儿了。

站在她身后的孔雀就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将她的头发用妖力蒸干,整个儿拢了拢,道:“成了。现在我们来讲讲窦家的事儿。”

窦蓝点点头,很自然地挪到了里头,将外面半张床让给了师父大人。

孔雀弹指灭了烛火,翻身靠在了雕了百鸟图的床头,偏头看着窦蓝:“你可知,我为何定了个百年的期?”

“徒儿不知。”

“呵,当真是信得过我。”他不叫人察觉地往左腕瞟了一眼,仰头瞧着窗外,“‘夜观星象’,可不只是九流道士骗钱的词儿。星象,很多时候是当真能预示出一些既定的未来——那皇帝身边的什么慕容仙师,就确实是个观星好手。”

他伸手,遥遥指向西北方向:“西北有暗红惑星闪动,周遭乱星环饲,这皇朝,要从西北开始乱了。”

窦蓝对观星毫无涉猎,乍然这么一听也听不出什么来:“可我曾听说,那慕容仙师说过,皇朝的气数还得绵延千年?”

“越是远的未来,从星象中得到的预示也就越加模糊。”孔雀解释,“百年之前,我另用了数种手段才最终确定,泾州西北定在此时发生动乱。千年之后的气运变数太大——任何一个模糊的拐点都有可能成为反转的契机。”

说了半天没听到回应,孔雀不悦转头,就见窦蓝一张睡眼惺忪脸——在他转过来的瞬间似乎很努力地想要换回恭谨徒儿脸——

啧……真的是累了吧。

“别瞪眼睛了额头都皱了丑死了。”孔雀一巴掌打在乌鸦姑娘的额头上,把她拍进枕头里,“总之,那倒霉皇帝要倒大霉了,你就好好跟着为师,有肉吃的。”

“诶?……诶。”

半晌,孔雀居高临下横眉竖目地盯着依旧眨巴着大黑眼的孽徒乌鸦:“不睡?”

方才听他说话就困成那副可怜样儿!现下自己不说了她就精神了!这是造了几十辈子孽才收下的徒儿!

窦蓝犹豫了一会儿,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一只爪子指了指孔雀的腰间:“师父,您好歹……将腰带系一系,作风还是检点些好——”

“……”孔雀磨牙,“你睡不睡了今晚?”

窦蓝一激灵,特别识相地将眼睛闭上了,一丝缝儿都不留。

——————

第二天,窦蓝足足睡到了大中午才依依不舍地蹭了起来。才稍微清醒一点儿,她就闻到了从院子里传来的,让人忽视不能的烤肉香。

昨个儿,那些黑黝黝的劫云一散去,庵子里的大小妖怪就呼啦啦围上来了,端茶送水递经文的,那聒噪劲儿差点叫她惯性发作掏出分水刺来。

不过,在看到狐姑那条摇得虎虎生风的大红尾巴时,她着实彻底地心安了一把。这帮子密友与她而言,是连师父都不能代替的存在呢。

后来,小妖怪们眼神儿很尖地察觉出窦蓝的疲惫,便劝她先去休息,大伙儿明天带了好肉好酒再相逢——当然,更可能是孔雀冷得凶残的脸色令他们感到了生死攸关的紧迫。

当然,小妖怪们寻欢作乐的精神是永存的。这不,窦蓝摸摸身边的被褥,孔雀大抵是一个半时辰前离去的,她瞄了瞄院中燃着的松香木,哈,也差不多是烧了一个时辰多的长度。

“小豆子醒了!来吃小寒最爱的鸡脖子!”

“咦咦咦总算醒了!来吃狐姑最爱的鸡腿!”

窦蓝才一踏出房门,便有两句叫唤同时响起,伴随着六道凌厉的破空之声。

狐姑与小寒相互怒视:“你个无耻小贼何时偷了我的腿(脖子)?!”

俩妖怪不共戴天地对视了一眼,又一脸惊慌地嗷嗷大叫起来:“嗷嗷嗷嗷窦蓝蓝快先接住我的脖子(腿)别管她的腿(脖子)!!!!”

窦蓝:“……”

“……诶?诶诶诶!”狐姑瞪大了眼睛,望着左手三根脖子右手三条腿的窦蓝,“都接住了诶!”

九闻眼中寒光一闪,战意瞬间爆棚,一抖腕子就飞来一打鸡翅:“再接接看,就用方才的步法!”

