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那童子已经嘴快地称呼上了:“沉戈前辈!今儿可辛苦您了!大人方才还和我夸您,说沉戈前辈真是难得一见成大事者呢!”
沉戈?江河沉戈掩名声的意思么。窦蓝脑中突然出现那青铜鼎中冒出大量的阴森绿气,将已经腐烂的,江老将军的头颅诡异地举起,并凝成了一个不成比例的丑陋身躯的场景。
果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窦蓝如是想着,心中虽然没有丝毫伤感的情绪,却也没有觉得十分快意。
江重戟顿住脚步,冲童子点点头,便将目光扯到了窦蓝身上。
真的是用扯的。江重戟还是一副满脸胡渣,眼眶微凹的沧桑模样,他那眼珠子就像是做工粗糙的石磨,在转动的时候卡得厉害,但当他真正对上窦蓝的目光时,倒是不闪不避的:“……这位仙子如何称呼?”
营地之中人来人往,已经有不少过路的修士有意无意地朝这儿张望。窦蓝微微勾起嘴角,表情姿态无一不得体:“在下片叶,幸会沉戈道友。”
江重戟深深望了她一眼,垂下眼来点头道:“幸会。副盟主急招,沉戈先行一步。”
给窦蓝领路的总角童子自称银元,言行举止十分机灵讨喜。一路上,他很伶俐地将现在讨伐军中的大致情况给窦蓝说了一遍。
散修联盟的组织虽然远远比不上三大派来得严谨,但也有一套规矩的条条框框,用来约束修士们的行为。其中主要包括不得无故屠杀凡民,不得肆意抢夺凡民土地财务等。银元说,平日里联盟是不对修士们做如上约束的。主要因着这次的讨伐是联盟牵头,讨伐军中若是有单个修士肆意妄为,犯了天怒,业果报应很容易便会牵连到整个讨伐军中,甚至会影响最终的结果。好在,目前为止,大小修士看在骆纷飞遮天的面子或者是遮天的实力上,都还算挺安分。
大致将现况介绍了一遍,银元带着窦蓝停在了一个灰蓝色的帐篷前:“就是这儿了。这帐篷不是什么好的法器,但能缩至一个拳头大小,再展开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儿,平日里带着还挺方便。微真大人说了,若是仙子喜欢,就送给仙子玩玩。”
告退前,银元又俏皮地向窦蓝眨了眨眼:“说来挺巧,方才那年轻有为的沉戈修士就住在不远处呢。”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大约二十步开外的一顶黑色帐篷:“沉戈前辈话不多,但脾气却是难得的不错。仙子得空可以与他多联络联络哟。”
窦蓝很快估算了下她与那微真道人的距离,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黑帐篷,也挺愉悦地笑了:“是个好巧合。”
——————————
夜半,月隐,树无声。
整个军营也被夜色带来的睡意笼罩着,零星夜巡的修士也难免显得有些倦怠和疲惫。
就在此时,在一顶深黑色帐篷之下,却有着两双相互不让的眼,那杀意灼灼得几乎能将周遭的空气都一并燃了!
铿锵的金属碰撞之声密集得几乎连在了一块儿,却因着两道隔音结界,全然不能为外人所知。
窦蓝,江重戟。经过百年的岁月,两人的修为和战技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攻防的路数也与之前大不相同。然而,在百年前那成百上千场切磋中练出的默契,还是让他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习惯了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宿敌,一招一式你来我往之间满是环生的险象,却又势均力敌!
直到窦蓝一个格挡,僵持半晌之后突然千斤坠下在地上翻滚半身,趁着江重戟一时收不回力道、下盘有些松动的时候双腿一个回环,一脚猛扫他的左厚膝,一脚则顺势勾起旁边的一张小木凳子,叫它以雷霆之势朝江重戟的丹田击去!
