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你那弟弟倒当真是个修仙的料子。”孔雀实在忍受不能,只好敷衍地夸了一句,接着又不怀好意地补道:“人家那先天灵根,可比你那鸡肋一般的先天灵骨要来的得用多了。”
窦蓝一点儿没被刺激到,反而大为赞赏地点了点头,脸上竟然出现了类似宽慰的表情。
这更加坚定了孔雀隔开这对黏糊姐弟的决心。
“放!”
随着窦柠一声大喝,恰好接力到了的天藏小妖十分灵巧地在空中一转身,一个漂亮的前翻倒钩将虎蛟狠狠击在了冰面上!
虎蛟徒劳地在厚实的冰面上翻卷拍打着,却始终无法回到令他舒适的水中。他周身护体的粘液正在飞速地干涸着,方才在打斗中被撕裂的鳞片翻卷开来,因为没能得到及时的愈合而很快就失去了光泽。
窦柠缓了一口气,缓步靠近已经渐渐没了力气的庞大虎蛟,一脚将虎蛟肚皮踹得朝了天,往其下颌往下一丈三,也就是虎蛟的心脏所在缓缓伸出右手——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直在一边观战的窦蓝眼色一凛,不等孔雀出声便一个晃眼消失在了外墙之上!
同一时间,滔天的灵力诡异地从半空中突兀地翻涌开来,夹杂着浓浓的杀意,猝不及防地朝着窦柠袭去!
“轰!!!”
“退!凡人全都往后退!”
“哎哟妈呀我的耳朵——”
“六子?六子你怎么了?别晕啊哎!”
窦蓝微微压下喉头的腥甜,感激地冲身旁的九闻看了一眼,抬头望向那高高在上、漂浮在空中的身影。
“慕容仙师。”窦蓝抽出分水刺,金红色的火焰唰地一下顺着那玉白色的长柄燃了起来:“这见面比我预想中的早了点儿,不过,还是得道一声幸会。”
“慕容……仙师?”窦柠上前一步,冲老冤家九闻狠狠瞪了一眼,有意无意地将窦蓝挡在了身后,手中长剑一横,嘴角缓缓勾起,眼神儿却极其阴森:“真是幸会。”
“……”慕容看着这一对儿放在谁家都能担一句“光耀家门”的优秀儿女,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复杂难辨。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冷漠威严的样子:“放开他。”
窦蓝眉头一挑,心思电转。
找着银元和杨氏传出的消息来看,皇宫被重重高墙围着,每一堵墙都是一道守御关卡,里头不外乎就是些凶兽、阵法、恶灵之类的玩意儿,定当是不能让讨伐军好过的。
他们曾猜测过,不出意外,鬼将和慕容一定是守在皇帝身边的最后一道关卡。而黄公公所说的,那什么三个时辰之后的剧变,也一定同慕容脱不开关系。
说白了,那皇帝压根儿就是个性情扭曲的蠢蛋儿。他毫无修仙的资质,也完全不知道怎么治国,若是不是有慕容从头到尾在他身边辅佐着,恐怕区区几个文臣就能轻松使计掀翻了他。
而能臣慕容,国师慕容,本应该在安全的皇宫深处鼓捣着新杀器的慕容,又怎么会只身一人如此轻率、急切地出现在这儿?
……阿光!
窦蓝后退两步,直接将分水刺抵在了虎蛟阿光的心脏处,那危险吞吐的火焰几乎就要灼上它干硬的鳞片!
“听闻虎蛟鳞可为甲,血可长生,角能破天下之盾,筋能制绝世好弓。慕容仙师若是也想分一杯羹,咱们可以好生谈一谈,可是一开口便全都要走……这也未免太霸道了些。”
慕容的脸色青了一分,杀气更盛,眼光却不由得往外墙上逡巡了一番。
孔雀,南域长老,三大掌门,散修高人……啧!
慕容于修炼一道上,走的向来就不算是正路,因此,他的修炼进境向来是那些规规矩矩的修士所不能比的——是的,即便是如窦柠这般好天赋的,也比不上。
然而,即便如此,他得是疯了才会想要与这些高手一齐对上!
况且,还有那个本该死了的上古大妖——
“瞧我作甚?”孔雀被慕容盯得不爽快了,懒洋洋地摆摆手:“你别顾忌我,你们这些小辈打打闹闹着玩儿,我才不会闲着插一脚呢。你想打,尽管打,甭客气。”
信你的话才是蠢蛋儿好吗!是吧您老现在是淡定得很呐,可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揍着了你家宝贝徒儿,谁知道您会在多短的时间里撸得人家灰飞烟灭啊!
慕容阴着脸看向窦蓝三个,突然对着九闻一勾嘴角:“呵,可惜了,当年若是将你炼成了丹,今日我又何惧以一敌百!”
九闻闻言寒气一盛,一个眨眼的功夫不到就猛然蹿上了半空,尖长的利爪暴长,自下而上将似乎还来不及反应的慕容狠狠撕裂!
