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明显弱了几分的小家伙纵然是吃光了蛋壳,也没法儿完全睁开眼睛。见状,窦蓝正想将自己空出的那只手伸过去,却见眼前白色一闪,孔雀已然是卷了一支尾翎过来,将趴趴的灰团子好好地护在他华贵而柔软的羽毛之间。
灰团子也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这家伙睡得四仰八叉的,刚刚饱食了一顿的小肚子鼓得不能再高——哎呀还轻轻打了个嗝!
窦蓝的嘴角一直情不自禁地弯弯勾着,眼眶却有些湿意。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手心那一团柔软,抬头看着眼前这只漂亮的大妖怪。
那双狭长的蓝眼睛也正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半晌,这个美得惊心动魄的生灵地下了它高贵的头颅,以一种极其缱绻的姿态,在她的脸颊旁轻轻蹭了蹭,然后就这么暖暖地贴合着。
她望了望在隐在翎羽之间的灰色团子,静静感受着手心和脸侧的温度。
……她又有家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出色的弟弟,强大而慈和的阿公阿婆,亲如姐妹交情换命的闺蜜,两只全天下最可爱的毛团子……和一个骄傲、坏脾气、小心眼,却哪儿都讨人喜欢叫人放不下的……丈夫。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现在想起来,也还是觉得很奇妙呐。
她静静闭眼。
我允诺,在你往后的、漫长的生命里,将会一直有我。
77.【番外四】
偌大的殿宇之内,老太妃正低头取下沉重的帝冠,眼角有那么一丝抹不去的疲倦。
不,现在不应喊她老太妃了。她早已奉了天道,伴着祥瑞的紫气红云登了基,她是正儿八经的皇帝陛下。
泾州历史上也不是没出过女皇帝,可外姓的女皇帝,她却当真是开天辟地头一个。是以,她的故事被文人墨客夸张又夸张,美化又美化,早就被整合成了数个精彩绝伦的段子在民间流传。
裘家,高家旁支,许家,闻人家……这些在她最落魄的时候依旧忠心耿耿围绕在她周围的后辈们,最近却也是对她愈发疏远,那单纯的敬里显显带出了点儿畏来,君臣的距离扯得恰如其分。不说别的,就连那从前与自己一道闲话论棋的杨氏,也只半月递帖子进宫一趟,她们虽还会说说小话,却早已不复从前的自然亲近。
皇帝高淑瑾觉得有些疲累,也觉得有些困惑。如此这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生活,要真说起来她也绝不是头一遭过——她自小便是名门贵女,一路顺顺遂遂做了贵妃,做了太妃,因自身贤良而深得丈夫、儿子和朝臣的敬重,实际上,在那孽畜闹事儿之前,她高淑瑾过的,也就是这么样的日子。
这不,天生的凤凰被拔了毛,打落到泥里滚了一遭,再回来时,竟然卧不惯金贵的天梧枝子了。
她自嘲。
所幸,也还有那个叫做银元的孩子能够陪陪她。说来,那孩子也是真真可怜可惜,如何机灵的一个男娃娃,竟然——唉,天家下人,是该好好约束约束了,断不能把那些糟践百姓的做派传了下去!
高淑瑾在严宁庵过了一百来年,现在倒是真真不习惯被人伺候着生活巨细了,总觉得不够自在。每当入夜,她便早早屏退了左右下人,自个儿靠在床头看看月色,看看古籍,累了困了,也自个儿除衣睡去。
正当她提气吹灯时,窗台边竟突然响起几声有节奏的叩击声!
高淑瑾眼中刚刚闪过一丝警惕和惊疑,就听自己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阿婆?你可睡了?”