江重戟虽然在前头失了半招,可他还是完完整整地挡下了那两记暴袭。
然而,他挡不住第三记了。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子若有似无的冷香。江重戟软到在地上,皱眉试着运气活血,却在丹田一阵剧痛后苦笑着放弃了。
“窦蓝,住手。”在掌心刀寒凉的刀锋抵上他的脖子时,他哑着声音开了口,语气中却并没有惊慌失措的味道。
窦蓝哪里理他,抬了手就把刀子往前送。
“杀了我你也活不成。若是不信,你可以先将我手脚废了,自行去取我腰间的令箭。”
窦蓝的手停了。她黑黝黝的眼定定地看了江重戟一会儿,皱了皱眉,反手把刀掼在他脖子边的地上,将将嵌着一块皮肉刚好到出血,才依言在他腰间摸出了一支令箭来。
她毫不留情地抓起江重戟的手,在其手腕上捅了一指甲,将他流出来的新鲜血液抹上了箭尾。
霎时,微真道人的声音便从其中传了出来:“卯时,带上红轮道人、竹扇仙姑和八子老儿一道来帅帐,议急行军之事。”
呵,是啊,她怎么忘了,江小将军可从来就是智勇双全的典范。她不就曾经结结实实载在他的连环计上么,如今两人重遇,江重戟又如何可能没有后招。
“暂且……放过我,窦蓝。”江重戟直直盯着帐篷顶端,声音沙哑,“父亲被制成了那种肮脏怪异的东西,皇帝恐怕江家反弹,胡乱编了个可笑的通敌之罪,把阖府男丁全数当场格杀,女眷则……充作军妓。我原以为把枪尖对向无辜的窦家上下,能够换得江家的半世太平。显然……我错得很。”
“待我告慰了家人的冤魂,定当负荆,任由处置。”
窦蓝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江重戟扯扯嘴角,那弧度有些泛苦:“那令箭绝无一丝作假。现下距离卯时只有不到一刻的时间,令箭中提及的那三名修士兴许已经在来寻我的途中。我已将这令箭制成命珠,你若现下杀了我,它即刻便会爆开,在这茫茫修士大军中,你,逃不了。”
江重戟话音刚落,帐篷外头就传来一把苍老的声音:“沉戈小友,你可还在歇息着?今儿听说有不少大人物莅临,咱们还是去得早些好,小友你说呢?”
窦蓝蹲下丨身去,伸出两指摁住了刀柄,却并不急着将它挪开:“那第二条理由还挺动听的。来,发个毒誓,发完了你就能高高兴兴开会去了。”
江重戟没说二话,果真以天罚之名发了毒誓,说大仇得报之后便还命给窦蓝。
窦蓝的脸色却是冰了一分。她双指加了点儿力,把掌心刀又往他的脖子里推了推:“别耍花招。你懂我说的是什么,小将军。”
江重戟这回是当真无奈地看了窦蓝一眼,手心紧了紧,终究叹了口气念道:“有生之年,若有任何关于窦蓝半妖之身的只字片语从我处流出,当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窦蓝手指一勾,将掌心刀收了回来,顺带往江重戟的鼻尖一抹。
淡淡的香气再次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一闪而过。江重戟坐起身来,沉默地将自个儿的伤口处理了一番,最后扭头瞧了抱臂站着的窦蓝一眼,便大步掀开帐子走了出去。
“八子前辈久等……红轮也到了?”
“就差竹扇那老婆子喽。”
“好你个皱皮老头儿,老婆子是说谁呢!”
“哎哟,今儿这报应来得挺快,哈哈,仙子姑姑莫气……哈哈……”
人声渐远。
又静候了一刻,窦蓝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51【十】喜闻乐见
【十】
第二天清晨,窦蓝被外头的一片嘈杂硬生生的闹醒了。
几个时辰前没能成功地把小将军切了这事儿就让她的心情十分不明媚,回去以后揪了好几把灰鸡尾巴才勉强睡了。这会儿,她又被迫醒了来,听着外头那尖利的,熟悉的大嗓门儿——
康幼心怎么又是你!谢儿你提醒啊!!!未来我一刀切了你丈夫的时候绝不会忘记顺带也将你切上一切!
窦蓝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内心暴躁地揉着灰鸡肚子,正准备掀了被子包头再睡上一觉,却被外头传进来的吵闹声勾了心思去。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悠然一挑眉,两只黑洞洞的眼珠子里噌地亮起诡异的光。
如此这般听着,似乎是康幼心哭诉江重戟对她不好,要拆伙过日子去?
窦蓝徐徐转头,对上了两只同样闪着诡光的灰鸡眼。
“……嘿。”
“……呱。”
大致也就是两息不到的时间后,衣冠楚楚、蒙着面的窦蓝便抱着灰鸡闪现在了现场。
康幼心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香肩微颤,梨花带雨。江重戟直直站在离康幼心五步远的对边儿,绷着脸面无表情。
不得不说,康幼心再一次给她带来了深入魂魄的震颤。
这个姑娘变得更美了。昨儿在山林里,康幼心的脸大部分被那男修的背影挡住了,窦蓝没能仔细端详;但距离上一次在金花镇偶遇,康幼心可是美了整整一个阶层!这速度比灰鸡吃饭还要快!
康幼心原本就有一股楚楚可怜的气质。现下,她一举一动又多了一分媚出来,具体形容不好,但她一个简单的抬手,就偏偏能叫人移不开眼来。方才她啜泣着抚了一下鬓角,那低垂的脖子叫窦蓝都多瞄了几下,周围男修的目不转睛也就不显得奇怪了。
窦蓝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出戏摊开来讲还挺无趣的,一点儿都不婉转。康幼心哭哭啼啼了半天,不过就是在埋怨江重戟不理她睬她,不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其中,她穿插回忆了一下他们过去甜蜜的日子,重点陈述了一番她对他的百般迁就千般痴情万般衷心,间或提及他不肯给她买喜欢的衣服宝器、还对别家女修过分殷勤,最后丢了个总结,曰你若当真如此无情无义,我也无心再苦苦纠缠,咱们就将这些年的帐一并算了,从此拆伙过日子去罢!