“这——”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空中那渐渐消弭的人形。
“残像?”
“哈哈哈哈哈!你们要那虎蛟,尽管拿去便是,本座在金銮殿内布下好礼等着诸位!”
听着慕容仙师的声音在四周回荡,众人脸色都有些不好。
窦家姐弟与九闻都跟着往里头追了好几步,直到离开第一道宫墙好些步子了,才谨慎地退了回来。
九闻啐了一口:“啧,这就给他跑了,该死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秘法,我竟然听不到他的心声——不对!”
“不对!”
在相差无几的实力之下,妖族的感知永远比人类要来的灵敏!
窦蓝与九闻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就面色大变地疾驰回了虎蛟身边。果然,远远地,他们就见到庞大的虎蛟周身凭空出现了数道漆黑绳索,那细细密密的绳索一看就是由灵力凝成,正张牙舞爪地朝虎蛟捆去!
好一个慕容仙师,先用残影出来同他们扯皮一番,待他们放松了警惕,竟然真身去而复返!
窦蓝催动妖丹再转快一分,再无保留地爆出三昧真火,瞬间将上百条绳索烧得一干二净!
但慕容既然铁了心要将阿光带回,又怎么会如此轻易放弃?不过眼皮子一开一合的功夫,那被烧得只剩下小半截的绳索就飞速再生,甚至在数量上还翻了一番,其中八成奔去捆缚虎蛟了,剩下两成竟然带着凌厉的杀意直直抽向窦蓝!
那一边,九闻也遇上了同样的困境。紧跟其后赶来的窦柠和一边观战的天藏小妖也纷纷返身前来帮忙,却收效不大。
慕容仙师的修为的确高深。在皇宫,慕容的主地界儿上,在场诸多各界修士没有一个能同他单打独斗的——唯一还能叫慕容仙师有所忌惮、摸不清深浅的,不过只有孔雀一个罢了。
尤其,此局慕容出其不意,占了先发的优势。窦蓝他们想要阻止他带走虎蛟,就必定闯入他早已布好的绳索乱阵,一时间,也难怪他们这些小辈手忙脚乱。
“下头有我们顾着就好!”窦蓝一挥手割断直直朝自个儿咽喉割来的绳索,冲身旁的窦柠喊,“你同九闻去慕容那儿!”
她有三昧真火在身,随手一放也能在虎蛟周围清出一片场子来,而且因着三昧真火的附着力,慕容想要防止引火烧身,就得忍痛自断绳索;可窦柠属冰,砍绳子事倍功半,九闻打斗制胜主要靠的是速度和预知心声,也不是个砍绳子的好料。
窦柠和九闻闻言,并无一丝犹豫便飞身而上!
此时,原先在高墙上束手旁观的修仙者们也纷纷反应了过来,接二连三地出手相助。慕容显然也知道这么拖延下去不是办法,于是,黑色绳索挥舞得更加密集了。
战况正酣,可这次讨伐仿佛就是为了验证天道无常一般,从头到尾就难得有个顺溜时候——
“——!”
窦蓝被泼洒在自己眼前的一蓬血花惊得猛地抬起了头!
只见,正在空中以一敌多、尚且还算游刃有余的慕容仙师突然身形一顿,不可置信地低头瞧着自己正被红色浸染的衣襟!
微真道人志得意满的大笑声在宫墙之上响起。窦蓝扭头去望,正好看见他将蕴满了灵力的弓弩收回袖中。
同时,空中也骤然有一声哀嚎响起:“定晨师弟!师弟!!!微真道人,您,您出手除恶,就能罔顾我匿水谷弟子的性命吗!”
慕容这一下收到致命重创,九闻又哪里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他丝毫没有停顿地一个冲撞,只听一声不知是包含了多少宿仇旧怨的闷响,窦蓝转头,就见九闻用自个儿的利爪穿了慕容仙师的胸膛,将他整个儿钉在了冰面上!