高淑瑾的手指微微抖了起来。
如今,这整个泾州天下,胆敢这般唤她的,也就只有——
一名身材修长的姑娘从窗口矫健地翻了进来,那缎子一般的黑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阿婆的侍卫真是厉害得紧,害得我要同那些贼子一般,不走正门只跳窗。”
“……丫头啊。”老人喃了一句,也不知是笑是叹。
————————
窦蓝知道老人家以高龄身具帝位,显见的要更加辛苦、吃力一些。窦蓝不想打搅明个儿的朝事,所以才寒暄了几句,便开门见山直言来意:“今儿我来,一是想瞧瞧阿婆进来过得好不好,二呢——”
窦蓝说着,脸上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解下一直背在身后的包裹,一手将上头覆盖的名贵绒布给掀开了:“我,唔,我家的两个娃娃。”
高淑瑾闻言心中一动,急忙凑过头来,却被眼前景象唬得一怔。
窦蓝一直背在身后的包袱竟然是个斗状的鸟巢。这会儿,鸟巢上覆盖的绒布被掀开了,明亮的烛光一下钻了进来,便把里头的小生灵给吵醒了。
高淑瑾难得失态地直着眼睛,同那一黑一白两个毛绒团子相互瞪着。
这,这两个小家伙倒是真心挺漂亮的,尤其是黑的那个,她高淑瑾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却还是在第一眼被那黑色的小家伙摄了心魄,那眼神儿那体态那气魄,还有头上那新生的漂亮的花翎都叫人不由得叹上一句;旁边白色的小家伙虽说不那么锋芒毕露,却也纯实干净得可爱,圆头圆脑的——
可,可再怎么漂亮,他们也——
“老婆子大概是眼睛不好使了,这两只雏鸟儿是你生下的娃娃?”高淑瑾的声音有些抖。
皇仙分家已经有好长一段时候了,泾州百姓与妖族只见的联系也是愈发寡淡。高淑瑾纵然算是学识渊博,却也当真没有见过这人和妖怪生孩子究竟会是个什么样。
窦蓝听了急忙摇头:“不不,我可生不出他们来。”
高淑瑾听得心口一松。
却听窦蓝紧接着道:“我生了两只蛋蛋。那两只蛋蛋凭着自我肚子里集到的妖力,自行化出了这两个小家伙。”
高淑瑾只觉得脑内一阵晕眩。
很敏锐地看出了自家阿婆脸色不好,窦蓝急忙伸手去戳那两只圆滚滚的毛团子:“来之前是怎么教你们的?呶,这是你们太婆——快问太婆好——”
两只团子倒是很听话,被窦蓝一戳,便双双昂起鸟头,等着蓝汪汪黑亮亮的小眼睛看向高淑瑾。
黑团子:“呱呱呱。”太婆好。
白团子:“呱呱呱。”太婆好。
高淑瑾:“……”
窦蓝在他们的屁股尖儿上分别弹了一下:“胡闹。修炼不到家,就变成人形好好说话。”
她又抬头同高淑瑾解释道:“这两个闹腾家伙才能化形,我便急急把他们带出来给阿婆过眼了。他们还没学会怎么在原身的状态下说人话呢。”
窦蓝这厢说着,鸟巢里的黑白肥团子则是双双鼓起肚子——那白团子还呜咽了一声——啪!
轻雾扬起又散去,鸟巢中赫然就出现了两个光溜溜的小娃娃!
左边黑发蓝眼的女娃娃长得可是灵秀得没边儿。眼角微挑的大杏眼儿,这会儿便已经有些起伏的鼻梁和那形状精致的小鼻子,还有那稍稍翘起的殷红小嘴……只见她眼睛骨碌碌将高淑瑾打量了个遍,才眨巴眼皮子显出一副乖巧的模样,那湛蓝色的眼珠子在烛光下晃得人心肝都软了:“太婆好。小女轻霜有礼啦。”
右边则是个一头银发的男娃娃。他的头发短短绒绒的,还有些卷,配着他那微红的眼角显得特别娇憨。男娃的小鼻子微翘,嘟嘟的唇却是比女娃的要丰润不少,比她少了一分钟灵毓秀的机敏劲儿,却多了一分纯真和乖巧来。只见他睁着一双大眼盯着高淑瑾,那黝黑的眼瞳竟然在烛光里映出一丝似有似无的暗金色来,他看自家姐姐发话了,便也匆忙糯声糯气地跟上:“太,太婆,潭阳也很有礼哟!”
“扑哧。”高淑瑾纵然见多识广,也不免被这一对小娃娃逗得莞尔。
只不过一瞬,她又收了笑意,板起脸来打量着眼前的三个小辈。
高淑瑾生来带着一副天罡命格,正是克妖利器。最初她入严宁庵时,也因着一张威严的脸和一身肃穆的气场让小妖怪们退避三舍,对她始终畏大于敬。被高淑瑾这么沉着脸色一打量,即便是现在的狐姑也撑不过五息的时间就得炸毛遁逃。
偏生眼前这两个软趴趴、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竟然甚肖其母,面对着她的黑脸全然不避不惧,只睁着两对大眼睛回视着,倒是愈发显得无辜起来。
高淑瑾这脸也板不下去了,半晌长叹一声,问窦蓝:“那位……对你好么?”