这样一番慷慨陈词下去,周围男修纷纷出言指责江重戟,也有性子爆的直言开口让康幼心跟了他去,他早就想试试看和三阴炉鼎鱼水之欢是个什么味道了,若是舒服极了,以后一定把康幼心当神女一样供着。此话一出,就有不少男修放声笑了起来,那声音真真是说不出的猥琐。
康幼心却是一脸娇羞地撇过头去,细白的脸颊蓦地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让男修们更是兴奋非常,已经有个身高十尺,光头刺青的男修挥起拳头,说江重戟若是不给康幼心一个交代,当场就叫江重戟轮回转世去!
——这是他这辈子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了。
场面一下子变得死寂。
江重戟缓缓抽回长枪,抬眼四下一扫。登时,就有好些个起哄得特别有劲儿的男修白了脸,也不顾面子了,踉踉跄跄就往后退去。
那光头男修砰的一声,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江重戟的长枪头上还沾着那男修浓稠的心头血,它嘀嗒一声在沙地里砸出了一个小坑,也带着森森冷意砸进了围观众的心里。
正当此时,康幼心却是捧着心口,发出了一声感天动地的啜泣,啜得窦蓝指尖一颤忍不住把乌鸦爪子露了出来,换来灰鸡十分不满的一声呱。
“你……你有什么不乐意的,直冲着我来便是,何苦,何苦害了这位大哥!”康幼心清泪两行,踉跄着上前了一步,“他,他不过就是调笑了一句罢了,你如何就出手要了人家性命!”
她哽咽了一声,扭了一会儿袖子,竟然对着江重戟盈盈拜下了:“以往,还有我陪着你,一同分担着因果业报。现下,现下,你既决定孤身前行,又何苦为了口舌之争造下杀业!你对我无情也就罢了,你竟是叫我连走,也走得牵肠挂肚,不能安心么!”
窦蓝目瞪口呆。方,方才康幼心的主题不还是“你爱不爱我爱不爱我快给我一个说法一个解脱”么,怎么转眼之间,江重戟抛弃妻子的名声就坐实了,两人拆伙过日子也赫然变成一个定局了!
周遭修士们的情绪被康幼心煽上了一个高峰。围观的修士们纷纷迫近,那光头修士的熟识开始嚷嚷着要江重戟拿命来偿,对康幼心有打算的修士们看她一副痴心不改的样子,也对江重戟起了杀意。
窦蓝冷眼瞧着,微微皱了眉。江重戟可是只有一条命呢,现在这情状若是再发展下去,她恐怕不得不出手,好抢在所有人面前把江重戟杀了——这让她回忆起与狐狸蘑菇们抢鸡腿的场景,顿时兴奋了起来。
正在好一些修士们开始推推搡搡、窦蓝低声嘱咐灰鸡在自己肩上趴好的时候——
“这究竟是是在闹腾什么?”
听到这声音,窦蓝垂下眼,趁着人群混乱,不着痕迹地收起尖利的指甲,并往后侧了一步。情绪激昂的修士们很快就涌到她身前堆起了一堵人墙,将她的存在感一下子弱化了。
散修联盟的副盟主微真道人朝这儿大步走着,周遭的修士不约而同给他让出了一条道来。
“一大早的,怎么回事,嗯?”微真道人又问了一遍,皱着眉将现场扫了一遍。他的眼神儿在康幼心身上转了好几圈儿,眼中有明显的蠢动。一些机灵的修士见此,暗道这美人炉鼎与自己恐怕是了无缘分了,便也识趣地后退了几步。
人群中有一个长相精明的修士走了出来,带着微微讨好的神色,将方才发生的事儿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可贵的,倒是真没多少偏袒康幼心。
微真道人听罢,口气严厉地朝江重戟喝道:“放肆!仗着年轻力盛,一言不合就能出手取人性命!今日,你能做出如此违逆天道的大事;明日,恐怕你就能直接修魔了!我散修联盟征不起你这样的修士!”
修士们听微真道人这严苛的口风,眼里不由得露出一丝幸灾乐祸来。更有与微真道人原本相熟的几名修士,操着忧心天下兴亡的口气,建议微真道人不可姑息,以免放虎归山,日后酿成大患。
哪知,微真道人口风一转,道:“沉戈小友啊,念在你年纪尚轻,前途无量,而这被你击杀的虎口居人又是个素有恶名在外的,这一次,就暂且从轻,找戒老人领罚罢——切记下不为例!”
