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蓝的呼吸总算渐渐绵长。
妖怪又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眼光瞟上自己左手腕间隐约绕上的一缕银丝,满意地钩钩嘴角,甩着一头长发出门祸害苍生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哎呀呀呀呀呀瞧这可怜的。”狐姑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围着那道破破烂烂、还在瑟瑟发抖的黑影转了几圈儿,“瞧瞧,都扎破了,透风透得可严重了,小豆子才是真凶残!”被硬生生扎得漏风的鬼灵委屈地嘤嘤两声。“小寒,你这报恩也报得颇不专业了。这次被小豆子撞到还算不错,若是被其他女人见着,你就等着给自己烧香吧。”狐姑嗤笑,“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没听过世上有哪朵蘑菇这么贪太阳的,不是每次都能有一只小豆子刚好路过给你浇个水,下一次,你还是小心点儿的好。”“诶……诶。”一脸苦闷的青衣少年正捧着大脸蹲坐在石阶上,旁边有个和他长得极为相像的少年正温声安慰他。“哟,都在呢。”随着狐姑霎时炸起来的尾巴,银发蓝眸的妖怪从院门外淡笑着徐徐走了进来。“大寒小寒,往后你们多留心一下窦家姐弟。”“是,庵主。”孔雀点了点头,遂似笑非笑地转向狐姑:“姑琼大了,也有自己的心思了。”狐姑瞄到了孔雀左手腕上那道细细的银丝,煞白了脸,尾毛根根竖立,指甲也在不安地伸缩着。“……下不为例。”半晌,孔雀拖长了音调搁下这最后一句话,便将双手拢在那宽大的袖子里,踏着夜风走了。狐姑站在院中,浑身近乎被冷汗湿透。
☆、【六】三年一瞬
【六】
窦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她长在极东,父亲是伴着河图而生的东方神帝俊。她同她的九个兄弟姊妹以扶桑为家,在东海边日日嬉戏。每一日,他们中的一位便飞上扶桑树顶,为人间界带来温暖与热力。
时日久了,他们渐渐开始觉得厌烦。于是在某一位大胆兄弟的煽动之下,便相约一起畅游天下。
不想,此举给地上的生灵带来了灭顶的灾厄。高温绵延,溪塘干涸,山火不断,粮食果树全数枯死。父神帝俊大怒,召来一神箭手后羿,将他的九个孩子全数射了下来,只留一位日夜不歇,在扶桑树顶履行他的职责。
她也被射落了地面。帝俊决心好好管教这些没有规矩的孩子们,便将他们全数投入了弱水,夺了他们一身光彩和高贵,砍了他们的一只足,令他们在人间给人类示警思过。
人类唤他们作“乌鸦”。
日月斗转,沧海成田。帝俊淘气的孩子们便这样在人间界生活了下去,再也没有返回他们祥云缭绕的金殿,也再也没有见过那棵矗立在东海海角的扶桑。
最后,她觉得自己的灵魂缓缓地抽离了身体,漂浮到了至高天,以一种俯瞰的姿态看着地面上的变迁。
眼前有云雾渐浓,而她的耳边响起了低沉而庄重的诵音,正是她刚刚背下的,在窦家代代相传却又被孔雀改过了的那份法诀。
天演诀。
窦蓝听着听着,便不由自主地在云层中盘膝坐定,也张嘴跟着喃喃念着。
时间像是过了一个甲子那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她的后背肩胛处有一股难耐的烧痛在蔓延,她全身的筋骨都在痛苦地痉挛,却又似乎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耳边的咒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啊————————!!!!!!”
气息冲破喉咙,随着这一声长啸,窦蓝被抽离了所有的气力,仿佛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从云端飞速扑落!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后背焦灼的痛楚尽数化为了一双漆黑的遮天之翼,在她身后以一种新生的姿态猛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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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帝都。
“林大掌柜。”草堂的竹纹布帘被掀开,深黑的貂皮绒靴踏了进来。少女尖尖的下巴被米白色的围脖裹着,身上一袭低调的同色袍裙,除了斗笠的脸被冻得微红。
“哎哟,天青呐。”正吧嗒吧嗒抽着水烟的林大掌柜忙从柜台后站起身来,挺费力地把自己的肚子挤过了狭窄的柜门,和和气气地迎上来:“我瞧着外面的雪那么大,还猜你兴许不来了。”
“怎么会呢。”窦蓝熟稔地将背后的药篓和手上的大小纸包放去角落,又挑挑拣拣找出了仔细包装过的几方木盒递给林大掌柜:“应了大掌柜的香囊,就一定会按时奉上。另外我此番需要拜托您采购不少草药呢,年前应当是不会再下山了。”
林大掌柜翻看着那些整整齐齐摆在木盒中的各色香囊便已十分高兴,听了窦蓝的话便更是掩不住喜色——年关将近,大小人家赶着添衣加食,却不会来他的林家草堂买干鲜草药,怕招病气。偏偏年关多雪,待几日后太阳一出,潮气就上来了,每年他都只能一边瞧着别家铺子赚得盆满钵满,一边咬牙将生了霉烂了叶的草药丢弃。
两年前,不知哪阵红风把这小姑娘吹了来。她一人能吃下三成的库存,怎不叫林大掌柜把她当神仙一样供着?