窦蓝黑着脸,不得已卸下腰间空荡荡的小竹篓子,左挪右挪,最后一个漂亮的滑步,将一打油乎乎的翅膀尽数接住了。

“好!”蘑菇们纷纷鼓掌。

“再来!”九闻眯起眼,左右连动投出一大波鱼。

“……又接住了!诶我也来玩儿!”狐姑高兴地洒出一篮子鸡块。

“唔。”大寒脸带同情地瞧着窦蓝,手里不动声色地弹出两只羊腿。

“在下……也想玩。”惊蛰一脸庄重地起身,双腿分立至肩宽,高举双臂投出了半扇黄牛。

窦蓝:“……”

怎么办她全身的血液都在叫着交友不慎的姑娘啊快去斩断这份孽缘!

如此这般,一群小妖怪们相爱相杀地烤了许久的肉,把天色都给烤得黑了。期间,老太妃并杨氏母子来串过场,坐了一会儿,后因为“年纪大了实在受不了烤肉的味道”告辞了,却将阿光留了下来。

百年过去,老太妃看起来又老了三两岁,杨氏却是奇迹般地,容颜一丝未改。

杨姨,也并非什么寻常人物啊。窦蓝叹了一句,却没太往心里去——谁没有一两个不能言说的隐蔽事儿呢,她只需记着,杨氏待他们窦家姐弟向来不薄,对她更是有救命之恩,也就够了。

在她的左侧,阿光正与大寒相谈甚欢。阿光现下已经完全是个俊俏青年的模样了,所有的青涩和雌雄莫辩的气息都从他身上干干净净地褪了,留下一派低调的沉稳。如今他坐在大寒边上,倒是挺像一对兄弟。

这般模样的阿光,自然是不能住在道心院了。在百年之间,杨氏母子索性找了个借口假死遁了,也一同搬到了前院来。

也不知道窦柠现在怎么样了。

窦蓝给一串牛里脊最后刷了层特酿的蜂蜜,将一串油亮亮、香喷喷、呈诱人酱红色的烤肉递给阿光:“别关顾着说话,填肚子才是正事。”

“谁都知道姐姐的手艺最好,香料最多,方才狐姑尽围着你转,连牙都呲出来了,我哪儿敢同她抢。”阿光笑道,四周看了一眼,“诶?狐姑这会儿怎么不见了?”

才说着,狐姑的声音便从远处急急传来:“哎哟出大事儿啦——大家快来瞧瞧——”

众妖怪一致回身,炯炯望着那人高马大的黑脸姑子一脚踹开了院门,操着一口不能再兴奋活泼的声线道:“咱们,咱们庵子来新客了!这位新客被妖法定了身,背后插着一封大信,点名儿说是直接送去庵主身边的!”

“嘿,没错儿,那落款的名字是青耕——那个拐跑了窦柠小弟弟的混帐妖怪!”

☆、【十五】新的住客

【十五】

新客虽然是个凡人姑娘,可也是个被妖怪送来妖怪堆里的凡人姑娘。众妖怪一合计,也不遮遮掩掩了,全数捧着八卦的大脸呼啦啦一下围了上去。

“真真好面相!”才看了一眼,惊蛰便低声感叹。

窦蓝眼前恰好是狐姑的大红尾巴,一甩一甩地晃眼得不得了,让她瞧不清那个小姑娘。

狐姑上去叽叽喳喳地同那小姑娘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就听狐姑不太高兴地叫了起来:“痛!诶诶诶你怎么打人呐!”

狐姑跳开了。窦蓝这才瞧见那个被青耕送来的女孩儿。

她大概十三四岁大。饱满圆润的额头,笔直的鼻梁骨,下巴收敛却不太尖。一双长而略大的眼睛嵌在微深的眼窝子里,玲珑的鼻头下是一双端方的、厚薄适中的唇。

窦蓝不会看相,却有些吃惊——这小姑娘,说不上是多么好看的相貌,但……这张脸却和自己有好几分相似!