窦蓝知她指的是孔雀,遂回答得毫不犹豫:“师父对我一向就是极好的。”
高淑瑾点点头,又将两个精致的娃娃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待看到潭阳似是有些困了,揉着眼睛直把脑袋往轻霜背上蹭的时候,总算是在嘴角露了点儿笑意出来。
“轻霜,潭阳……倒是两个好名字。”高淑瑾起身,拄着那虎头杖迈着端庄却威风的菱步去桌上拾了一只水晶盘子过来:“你这丫头也是忒会挑时间,我今儿得了闲趣,才亲手制了些甜茶饼……却也是好久不做了,手艺大概是生疏了。”
端来小饼后,高淑瑾又回身拿了套素白点青的茶具出来。
皇帝亲赐的吃食、亲手泡制的顶级云茶和亲手烤制的小饼……若是端给朝臣们,只怕他们内心得惶恐至极,扑在地上将额头磕破了也不敢起身呢。
这屋子里的景象若是被那个御史给瞧见了,窦蓝这一家得被源源不断参上八辈子的本儿。
窦蓝好歹存着些尊老的教条规范,靠去高淑瑾身边坐下帮她张罗起了茶具来。两个小娃子哪儿管得了那么多,早被那丝丝甜味儿给勾着了心,摇摇晃晃地从鸟巢中撅着屁股爬了出来,团团围在了水晶盘子边上。
轻霜还算好的了,只端端坐着,小脊背挺得笔直笔直,两手攒着一只小饼干细细啃着,若是忽略她紧紧盯着盘子的眼神儿和时不时往弟弟屁股上踢腾的小脚,倒真当得起一声淑女。潭阳则干脆整个趴在了盘子边沿,视姐姐的小脚丫于无物,两手左右开弓啃得尽心尽力只愿此恨绵绵无绝期。
高淑瑾留神看着,只觉得那烛光晃过两个小娃子清澈的眼瞳,晃过窦蓝嘴角百年如一日的亲近笑意,竟然能一点点映进了她的心底儿。
“阿婆,用茶。”
“……”
“……不是老婆子说你,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成天打打杀杀就罢了,怎么这简简单单的一壶茶,也能泡得及百年如一日的难喝!”
“诶,我——”
“太婆,这甜茶饼实在美味得很,不知是否还——”
“太婆太婆甜饼儿还有么太婆太婆潭阳还要吃甜饼儿!”
窗外,夜色正好,新月正笑。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头两只娃娃就定义成【高贵冷艳の“弟弟只有我能欺负其他伸手者去死去死”の黑孔雀姐姐】Vs【天然呆黑の“呜哇娘亲最棒了姐姐最棒了爹爹最……好像有点儿可怕嘤嘤嘤”の白乌鸦弟弟】了。w
让我想想下一篇番外要写啥_(:3」∠)_
☆、【非人庵番外】-新年
方才除旧,便要迎新。大年头几天,寻常人家都沉浸在一派喜庆祥和的气氛里。京都的大姑娘小伙子们纷纷换上了簇新体面的衣裳,搀着自家老人,拖带着幼龄孩童,跟前搭后、秩序井然地走在京都城外的东面儿山头的小径上。
他们是来祈福的。京都东面儿的严宁庵汇聚天地灵物,能人异客,诚心福愿皆能显灵的名声早在泾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庵子和庵子里的神仙可不是时刻都在东面儿山头候着的,他们来去随心,无征无兆的,一年到头能板上钉钉寻到灵庵的,就只有新年伊始这么几天。焚上几炷香,诚诚恳恳地祈个好愿。近水楼台的京都人们无不巴巴望着这几天,早早备好了一切,就等着徒步进庵求个好愿呢。
是的,徒步。
严宁庵里的总掌事狐仙姑说了,东面的山头就那么丁点儿方圆地,停不来什么侯门权贵的高马香车。这话一出,起先还有不少自诩矜贵的世家子阴阳怪气地讽骂了几句,可没两天,这些争头蹦跶的鸡们就被各种好生折腾了一番,连带着他们背后的氏族也受了些牵连。从此,这大年初一前往严宁庵祈福必须用走——至少用自力更生爬个山头以显诚心的铁律,就这么定了下来。
撇开外头眉目虔诚的善男信女不提,且看这深庵内院,禁爵塔里——
“好呀窦家小柠,如今你翅膀可是长硬了,敢来拦狐姑奶奶的和!”一只身形巨大的红毛狐狸几乎要把自己炸成了个球,一脚踏凳一脚踩地,两只毛茸茸圆乎乎的前爪啪地一声拍在绒布桌巾儿上,将自个儿的麻将震得开了牌。
诸位一瞧,呵,果然是和了的。