更别说这小丫头还能制香,小香囊虽然都用素布包着,可里面的料顶好。他收了,换个织锦的门面,销路一直不愁。
“天青姑娘的货我老林放心。”林大掌柜没有验货,只是简单点了点数量便把几个木盒小心收了起来,转身从钱柜中取了张二十两的银票,又拿出一只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的布囊。
窦蓝皱眉:“三盒香十五两银,这价格是两年前便谈好的。掌柜这是——”
“别和老林客气。”林大掌柜挥了挥蒲扇一般的大手,硬是将银票和布囊塞给了窦蓝,“这些香在外面卖个什么价,天青心里定然是亮堂的。进来香囊的价钱看涨,天青厚道,也从不与我提起过,可我却没那个脸皮昧了你的那份红利。”
林大掌柜说着,也不管窦蓝再推拒,径自起身去拿了窦蓝放在角落的药篓子,就往后院走去:“单子可还是夹在面儿上?行,我见着了。姑娘且放心吧,老规矩,你且先去旁个儿那茶馆坐坐,我这便去给你配货。”
“那布囊子里头呢,是条玉簪。我那娇惯大的小女娃儿刚及笄,我瞧着天青与她差不离一般大,便让老婆子也给你挑了一件。你便拿着玩儿吧。”
窦蓝站在柜前张了张嘴,终究没能插上话,便已经看着林大掌柜的背影消失在后院拐角处了。她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也不再戴斗笠了,披上袍子便朝隔壁的茶馆走去。
林大掌柜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两年前,窦蓝第一次乔装跟着狐姑下山采买。她几乎跑遍了全京城的草堂药店,才最终决定和这位林大掌柜做一份长久生意。他显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奸商,他总是试图以最低的价钱来收购草药和各种制成品,并以此为乐;与此同时,他又是个不折不扣的烂好人,他会一边咒着老天一边把变了质的大批药材全数烧光,也会一边以凶残的价格收购小乞儿挖来的人参,又一边帮他花下重金医治久病缠身的老父。
因着这个性子,林大老板的人脉可是广极了。因着他,窦蓝也算是在帝都小有名气——不少草药铺子都知道,有个叫天青的小姑娘,住在帝都郊外的山林里,制得一手好香。
窦蓝也并不十分担心被辨出身份来。时间总是那么残酷,即便是窦家惊天的灭门血案,也只能在百姓的饭桌上新鲜个个把月。很快,古家满门被抄,慕容仙师又招门徒,甚至是两位妃子争风吃醋的事儿,都争先恐后地粉墨登场,并顺溜地赢得了百姓们的追捧。
何况窦蓝自小养在深闺,除了几大世家的叔伯婶姨,没怎么见外人。这些年说来也奇怪,她那副从小在诸多世家小姐当中顶顶不起眼的相貌,反而十八变成了一副不错看的样子。那些小时候不太精致的五官长开了,轮廓比一般的姑娘深了些,倒是有种别样的大气。
至于天青这名字,是她的妖怪师父,孔雀,以一种雷霆万钧不容忤逆违者一生黑的调调给定下的。窦蓝对名字这玩意儿没什么欲求,也就顺势应下了,倒是正好拿来对外人用着。
同相熟的茶博士打了个招呼,窦蓝熟门熟路地找上楼去。果然,靠窗的一座已经有了个品茶的身影。
“小将军今日也来得挺早。”
江重戟闻声抬头,脸上便带了暖暖的笑意:“头泡的麓山石花。”
窦蓝抬了抬眉,笑着摸出一只精致的香囊:“可恨天青囊中羞涩,次次都付不起茶钱,未免天道报应,只好拿些小玩意儿囫囵抵债。”
江重戟笑得眼角弯弯,也不说话,只是轻轻嗅了嗅那方清香,便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两年前,窦蓝得了她妖怪师父的允许,每月初十乔装成严宁庵的杂役姑子,随着狐姑下山采买草药。头一次下山,她便不知遭了什么霉运,在这街口被一个撞钱包的小贼给惦记上了。
彼时,窦蓝在妖怪师父的灭绝人性的教导之下,仙术已经小有所成,起码对付个小贼是不在话下。正当她眯了眼准备也灭绝一番人性时,那小贼“啊”地痛叫了一声,脚一瘸便歪在了地上,随后被天生一颗忠义胆的林大掌柜挥着蒲扇手捉来了。
窦蓝机警地向上望去,便瞧见那位一身气魄的俊俏青年正半卸了厚重的铠甲,倚在茶楼上,眯着眼遥遥朝她一敬茶。
这便是江小将军,江重戟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月初十,在那方靠窗的桌子,两人总会见上一见,江重戟请一壶好茶,窦蓝便奉上一个香包。
江重戟毕竟是从小跟着将军爹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大的,平日里话不算多。但只要窦蓝显出有兴趣的模样,他也总是愿意将朝里朝外的那些闲事儿说得生动风趣。帝都大户人家的小姐,要么自小养在深闺,含羞带怯地与他一对眼就能脸红,要么生来被娇惯长大,脾性泼辣刁蛮得让人厌恶。与之相比,窦蓝那份落落大方的从容就足够让他另眼相看,更别说她做粗活时手脚麻利,行走接待之间竟然带着一身抹不去的贵气;明明是一脸安静斯文的模样,与他论起事来言辞又颇是犀利独到,倒是叫他不得不对这个小丫头刮目相看起来。