宫墙之上,随着微真道人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些得意的一句“为大道牺牲小道,是最最公正之举”而闹开了锅。匿水谷群青激愤,围着微真道人和他的散修联盟讨要说法。
这边,围着虎蛟的数以万计的黑色绳索在一瞬之间消失殆尽。窦蓝让天藏小妖们好生看紧虎蛟,才冲九闻慕容那儿走了一步,便愣住了。
慕容仙师,这个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了过半泾州实权的男人,此时简直成了一个血人儿,正面如金纸地仰躺在地,显见的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可他竟然,竟然——朝窦蓝招了招手。
九闻显然也注意到了慕容这个举动。他毫不客气地抽出血乎乎的右手,径直向下将慕容的丹田废了个彻底,眼角猩红的杀意才淡了些:“你别想再刷什么花招。”
慕容对九闻的话罔若未闻。被废了丹田,他的气息显然更弱了一分,他却依旧勉力朝着窦蓝摆了摆手。
窦蓝顿了一下,便大步走了过去。
她蹲下丨身,听慕容低声道:“杨氏曾救了你一命。”
窦蓝不答话,只看着慕容想说什么。
慕容似乎是叹了一声,气息变得有些不稳:“要说回来,咳咳,我也曾在皇帝面前保了你窦家姐弟命……罢了,这些话,你现在又哪里会听。”
“都说窦家是个不能再正派的,真正的世家。你但凡……还记得你杨姨的一点儿恩情……”
“她在东面翠妆院……浣衣局旁,有五六个黑衣人轮番守着。皇帝……翅膀硬了……有了鬼将,便也,不再那么信任我了。”
见慕容仙师不再言语,只是用他强忍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她终于微微点了点头:“这些不必你说。杨姨,我是一定会救的。”
慕容细细打量着她,仿佛终于在她脸上辨出了绝不作假的真意,才缓缓转头,盯着上方那片阴沉而浑浊的天空。
“皇朝气数……至少千年不衰……我明明没有瞧错……没有……”
这句似哀、似怨、似质询的话,是慕容临这个曾高居泾州权利最顶端的修仙奇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72【三一】End.02
【三一】
窦蓝摇摇头站起,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
这个叫做慕容临的男人……这个她甚至不敢一探修为深浅的男人……竟然就这么,死了?
“……已经死得透了。”不知何时,孔雀来到了她的背后。见她转头,孔雀抬手啪嗒在她的额头弹了一记:“怎么,同情?”
“不。”窦蓝很干脆地摇了摇头。虽说从各种渠道得来的消息都证实了,这慕容仙师确实为着各种各样的原因,在皇帝欲要对他们姐弟赶尽杀绝的时候保了他们一命,但这些年来,若是没有慕容从旁辅佐,皇帝又哪儿来的实力犯下这滔天罪行!
如今泾州民不聊生,怨气冲天,皇帝是主谋,慕容怎么都算得上第一从犯。
因为懂得占星,笃定自己算出的天道运势,所以就一味依附得势强权而不把人性公平放在眼里。对于这样的权臣,她到底生不出一丝同情来。
她只是唏嘘罢了。
按着先前的情状,慕容显然摸不透窦蓝这边对阿光,对杨氏的态度,才会两次三番的现身,试图从他们手中毫发无损地将阿光抢回来。
说到底,这慕容仙师,竟然是为了救一个半妖而死,如此结局不能不引人喟叹。无论是为了何种原因,暂且让她相信,这慕容心中,到底是对某些特定的人,存有一丝纯澈的善念罢。
宫墙那头,匿水谷弟子被微真道人错手杀了的事儿似乎也渐渐平息了下来——微真道人瞧着下不了台,这么闹下去不说有没有功劳了,说不定还会和匿水谷结下大梁子,才终于很是不甘不愿地爆出“方才一瞬有高人传音指点”一事,把责任全数推了出去。
“高人?十有八丨九又是主将那边的手笔。不过即便是这样,这微真道人如此不把人命当事儿,也太过——”窦蓝脑中又回放起了微真道人将康幼心活烹了的画面,不免心里一阵膈应,“况且,我记得点将台上没有他的名儿。”
“所以,他会揽来报应的。”孔雀笑得嘲讽,“没瞧见我还顾忌着天道,憋屈着手脚么。这微真道人倒是好胆量。”
窦蓝:“……”说到底你不就是在为打不成架而生气么。
“成了,去花耶赞那儿休整休整去。”孔雀勾一勾小乌鸦的发尾,“慕容就这么死在了第一道墙边,倒算是件好事儿。只是,之后的几道关卡也必然不好对付。今儿咱们招的活计够多了,下面你们都好好跟着大队走,趁空好好想想要怎么对付那该死的鬼将。”
窦蓝点点头。这确实是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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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窦蓝原本也就没太指望能在三个时辰之内想出什么完克鬼将的绝世妙法,但她也着实没有想到,战况居然会如此的……
连惨烈也不足以形容。
之前孔雀提议的韬光养晦,也完全成了泡影。从外墙数起,整整六道林立宫墙,里头塞满了毒阵、凶兽、猛蛊,和似乎无穷无尽的皇家军。皇帝机关算尽,将整个皇宫变成了一个桀桀冷笑的绞肉机,身在其中,无一人能够不被战争所波及!
之前还有讨伐军戏言,说皇宫虽然雄伟宽敞得很,可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装下全部讨伐军的模样,后头走得慢的兄弟没能参与这一战,怕是要抱憾终身了。
显然,他过虑了。
庞大的、不计其数的讨伐军,在穿过最后一层宫墙、抵达金銮殿之时,已然不足以将这个往常用来朝拜、祭天的大广场——也是鬼将出世的大广场——填满。
——这还是在一路上都有高人以箭传信、指点后路,避免了很大一部分伤亡的状况下。要不,窦蓝当真怀疑,凡民和修为稍微弱一些修士,将会全数阵亡在那几道短短的宫墙之间。
不知道是各方相互之间早有通气还是怎么的,眼下,排开知道内情的天藏一方,无论是三大派,散修联盟,还是由凡民组成的寻常起义军,似乎都默认了一支看不见的助力的出现。
“啧!”狐姑在千钧一发之际眼瞳一晃,趁着眼前那黑衣人一个愣神,才急急后跳惊险万分地从那寒光大刀下逃生,“这么打哪儿是个头?过了金銮殿,还有硕大一片后宫呢,难道也都这么一路战下去么!主将呐,主将怎么还不飞个条子过来?”