惊蛰在她身后又叹了一声:“可惜了,气性儿不好,生生把这好面相给毁了七成。”

“怎么说?”窦蓝饶有兴致地问,心下却是一个警惕——那女孩儿的眼神过于浑浊了,里头藏着些不太好的情绪,让她下意识的不舒服。

“这般面相通常被称为‘千斤相’,寓意命格奇稳,无论早年有几何坎坷,只要能活命下来,后半生不说大富大贵,也必然安宁享乐,家宅平和,若是多做善事,还可福及后人。”惊蛰解释道,“可面相,也是能改的。”

“你瞧,她小小年纪眉间已然有了一条折痕。心中忧虑过重,阴云当头,破了天灵一片清朗之相,还将眉头往下吊了些许,那眉形原本平平顺顺没甚稀奇,现在却是隐隐呈出早衰凄凉之相了。”惊蛰一本正经地传道解惑,“在下也才开始演习相学不久,所知不多,但单从那双眼睛瞧着,在下便不觉得这是个好姑娘。”

前方,狐姑小寒几个比较活泼的已经耐着性子与那姑娘说了半天话,却始终没得到回应。那姑娘的神色看起来明显是害怕的,但又有点儿奇怪的不屑,她不时地朝左右张望着,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最后狐姑不耐烦了,扯出青耕的条子又仔细读了一遍:“桑子?你叫桑子吧?”

桑子姑娘讥讽地瞥了狐姑一眼,轻轻地哼了一声——这回,谁都能看出她的高架子来了。

“哟。”狐姑被气笑了,将青耕的条子挥了挥,“得,人家不稀罕我们庵子,我看呐这就把桑子姑娘丢回,嗯,靠头村乞丐窝,对吧?那绿喜鹊送来的人,哈,谁知道他有什么鬼心思呢!”

桑子张了张嘴,表情有些怨毒有些惧怕,眼神儿更勤快地往周遭张望了。

突然,她的眼神闪了闪,接着猛然亮了起来!

……就像是看见一仓库长腿的大金元宝正朝她奔来似的,窦蓝想。

啊,脸还红了……?

“这儿真热闹。”

孔雀掠过一众恭敬的蘑菇们,悠悠然走上前来。狐姑手中的条子猛烈地挣扎了两下,很快便脱离了狐姑的掌控,飘飘摇摇地朝孔雀飞去。

“……”两眼扫完青耕的字,孔雀细细地将桑子打量一番,又不着痕迹地瞟了窦蓝一眼,似笑非笑道:“看来,我那老友还没打消和我抢徒儿的主意。”

他走到桑子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桑子?”

桑子先是满脸红晕地嗯了一声,接着怯怯地瞧了妖怪众一眼,相当 地塌着肩膀,那可怜样儿就像是小妖怪们刚刚把她的肩膀削走了一圈儿似的。

不等孔雀开口,桑子便颤巍巍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捏了一下孔雀的袍角又放开,眼中全是渴望与向往:“庵,庵主大人。”

“青耕大人让我来服侍您。”桑子盈盈抬头,“青耕大人说,桑子是来代替您的徒儿的——桑子天性乖巧,什么都能做,也……什么都愿意为庵主大人做。”

“哦?”孔雀笑了,笑得一副红杏噌噌要出墙的感觉,窦蓝想,果断把桑子的脸笑成了大红色。

“什么都愿意做……嗯?”

桑子瞄了一眼孔雀,端得是柔媚酥骨,难为她小小年纪了。

“桑子只想永远,永远陪着庵主大人,好让庵主大人开开心心的,再也不去想你那徒儿了。”

“……”小妖怪们听得表情奇诡,实在不知道鼻子眼睛应该怎么摆放得好,只齐刷刷地朝窦蓝看去。

这番移山填海的大动作显然也惊到了桑子。她顺着大流,不屑而又警惕地瞧着窦蓝。

窦蓝不理一众妖怪们,对桑子温婉地笑了笑。

然后——

一挥手啪地一声,将小姑娘隔空狠狠摔了出去!

突然遭袭,桑子像疯了一样尖叫着——很快她就叫不出来了,她狠狠地撞到了十几步开外的一棵大树上,一下子咬着了舌头,只能抱着肚子在地上痛苦地滚着。

“……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窦蓝微微扬起下巴,那小模样活生生就是个孔雀翻版儿,叫一群小妖怪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说罢,她冲孔雀行了个礼:“师父,徒儿面壁思过去。”

一举一动,一字一句,全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且那个角度,恰好让桑子看了个全。

“哇哦——”狐姑望着窦蓝几下跳不见了的背影,整个眼睛都亮了,尾巴兴奋地绷得直直的。

孔雀自从窦蓝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往桑子那儿瞧上一眼。此时他正望着左腕上那一圈已经十分厚实、相当瑰丽漂亮的银丝环——上面多了一丝鲜亮的红?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双蓝荧荧的眸子兴味地眯了起来。