甚至,这丫头还修仙。
住在帝都周边的群山之中么……恐怕是哪个避世的大家出来的。
反观窦蓝这边,她最开始会主动去接触这位声名赫赫的江小将军,是有着别的思量的。江家正当红,江重戟又刚刚拜在了慕容仙师,当朝一手遮天的右相门下,成了慕容仙师最器重的小弟子。窦蓝相信,自己能从江重戟这里得到不少讯息。
而两年下来,随着几个世家的接连倒台,即便没有江重戟,窦蓝心里也能差不多摸清了——窦家当年的惨案,恐怕就是龙椅上那位刚愎自用的皇帝一手造成的。
其实自从皇仙分家之后,皇家对修仙一脉就一直十分忌惮,这也使得那些无意相争的宗门大派们纷纷隐入了山林。只是没有哪一个皇帝像现在这个皇帝一般,如此地心狠手辣,泯灭人性——目下,唯一能在帝都安然处着的就只有慕容仙师一脉了,也不知道他给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
江重戟并不吝啬于与窦蓝讨论朝堂之事,可每每讲到窦家的惨案,他总是一言带过避而不谈。
是以,窦蓝以为,这其中应当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两盏茶的时间过去,二人相谈甚欢。窦蓝瞧了瞧天色,将茶盏放下:“今日恐怕要先告辞了。”狐姑他们特地叮嘱了今日要早些回去,这会儿,他们恐怕已经在城门口候着了。
江重戟点点头:“来年见。”
“来年见。”
窦蓝才抬脚迈出茶楼,忽然就听到身后一阵破空之音!
她心中一紧,提身踩风便要躲开。不想她终究慢了一步,而身后那暗器更是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拐了个弯儿直直朝她后脑袭来!
……?
“诶,天青别动。”
江重戟的声音从茶楼上传来。可惜,待他无奈地从茶楼上翻身落地,窦蓝已经以摧枯拉朽之势,把那“暗器”从自己的发间拔了下来——呵,好一支漂亮的绿玉簪子!
江重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就猜着,这招只能骗骗那些成日绣花的娇姑娘,碰上了我们天青女侠,怕是要弄巧成拙。”
窦蓝还有些呆愣地望着他,手上的绿玉簪子就已经被江重戟劈手夺过。只见江小将军一下便错身绕去了窦蓝身后,摆摆弄弄着想要将那簪子再插回髻里。
“前阵子,林大掌柜的幺女办了及笄酒,排场可了不得了。我寻思着林大掌柜曾提过,你大概与他家幺女差不多年纪,也想着送你一只簪玩玩。”
幼女及笄,相交不错的亲朋好友都会来送一只簪,以示祝福。
可这大庭广众之下,江小将军偏偏执拗地想要为她戴簪,这就——
于是,当江小将军最终也没能将簪子好好插上,反而把窦蓝一头青丝弄得不能再乱时,他被窦蓝绯红的脸色完满地安慰到了。
江小将军见识也算挺广,可他还从来没见过更漂亮的发。眼下,那一头过腰的青丝就这么披散下来,黑鸦鸦地散在她米白色的袍子外,黑白之间衬得这小丫头好看极了。
他在周围百姓善意的笑声中点了点窦蓝的鼻子,将那做工精致的绿玉簪子塞到窦蓝手里:“军爷玩儿不来这些脂粉东西,罢了罢了。”
江重戟牵过他四蹄踏雪的军马,一个潇洒地翻身:“走了。再见来年,天青自个儿保重。”
窦蓝瞄了一眼那骑在马上的潇洒青年,和他不知什么时候也红透了的耳根,心跳有些紧,急忙一矮身便躲进了林大掌柜的草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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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蓝先是被目睹了一切林大掌柜笑呵呵地调侃了一番,又在城门口被狐姑看出了端倪。在忍受了狐姑与小寒长达五里路的调笑之后,她终于得以解放,因为狐姑和小寒突然被山上的虫子们引发了无限的兴趣。
窦蓝松了口气,由着两只妖怪跟小孩儿似的拿着树枝蹲在那里戳蚂蚁,自己寻了个登高望远的大石头,远远地望着帝都。
她在严宁庵,已然度过了三年的时光。
这其中,大部分的时间,她与妖怪们一同度过。她与狐姑成了真正的,无话不谈的好友,狐姑常常在半夜提了一只没气儿了的鸡,翘着大红尾巴摸进她屋里向她索要香料。
同时,她也结识了包括大寒小寒在内的二十四只蘑菇。他们性格各异,以二十四节气为名,在常人眼中是严宁庵的洒扫姑子,但显然,在大多数时候他们更青睐于变成男性的模样。
甚至,她倒是开始有些真心地敬重她那只坏脾气的大妖怪师父——
“吓!”