窦蓝旋身,极其默契地与窦柠背对背站在了一块儿,利用每一个间隙稍微喘一口气。
她也觉得有些疲惫了。同当年得以长驱直入的西北军不同,他们遭到了皇帝最疯狂的负隅顽抗。从击败了阿光化形的虎蛟,正式进入皇宫以来,他们几乎就没有停下手过——噬人的机关在地面上层出不穷,皇家军夹着黑衣人随时从天而降神出鬼没,周遭的水塘和侍女屋指不定就是哪个凶兽的栖息地,隐匿在青石缝中的阴毒阵法更是冰冷地切割着讨伐军,叫你即便身在队友的重重包围之中,也有可能在下一刻被夺去性命。
……还记得,在经过一个湖心长廊时,触目望去是一片猩红的、飘着惨白断肢和腥臭内脏的湖水,而脚下每迈一步都有噗嗤一声,那仿佛踩在烂泥当中的感觉叫人心底发凉,厚厚的人肉肉糜差点儿淹过她的鞋面。
所幸,杨氏已然被救出来了,和着银元和阿光,被送回了严宁庵。
“……”窦蓝抹了把脸,同身后的窦柠同一时间重新举起了自己兵器。
先不论什么鬼将,什么三个时辰的最后期限,再这般没头没尾地杀下去,他们全都——
“轰!!!”
仿佛在响应她的心声一般,只听一声震得人脑仁发疼的巨响,恢弘的金銮殿大门竟然被一举从中破开,几乎在一瞬间化为齑粉!
天,似乎在那一瞬间又阴沉了一分。
阴寒,寒冷,恐惧。强大的负面情绪瞬间就将整个广场笼罩,一时间,又有好些来不及调转心境的讨伐军被趁乱杀死。
天藏一行无需任何号令,便默契地且战且退,渐渐以孔雀为中心聚集在了一块儿。
“那是……鬼将么。”狐姑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啊,就是那个糟心的玩意儿。”窦蓝抬头望着那缓缓踏出金銮殿门的、巨大而狰狞的绿色身影,心里除了恐惧,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战意!
“回天阁弟子听令,各自就位布阵!”
“匿水谷弟子听令,七星阵起——”
“凡民们都后退!别白白送了性命又便宜了敌人!”
“散修联盟的都站过来了!不要擅自行动!”
一片备战的呼喝声中,突然夹杂了一个喑哑而粗粝的声音:“……人……还不少。也有妖怪……呵。”
讨伐众无不面色大变!
鬼将……在说话!
由煞气凝成的巨大身躯上方,是一个完全不成比例的、腐烂了一半的头颅——江家老将军的头颅。
此时,那颗渗人的头颅正在开合着它破破烂烂的嘴:“盛宴……盛宴!”
窦蓝的指甲深深嵌进了她的掌心。
比起刚出世时那一副胡乱砍伐的模样,眼前这鬼将,显然是已经有了灵识!
……更难对付了。
“对,对,眼前这些胆敢觊觎我位子的贱民,都该死,都是你的食物!你尽管吃,随便吃,全吃完了,朕重重有赏!”
窦蓝眯眼——顺着那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在鬼将的背上有个诡异且难看的隆起。它像一个畸形的肉块,绿气凝成的筋脉在其上清晰地虬结着,整个鼓包甚至如同心脏一般在微微鼓动着,里头赫然包裹着一个硕大的青铜鼎,鼎身之中,在数名黑衣人和修士的包围之下,一身明黄的皇帝正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啊啊啊啊啊狗皇帝我跟你拼了——”
众人来不及阻拦,就见一名似乎是刚过了炼气期的修士一边怒吼着,一边不管不顾地朝皇帝冲了过去——
“啪。”
体型硕大的鬼将动作却是十分灵敏。只见一个晃眼,它便伸手凭空捏住了那上冲的修士,两根粗大的手指夹着修士的腰间将他提了起来。
“呕……”
“呜哇!”
在一片带着浓浓恐惧的呜咽和作呕声中,那修士惨叫着,腰间的衣物和皮肤很快地被腐蚀了,他的内脏就这么零零碎碎地砸落在了地上。
鬼将呵呵沉声笑着,将修士提了起来,张嘴便吞了进去。
它那吞咽的声音,在所有人心里都敲了一记重锤。
“愚蠢的蝼蚁!哈哈哈哈吃掉他们——啊啊啊!鬼将你该死的——”皇帝正得意地大笑着,却突然被鬼将一个后跳折腾得差点儿甩出了青铜大鼎。他在侍从们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正想开口大骂,却见一道丰沛凌厉的妖力就在眼前闪过,将青铜鼎外浓郁的煞气霎时便削了一大半去!