——————

窦姑娘表示不开心。而姑娘不开心的时候,通常就要鼓捣一些银子相关的事儿。

距离那天血战,已经过了足足一百个年头了。窦蓝谨慎地想了想,觉得若是找狐姑借一只瓷娃娃皮来披着进帝都,应该是安全无虞的。

说做就做。她先是去杨氏的小田地里借了些仙家草药,闷去香房里手脚利索地制了十几个用料不太繁复的香包出来。估摸着这些香包足够换到采买新草药的钱了,她便照常背上了她的竹节药篓,套了层瓷娃娃,顶着一副五十余岁黄脸菜婆的模样下山了。

自从圣德大帝统一泾州以来,帝都就像是不曾经历了时间流逝一般,无论何时来访,都是这幅歌舞升平、熙熙攘攘的模样。

无数的,诸如窦家的世家倒在世事的倾轧之下。他们或清雅或奢华的、世世代代守了几千年府邸很快就被新贵占据了,代替着前人演绎着大同小异的悲欢离合。

窦家承了琅邪长公主的血脉,好歹大家都顾忌着长公主的牌位,让那个面目全非、鬼气森森的窦家府邸多待了几年——

窦蓝压了压斗笠,最后瞧了一眼那还挺新的,上书“司礼张府”的牌匾,再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那条帝都最繁华的大街,倒是百年如一日。茶楼还是那个茶楼,酒馆还是那间酒馆,连上头那只定风鸡都没换一个,颜色已经褪成了灰扑扑的样子。

熟门熟路地,窦蓝停在了林氏草药铺门前。

此时正是午后,日头有些晒人,整条街都没见什么采买客人。她脚步顿了顿,便撩起珠帘走了进去。

那高高的、刻满了祈福经文的柜台依旧好好地矗立在那儿。右上角的财神像也是原来那座,被供养得十分好,神炉里还有三柱未尽的香。听到声响,柜台之后探出一张油光满面、笑容讨喜的大脸来:“哟,客官安好!前店是香,后店是草药,客观需要什么只管说一声!”

这是林大掌柜。

窦蓝有种故人重逢的微妙喜悦。

“掌柜这儿收香包么。”

“收的,收的。”林大掌柜的身型依旧圆润,动作依旧敏捷。他三两下就从柜台后绕了出来,一手拎了一只算盘,“大姐真是雪中送炭来了,不知大姐货量有多少?我给大姐加一成的收购价。”

窦蓝从竹篓里拔出一个枕头大的布袋子:“这次就只有这些了。”

“有都好,有都好。”林大掌柜依旧擅长讨客人喜欢,满脸的笑意不能再真诚了。他打开布包,先是细细翻拣了一阵,眼神儿就有些欣喜了。接着,他拎起一只香包,小心松开了系口绳儿,凑到鼻子边上嗅了嗅。

这一闻,他的脸色就变了。

窦蓝心中一紧,手心里隐隐有灵力凝聚。

林大掌柜又仔细嗅了嗅,有些下垂的腮肉便不自禁地抖了起来。

正当窦蓝彻底冷下了眼色,手中灵力蓄势待发之际,林大掌柜突然便含了一泡清泪,一脸孺慕之情地朝她望来:“天,天青姐姐?”

☆、【十六】西北战乱

【十六】

小半个时辰后,林氏草药铺的大门关了,只从内室传来阵阵茶香。

“天青姐大概不记得了,我自小鼻子灵得同狗一般,天青姐制的香里,中品以上,都有一股子不同寻常的味道,方才一下便闻出来了。”小林掌柜拭了拭泪,道,“……家父已于五十六年前故去了。”

窦蓝透着从茶盏里氤氲冒出的水汽儿,有些怔然地打量着对面这个和林大掌柜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林大掌柜膝下统共三男一女,那唯一的姑娘与窦蓝差不多同一个岁数。眼前这个,是林大掌柜的幺子,比窦蓝小个三四岁的林满贵。

曾经,窦蓝来铺子里卖香买药的时候,也常常“阿贵真乖”“阿贵来吃糖”地哄过他。如今……除了自出关以来,第一次真切发觉人间沧海桑田的怅然感外,面对这个一脸,呃,孺慕之色的小林掌柜,她也有些想要找个没人的地儿畅快抽抽嘴角的冲动。

小林掌柜的念旧还在继续:“大抵在七十年前,不知从哪儿来了个大商人,卖的草药啊又是好又是便宜,货源还足得很,短短两周就抢了帝都七成的生意。几家世伯都被逼得关门大吉了,父亲也背了一身的债。后来,他愣是凭着你留下的几张香方子,雇了几个手艺人将马上就要烂仓的草药全做成了香货,生生将铺子撑了下去,算是救活了我们一大家子的命。”

