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下午那鸡飞狗跳的一场之后,他原本以为这环一定得少说细去一半。不想,它竟然不增不减。
窦家那个乌鸦鸦的小丫头——
她那几乎烧穿了的手心和眼前的环子,竟然同时在孔雀脑中摆了一副嘲讽脸,相映成趣。
他又不知怎的,想到那个被他拂去门边,之后又被她目不斜视地一脚踩过的香囊。
真真是好气性。记得那加了八里子的香囊可怜兮兮地躺在冰凉的地上,原本系得精致的同花结完全散了,上头还有一个灰灰的鞋印子。
可眼前的环子的确不曾减去一分一毫。
这让大妖怪觉得迷惑不已。
半晌,只听“啧”的一声,禁爵塔上空无一人。
☆、【十三】及笄之礼
【十三】
窦蓝及笄的日子就在两天后。
无论是嗷嗷叫着捧着窦蓝还没脱痂的手心的狐姑,还是恨天恨地恨自己没能做出一碗好吃的寿面的窦小柠,都在暗暗咒着动如脱兔的时光。
于是,窦蓝被迫在一大清早被人闹醒,用完好的左手,别别扭扭地吃一碗浮了两只白鸭蛋的寿面……疙瘩。
窦柠将那碗面哐地一下砸到了窦蓝的桌前,随后便一直顶着一张满不在乎脸,一副大爷样儿地靠在椅子上。但大家在阿光的示意下都瞧见了,窦家弟弟藏在背后的双手已经把衣角扯出了好几个条条儿来。
窦蓝是二十二日生的,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过了生日就是祭灶,过了祭灶就是年,大家都觉得她是个小福星,年节里都捧着她,什么好吃的全让她先挑着,与现在在庵里的生活自然是没得比。
但窦蓝却觉得,这一碗放多了盐的面疙瘩,还有堆了满桌的礼物(一只没拔干净毛的山鸡,一桶叶尖尖的露水,一张画了二十四只蘑菇的画片等),比那些金银珠宝要得眼得多。
“很好吃。”窦蓝喝干净了汤,对着自家紧张得眉毛都竖起来了的弟弟笑了笑。
窦柠一个激动,滋啦一声把自己蹂躏了许久的衣角彻底给撕了下来。
整齐地扎在门边的一排蘑菇都不约而同地抖起了身子。
之后,大寒小寒分别带着窦柠和阿光,一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去了前院。
杨氏正站在那儿笑吟吟地望着他们:“吉物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来呢。”
窦蓝被各种大小妖怪怂恿着,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哪儿来的心去办什么及笄礼!偏偏狐姑和二十四只蘑菇都在一边兴奋至极地张罗着,杨氏还难得严肃地与她谈了次话,话里话外全是及笄礼的重要性。她多少对这份仪式还是有些向往,加之友人的盛情难却,便点头应下了。
严宁庵规矩森严,只有新年的头个初一允许山下的亲友寄送些衣物上山。眼下,正对着大门的三支鎏金大红烛,显然是杨氏前些年攒下的。还有在严宁庵中几乎见不到的花开富贵水波绫,由一整个平安结编成的礼垫,甚至还有纯金描凤的托盘,比起帝都小户人家女儿的笄礼,却是体面得多了。
真真是不容易。
“杨姨——”
窦蓝才要开口致谢,就被杨氏笑盈盈地捂住了嘴:“别,这可当真不是我的功劳。除了那两个蠢呼呼的大棒蜡烛和几块碎布,其他的一应陈设,全是老太妃和狐姑张罗着弄来的。”
老太妃正巧拄着她那虎头杖威风八面地走了进来,旁边跟着一副姑子模样的立夏。
今个儿,老人家显然也静心打扮了一番。虽说还是一身黑灰色的素袍,可好歹在领子口衬了条枣红的边儿,显得庄重又不失喜庆。