拦和的青年修士一派高贵冷艳的模样,连个眼神儿都不屑往红毛狐狸那儿飘,只是有意无意地瞥了对面那银发男子一眼:“既非鸟人,又哪儿来的翅膀。狐姑看错了——两张银叶子,承让。”
被明理暗里抬了一杠的孔雀也不恼,只是捻着腕间一串氤氲流转的一百零八粒雪莲珠——自然是他家乌鸦姑娘一颗一颗亲手给他集来的——径自笑得一室春色,末了还将珠串捎至鼻端,甚是自得地嗅了嗅那幽幽冷香。
窦柠更加不高兴了,臭着脸向狐姑一伸手,要钱的态度简直像是在要命。
红毛狐狸吧嗒了两下嘴,眼睛委屈得水汪汪的,似乎还有好些话茬想接。可她终究是被压迫惯了的,死活不敢在庵主大人头上动土,最终也只得呜咽一声,回过头去冲着一黑发青年撑开爪心,淡粉色的肉球球一颤一颤的:“九闻,两张银叶子。”
一直站在狐狸身后观牌的九闻呼啦了一把狐狸耳朵,脸色甚黑,倒是没啥犹豫就给了钱。
狐姑手中有粮便士气大振,喊道:“再战!”
话音未落,外头竟传来恢弘钟响。
身为这四方一桌上最弱势的一个,蘑菇惊蛰方才一直低眉敛目作老僧入定状。这回他听了钟声,方慢条斯理地摸出一个日晷模样的青铜盘子,扫了一眼那正在慢悠悠滑动的蛇型指针,道:“到点儿换趟子了。狐姑,同在下一道去前头罢。”
狐姑大惊失色:“什么!不行不行,我还没把输掉的钱赢回来哩。”
“赢回来?你倒是小心把九闻给一道赔出去。”厚重的、以玄鸟背羽织成的朱红色落地帘被一把掀开,细碎的雪花夹着晨露呼啦一团啸了进来。如此冷冽的冬日,门口那姑娘却是一身天藏的短褂小裙,修长的手脚只用缠带绑了一小段儿,甚至是那一截弧度诱人的腰肢都只隔了一圈儿坠下的穗状银饰,白玉色的肌肤若隐若现的,愈发衬得那头黑发同鸦羽一般。
她身侧的老妇人倒是又皮裘又兜帽地裹得厚实。
“阿婆,当心脚下。”窦蓝这边照顾好女皇帝,抬眸对好友道:“花宛和立夏已经在前头了,就等狐姑惊蛰你们俩啦。狐姑暂且歇一歇,到前头儿做做善事转转运,还能得了不少香火钱作牌儿底。”
狐姑牌瘾儿上来了,后爪子一瞪便蹭去窦蓝旁边撒娇不依。窦蓝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同她弟弟小时候一个样儿,都是极喜欢这毛茸茸的四足兽的——可比扁毛鸟雀们软和多了。她被大红狐狸这么搭爪对脸地一蹭两蹭,不免就要松口:“要,要不,我去前头替你一会儿。”
说话这会儿,女皇帝已经自个儿动手解了风衣兜帽,四平八稳地袖手坐在了狐姑原本的位子上,已然开始洗牌了。听到这话,女皇帝微微一偏头,肃然的眉头一敛:“说什么胡话。既然定了规矩排了班,任谁都是该遵守的,要不然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接着又指着惊蛰让出来的位子对窦蓝道:“丫头这里坐。好些时候没同你摸过牌喽。”
窦蓝对女皇帝那是十二分言听计从,于是也不敢再偏袒狐姑,只能稍给一个安抚的眼神儿,狠下心推开那大毛脑袋。
窦蓝听话,狐姑可不听。她思度着这可是他们妖怪的庵子,任凭你一个人皇帝,再怎么天罡天煞还能闹出花儿来!于是狐狸哼哼唧唧地又拿尾巴去勾窦蓝。
窦蓝正为难呢,就见孔雀那一双冷蓝的眼睛不经意朝这里抬了一抬,对狐狸道:“你倒是去不去?人间界的皇帝开口了,你竟也敢闹闹腾腾的,成何体统。”
狐狸顿时便蔫了下去。
孔雀发话,这就是一锤定音了。
狐姑委屈极,十分想要辩一辩这皇帝和妖怪聚众打牌也很是不成体统,却又没那个胆子。正在一步三回头之际,忽感一阵巨大推力自身后传来,那庞大的身躯竟然被毫无迟滞地一推向前。
众妖怪也十分惊奇。这一仔细打量,才发现一顶茁壮的蘑菇正直直长在狐狸的后颈子上,大大的菌盖飞也似的转着,几见虚影。
众妖怪:“……”
惊蛰稳重斯文的声音从飞快旋转的蘑菇处悠悠传来:“在下这就与狐姑换趟儿去了。祝诸位牌运亨通。”
狐狸被嗷嗷着被一路直接推出了门。九闻叹了一声,只觉自己恐要徒生几根白发,也迈步跟了出去。
“……”窦蓝搓着骰子,往周围几张牌桌上打量一番,“轻霜和潭阳呢?”