“家父家母一生费尽心思,也就筹到了四颗延寿丹,恰巧给我们兄妹一人留了一个,他们就安心地自个儿去了。”小林掌柜说到这个,眼眶又有些泛红,“家父临终之前还在念叨,说天青姐姐是对我们有大恩的人,也是个有大神通的人,让咱们三缄其口,以后若是有缘见了,一定要代他老人家好好磕足三个头。”

说罢,一撩袍子就要跪下。

窦蓝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右手连挥击出三只小药包,分别打在小林掌柜的肚腹和双肩,将他硬生生打回了椅子上。

小林掌柜愣了一会儿,第一件事竟是下意识地拾起掉在腿上的三个药包,拆开仔细嗅了嗅。

“天青姐,这三只香包您卖么?一只二两银?”

窦蓝:“……这不是香,是——”

小林掌柜突然脸色一白,双眼一翻就咚地一声歪到了地上。

“是迷药。”无毒无害无残留,还自带草药味儿提香,狩猎野猪的必备佳品。

好不容易将小林掌柜弄醒过来了,又商量了些买卖事宜,待窦蓝再次套上黄脸蔡婆子的皮走出帝都时,日头已经西沉了。

她边在山道上悠然走着,边想着方才小林掌柜的话。

他说,近来有几种产地西北的草药价格疯涨,因为西北边的商路突然就不怎么通了,一月以来进城的西北商队不足五个。

他还说,给宫中进贡布料的友人告诉他,今个儿一大早,江老将军便一身戎装地进了宫,虽然身形已经微微佝偻了,气势却不减当年。

“都说西北要变天了。”小林掌柜压低声音道。

窦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怎么是江老将军挂帅?”

众所周知,自从江家的老来子江小将军十八岁那年披甲平定北边兽乱之后,江老将军就哈哈大笑着,请来了所有至交好友,将陪了他大半辈子的惊涛枪挂在了墙上,示意江家有后,他可以安心养老去了。

小林掌柜神秘地眨了眨小眼睛:“天青姐,您在外云游去了,哪里懂得,那江小将军啊,起码也有个一百来年没有露过面喽!他娶媳妇儿的那一趟,我还跑去了街头看热闹呢,那新娘子的轿子从将军府的侧门抬出去,绕了条街就从正门抬进去了,新郎新娘都没露过面。至于喜堂里头是个什么情形,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不明白了。”

“大伙儿都在传,说江小将军得了什么怪病,成天卧床起不了身呢。”

窦蓝眉头微皱。

那天晚上,在护城河边那场疯狂血腥的厮杀,她全部都记得。在最后关头,江重戟他……放弃了抵抗没错,但窦蓝也清楚地知道,江重戟身上的伤根本就远远没到致死的程度——尽管他整个背应当被她扎得没什么好皮了,但江小将军没那么废。

事后,慕容仙师带着黑衣阁围上严宁庵的事儿她也听说了。记得当时她去拜谢杨氏时,杨氏提了一句:“慕容家的护短和睚眦必报,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他那么轻易便答应饶你,也不全是杨姨的面子……蓝儿,你倒要留个心眼,那江重戟,十有□还活蹦乱跳着呢。”

可,江重戟百年匿迹和江家的收敛,却也是事实。

无论怎样,还是先将西北的消息告诉师父的好。

“加簪三支……勤修不辍,诛伏世仇。”这是孔雀在她的及笄礼上,帮她加上最后一支簪时说的话。

她相信他。

她相信这个会分出妖丹来救她,会板着脸却无微不至照顾她,会在战将之阵里陪她百年的大妖怪。

江重戟,黑衣阁,皇帝。窦蓝勾了勾嘴角——咱们慢慢来。

行过一个弯,严宁庵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这座闻名泾州的疯人庵在昏沉的暮色下显得更加渗人了。那似乎永远散不去的罩顶阴云,那长满苔藓的斑驳石阶也曾让她恐惧过。可现下,她望着这座近在眼前的,鬼气森森的庵子,却是浮起一种“终于到家了”的感觉。

这个点,老太妃和杨氏母子一定已经用过了晚膳,正在惬意地喝茶聊着天;她那有条大红尾巴的挚友大概在燃烧生命烤着鸡,蘑菇们或许在一边推推挤挤地聊天,九闻在苦修,还有——