随着一声怪叫,窦蓝眼前突然一黑,接着,整个视线都被一直痛苦地晃来晃去的竹节虫占据了。
她摁了摁眉心,无奈地对眼前正张牙舞爪发出各种怪音的狐姑道:“没谁会怕一只可怜虫……把它放下来。”
狐姑有些沮丧地将竹节虫往后一抛,朝窦蓝挤眉弄眼:“你的脑子里现下就只有那根绿油油的簪子。想要贴心的狐狸继续为你守口如瓶么?今夜,三更,两瓶子烤肉粉。”
窦蓝侧身一个错步,想要伸手去揪狐姑的尾巴:“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冷酷无情的闺中密友了,妖怪姑娘。”
狐姑笑嘻嘻地变出一根硕大的狗尾巴草,翘尾巴瞪眼地在窦蓝面前晃悠:“假若我没能吃到用新香粉烤成的鸡,说不准我会走个火入个魔什么的,然后一路大叫着跑去你师父那儿,向他好好讲述一个绿簪子和小将军的故事——”
“不妨趁现在,我洗耳恭听。”
妖妖妖妖妖——
狐姑霎时就青白了一张脸。
“!”窦蓝也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就想踏风而逃,却被牢牢摁住了双肩。
“狐姑,大寒与小寒已经在前面等了你好一会儿了。你最好现在就过去找他们。”慵懒的声音从窦蓝背后响起,“……我说现在。”
狐姑的喉咙不太正常地鼓动着,发出了咔咔的声音。然后,她僵硬地转身,飞快地消失在了树丛之间。
“……天青。”
窦蓝被转了过来,抬头便是一片妖异的蓝:“这个,唔,绿簪子和小将军的故事,你约莫能讲得更加好听些,嗯?”
☆、【七】冲突再起
【七】
“恭贺师父进阶。”窦蓝就像完全没有听见孔雀的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窦蓝早早便知,她的妖怪师父,孔雀,之前恐怕是干尽了祸国殃民的事儿,被一些厉害极了的角色联手封在了严宁庵中。不知多少年岁过去,封印略有松动,但孔雀也是虚弱得狠了,他虽然能够在严宁庵中行走自如,可却从来不能踏出严宁庵一步。
如今他能够出来了,合该好好恭喜一番。
“同喜。”孔雀笑得甚是和煦,一手将窦蓝的发拢到耳后,“若是能再听个有趣的故事,那便是大圆满了。”
窦蓝被他盯得有些心虚,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简略地将整件事儿说了。
“……我觉得这是个不坏的机会。”她加了一句,“我不能只待在严宁庵中,然后等着凶手来敲我的门——”
“我曾反复对你许诺,百年之后,时期到时,我必然助你大仇得报。”孔雀缓缓站直了身体,“你……不信我?”
“……”
自然是……不信的。
没有完善的策划,没有细致的分析,单单丢给她一句“百年之后大仇得报”,又如何叫她相信!
这可不是丢了只荷包的小事儿。这是家仇。
窦蓝正想着要如何应对,却突觉手中一空。
“所以小将军赠了你一根簪子作为……那些消息的随礼?”孔雀挑着眉,手中正把玩着那根绿玉簪子!
窦蓝没说话。她摸不清她这妖怪师父心思,只能警惕地盯着那根似乎随时会被折断的绿玉簪子。
“呵。”
良久,孔雀上前两步,将那簪子随意塞到窦蓝手中:“真是让人不快的表情。”
“明天给你几柱香,你尽可随意将这块缀着石头的破银块供起来。”孔雀看着她,眼中有着一贯的高傲和淡淡的疏离,“别忘了你的承诺。”
“……从不敢忘。”
天上会掉雨,会掉拳头大的冰块,甚至会掉下来一个看起来霸气侧漏的妖怪师父,却独独不会掉馅饼。窦蓝早已深谙此道,于是当三年前她正式行过拜师礼,被孔雀要求立下“在严宁庵中待满一百一十年”的血誓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地照做了。
“我不告诉你我需要你在一百一十年后做些什么。”孔雀说,“但只要你足够听话,你一定能在这一百一十年内把那人命债给漂漂亮亮地还回去。”
三年下来,窦蓝依旧完全看不透妖怪的性格。狐姑母女承他照顾数百年,蘑菇们也是得他点化才能够开了灵智,可他们对大妖怪却只是敬畏而毫无亲近之意。孔雀明显是个肆意惯了的,说话天天夹枪带棒不说,还把“喜怒无常”这四个字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所幸窦蓝性子静,会看脸色也能装傻,这三年师徒相处下来,她倒是隐隐成了最能在孔雀面前说上话的人。
但这也只是矮个子中挑高个罢了。比如现在,她就只能站在这儿同眼前这只大妖怪大眼瞪小眼,徒然在额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半晌,孔雀终于淡淡地哼了一声,往自个儿的左腕上瞄了一眼,抬步便走。
窦蓝才松一口气,便忽感背后刮过一阵妖风,狐姑的声音急急地由远而近:“小,小豆子,你快回去,九闻那混蛋在厨房把窦柠折腾得快过奈何桥啦!”