自打差点儿将这两个孩子当早餐一煮了事之后,窦蓝对他们的在意程度简直冲翻了天,好像她生下的不是什么先天大妖怪,而是两只笨鸡仔似的。
“没见着有一会儿了。由着他们去。”孩子他爹毫不在意,“六万。”
“诶可是……”
“许是顽去了。他俩年岁也不小了,别拘得太狠。”女皇帝心下十分宽慰,将手中的七条往外一撇:“和了。”
——————————————————————
此时,十四岁的方准正护着妹妹,满眼警惕地瞧着那青石墙上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两个孩童。
方家出名将,有年方三十便为国捐躯的,也有历经万人枯骨熬得白发的。英灵堂中统共三十三牌位,便有足足十八张牌位是以方字儿开头的,受万民供奉。数百年下来,方家的男儿始终站在战事的风口浪尖,一旦确认有了香火传承,便是再怎么不舍,也毅然别了娇妻幼子,赶赴前线,以血肉之躯拼得蒙州免受生灵涂炭。
然,悍将,自古都是被藏起的良弓,被火烹的走狗。
蒙州皇家与海周诸岛的异民们打得腻了,开始琢磨分久必合的事儿。现今皇帝软弱,怕是已经怯战许久了,海周诸岛提出要拿方家祭旗,那狗皇帝竟然一口应了下来。
内外包夹,方家生路尽断。
方家那响彻山河的铁骑铮铮,自此成了绝唱。
有情有义的大司命百谏不得,只能以身为祭,强送了方家几个出息孩儿去到别的州陆去,好歹留了个血脉下来,至于往后的运到出息,只能全凭造化了。那会儿,方准不顾劝告,在开阵关头偷偷拽紧了妹妹方琮的手儿,便一道被送来了这个唤作泾州的州陆上。
严宁仙庵如今声名大噪,难得被官家百姓一致捧得神乎其神。方准兄妹俩一路打听着,磕磕碰碰地朝京都走来——也所幸他们落脚的地儿距离京都没有个十万八千里,却也前前后后耗了一年有余。这些日子足够将两人身上的娇气贵气磨得一干二净了,现下看着,谁人不说是两个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你们是怎生进来的?”墙上一人暗含警惕却也颇是兴味地挑了挑眉,朝身边另一人道:“你从来知觉灵,瞧瞧是不是有哪儿破了?”
另外那人闭了眼“瞧”了一会儿,方认真答:“都好着呢,姐姐莫忧。”
生生立在那四五人高的青石墙上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娃儿,都是约莫十岁的模样。女娃粉雕玉琢,小小年纪,那份美貌竟然便带着一股子森冷锐气来;男娃眉目如画,生得一头星光似的白发,桃花眼儿天生带笑,也是精致得紧。
——可不就是那两只让人牵肠挂肚的小鸟儿么!
方准却不知这许多。他只看着那对儿小娃衣着虽然奇怪,却无不是顶顶的精细,愈发衬得人一副面白唇红的好模样儿。转眼瞧瞧自家妹妹,他便心下有些酸涩——是他无能,累得妹妹一路风餐露宿,眼见着也是快满十二的姑娘了,却生生在这一年里瘦得只见骨头,又兼毛发脸色枯黄,看着如同七、八稚儿一般。
他不知道先天大妖向来有“见风而长”的说法。眼前这两个身量、心智都在十岁往上的娃娃实际才破壳不到四年呢。
另一边,两只小鸟儿心里也是浮想联翩。轻霜素来眼睛毒,方家兄妹衣着实在破烂不堪,那大兄更是衣不蔽体,裸露在外的手脚都被冻得青紫了,她乍看之下才唤两人小叫花子。可仔细一瞧,却又觉得那少年眉眼利得好似狼一般,虽凶悍却也落拓坦荡——想来市井里头是养不出这样儿的。
潭阳更是一开始就没把人瞧轻过。他六感极敏,与脏兮兮的方家兄妹甫一照面,他便被方准身上如有实质的战气给惊了一惊,更不说那瘦弱女孩儿眉心若隐若现的一只眼!