一抬头,便见严宁庵的外墙上歪歪地坐着一只银发蓝眸、神色倨傲又慵懒的妖怪,正拎着酒盏,偏着头望她。

“……我回来了,师父。”

“……哼。”

————————

孔雀听了窦蓝的小道消息,也觉得大概要将答应小乌鸦的复仇事宜提上议程了。可无奈当天晚上的云层实在是太厚了,两只鸟儿坐在禁爵塔上伸着脖子望了半天,一无所获地回去扯被子了。

正当窦蓝头一次开始为严宁庵上空诡异的天气感到忧虑时,帝都传来了个大消息。

西北反了。

狐姑兴冲冲地借着采买的名义去帝都里逛了一圈儿,回来叽叽喳喳地朝窦蓝炫耀:“西北是当真反了,比真金还真。听闻江重戟他那老爹天还没亮就被传进了宫,之后便回府敬了田地,把他挂了百来年的长枪又取了下来,现在正并着十万先锋在帝都外誓师呢。”

“西北军势如破竹,才一天一夜的功夫,就疾行连下了三座城,传言皇上听了这话当场就尿了裤子,哈。”狐姑兴奋地挥着采买来的一只大鲈鱼,“我看呐,那狗皇帝的命数算是到了,你说他会被怎么处刑?话本里写的前朝皇帝都是要被车裂的。”

窦蓝听完这番话,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以一种极其压抑、极其隐忍的方式鼓噪了起来,叫她一刻不能安宁。她先是跑到庵子的外墙上,呱呲呱呲磨了好一会儿的刀,让那股邪乎劲儿卸得差不多了,才抹了把脸洗了手,文静又端庄地去找师父请安。

孔雀一句话就将她头顶八丈高的熊熊火焰给浇熄了:“反了?挺好,等他们打来帝都,为师就带你去找那蠢皇帝。”

打,打来帝都?!

泾州大成这般模样,横穿泾州,即便是修为无边、破空飞升的圣德大帝也要缩上一天一夜的地!诚然,西北军敢这么牛气哄哄地反了,里头肯定有些修道的大能在,可要一路打来帝都,岂不是至少要——

“你还有约莫一年的时间。”孔雀将酒盏放下,一双暗蓝的眼睛直直地瞧着窦蓝,“这一年,可足够你强得打败那慕容仙师、于皇宫之内如入无人之境、最终取了皇帝首级?”

窦蓝心头一凛。

是了。

在战将之阵里,凭着孔雀的护佑挺过了百年,还莫名其妙修了一颗妖丹出来,她就有些自视甚高了。

她的对手,不仅仅是江重戟,不仅仅是那帮虽然手脚功夫很厉害却依旧算是凡人的黑衣阁众,也绝不仅仅是那个百无一用的皇帝。

她或许会对上成千上万装备精良的军人,被称为“帝都第一人”的慕容仙师,和他藏在暗处的门徒们。

胜算?呵。若是正面遇上慕容,自己逃出生天的几率或许不足三成!

孔雀的话一下子点醒了她。她哪儿还有余地感到心急?她该抱怨时间永远不够用才是!

“谢师父提点。”窦蓝对孔雀工工整整地行了一礼,转身便向外走去。

今晚,明晚,之后的一年,她都不打算睡——

“砰。”

木门在她眼前猛地关上了,差一点儿就夹到她尖尖的鼻子。

“?”

窦蓝回头,见孔雀撑着下巴看她,神色难辨:“决定去苦修?”

“是。”

“当年,是我允你百年之后大仇得报。”他的表情分不清喜怒,眼色却有些逼人,“你只顾着自己苦修,便从来不问,我凭什么允你?”

窦蓝一愣,下意识便回答:“师父已收我为徒……教我许多,还救了我数次……”

原本窦蓝是想,无论是作为严宁庵主还是她的师父,孔雀都堪称全民模范业界良心,不能再做得更好了。而家仇,是她窦家自个儿的事儿,自然是要她窦家人去了结,不应太过依赖他人的力量。

可一说到“救了我数次”,她便想起那些黑得不能再黑的历史,尤其是她天天腆着脸要孔雀追在她身后帮她穿衣服的那段——

她恍惚觉得自己的耳朵兹兹冒出了两道烟。

红脸乌鸦与黑脸孔雀相互瞧着瞧着,终于,后者的脸色被对面那一片喜庆的红给熏得和睦了些。

他挥挥手:“罢了罢了。你爱怎样便怎样去。”

窦蓝表面镇定地点点头,几乎是用上了战斗的速度出手拉开门就要往外逃。

……诶诶诶?