“你那张嘴巴既然说不出人话,那便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孔雀不知何时来到了半空中。他的高度恰好正对着鬼将的脸,压抑的风将他银白色的发和宽大华丽的袍脚微微扬起,只见他双臂悠然地垂于身侧,似乎当真踩在什么东西上一般,步履平稳而惬意地朝鬼将行去。
令人惊讶,鬼王嘴里发出难听尖利的嘶吼声,听着凶狠无比,却在孔雀朝它迈出第三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往后撤了一撤!
皇帝显然也感觉到了鬼将对眼前这妖怪的忌惮。他沉默了一会儿,竟然放声叫道:“你是哪方的妖怪?你想要什么?你要金银,要美色,要什么珍稀的灵丹妙药我这儿都有!只要你替我除了下面那群蝼蚁,你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孔雀挑挑眉:“我想要什么不会自己去拿么,经你的手得多脏啊,还要费我心神去洗洗干净。”
窦蓝:“……”快看师父嘲讽模式全开了快看!
皇帝:“你……你大胆!”
孔雀:“一般一般,大不过你那张澡盆似的大肥脸。”
皇帝:“……”
鬼将:“……”
讨伐众:“……”
不用说,被气得七窍生烟的皇帝,立即下令让鬼将吃妖怪了。
“都退后点儿挪个位子来。”孔雀轻飘飘甩下这么一句话,便干干脆脆地朝那扑面而来的煞气迎了上去!
窦蓝跟着大流往后退开了一些,努力压下心里“当年师父被抓走一定是嘴巴作死”的念头,一边抬头紧紧盯着半空中的战局。
三大派的掌门、长老和散修联盟的头脸人物也都纷纷上前助阵。一时间,金銮殿上方灵气妖气煞气三气汹涌,这个泾州至高的权位之地,竟然成了千年以来最为激烈的战场!
鬼将以一敌多,看着有些狼狈,但只要仔细瞧了,就会发现其实它并没有落在下风。
讨伐军高人济济,但这么几个来回下来,谁都瞧得出来,能够给鬼将带来些威胁的,只有孔雀一个。
只有孔雀从亘古灵脉中化形而出的先天妖力,能够稍微将鬼将的煞气打散消弭一点儿!其他的诸位修真界高手,虽然也是掌掌带煞、剑剑生风,但凝结的煞气在被他们击散之后,几乎是只用了一息的时间便可重新凝结,丝毫不损!
众人的表情都凝重了起来。
鬼将已然有了灵智,它在战斗中不仅懂得首要避开对背后那青铜大鼎的攻击,其战斗技巧竟然也相当可观,只要一被他外放的煞气缠上,讨伐军就将失去一份极其有分量的战力。
正在此胶着时刻,异变又生!
鬼将背后的青铜鼎中突然传出一声猖狂的长笑!讨伐众来不及仔细分辨,却见鬼将也随之振臂仰天怒吼,其身躯竟然在一瞬之间暴涨了一倍有余,将恰好夹在它与宫墙之间、来不及撤退的微真道人霎时就吞没了进去!
“成了,哈哈哈哈,成了!”
鬼将的身型还在缓慢地变大!不仅如此,它周身的煞气更加浓郁了几分,已然转变成了不详的深绿。
讨伐军中的负责统帅的修道者们又开始大声呼喊着让大家后退。窦蓝在确认孔雀和自家阿公阿婆均是无恙之后,也拉着狐姑和窦柠一道往后退去——
“狐姑?”手怎么如此冰凉!
窦蓝一下没扯动狐姑,又被好友的体温着实吓了一跳。这番细看下来,她才察觉,狐姑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惨白一片,嘴唇上是一点儿血色都无了,额间还不断地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怎么了狐姑?”窦蓝抓起狐姑的手腕便往里送着妖力,“怎么突然——”
“我娘死了。”
“……什么?”
“我娘死了,就,就在方才……”狐姑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只火红的命珠来,“可,可是这命珠明明还亮着……”
窦蓝来不及问个究竟,就听那边鬼将又是一声仰天长嚎——与之前的志得意满不同,这一声嚎,里头是满满的怨恨与不甘!!!
难道——!
窦蓝期待地抬头,却并没有见到她想象中的大胜的场景,但鬼将它的确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皇帝惊恐暴怒的质问声也随即响起:“该死!!!这是怎么回事?!朕要斩了慕容的脑袋!!!”
皇帝话音刚落,金銮殿后便传来了一个响亮浑厚的声音:“前头的小子们,我们这儿费了千辛万苦总算把那聚煞的阵法给破喽,差一点儿就叫它完成了,当真惊险。你们且好好撑一会儿!”