天眼可断国运,可论河山!
有这样的天赋与气运,又缘何狼狈至此?
不等潭阳细想,另一边,轻霜在暗暗证实了眼前这两个确实是无甚仙力妖力的普通人后,一旁已经大大方方说将开了:“我名轻霜,这是家弟,名潭阳,皆单姓一个孔字。后头那庵子是我家的,你们是何人?又何故来此?”
方准眉目一肃,挺直腰杆儿抱了个拳,挺郑重地告知了自己与妹妹方琮的名字,却对过往不甚详提,只说自己家在远方,家人尽数被害,只余兄妹两人逃来京都,慕了严宁庵的大名来求得复仇本事的。
轻霜听得眼睛一眯,也不问详细,更不提“庵子周遭全是结界,只有正门那一条山路可近庵子,你们两个凡人是怎的越过结界摸来此处的”;她只轻轻巧巧纵身一跃,电光火石间几乎是贴着方准落到地上的,又猛地凑头伸手,扳住方准的脸拉下仔细瞧,并不嫌他脏。
方准先是一吓一凛,接着就叫轻霜瞧得不自在起来。大冬天的,他只觉得眼前全是那精致姑娘呵出的细细白气,只有那一双妖异的蓝色眸子最是清晰,竟叫他原本冻得有些发紫的脸渐渐漫上一层红,耳朵更是红得要熟了。
他模糊听见那唤作孔潭阳的男娃似乎也跳了下来,正与妹妹温声温气地说些什么。他护妹心切便要挣扎,却被轻霜强压了回去:“别动,叫我仔细瞧瞧。”
说话间,那女娃儿也不知何时手心多了一捧雪,力道不轻不重地往他脸上擦去。方准只觉那指尖冰冰凉凉,像是要勾到心里去一般,幽黑的眼中更添一抹难堪。
“住——”
“诶?”方准好容易开了口,却一字未出又被截住了。只见轻霜忽地瞪大了眼睛,嘴角竟然带了一丝笑:“你右眼底下有颗红痣哩!”
说罢,还拿指尖磨着蹭了几番。
方准脖子上的鸡皮都起来了,整个人快要僵成一只石头。
“这红痣好,这样便记得住啦。”轻霜松手后退两步,从腰间小囊里摸出一支巴掌大的、玉质的孔雀翎,其精美细腻自然不必提:“潭阳,与一片‘速速归’给方家姑娘。”
潭阳笑着应了。
轻霜也将手中的“速速归”交放在方准的手中,道:“庵子是个车马一般的地儿,不能教你什么。你捏碎了手中这玉,便能看见一道山门。你们若是本事好进去了,以后想学甚学甚;若是本事不好,丢了小命也有可能——如何,你可敢信?你可敢去?”