又!是!九!闻!!!
窦蓝闻声,甚至来不及跟狐姑说一声谢,便飞也似地朝山顶奔去!
忽然,腰间横来一只雪白的广袖,下一刻,她的身子腾空而起。
“慢死了。”
迎面而来的强风吹不散后背的暖意。
“……谢谢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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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没走大门,直接带着窦蓝跃过东墙,将她放在靠近厨房的一处竹林中,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孔雀从不插手庵内的事儿。无论是人类的,还是妖怪的。
窦蓝甫一落地,便急急朝厨房赶去。远远地她就望见了几个围观的女眷,其中赫然就有看似一脸焦急的康氏母女。
窦蓝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人。她直奔内厅——那里正源源不断地传出巨大的咳嗽声。
她咬紧了牙关,猛地撩开那道幕帘,冲到那个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脸色青紫就要喘不上来气的身影前。
“窦蓝?!”九闻一如既往地穿着张扬的花裙子,站在洒满了面粉的厨厅中,眼神有些难得的慌张,“我不知道他有喘咳——呃!”
“窦蓝你敢打我?”九闻的脸颊蹭上了一点儿面粉,显得有些狼狈。她很快地爬了起来,眼神凶狠地盯着窦蓝,嘴角的獠牙若隐若现。
九闻与窦家姐弟的梁子,三年来结得比南域的天沟还深。窦蓝的心胸着实不怎么开阔,窦柠恐怕还比窦蓝更袖珍些。自从窦家姐弟第一天进庵、九闻往窦蓝脑子上狠狠砸了一果子起,双方就从未停止过相互报复。
不幸的是,与狐姑的只长岁数不长本事不同,九闻这只妖怪的进境是极快的。这三年来,窦蓝不知道被九闻揍趴下多少次——当然,窦蓝还击的次数也一点儿不少。
比如现在。
“月圆之日快到了,九闻。你马上就会失去整整一半的力量。”窦蓝仰起下巴看着比她矮了半个头的九闻,眼里那份高傲和狠戾与孔雀竟有七八分相像。
“站在这里。”窦蓝挥手,地上便出现了一道刺目的红线,“否则,我就先打到你站不起身……”
“然后扭断你的脖子。”
九闻的眼睛全然变成了妖异的金色,她的獠牙刺破了嘴唇,让她原本精致的面孔显得愈发凶恶了起来。但是,九闻的的确确站住了,没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窦柠?”窦蓝回身,轻轻扶起在她的药效下渐渐回过气来的弟弟。
窦柠的脸色差极了。他克制不住地微微抖着,但还是给了自家姐姐一个大大地笑脸。
“……没事了。”窦蓝摸摸窦柠的脑袋,将他的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窦柠的喘息还是有点儿急促。他几乎整个挂在窦蓝身上,在即将迈出大门时,回头,盯着整张脸几乎兽化的九闻。
他有些艰难地摆动手臂,对九闻比了比拇指。
然后,狠狠向下!
☆、【八】药田鬼祟
【八】
热情高涨的围观女眷们看见窦蓝扶着全身白花花脏兮兮的窦柠出来了,都叽叽喳喳地拥了上去。
“多谢,不劳挂念,还请先让让。”窦蓝显然并没有打算变得稍微可亲一点儿。
“什么呀——小妮子气性还真不小。”人群中传来了阴阳怪气的声音,却倒也没人真敢上去拦着窦蓝。
窦蓝用了三年时间,完满地将自己在众女眷心中的形象从“没长眼力界的软柿子小孤女”升华成了“无论如何都不要去招惹一等暴民”。
即便是现在在道心院大权独揽、如日中天的康氏母女,也不敢当面给窦蓝难堪。
是的,康氏母女。
窦家姐弟甫来严宁庵时,道心院女眷的头头儿是从皇宫中被发配过来的刘氏贵妃。包括康氏母女在内的众女眷对她言听计从,晨起还要恭恭敬敬地去找她问安。
一年前,刘贵妃先是与那被窦蓝撒了一脸毒粉的长孙氏等人起了争端,咒骂厮打声响了整整一晚上,后来狐姑赶到,一人三十板子才让两方稍稍消停了。不想,一月过后,刘贵妃的尸体被人在池塘里头发现,全身都已经泡涨了,而所有的线索,直指长孙氏。