木门纹丝不动。再拉,还是纹丝不动。

乌鸦姑娘回头,眼露凶色、颇是不敬地望向自家师父。

“你那什么眼神儿,嗯?”孔雀站起身,微微皱着眉,居高临下地朝窦蓝很不满意地瞟了一个眼风,“明个儿好好向狐姑借来庵规,抄它个百十来遍的——亥时就寝,卯时起身,现下,亥时已然过去一半了。”

窦蓝匪夷所思地望着孔雀那一脸“我很宽厚”的表情,心中就像有一千只大花公鸡喔喔叫着飞奔而过。

孔雀越说越来劲儿:“你现在翅膀长硬了,当着我这庵主的面便公然违逆庵规,你倒说说看,为师要怎么罚你才好?”

话音刚落,窦蓝就整个腾空而起,反抗不能地被咕噜噜滚到了床上,鼻子恰好埋在软软的枕头里。

“师父,咳,”她有些狼狈地爬起来,也不顾自己脑袋上还顶着一张枕巾,“时间已然不多——”

“睡。”孔雀一挥手,屋内烛光便熄了,夜的墨蓝色一下子便铺了开来。

他一爪子啪叽把奋力爬起来的小乌鸦又打回床垫里,用被子闷住她,自个儿也凑上去,两双眼睛离得极近。

“明儿别怪我把你练到哭。”

说完这句,孔雀便毫不客气地把被子卷走一大半,滚去一边睡了。

徒留窦蓝绷着身子,维持着双手拉被子被子罩口鼻的仰躺姿势好一会儿,才将被子往下推了推,深深喘了几口气。

师父要是个女师父,就再完美不过了,窦蓝想。

就没那么多歪七扭八的糟心事儿。

☆、【十七】将军之死

【十七】

此次起兵要反的,是个叫拓跋一山的西北藩王。这些西北大汉们生性勇猛,骁勇善战,可无奈西北贫困已久,无利刀,无战马,纵然有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修道者相助,整个儿的战力还是差了皇家军一大截。

偏偏,西北军现下的情势一片大好。

“双方胶着在鹤城,已然有三个月余了。皇家军已是强弩之末,破了鹤城,西北军直指帝都也就是个时间问题。”薄薄的水层诡异地矗立在半空,上头浮现的是青耕的影像,“那拓跋一山是个人才,他一个人肚子里的心眼儿比一百个人加起来的还多,调兵遣将的手法堪称鬼魅。要我说,江老将军能在鹤城同他纠缠了这么久,是相当不容易了。”

“……回天阁有一名极擅卜卦的门人,昨儿才给江老将军卜了一卦。门人说,他的星轨从百年之前突然就变了,从原先的平顺安稳之态一路急转,大抵在这些天将会彻底坠入死门。” 青耕脸色凝重地看着孔雀,“老将军的命气并没有直接散去,而是,附着到了皇家的气运里。这个皇朝的道,将会更加固若金汤。”

孔雀低头抿了一口茶,并不应话。

“若是江重戟没被你拿一掌击得形同废人,这次挂帅的就必然是他。拓跋一山的用兵之道恰好能将他克得死死的,他显然没法同他父亲一般撑足三个月整,帝都也就不能布下——”

“……我只遗憾当初下手轻了,没能一掌把他打死。”孔雀伸手将挂在前额的头发尽数往后捋去,露出高得恰到好处的眉骨,眼角透着淡淡的戾气,“皇家军胜也好,西北军胜也好,哪个人类要做皇帝和我都没关系。他们在帝都打得愈是激烈,我就愈是有把握兑现同我那乖徒儿的诺言。”

“可——”

“你不必跟我提什么皇朝绵延千年的命数,小绿鸟儿。”孔雀瞟了青耕一眼,眼神儿带了点嘲讽,“此次西北军起乱,你们这些外海仙门暗地里可推了好大一把力,连那蠢皇帝早年在民间胡乱生的儿子都给找了出来,不就是想找个皇家人偷天换日,承了这皇朝的气数么?这敢情好,到时候,小乌鸦手刃了仇人,你们恰好捡个便宜推那私生子上位,岂不是皆大欢喜。”

青耕先是一梗,接着便苦着脸叹了口气:“你连这也知道——唉,怪也只怪那皇帝太昏庸无德,将一些大能留在凡间的血脉给屠了个干净。修士们纵然清心寡欲地避了世,却也忍不下这口气呀。坦白说,那私生子也只是个幌子,皇朝命数现在全承在那皇帝身上,旺盛得很,一时半会儿是撬不动的,我们只是将那私生子送去他面前,让他担上一份手刃亲子的恶罪,动摇动摇他的气运罢了。”