轻霜说这话时微微勾着嘴角,小脖子仰得老高。她原本就长得不甚良善——尤其同身旁的弟弟一个比较——如此一番表情,更显挑衅意味十足。
也不知怎的,许久以后方准回想起来,在头一次见面时,轻霜笑他,正经问他,极近同他说话,然,叫他最是念念不忘的,却还是那一副扬着下巴、斜眼睨他的神气样儿。
那时候,方准已被唤作战鬼,名扬九天六海十八州。
————————————————————————————
眼下,严宁庵的一众神神怪怪却甚没个正经样儿地团座在桌边,吧唧吧唧地抢着饺子吃。
“……包的饺子个个开膛破肚的,白白浪费了我好生打着的赤腹黑眼儿鸡。下回再也不叫你包了。”狐姑拨弄着一碗面皮煮肉团儿对九闻碎碎念,却也不知道方才是谁非要拦着九闻把这碗“饺子”扔了,反抢过来自己吃。
九闻一手撑着下巴,扯扯嘴角,另一手一拍桌子将筷子弹起反握就要往狐姑头上敲去,却见对过的窦柠忽然皱了眉,当啷吐出一枚钱子儿来。
“哟,可以呀窦小柠!”花宛咯咯笑着,顺手飞快地在窦柠下巴上揩了一把油:“让姐姐沾沾喜气。”
窦柠黑着一张脸,端碗挪到角落去了。
“统共三个钱子儿,要抢好彩头的可要赶紧喽——”立夏手撑下巴笑眯眯地道。不想话音才落,那边大寒咀嚼的动作一顿,也吐出个明晃晃的钱子儿来。
“嗷嗷嗷嗷只剩一个了混蛋儿大哥!!!”小寒惨叫起来,右手一拍碗壁瞬间将寻常大小的瓷碗儿变作了脸盆大,左手匆忙掐了个诀,就见桌上白花花的饺子前赴后继地,扑通扑通跃进小寒手中的脸盆。
其余妖怪见状,也纷纷抢将开来。
孔雀看窦蓝不抢,动动手指先让窦蓝的碗骤然拉长拉宽,绕着她结了一个圆环儿,又叫好些飞到一半的饺子生生变了方向,在众妖的哭天喊地中施施然朝窦蓝的碗里扎来。
“……”窦蓝有些艰难地伸长脖子,才透过饺子的壁垒望向孔雀:“不,不用那么多。”
“不必全数吃完。”孔雀安抚道,“随意咬一口,咬着钱币便罢。”
“……”师父你快停停旁边阿婆的脸已经黑了。
果不其然,女皇帝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成何体统!纵然生为妖类,你们也该知道春耕秋收是何等辛劳!更不论泾州还有几多赤贫人家一年到头也闻不着几回肉味儿!不过一个钱币的儿戏罢了,简直太过胡来!”
女皇帝天罡克妖,这一怒,狐姑这些道行不够的自然便有些笑不下去了。然花宛这样,年纪能做女皇帝太祖宗的先天大妖却对此丝毫不惧,依旧嬉皮笑脸地斗着小法。
窦蓝实在不忍女皇帝铁青的脸色,于桌子底下戳了戳孔雀的手心儿。
孔雀反手将她十指扣了,好生摩挲得满意了,才一挥手散了窦蓝跟前的饺子,继而懒懒对花宛他们道:“都停了,吃个饺子也不安分。”
话不抖,心不跳,一派作风还有些宝相庄严的样儿,这脸翻得实在是登峰造极。
众妖怪见状也就安安分分吃起饺子来。虽说难免还有争抢,好歹都是吃完碗里的再抢锅里的,登时气氛一派和谐。
女皇帝老怀大慰,觉得自己为人处世还是很有一套的:自己只需管好丫头,孔雀自然听话;孔雀听话了,整个泾州也没哪个不长眼的妖怪敢跳出来再叫板。
志得意满之间,突觉牙齿被磕得一痛,呸的一下,一枚钱子儿在瓷碗里哐当哐当。
众妖看着女皇帝碗里的最后一枚钱子儿,脸上似妒似怨,几个小的都快哭了。
窦蓝觉得好笑,与孔雀在一旁细细说来:“……从前家里过年的时候也包钱子儿。我向来就没这个运气……阿柠倒是每每都能中,我从前瞧阿柠的神色大致也如这般。”
细数起来,现时同旧时,也并未间隔如何多的年头。只是从那一家上下和乐融融,到后来的腥风血雨孤苦伶仃,又至现在的——呃——群魔乱舞似的热闹喜庆,人生果真是个跌宕起伏。
窦蓝心中莫名有一种感激。看一眼身边银发蓝眸的妖怪师父,她笑得眉眼弯弯,径自执起自己的酒盏,与孔雀那只碰了一碰。
“祝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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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大宴直到明月绕了头顶才各自散去。屋里,孔雀一脸不耐地拿了精心准备了足有两三月的礼物“打发”了两个小的,便过来抱着窦蓝,拿下巴在她乌压压的头顶上好一顿蹭。
“……折腾了半天,竟又饿了。”孔雀说。
窦蓝一摸自个儿的肚子,也是扁的。后来点炮仗,斗烟花,耍酒令,着实闹得过了些。
“役使的小鬼儿们还没遣走,叫它们再下些饺子来罢,先前包的应当还剩些许。”
严宁庵差小鬼儿时给的香火钱自来是独一无二的大方,是以小鬼儿们做事也卖力得很,不一会儿就端来了一大盘饺子。
窦蓝刚拿起筷子要夹,只扫了一眼那饺子,便又颤巍巍地把筷子放下了。
这是一盘何等……面目狰狞的饺子啊。
包饺子那人与饺子还真是……苦大仇深啊。窦蓝鼓起勇气拿起木勺随意捞起一个,巴掌大,扁的,和着那压边儿一起看,活像一只得知自己要下油锅的荷包蛋;再捞一只,巴掌大,倒是圆了,可那哪儿是个饺子,活脱脱就是个石榴,还是个吸足至寒怨气才能长出的,天上地下头一份儿难看的石榴。
这些饺子唯一还闪烁着人性光芒的地方,便是它们的口都牢牢封着,皮也厚实,没叫煮出面片肉圆汤的形状。
什么鬼啊!狐姑九闻俩口子的手艺也没至于到这样惨绝人寰的境地吧!