“谁?!哪个该死的蝼蚁擅闯了朕的宫殿!”皇帝愤怒地咆哮着,“朕好生折磨了那红狐百年,才舍得将它杀了制成煞灵——坏朕好事的出来领死!”
鬼将的巨大身躯痛苦地颤抖着,十二分不甘地看着聚来的煞气渐渐从身体上剥离、消散!
后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却明显与之前那个不是同一人所发:“九阴聚煞大阵已破,你们攻鬼将背后的青铜大鼎!”
孔雀与几位掌门闻言,立即挥袖而上!
后方的扩音道术似乎是散得慢了点儿,窦蓝这边又依稀听到几句渐弱的讨论:“哟,煞灵居然是只红狐。”
“差一点儿就赶不上了,多亏那姓赵的小子带咱们走了地道,哎哟我这一把老骨头。”
“血统挺纯的红狐,同岷窟那儿……”
“啧,一群孬种,怕狐狸的家人找过来寻仇罢,还用冤死的魂灵将命珠的联系也给断了。”
红狐,岷窟,百年,命珠。
窦蓝望向身边的好友,却惊恐地发现狐姑正剧烈地颤抖着,她眉头紧蹙,一副十分痛苦的模样,她的双眼已然失了眼白,正是金红一片!
☆、73【三二】End. 终
【三二】
“狐姑?!你醒醒!”
一边的九闻也三两步挤了过来,欲要一探狐姑的丹田,却赫然被一只手死死拦了。
那只手如玉般洁白,手指修长,关节形状无一不是完美的,竟然瞧不见什么纷杂的肌肤纹理,便是把一切赞美的词汇用上形容,也不算过头。
顺着往上一瞧,呵,果然是一张一点儿不辱没这只手的完美脸蛋儿。
面对如此人间绝色,窦蓝却是心中凛然——她完全不曾发现,这个美得不似人间之物的男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侧的!
九闻见了这不速之客,倒是没有什么防备的神情,反而松了一口气:“狐王。”
狐王!
“嗯。”红狐王微微一颌首,将狐姑毫不费力地拎了起来抱着:“生母暴死,姑琼正在接受传承,难免吃点儿苦头。”
窦蓝错开眼一望,才发现周遭不知何时,出现了不少身着红白衣裳、各个都好看得不一般的陌生面孔。
红狐王将狐姑交给身后的族人,冷然转向又开始一番激战的鬼将之处。
“哼……皇帝。”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鬼将头顶!
红狐族的三两族人跟着他们的王一同去了,而窦蓝周围还有二十来名红狐族人,他们完全不顾战场纷乱,一撩袍脚便就地坐了下来,周身霎时便亮起一圈荧荧的结界。只见他们完全不为外物所动地阖上了眼睑,双手各自掐着不同的手印举于胸前,口中不断地低声念着韵律悠扬的咒语。
红狐擅祈福、聚灵、招吉。
正当此时,窦蓝身后的凡民中又爆出了一阵慌乱。其中有个凡民抬手指着西方,大喊了一声“恶鬼索命”,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窦蓝急忙抬头,却见有无数灰白的身影从偌大皇宫的每一个的角落摇摇晃晃地飘了起来。它们有的身着繁复的贵妃服侍,有的是太监打扮,但无一不是面容扭曲,半张着口发出呵呵的阴森声响,仿佛正在承受着什么巨大折磨似的!
“这是生魂!”窦柠咬牙道,“将活人的魂魄生生剥离出来,以巨大的痛苦换取怨气的凝聚……该死!”
窦蓝一转眼,刚好碰着鬼将被孔雀他们逼得一个前跳,她清清楚楚地瞧见了那青铜大鼎之中,皇帝和他周遭的修士们正在卖力挥动着一张足有鬼将半身长的联轴招魂幡,其中一个修士猛地用嘴撕裂了自己的手腕,他似是极其痛苦地惨叫了一声,迥异于平常人的黑红色鲜血从他腕间喷薄而出,以一种诡异的飞快速度被那招魂幡吸得一干二净!
那修士顿时委顿在地,他的头很快就被鼎身遮过,看不见了。
而此时,宫人的生魂被剥离的速度却是更加快了一分。已然脱离了身体的生魂也加快了速度,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撕扯着一般,面目扭曲地朝鬼将飞来!
密密麻麻的、带着强大怨气的生魂聚集了过来,这场景赫然就是一番人间炼狱。鬼将兴奋地咆哮了一声,大张了它那张腐烂得露出压根的嘴猛地一吸,便有数十生魂被它吞噬。接着,就如同方才狐姑母亲被杀死的那一瞬,鬼将回缩的身躯又重新开始暴涨,只是无论速度幅度,都比不上先前。
“阻止这些生魂。”孔雀一个转身,也不见他有什么别的动作,只是双手一合一分在胸前拉出了一条银白色的细线,便扬手对那铺天盖地的生魂甩去!
只听一阵鬼哭狼嚎,自孔雀身前直到大广场之外,再无一个灰白的残影!