彼时,那皇帝手上除了无数条如窦家一般的无辜人命,还沾了自个儿父亲、兄长、妻子和儿子的血,再加上他发配亲母的罪业,便是再旺的气运也救不了他了。

也就是说,此次西北的叛乱,不过是修道者们推翻皇朝的一个投石。西北军的失败是注定的,不过没关系,真正的招还在后头呢。

孔雀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我允过她,在我……用她之前,会替她了了这个最大的心愿。”

青耕脸色一黯,突然想起了什么:“前些日子我叫门人往庵子里送了个姑娘,是从靠头村有名儿的乞丐窝里出来的,命格,面相,也就比窦蓝差了一点儿。门人窥了她的脑子,啧,她小小年纪,为了多吃一口饭,不知掐死过多少比她小的孩儿,待她死了去了判官殿,也注定是魂飞魄散的结局。我拿她来换窦蓝,你看怎样?”

“不换。”孔雀一刻也没停顿地拒绝了,“那叫桑子的女孩儿千万般好,也长了一颗看不透的人心。替我挡阵的人,要有八世善人的奇稳命格,要背着天道的亏欠,要有人血有妖味儿——可最终要的,是四个字‘心甘情愿’。”

不等青耕开口再劝,孔雀倒是挺愉悦地笑了:“不过,我倒是要好好谢过你送了桑子过来。”

“怎么?”

“绿鸟儿,你就没疑惑过,怎么我居然能在晚上,施出天涯咫尺这样的术法来?现下距离破阵还有将近五年呢——百年前,我才为了我那小徒儿生生受了一次雷击,还剖了一片妖丹去。”

“是了!”青耕被这么一提醒,先是为老友感到一阵高兴,却又接着担忧起来:“你的实力缘何突然——”

“说了,得谢谢你。”孔雀抬手,让青耕看到自个儿手腕上的银丝环。

不,那已经不是纯粹的银丝环了。里头大概夹杂了十来条极细的殷红丝线,这般缠绕起来,在昏黄的烛光之下有种触目惊心的美。

“这——”

“从桑子姑娘出现的那会儿开始,我那只小乌鸦对我的敬意就产生了点儿让人开心的变化,”孔雀眯着眼,显然情绪十分好,“无论这变化究竟是什么,我的确能从其中获得力量……极多的力量。”

孔雀言罢,冲青耕挑了挑眉,挥散了他欲言又止又想言再又止的便秘脸,回身看着自己手边,床榻上,这只睡得死沉的小乌鸦。

这只鸟儿虽然黑漆漆的,毛色一点儿都不光鲜,看着却是比绿喜鹊顺眼多了。

孔雀这般想着,伸出手去绕了一圈儿黑亮的头发丝来。

那水滑的触感让他的胸腔莫名生出一股小小的愉悦。

被施了术的小乌鸦正背对着他,如云的黑发下露出一小节白生生的耳朵尖儿。

就像着了魔一般,他特别自然地俯下丨身,手指灵活且享受地穿梭发丝之间,一转一提,将它们全数撩开。

睡衣松松垮垮的。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因为侧躺而被挤出来的隐隐的脊线。

他用拇指抚过那鸦青色的发际线——床帐笼出的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满是淡淡的、沐浴过后的清新花香混着女孩儿特有的、暖暖的味道。他觉得他被蛊惑了。

他被蛊惑了。他倾下丨身子,用额头,鼻梁和侧脸轮番轻轻地蹭着她。

周遭的空气毫无预兆地开始升温,隐隐夹杂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躁意。

他从后方抬高她的下巴,手指在那一方滑腻的皮肤上游走着。他顺着她脖间热乎的脉动向上吻着,最后抿住那只看着很美味的耳垂。

纵然是在不正常的沉眠之中,小乌鸦的脾气也没好到能容忍这种程度的打搅。

她很不满意地挪了挪肩膀,一肘子软软地朝后顶去。

孔雀僵住了。整个儿都僵住了。

一阵令人心烦意乱的死寂之后,他啧了一声,一甩被子便飞身从窗口跳了出去。

不一会儿,那扇流年不利的雕花窗子又被重重推开,大妖怪带着山匪寻仇的气势杀了回来,一身戾气高涨得能把房顶戳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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