那虎口居人的友人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结局,只是刚出了一声,就被旁边的修士止了话头,在微真道人有些阴鹜的眼神儿下双双自觉退到后头去了。
江重戟捡回一命,脸上也没什么喜色,只是向微真道人行了个礼,缓缓走向了康幼心。
康幼心的脸色比刚才要来得苍白多了。窦蓝猜,江重戟没被抡死这个事实是康大小姐如此焦虑惊惶的主因。
康幼心见江重戟过来了,短促地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挪了一步。
在江重戟抬手时,康幼心忍不住放声叫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抱住了头。
迎接她的,却只有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江重戟把一个深黑色的包裹掷到了她跟前:“你与你的母亲,确实是为我家所累。后来的是是非非我不想再过多考究——这是我现下的全部财务,你既去意义绝,便将它拿了,从此再见陌路。”
说罢,他不等康幼心反应,又对微真道人一个深揖,便运起灵力离开了。
微真道人看着泣不成声的康幼心,先是叹了几句,接着又解下自个儿的衣袍扔给她:“人间多有悲欢离合,仙子也不必太过心伤。我那儿还有几杯暖心静气的三桕茶,不知仙子可否赏脸?”
康幼心抬起脸,泪光莹莹,眼角带粉地点了头。
——死了个路人,罚了个江重戟,康幼心与微真道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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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晚睡又是早起的,兼之还接到了明日起四十九天急行军的军令,窦蓝看着天色已暗,便决定去寻他一条小溪小河,好好沐浴一番就睡去。
运气挺好,她才出了营地不久,就寻到了一个约莫三人高的小瀑布,周遭安静清爽,等不及早春的新芽零星点缀在一层薄雪上,看着十分舒心。
窦蓝先是谨慎地放出灵识来探了探四周,又持香结印,保证即便是一只元婴初阶的修士进来也能去掉小半条命。随后,她又细细地将水下勘察了一番,确认没有任何隐患后,她才除了身上的衣服,放松下水。
最冷的时节已经过了。初化的雪水对于窦蓝这样的半妖而言,是十分干净而舒适的。她一时兴起,闷了一口气便扎猛子下去,将几只巴掌大的小鱼又追又放闹得几乎翻了肚皮,才哗啦一声破出水面,一手将长长的黑发全数拢到脑后去,趴在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静静地歇着。
月色很好,瀑布很好,溪水很好,唔,她做的防御措施也是上佳的。所以,当一片热乎乎的肌肤整个儿贴上她的后背,当两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结实手臂箍住她的肩膀、将她贴摁在石头上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不等滔天的惊惧和杀意将她淹没,身后那人便开口了:“不过一年,这徒儿连为师都不认得了,真真叫人好生心凉。”
窦蓝一僵,随即挣扎着转过身来,抬头就撞进一双莫测的蓝色眼瞳中。
孔雀。
没毛的——不,没穿衣服的孔雀。
没没没穿衣服——
窦蓝的脸迅速变了颜色。在极近的地方,妖怪师父却对徒儿的变脸视若无睹,反而腰胯微微用力将她往石头上又挤了一分:“有没有想为师,嗯?”
窦蓝绷着脸:“没有。”
孔雀闻言,原本吊儿郎当的脸即刻就黑了一分,眼睛有些危险地眯起:“说实话,想了没有?”
窦蓝梗起脖子:“没有!”
“……孽徒。”孔雀咬牙切齿,然后,一口啃在了窦蓝光裸的肩膀上!
直到她忍不住溢出第一声喘息,直到她忍不住用手丈量起他结实的腰腹,直到,她那自己都不曾触碰过几次的地方被他的大腿反复研磨,直到——
“……孽徒。”孔雀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话音里却已经全然没有了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暧昧的喑哑。
怎么变成这样的?
“……别,别。”窦蓝难得出声求饶着。她的脖子被不容置疑地托起,唇,舌,甚至是牙齿反复在她毫无防备的颈间胸前逡巡着。胸口上那一点被叼住了,被他的舌头来回轻扫着玩弄了——啊对,就像那日在山里,那男修对康幼心所做的一般。
她微微皱着眉,指节泛白地扯着孔雀的头发,眼神却是渐渐涣散了。明明半身浸泡在寒凉的雪水中,她却觉得燥热得不行,无论怎样大口喘气,也无法稍微纾解一分,扭腰挣扎,却只是更增加了湿漉漉的皮肤之间的拉磨,那令人上瘾的酸麻感在她的小腹渐渐凝聚,渐渐化为一股热流——
“啾。”孔雀抬身,摸摸她的额头,在她的眼角亲了一口,拇指则是一点儿不停歇地揉摁着她的乳丨尖。
窦蓝几乎软得没了力气,只全靠着他……顶着,才将将没滑去水里。
她只觉得今夜的一切都很奇怪。孔雀的出现,孔雀的所作所为,和……她自己的反应。
孔雀的身体,她在帮他搓背时见过无数次,可她从来没有哪次觉得,这具身体像今天这样吸引她。它热乎乎、湿漉漉的,在月色下漂亮极了,每一块紧致的肌肉都隆起得恰到好处,看着水珠从他绷紧的下颌滑落,经过凸起的喉,再浅浅地积在锁骨上方的小凹坑里,她竟然想去舔上一口。
她的确这么做了——
窦蓝一个打挺坐了起来,惊魂未定地大口喘着气!