窦蓝咽了口唾沫,觉得还是叫肚子饿着吧,吃下这种满怀恶意的饺子大概没法儿拥有一个平安和顺的新年头。
一边素来挑剔得飞天的孔雀许是真的饿了,竟然只是皱皱眉,没啥特别的情绪:“……将就吃吧。你也陪我吃一点儿。”说罢,便拿蓝汪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瞧她。
窦蓝无法,倒是让孔雀这番淡然的气度()比得有些惭愧,遂顺从地舀起荷包饺,静下心一口一口地从外围开始啃着足有半寸厚的面皮。
好容易吃到馅儿了,她一口咬下,却是愣住。
然后七手八脚地胡乱拿了个空碗过来,当啷吐出一枚钱币。
“诶诶诶——这是我头一回——”话音戛然而止,窦蓝似是有所悟,瞧了那仿佛刚才啥都没发生的孔雀一眼,默默低下头舀出了石榴饺。
当啷。又是一枚。
长得像簸箕的,像香蕉的,像鸭子嘴巴的……无一例外,每一只奇形怪状、硕大无比的饺子里头,都好好地包着一枚钱币。
窦蓝也不分说,只顾低头吃着,咕嘟蒸腾的雾气却糊了她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欺上一具结实的胸膛,修长的手体贴地将她眼睛捂了,顺势扳着她的头微微后仰。
大妖怪的发自她脸颊掠过,耳边是他轻嘲的低音:“瞧你那点儿出息。”
她抬手,以指划过他利落的下颌线。
“嫌我包的饺子不漂亮,嗯?”
她失笑,摇摇头,又点点头。
“哼。”
大妖怪阴阳怪气地喷了喷鼻音,反手转过她的下巴,侧身亲了上去。
唇舌交濡。周遭的空气渐渐漫上了些不可明说的暧昧热意。
她被他吮住下唇,极缠绵地逗弄着,却忍不住睁开眼瞧他表情。
那副眉眼轮廓,无论瞧了多少次,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半晌唇分。她微喘几下,似是被蛊惑一般自个儿又凑上去啜了一口,才退。
他抵着额头看她,嘴角勾起,这回却是整个儿欺上,将她老老实实压进了柔软的椅子里。
窗外仍有稀疏烟火腾空,后轰然盛放。
一室旖旎间,大妖怪抱着已然昏睡的小乌鸦,轻轻将她汗湿的黑发拨开,在那饱满的额头印下一吻。
“……祝新年。”
作者有话要说: 好,好啦我知道我又把说好的新坑吞掉了——什么你问味道啊,嘎嘣脆顶饱又美味ヾ(*?ω?)ノ
【↑论大魂的花式作死】
今儿登陆的时候作收涨得吓死我了!感动得不用抹洋葱水就哗啦哭了出来!比我看到教授布置的新论文时哭得更美更响亮!
那啥这儿交代一下——
1. 新坑龟速存稿中。其实现在的字数已经够发一段时间了,以我曾经裸奔党党魁(?)的吞天气魄那必然是早早就与你们见面了。但三次元异常忙碌,每个月都有那么二十来天战论文到凌晨两点_(:з」∠)_……魂蛋儿自己也是追文党,特别能懂那种抓心挠肺一看作者请假条就两眼一黑的感觉,在不确定自己能做到至少隔日5000字的状态下,我实在不敢把坑挖出来承受战斗力日益增强的你们的怒火QAQ
2. ……咦。
好,好像没有2了。
……
真的没有了_(:з」∠)_ 一定是我八字缺正经所以写不出气势凛然的公告_(:з」∠)_
以后番外都放这儿啦,免费食用w 不定时更新,有兴趣的姑娘们可以戳一下收藏。祝姑娘们食用愉快>3<
当当当当当然最重要的是——新!年!快!乐!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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