“哇哦孔雀王还是这么威武雄壮!”天藏小妖们崇拜地赞了一声,纷纷响应号召,操着爪子开始切割生魂。
战局霎时变得更乱了。硕大的皇宫从上到下也不知道是住了多少宫人,他们的魂魄这会儿全被活活剥离了出来,被招魂幡牵扯着往广场这儿,往鬼将身上汇聚。修士和妖怪们为了阻挡他们,全都抄家伙上了,却还是难免有漏网的生魂被鬼将吸入体内,使得鬼将的身躯又隐隐高过了金銮殿。
讨伐军中的凡民先是无所适从地看了一会儿。是啊,让他们上前战鬼将简直就是闷声作大死,而面对那些数量繁多、面目吓人却似乎没什么攻击力的生魂,他们这些不具灵力妖力的凡民又毫无办法。
终于,人群中传来一声呼喝:“乡亲们拿着刀枪跟我上!咱们碰不了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却能打得着那些黑衣的皇帝走狗!”
平心而论,寻常状况下,二十个凡民也未必是一个黑衣人的对手。可经过这一路的讨伐,经过那些鲜血与死亡的洗练,这些最终活了下来,得以抵达此处的凡民,早已和从前大不相同!
这些普通百姓的战意被调动了起来。他们五个、十个地一拥而上,愣是将黑衣人困得缚手缚脚施展不开,竟然在如此乱象之中很快地绞杀了不少黑衣人!
如此一来,黑衣人不得不对这些原本很是瞧不上的凡民士兵重视了起来。他们被凡民士兵缠住了,鬼将这边的战局也就显得轻松了些。
也就只是轻松了“些”,罢了。
准确说来,自始至终他们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尽量地延缓鬼将变强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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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过去,大概是到了傍晚时分,原本就阴沉的天色又暗下了几分,正如讨伐众此时的心情。
连续的高强度战斗让他们十分疲乏,体内的灵力妖力也得不到及时的回复。于是,从他们手下漏过的生魂也就越来越多。
至于孔雀河三大派掌门那一级数的,已经不得不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去鬼将身上。仅仅是小半个时辰而已,鬼将通过吞噬招魂幡招来的生魂,已然高过了金銮大殿一大截,它身上的煞气也愈发纯厚了。为了不使讨伐军这边出现严重的伤亡,孔雀他们被迫将阻挡生魂的事儿全都交给了那些小辈们,自个儿拼尽全力与鬼将游斗着。
鬼将背后的青铜大鼎中,几名修士相继往招魂幡上撒了鲜血。此时,那招魂幡上的黑色纹路已然显现出了隐隐的猩红,在空中疾驰的魂魄除了灰白色的生魂,竟然还多出了千奇百怪、有些已然修成鬼灵的死魂来!
如此这般拖延下去,招魂幡恐怕能将这宫殿中自泾州一统以来冤死的魂魄全都强扯过来,变成鬼将的食物!
主将那边的势力在狐姑母亲死亡之后,就再也没出过一声,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既然别人已经指望不上,就一定要尽快想出打败鬼将的办法……窦蓝紧皱着眉,一边极力将一只张牙舞爪的蛇面厉鬼烧了,一边分了神在窦家玉简中来回搜索着,希望能从窦家祖宗的笔记里,从娘亲留下的香方里找出一丝转机。
偏偏,此时明显占据了上风的皇帝却似乎并不尽兴。他脸上是病态的殷红,手里急速转动着招魂幡,对鬼将命令道:“你怎么还没把这些蝼蚁杀死?枉费朕花了如此心血在你身上,这样看来,你竟然还不比活着的时候得用!”
不想,这随口一句竟然刺激到了鬼将!
“死……死了。我死了。”鬼将的身型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个儿完全不似人形的绿色大手,突然便仰天嘶吼一声,其周身煞气竟然猛地增厚了一层!
“我死了!我已经死了!”鬼将喝喝地咆哮着,变得狂暴起来,一名回天阁的修士来不及躲避,被它奇长的手臂正正击打在身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腐蚀得连根毛都不剩!
鬼将的突然发狂导致这个战圈明显地乱了一乱。它横冲乱撞着,毫无章法却迅猛无比地进攻,周遭协助除去飞来魂魄的小辈们有好一些闪避不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鬼将吞了进去。
“姐姐!”窦柠脸色都白了,目眦欲裂地瞧着窦蓝十万分惊险地从鬼将脚边滚开,又反手及时地将沾到煞气、已经开始飞快腐蚀的发尾一刀削断!
“我无妨。”窦蓝也对方才的命悬一线感到有些后怕。她一个急冲,拉着窦柠就往外头退了退,此时也顾不了细数又放过多少魂魄了。
姐弟俩顺手搭救了好一些来不及回退、正险状环生的修士和妖怪们,一同停在了金銮殿左的一方屋檐上。
窦柠的数落声在耳边源源不绝,就连孔雀也在百忙之中抽空给她身上弹了一层淡银色的结界。然而,窦蓝的心思却紧紧粘在鬼将身上,丝毫没有余力去关注旁的事儿。
方才,鬼将突然发狂,在即将踩到她身上时,的确是……顿了一顿!否则,在那电光火石之间,自己是绝对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的!