简陋的地铺,素布被子,深色的帐篷顶……这里是军营,是她的帐篷没错儿。
刚才那是……一场梦?
□的粘腻和一丝古怪的血味儿叫她狠狠皱起了眉头。
……
小半个时辰后,成功用香止了那奇怪的地方流出的奇怪的血,窦蓝不善地瞥了还在鼓着肚子打呼的灰鸡一眼,绷着脸走出帐篷,告诉夜巡的修士她突然有所感悟,这就要接着参透大道去,大概要在天亮之前才回来。
一个半时辰后,窦蓝微微喘着在一个山头停下了。
没有,周遭没有什么三人高的瀑布,没有那样的一条小溪。
方才那一切,果真就是黄粱一场梦罢了。
窦蓝蹲坐在崖边,定定地望着对边儿崖上一支异军突起的狗尾巴草,神色有些古怪。
半晌,她狠狠摇了摇头,抓起地上一把雪搓化了,啪叽排在自个儿脸上。
她勾出掌心刀,在脚边的大石上刻刻画画,神色越来越清明、越来越坚定。
待到她收起掌心刀时,她当真像是悟了道一般,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窦蓝站起身来,最后默念了一遍刻在石头上的话,确认自己已经将它铭记于心了,便转身溜溜达达地回去了。
窦蓝的背影消失在了山林之间,山崖后方的零落石堆中却闪过一抹灰色。
一只灰扑扑、短翅膀的鸡上下啪嗒着似乎有些过长的尾巴,一摇一摆地蹦到了窦蓝方才蹲着的位置。
它微微前倾身子,读着石头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采补……师父……是不对的?要谨记?知错……能改……还是好徒弟?
联系起那小乌鸦清晨时的一番手忙脚乱,灰鸡瞬间炸了一圈儿的毛。
很快,它又有些高兴地踢踏了两下。
接着,它又炸了一圈儿毛。
这反复的情绪弄得它十分不开心。灰鸡刨刨爪子,甚是深沉地眺望了一番初升的太阳,接着,也是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模样,一步一个三叉子印儿地走了。
☆、52【十一】康氏临盆
【十一】
“昏君伤民,当为天下百姓诛之。”
自从修道者们打着这样的旗号,以一种绝对高调的姿态两头兴兵,挥师帝都起,已经过了将近一年的光阴。一开始,这些得了机缘的不凡人都是成竹在胸,甚至是不以为然的;而现下,他们的脸上却是清一色的凝重之色。
按照他们的设想,至多在路上花个五、六来月的时间,他们就能势如破竹地冲进帝都了。可事实上,兴兵将近一年,无论是从海外仙岛出发的三大派联军,还是从白雾山出发的散修联盟,均才将将逼近帝都三分之一,就寸步难行!
是的,一群各有神通的修真者,被几乎由凡民组成的皇家军阻拦得死死的。
只因为,那些凡民手中的武器,尽数由一种诡异的绿气凝成,轻易打不散,驱不走,而修为稍微次一些的修士一旦被这绿气粘上,便会在霎时之间化为齑粉,魂魄无存。
作为那夜帝都皇宫的幸存者,窦蓝对这绿森森的鬼气不能再记忆犹新。
这是从那诡异大鼎中冒出来的、组成鬼将的煞气!那些接触了鬼将煞气的修士们,恐怕不仅仅是魂飞魄散这么简单,他们的魂魄应该是早已化成了鬼将的食物,使得皇家军更加强大了!
现下,泾州四处皆有大小起义。这原本是个好事,可面对手持鬼将煞气的皇家军,凡民更是无一丝抵抗之力,成不了气候不说,反而以自身魂魄饲养了鬼将,增强了皇家军那边的力量,使得修真界更加应对仓皇了。
修真界的大能们被迫对此事重视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的中断闭关,来前线军这儿搭把手探探情况。一时间,场面十分热闹。在费力抓了上百俘虏,经过一系列人道不人道的试验之后,大能们统一得出了一个结论——皇家军之所以可以手持煞气而无恙,是因为他们体内被种下了一种特殊的蛊。
结论出来了,大能们的愁绪没有一丝减缓。
这蛊,他们不会解呀!
蛊这玩意儿,要说用,他们平常倒是也都没少用。可他们所用的蛊,要么是直接买的成品,要么是买的成型的蛊苗,丢几根蜈蚣蝎子养一养,就又听话又得用了。养蛊是个费时费力的事儿,偏偏好买又不贵,自然,也就没人在这上头花功夫了。
去找那些卖蛊的商人?找是找来了不少,大多都是只会分辨品种的门外汉,少数几个学了一两手的,也仅限于养几只小蛇,解一解控心蛊罢了,牵扯到煞气这么玄妙高深的玩意儿,商人们都是两手一摊,毫无办法。
“……看来,只能往南域去一趟了。”在散修中颇有人缘的八子老儿摸了摸自个儿长长的垂眉毛,叹了一声。
此话一出,帅帐中与会的各路散修都皱了皱眉头。
南域,又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去的地方!