长孙氏自然不认,磕头磕得整块青砖染血,却无一人来帮她说上几句托辞。
狐姑冷冷地站在那儿,听得不耐烦了,便随性一挥手:“既然你没有别的话来洗罪,那便杀人偿命,按照规矩办吧。”
长孙氏第二天就被杖责而死。当天上午,道心院的一众女眷就跟没事人儿似的,纷纷聚在了康氏母女的小院中,开开心心地办了个以“好春”为题的诗会,据说,是康幼心拔了头筹。
这,就是严宁庵。
在窦蓝才认识那一帮子鬼鬼怪怪的时候,她也曾将严宁庵如此壮烈的扑街率算到过他们头上。但久而久之,她发现,除了那只无法无天的九闻,和她那祸国殃民的师父大人,其他的妖魔鬼怪们……不提也罢。
窦柠都会说,若是狐姑没有一点儿小法力和一本规则护体,康氏随时都可以篡了掌院姑子的宝座。
窦蓝深以为然。
严宁庵道心院中的一干老妇少妇,全是在各种深深浅浅的宅斗宫斗中的失败者。但她们显然有不一般的执着的胸怀,坚定奉行“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的真理,孜孜不倦地在道心院中开始了她们新的征程。
是的,严宁庵中的那些人命,从古至今,无一例外都是熄灭在她们的同类手中。
自从看透了这一点后,窦蓝更加变本加厉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只螃蟹。她深深地意识到,想要在严宁庵中护着弟弟存活下来,要么用脑子让人惹不成,要么用拳头让人不敢惹。她开开心心地选了后者。
当然,鉴于现在修士、人类和妖怪只见的紧张气氛,她和严宁庵中的妖怪一样,只偶尔使一些不会被发觉的小法术。更多的时候,她要么使毒,要么直接挥拳头,情况视其心情好坏而变化。
窦螃蟹带着被欺负了的窦小螃蟹回到了螃蟹窝,那间破屋子。当然,它已然建得比三年前扎实多了。
“怎么回事?”窦蓝关上门。
“没什么新戏码。”窦柠撇撇嘴,扶着墙又缓了一会儿,“那疯子突然就跟了来,出言挑衅,还非要我喊她一声爷爷,简直荒唐。”
窦蓝在脑子里把九闻拖着扇了好几个耳光。
她知道窦柠说的绝壁是真话。因为九闻有病,就是这么有病,就是这么无人能望其项背的有病。
不过她屈起指头敲了敲桌板,定定瞧着她那刚开始长个子的弟弟:“我更关心你做什么出现在厨房?”
窦柠猛地僵了脖子,他大大的眼睛瞪着窦蓝,脸上有些不自在。
窦蓝极其温婉地对他笑了笑。
窦柠缩了缩肩膀,手指在头发上挺不甘心地爬了几把:“就,就是饿了,去找点儿吃食。”
“哦,听着挺好。”窦蓝纹丝不动,笑得愈发慈和了。
“阿柠说要给小姐姐做寿面来着。”外屋的门被打开了,清亮带笑的声音传了进来,“他已然偷偷练了好些天了,说是要在姐姐及笄前做出一碗毁天灭地一般好吃的面来呢。”
窦蓝挑高了眉。而那边的窦柠,已经大吼一声猛地把门口那梳着包包头的小姑娘扑倒在地上,丝毫不怜香惜玉地掐着人家:“叫你多嘴!老子都坚持着没招呢!叫你多嘴!”
窦蓝摸了摸自己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窦柠快放——”
话音未落,那小姑娘就以劈山救母之势将比她高了半头的窦柠扔了出去。
扔——了——出——去——
“阿光!不许再皮!”
窦蓝也急忙一个大步过去拉住正在龇牙咧嘴的窦柠:“杨姨,没事儿的,窦柠结实着呢,只要不喘,让阿光扔上个一天都无妨。”
杨氏无奈地看着自家梳着包包头的……儿子……挣开了自己,一蹦一跳地跑去窦蓝那儿,黏黏糯糯地讨糖吃。
“没有你的份儿。”窦蓝拍开窦柠的罪恶之手,“什么时候打得过阿光了,才可以吃糖。”
霎时,窦柠望向密友的眼中充满了真实的仇恨。
窦蓝让自家弟弟和阿光到外头玩儿去,手指一搓,简单地弄了个隔音罩出来。
“杨姨?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杨氏三年下来,美貌没有削减一分,却是更加瘦了。她有些疲累地揉了揉眉间:“蓝儿,你约莫有一周不曾回来过夜了吧?”
“是的。”她正在冲击练气顶层,为此,孔雀给她简单布了个聚灵阵,她每晚都坐在阵中对月吐纳。这些日子,窦柠一直和阿光一起,养在杨氏的院子里。
“连着三日,我都在半夜惊醒。”杨氏道,“总觉得田里有些动静。两个孩子睡得熟,倒是没什么反应。姨想着要出去瞧瞧,可你也知道,姨在夜里就是个瞎子,哪里能出门?”