她知道,自个儿这推测简直荒唐得跟发了癔症一般。可是,她真的——
“姐姐你——”
趁众人不备,窦蓝反手往窦柠脑后狠劈一掌,趁他下意识回挡后退的瞬间脚下一个发力,如同一支上好的箭支一般,竟然直直朝鬼将冲了过去!
窦柠脸色大变地跟了下去,却见窦蓝只是在鬼将周身烧了一只魂魄,便又以同样的速度退了回来。
“你疯了吗!”摊上这么个姐姐,窦柠只觉得全身内脏都缩成了一团,“你这是怎么回事?你竟然就这么贸然冲了进——”
长大后的窦柠板起脸来,可是能将回天阁一干师叔级人物吓得心里直突的。然而,他眼前这叫他焦心不已的状况多姐姐却毫不在意,摆着一副神游太虚的深奥表情,只一手太高了勉力拍一拍他的头:“乖,姐姐无事。”
窦柠几乎要被气得厥了过去。
他哪里知道,现下,窦蓝的心里才真正是乱成了一锅大粥!
她先前的猜测没有错!鬼将,真的在见着她靠近时,会有意识地避一避她!
莫非,是她身上有什么鬼将忌惮的东西……是金乌的至阳血脉么……
窦蓝在这儿绞尽脑汁地思考推演着,那边的皇帝却是兴奋不已地抓住了他的新发现,开始喋喋不休地用言语刺激起鬼将来。
“……是啊,是啊,你就是被这些胆敢反叛的贱民们杀死的……”
“你全家也早就死干净了,江家的香火算是断了,统统都是这些贱民的错!除了杀掉他们,你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杀了他们,杀!”
听到全家死干净了的鬼将又是一顿,接着,它双膝轰然跪下,两个空洞眼窝里的绿色火光猛然转成了不详的猩红!
“嗥————————”
“堵住耳朵,快……啊啊啊!”
“抱守元神!抱守元神!”
这一声惊天鬼哭,将多少凡民致死当场!没有及时守住心神的修士和妖怪们也纷纷抱着流血的双耳,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
窦蓝的耳根也疼得发紧。她被那渗人的嚎音震得眼前一阵晕眩,只依稀瞧见了鬼将身上的煞气在瞬间已经凝实成了幽幽的墨绿色,它踉跄地站了起来,在皇帝兴奋的咆哮声中只是随意挥了一下手,便有滔天掌风袭来,将他们这边屋檐上的小妖卷了一半下去!
不,不行,这样不行!
窦蓝咬牙攀着瓦块爬了起来,一抬头竟然正正对上鬼将的双眼!
腐烂的,扭曲的,江老将军的双眼!
“不要信他!”窦蓝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哪根筋出了错,竟然对着鬼将大喊起来,“江家男丁当场格杀,女眷充作军妓,就是你背上那皇帝亲口下的圣旨!”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鬼将,这个似是不可战胜的可怖煞灵,竟然当真硬生生地停下了正要挥出去的畸长右手!
“他,皇帝,他说的都是假的!”见自己的话竟然天方夜谭地被鬼将听了进去,窦蓝也就不管不顾地站了起来,催动了体内灵力凝于喉间,放大了声音喊着,“当初你在鹤城战死,也有皇帝背后的授意,如此这般,他才能将你的头颅——战死的忠臣的头颅带了回来,制成鬼将!”
皇帝在青铜大鼎中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一般尖叫了一声,怒吼道:“鬼将杀了她!”
“江家,江家是被皇帝抄了的,男的格杀,女的发配……但江家没有绝后!”见鬼将的猩红双眼晃了一晃,似是要起身动手的模样,窦蓝也不管什么有的没的了,将所知的胡编的一切全都囫囵倒了出来,“江重戟……被皇家军杀死了!他临死之前将他的儿子托付给我,我便找了个以行善为乐的,没有孩子的富足人家,亲眼见着他们将你的孙子好生抱了回去!”
“你的孙子还活着!我以天罚起誓!!!”窦蓝喊,“我救了你的孙子,而杀了你,灭族江家,又把你制成鬼将任意驱使的,是你身后那个皇帝!”
鬼将那双可怖至极的双眼一顺不顺地盯着窦蓝,它喉间发出难听而渗人的风音,它身上的煞气依旧一涨一首,蠢蠢欲动——
“窦家的……窦家的女孩儿。”鬼将审视了窦蓝许久,甚至全然不顾皇帝的呵斥和身后的攻击,最终盯着她缓缓喃出了这么一句。
“鬼……江老将军。”窦蓝总算觉得脑子好受了点儿,她摇摇晃晃地站着,面色惨白却将脊背挺得直直的。她也直直盯着对面那双猩红的眼,蹲身行了个宫廷礼:“晚辈窦蓝,江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