大家都说南域人淳朴好客,遇了外乡人一定拿出家中最好的吃食招待——这形容的,是普普通通、一点儿神通没有的南域百姓;他们欢迎的外乡人,指的也是普普通通、一点儿神通没有的中原凡民。
南域人不欢迎修真者。因为传言在很久以前,有上千修真者为了争抢地盘,合力杀掉了他们自古以来供奉的一位神灵。
偏偏,修真者们想要寻找的、掌握着炼蛊术的南域人,均居住在南域中心,天藏。天藏是一片氤氲谷地,外头有一圈险峻的群山层层环绕,其中毒虫猛兽不绝,瘴气沼泽频现,要想硬闯,一定得先行做好丢胳膊断腿的准备。
八子老儿见大家都不说话,摇着头摸了一把胡子,下定决心一般站起来,冲上位的微真道人拱了拱手:“小老儿不才,有幸认识了几个有能耐的朋友,其中就有个正宗的南域人。我这就备上厚礼去联络联络,无论消息好坏,都第一时间给副盟主通传。”
微真道人大喜:“如此甚好!这是为天下、为苍生的大事儿,怎好意思让你一个人出力。这样,孤人在此先把自个儿的钱财物事都抵上,也自作主张开了散修联盟的储库。你就同那南域友人说,有甚需求尽管来提,我们拼尽全力满足便是,只求一见那天藏中的南域长老!”
见微真道人这么说了,在座各个修道者也接二连三表了态。窦蓝也站起来附和了一句“虽然身无长物但一定倾力支持”。
“接下来还有一事——”
“郎君!”
帐外传来一声娇呼,将微真道人的话头打断了。众人纷纷扭头去望,只见帐子一掀,一名显见怀着身孕的少妇婀娜走来。她面庞微丰如皎月,碎步微移惹人怜,团云冠上垂下的璎珞珠帘在其额际鬓间晃晃悠悠,锦绣披里暗绣的展翅凤凰在其脖颈香肩处若隐若现,真真是好一副姿容无双!
近九个月前,康幼心才跟了微真道人不久,就怀上了身孕。这在子息单薄的修真界可是一件大事儿。从此,康幼心的身价可谓是水涨船高,光是借着那个圆肚子就收下了几屋子的好礼。微真道人对她有几分真情还难说,但至少在明里暗里,对她都是百依百顺的。
霎时,便有在座的修士打起趣儿来:“大伙儿散了,散了啊,什么事儿在婆娘儿子面前都不是事儿,咱们别坐在这儿碍人眼了!”
“心儿你怎么来了。”微真道人先上去扶了康幼心一把,便转向众修士佯怒道:“我微真是这般只顾小家不顾大家的人么!”
“不是,不是,”接话的又是刚才那胆大爱咋呼的修士,“只是啊,咱们的副盟主是那万众挑一的情种罢了!”
康幼心的脸颊已经刷上了一层诱人的红,她害羞地攀着微真道人的肩膀,引得大家起哄更甚。
微真道人无奈,摸着康幼心已经十分壮观的大肚子,脸上不免闪过一丝得意。他冲下头挥挥手:“罢了,罢了,都散了去,剩下那事儿也不算紧要,傍晚再议。”
“心儿,怎么又跑了来?”
“人家思念郎君……也思念郎君的……嘻嘻。”
窦蓝随着众修士接连走出帐篷,扯了扯脸上一年都没拿下来过的面纱,斜眼去看几步开外江重戟的表情。
……唔,没有表情。
窦蓝甚是遗憾地转身走了。
————————————
回到帐篷里,她熟练地蹲下丨身在墙角摸了摸,果不其然摸出一只叽叽的红色圆球儿,那个名叫“咫尺”的传声蛊。
“切记稍安勿躁。两月之内,我的父亲,你的阿公将会与你碰面。同他一道回去南域,届时,我们可通过大目蝶神直接找到窦柠。一定保重自己。”
窦蓝在上一封传音中,向舅舅们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和不耐——前线的情况着实不容乐观,讨伐大军的推进受到了极大的阻碍,窦蓝有些等不及了,她想脱离散修联盟的讨伐军,自行前往北边,寻三大派的部队找弟弟去。
两月之内,阿公会来找她?这敢情好!窦蓝压着内心里小小的激动和忐忑,掰着指头算了一番,觉得自己大抵不能在两月之内就斜跨大半个泾州,便欣然接受了舅舅的提议。她大力摇了摇咫尺虫,将方才会议上提及的事儿简要说了一遍,抬手把它重新抛回了墙角。
——自从有了个舅舅,娘亲就再也不用担心我笨了。
这一年来,阿久和阿丰通过这一来一往的传声蛊,的确是教了她不少……应该被称为常识的东西。比如……呃。
窦蓝托着腮帮子盘腿坐在床沿上,有些尴尬地回想着自己一贯以来对“葵水”的定义,和初潮来时几乎不堪回首的止血过程——啧,她也是受害者好吗!葵水居然不是个和妖丹一样的大杀器,她失望透了好吗!