“有动静?”窦蓝皱了眉,对上杨氏征询的目光,“不是狐姑他们。”
杨氏眼中的担忧更甚。
杨氏门口的小田地,有三年前的好几倍大,都是窦蓝这些年努力的成果。她同杨氏,还有两个小男娃一起,共同打理着这方田地,种种草药和蔬果,倒也算是闲暇的情趣。
最重要的是,她在这些田地里尝试着种了些许制香制毒必备、却因为管制森严无法在林大掌柜那儿买到的草药。那些种子全是拜托狐姑和蘑菇们拿来的,他们绝不可能因为好奇之类的缘故而半夜三更潜来药田,还一潜好多天。
“这些天我都领着阿光去饭堂,再没食用那些蔬果。”杨氏叹了口气,“但眼见着阿光最近又有些不好,手足的鳞片也依稀长了出来。之前晒好的子田大概就只够两幅药的分量,我恐怕他——”
窦蓝的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杨氏的儿子阿光,同窦蓝现在一般,是个实实在在的半妖。窦蓝原本就有着妖血,配上了孔雀大妖怪制得药丸,得以用最平和的方式转换。即便如此,虽然没落下什么后遗症,她也足足僵在床上受了好些天的割骨之痛。
阿光不同。根据窦蓝所见,他体内的妖血,似乎是被什么人活生生灌进去的。而灌血那人处理得极其草率,将阿光体内的奇穴经脉搅得一团混乱,以至于这妖血不仅没有给他带来什么灵能(比如他就不能像窦柠那样瞧见狐姑的尾巴),反而不定期就要发作一番,使阿光彻底变成毫无理智的凶兽。
听杨氏的话音,似乎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母子俩才被家人放逐,最终自行投入这严宁庵中来的。
所幸的是,子田这种虽然在凡民中并不常见,却也不难栽种的仙草,恰好可以抑制阿光的凶性。在服用了子田煎成的药剂后,阿光虽然还是会变成的半人半兽的怪样儿,却能够心平气和地蹲在墙角玩儿蚂蚁,而不会四处冲撞着一门心思想要咬碎什么东西。
杨氏房中也有用来捆人的铁链子。它们着实能把阿光好好地捆在床上,可三天玩儿命挣扎之后,阿光最多也只剩一口气了。
是以,杨氏和窦蓝都不愿这么做。
“我即刻便拜托狐姑他们来瞧瞧。”窦蓝知道这就是杨氏来找她的目的,也就爽快地答应下来,“杨姨是对的,田里的东西,咱们还是暂时别吃的好。我曾做了几个香囊给听善阁的老太妃,里头正好加了些子田根,若是杨姨不嫌弃——”
“怎么会呢。”杨氏连忙道。
“那就先这样。”窦蓝回忆了一会儿,道:“三年来,约莫有五个香囊中添了子田根。其中的分量杨姨你也是见过的。若是它们都还堪用,能制出几服药来?”
杨氏算了算:“子田根茎的效果不及叶子好。约莫,一服有余,二服不足吧。”
如今,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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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九闻站在硕大的厨房里,朝着洒了一地的面粉狠狠踩了几脚。
那两个姓窦的凡人,不仅没在严宁庵中夹着尾巴过活,反而渐渐从妖怪中讨得了好处?
那可是人类!低等的人类!即便他们流着点儿妖怪的血,本质上也依旧是无能、弱小又卑鄙的人类!
姑琼他们的脑子不得好了!也不知道那个窦蓝是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还不够强……不够。总有一天,他要让那两个凡民知道什么叫做恭敬,让他们明白,严宁庵,是妖怪的地界儿,是容不得区区人类——
“谁?”九闻突然厉喝一声,转头望向门栏处,眼中全是凶色。
“……九闻姑娘。”康幼心梳着斜云髻,正亭亭站在门口。她显然被吓到了,不过也就是一瞬,她脸上便挂起了温顺的笑来。
康幼心肖似其母,长得十分标致。正当二八年华的她素面朝天,站在那儿竟然并不比九闻逊色,反而多了份温柔小意来。她福了福身子,语调中带着一份隐隐的巴结与试探:“那窦家姐弟气性忒大。丁点儿的小事,非得闹将起来。”
九闻眯起眼,定定地看了康幼心好一会儿,直把她看得脸色红了又白。
“滚出去。”
不等康幼心反应,肚腹那儿便是一阵痛。她惊叫着向后摔去。
九闻大刺刺地踩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瞧着康幼心,眼中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再来卖弄你那可怜的小伎俩,就杀了你。”
康幼心吓得哭了出来。她低头啜泣着,有些恍惚地看看自己腰间明晃晃的一个鞋印,又看看九闻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突然就凝上了几分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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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头,听善阁。
老太妃身手敏捷地攀上了一个小竹梯子,从半开的储物阁楼上将一个阴刻牡丹篮子搬了下来,一打开,里面全是有些褪色的、大小不一的香囊。
窦蓝摸了摸暖暖的胸口。
“全在这儿。喏,我记着这个素色松枝纹的,这个蓝白条儿的,和这两个滚圆银线边儿的,都加了子田根。”老太妃如数家珍,“至于你给我的头一个香囊,诶,怪老婆子不懂用,竟然给戴得漏了底儿。”她戴着硕大祖母绿的拇指一拨一挑,拎出一只漏了口子的布袋出来。
“——这是怎么了?”老太妃不太赞同地瞧着用侧脸蹭着她膝盖的窦蓝,“难得你这小狼崽子也有翻着软肚皮的时候,我这老太婆可消受不起喽。”
话虽这么说,窦蓝一边帮老太妃轻轻垂着腿,一边却清楚地在她眼中瞧见了浓浓的笑意。
“阿婆,”窦蓝手中的力道拿捏得愈发精准了,“近来我新学了一种香,平时闻着没味儿,入水则能化出兰香,用来沐浴可好了,有静心醒脑的作用呢。今个儿我刚去城里购了点儿草药回来,一会儿就去给您做一个。”
老太妃一贯凌厉的眼神柔和了些。她叹息着拍拍窦蓝的脑袋:“难为你。”
一片老少天伦中,老太妃突然开口:“待到练气大圆满,便不要再修炼了罢。那个教你修仙的妖怪可不是什么善茬……你一个好好的姑娘成天和一群妖怪混在一起,算什么事儿?”