拜错师门毁一生什么的,每次想起这事儿,她都想要拿一根树枝戳灰鸡戳到海枯石烂。
说来,最近灰鸡是越来越不乖了。大致从一年前开始,它一反之前生死不离跟在窦蓝身边的模样,开始频频失踪。刚开始窦蓝着急得很,找鸡找得全营地都不得安生;后来她也渐渐习惯了它时不时的失踪,反正她知道那毛团儿实力不俗,脑子也不是个傻的,它回来就回来,不回来……她也强留不住。
帐篷昏暗的环境总是很容易酝酿出睡意来。加之前天晚上是她值夜,她秉承着九闻的苦修理论,愣是操着一把掌心刀砍了一晚上的皇家军,右手都累得没什么知觉了。她迷迷糊糊站起身来,往门口那儿立了根小木棍子,便团身窝去了被子里。
灰鸡的失踪一般以五天为限……大抵……也快回来了……
迷糊间,她听到小木混子倒在地上的轻响。心中警弦一拉,她睁开眼瞧见一抹灰色在门边闪了一闪,很快,她的脸颊便感到一阵绒绒的暖意。
……唔。
灰鸡鼓着肚子,在她脸侧的枕头上软软地躺成了一团:“咕咕。”
窦蓝闭上眼,任由安心的睡意将她整个儿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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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修联盟的讨伐大军被卡在一个叫有悔城的地方,已经有一个来月了。眼看着敌方兵士源源不绝,而己方的人马却在一点一点地减少,修士们情绪都愈发焦躁了起来。这一周来,已经有八个修士留了一封书信、几许财物便消失无踪,一声不吭就遁了的也有一二。修士数量本就不多,每去一个对整体战力都是个不小的损失,于是,一个月前,散修联盟的讨伐大军开始欢迎凡民起义军的加入。
随着大量凡民起义军的涌入,营地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
可今天……也过分热闹了些。
窦蓝才从前线回来,承了一名水系修士的援助,洗了把血淋淋的手:“今儿是怎么了?”
正说话间,一个步履匆匆的年轻修士将窦蓝狠狠撞了一击,他一边回身道着歉,一边脚步丝毫不缓地走了。
“还有什么,那炉鼎要临盆了呗。”这水系修士面白无须,眼角眉梢都高高吊着,一脸不以为然,“炉鼎生出来的孩子天资哪儿会差,有早早就知道了是个带把儿的。这下,哈,微真道人有了衣钵传人,半个营地的修士都跑去献殷勤去喽。”
康幼心要生了?
窦蓝双眼一眯,在那修士“啧又是一个凑脸的”的牢骚声中,步履如风一身轻松地朝着人头最密集的地方去了。
窦蓝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是一片欢欣鼓舞喜闻乐见,修士和凡民们相互交错着,密密麻麻地戳在帅帐之前,交口传递着“生了生了”“果然是个男孩儿”的消息。
没能参与全过程的乌鸦姑娘十分失落。她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色,暗道这康幼心怎么偏要在这糟心的天气赶着生儿子,就不怕那小子以后的人生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暗惨惨——
仿佛是在呼应窦蓝的想法一般,帅帐中传来巨大的哐当一声,微真道人饱含怒意的吼声也随之传来——伴随着康幼心的尖叫和大声求饶!
几个微真道人的得意手下相互对视了一眼,便开始强硬而迅速地驱赶起围观众来。窦蓝暗自挑了挑眉,挺配合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顺手飘了一只纸鹤在帐篷尖尖儿上。
她猫腰钻进帐篷里,一阵乒乒乓乓翻了一只铁盆子出来,拉着对面的水系修士帮她灌了一盆子的水。再次回到帐篷中时,她念念叨叨上下左右走了几步,踩定一个点用脚尖划了个圈儿,弯腰将水盆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圈子里头。
谨慎为上,她先是结了一个结界,将帐篷里的气味声音一概封了,才割破了自己的食指,将指尖伸进水盆中,沿着一种奇怪的轨迹和频率画了起来。
从她指尖渗出的血一点儿没在水中散开,反而诡异地越聚越拢,渐渐凝成了一条细线。细线首尾相连,很快便形成了一个立体的图案——一个造型古朴、图腾一般的三十二箭太阳。
右手画着立体太阳的时候,她的左手也没能歇着。此时,她抬起掌心沾满了橘红色液体的左手,从水盆的边缘小心探入,一把整个儿将那太阳抓进掌中揉碎了,再极快地张开手掌,反手大力贴合在了水面之上!
帐内无风,水面却开始泛起了层层涟漪。不一会儿,那越来越盛的涟漪突然在一瞬之间全数平息了,窦蓝微微喘着拿开了手,擦一把额间沁出的汗,开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水盆中渐渐出现的、隐隐绰绰的画面。
此时她看到的,便是帐篷尖儿上,她方才飘上去的那只纸鹤所看到的画面。这里距离帅帐着实有一些距离,但基本的人形面貌,还是能看得清晰的。
……微真道人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一脚踹翻立在一边的某个倒霉手下……啊啊,康幼心衣着散乱脸容憔悴地出来了!跪跪跪下了!刚生完孩子诶真的没关系么……微真道人又对着康幼心踹了一脚……他的右手抓着什么?襁褓……是的是襁褓!里头的小娃儿正扭着脑袋大哭呢。
这是怎么了?窦蓝有些小恶毒地托腮想着,莫非,那孩子不是微真道人的?
窦蓝看得又是兴致勃勃又是抓耳挠腮,没声儿的戏看不出感觉来呀!
正当她想着要怎么把声音也弄出来时,较近的画面中突然有一抹高大的人影出现,恰巧将帅帐那儿的情况挡得严严实实。
……哟,江重戟?
江重戟一路直直地朝帅帐走去。有微真道人的手下将他阻了,却不知他对人家说了什么,那两个手下相互看了一眼,很是踌躇地给他放行了。
接着,不等窦蓝调整好情绪,就见微真道人高高举起那襁褓欲要砸下,江重戟飞身夺下那襁褓,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就被微真道人一掌打出了纸鹤的视线之外!
只见那微真道人脸色铁青,一挥手臂,嘴里显然是喊了个“追”!
这情状,莫非她真猜对了——
窦蓝转了转眼珠子,霍然站了起来,掏出身上仅有的一颗匿踪丸,很是不舍地服下。
下一瞬,帐篷之内就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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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随着夜幕渐深,天空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
见那微真道人被一封加急令箭叫了回去,窦蓝飞身从山崖上跳下,几个起落后稳稳地落了地。
匿踪丸只能隐去她的气息,并没有叫所有人都看不见她的神通。因此,要在这个敏感时刻从军营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出来,也着实费了她好一番功夫。待到她判了方向,小心翼翼地趴上崖顶一处大石头后面时,恰巧看见微真道人排山倒海的一掌击出,把江重戟狠狠击飞在山壁之上,甚至是引得大小石头不断滚落,将江重戟整个儿埋了起来。
江重戟被击飞时,喷出的一条血线不可谓不壮观。加之这能把五脏六腑都震碎的一撞,和这么铺天盖地的一埋,他存货的可能性可谓小之又小。
微真道人也是这么想的。是以,他只冷冷哼了一声,又一挥袖对着埋了江重戟的石堆大力一击,便转身飞快地走了。
窦蓝站在足有两人半高的石堆之前静了一会儿,一个纵身跳了上去,从最上头开始抓了石头往后抛。
江重戟的脑袋很快便露了出来。接着,便是他几乎全被打烂了的半个肩膀,上臂骨不知去哪儿了的右臂,以及……臂弯里一个脏兮兮、看着却还挺完好的襁褓。
窦蓝一点儿没意外地瞧见江重戟掀了掀眼皮子,眼光先是涣散了一阵,才渐渐凝目看向她。
“……我就知道你在。”
窦蓝大大方方点了个头:“等着给你补上一刀。”
江重戟挺艰难地扯开嘴角笑了,这一笑就扯着了他额头上的血口子,一条血注毫不客气地滑落下来。
“你看得见,我的手已经没了。”江重戟咳了一声,呸出一口血沫子,气息虽然还算连贯,却已经渐渐微弱下来:“……帮我看看,他还活着么。”
窦蓝掀开襁褓一探:“气儿挺足的……所以这孩子是你和康幼心的?怎么被微真道人瞧出端倪的?”
“有一种蛊名唤寻宗,曾一度在帝都十分流行。被种了寻宗蛊之后,这一脉的后世男丁便会在特定的部位出现特定的印记,从此代代相传。这小子的背上,有我江家的纹印。单凭这一点,若我不……及时出现,他定当会被微真道人当场格杀。”
窦蓝干脆把那襁褓抱了出来,好奇地扯开一看——果然,那不足她手掌长的小肩膀后头,正有三条长短不一的青黑水波。
说完这么一大段话,江重戟显然又虚弱了不少。他直直地看着窦蓝,看了好一会儿,才蠕动着唇微声道:“你不会杀了他……你会吗?”
雨,似乎在这一瞬之间大了一些。
江重戟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窦蓝的回答,却还是安心地勾起嘴角。
“那,替我告诉他,他……虽然没有娘亲,但有个爹爹。爹爹很爱他,爹爹觉得,他是全天下最漂亮最强壮的孩子。”
经过雨水的冲刷,鲜血的味道甚至更加浓郁了一分。
“动手罢,天青,不然就来不及了。”江重戟将眼神儿从窦蓝脸上转开,好好看了看襁褓中被雨水闹得快要醒了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