“你若是看不来窦柠,让他住到我这儿。你既然不让阿柠修炼,就不该让他和那个叫阿光的男娃一块儿顽。”
“蓝儿啊,阿婆想法子送你出去,再替你找一户好人家,你可愿意?”
窦蓝手上动作不停,就任由老太妃叨叨地念着。等老人家念完了,她抬头对老太妃甜甜一笑:“阿婆疼我,叫阿柠那小子知道了,怕是又要嫉妒了!”
老太妃皱着眉盯了窦蓝半晌,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抿嘴不再言说。
窦蓝揣着从老太妃那儿要来的四个香囊回到了道心院。才拐个弯儿,就见杨氏正站在门口,一脸焦急的模样。
“蓝儿。”杨氏急急迎了上来,“方才有个叫夏至的洒扫姑子来过。她瞧了一番,说咱们的田地里被洒了毒!”
☆、【九】洗洗刷刷
【九】
不等窦蓝想出个究竟,她的后颈便是一热。
这是孔雀在叫她。
窦蓝在心中狠狠将孔雀那一头银色的发全数拔光了,却也只好摸了摸发烫的脖子根,转身朝严宁庵的东南角走去:“这几日,杨姨先带着阿光和阿柠去饭堂罢。至于阿光的事儿,我会再想办法。”
严宁庵中,除了一干子大小妖怪,也就只有老太妃和杨氏晓得窦蓝在修炼。比起有天罡命格护体、百邪不侵的老太妃,杨氏对于窦蓝那个神秘的师父,自然更多了一份畏惧。她反而催促起窦蓝来:“这里交给我罢,你快些去。”
严宁庵的东南角一片荒芜。透过层层叠叠的草木,可以依稀看见几座破败,甚至是倾倒的亭台楼阁。传言这里闹鬼,即便山头遇上难得的日头高照,此处也是一片阴森。
窦蓝先是往饭堂的方向走着,见周围没有人影儿,便顺手掐了个隐息诀,大踏步拐到了坑坑洼洼、长满了青苔的石板路上。
没走几步,便有一根巨大的石柱横亘在前方。它应当曾经被人精心雕琢过,可经过了重重年岁,那些精致和奢侈早就荒芜成了深深浅浅的苔,阴阴凉凉地蔓延着。
一般人走到这儿就会停下了。窦蓝亦然,她驻了足——朝某个歪斜的、作吼叫状的首脑用力踢了踢。
眼前的空气如同水波般向四周震荡开来!窦蓝老练地静候着,待一切平息后,纵身跳过了那足有一人高的横柱。
展现在窦蓝眼前的,已不再是破败荒芜、甚至有些鬼气森森的庭院,而是一个雕梁画柱、极尽奢侈的——
青楼。
窦蓝连个白眼都不屑翻,木着一张脸不能再淡定地从一群酥胸半露的舞姬中穿过。那些曼妙起舞的姬妾们仿佛也没有瞧见窦蓝似的,依旧莲步生花地跳着。
大妖怪斜斜地靠在一个硕大的秋千椅上,食指晃晃悠悠地勾着一只曲颈的湛蓝色酒壶,不时眯起眼仰起脖子豪饮一口,酒液不讲究地顺着他线条忒漂亮的下巴划过鼓动的喉结,散了一院子的醇香。
若是谁以这幅模样出现在窦家,一定要被爹爹斥一句“没正行”。但是真好看……窦蓝心里冒出了些奇异的嫉妒泡泡。
“乖徒儿来了。”孔雀随意扒拉了一把头发,将那看着很精贵的小酒壶顺手往旁边一丢。
那小酒壶落地的瞬间,院子里突然一阵风刮过,所有的舞姬均在眨眼间变成了一张张人形的黄纸,软塌塌地落在了地上。
“来,帮为师擦背。”将披在肩上的绒袍子一脱,孔雀只着一件开襟的单衣,在这刚下过一场雪的年关时分,光着脚施施然地率先走进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