老太妃今日也显得平易近人了些。她甚至破天荒地对狐姑点了点头,点得人家把大红尾巴炸成了个团团儿,才仰头看了看天色:“时辰差不多了,这便开始吧。”
杨氏应了,对老太妃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
因为窦蓝的至亲长辈一个不剩,所以便由杨氏担了长辈的身份来做主人,狐姑则以好友的身份来做赞者。至于最重要的、负责加簪的正宾,老太妃自然是不二人选。
纯金描凤的托盘中摆着三支簪。
按照礼制,大家姑娘及笄用的三支簪子,要么得来自德高望重的长辈,要么得来自富贵遮天的府邸。摆在最上面的那支白玉点梅的簪子,是老太妃翻找出来的,不论那一看就出自宫廷之手的精美和华贵,单单论老太妃的身份,对窦蓝而言就是莫大的殊荣;第二只簪子通体碧绿,虽称不上极品,也算是上好的绿玉了——不必说,来自江小将军,这勉强可以划拉成高门大户的赠予;第三只簪子则是杨氏添的,表面看着就是只南燕点头的金簪,普普通通,可当时老太妃接过簪子时,深深地望了杨氏一眼,却是挺满意地收下了。
二十四只蘑菇忙活着在外头设了个结界,以防凡人突然闯入。接着,纷纷将自己收拾成了自认为最庄重的模样,老实地排排坐在墙角,一脸热切地瞧着内室的门,并时不时你踢一脚,我扭一下地打趣着坐在阿光身旁的窦小柠弟弟(蘑菇们特地都变成了女孩子的模样)。
并不太大的室内倒还真有一种宾客济济的热闹感觉。
很快,窦蓝由杨氏牵着,手心里捧着一只绢丝做的大桃子,缓步从内室走了出来。
桃粉的对襟长裙配了个宽宽的、白底暗纹的腰封,上头用六股一线的红绳儿交叉绑了几道,红绳上还随意地串了些五色的晶石,倒是别有一番精致的感觉。
窦蓝小时候长得灰扑扑的,一点儿都不显眼。大了,五官张开了,倒是长出一分南域的味儿来,轮廓比一般人深了些,反而显得出彩了。
老太妃亲手配的这一套衣服。她瞧见那二十四只蘑菇和两个小男娃都一脸挺惊艳的表情,不免就将脸上的皱纹松开了些,眼角眉梢都有点儿得意。
只听蘑菇们小声议论着:
“黑,长,直。”
“嘤我也想要乌鸦的血统。”
“咱们的头发三天不洗就跟卷成团的菌丝似的——”
“没有乌鸦,大黑猪的血统也可。”
老太妃:“……”
窦蓝压着嘴角站在一旁,生怕老太妃一怒之下就要高举虎头大杖斩妖除魔。
所幸太妃忍功绝世无双,老人家只是平平地把脸转开了,缓和了下表情,伸手拿起刚折下的梅枝,放到露水里沾了沾尖儿,往前轻轻一甩。
窦蓝侧身朝杨氏福了福,便将双手左上右下置于腹前,独自一人踩过那条刚被露水和花瓣光临过的路,象征着独立、成熟,和前途的芬芳。
窦蓝虽然有个跳脱的娘,可也有个比木头还硬邦邦的爹。她的贵家礼仪,和待人接物的姿态,是从小就被小竹板子操练的,现在再使出来,居然连老太妃也挑不出什么错。
她一步步走得沉稳。到了老太妃面前,先行了个跪礼,直起身来后,才微微抬头,好让老太妃能清楚地瞧见她的脸。
这叫“相面”。
老太妃的背挺得直直的,一脸庄重的模样。但窦蓝却能从她眼中看到笑意与慈爱。
这三年来,这个孤傲的老太太,明里暗里却是不知帮了他们姐弟多少忙。
狐姑捧着金盘,炸着尾巴上来了——对于身具天罡命格的老太妃,她还是有些怵。
老太妃显然对于女子的笄礼是十分的熟悉。她一把便挽起了窦蓝的头发,手腕老练地翻了几下,便用白玉簪给窦蓝盘了个倾髻,口中念道:“加簪一支,半生享乐,半生平宁。”
“半生享乐,半生平宁。”大家合声低念。
老太妃拈起了杨氏的金簪:“加簪二支,年华灼灼,妙思沥沥。”
“年华灼灼,妙思沥沥。”
老太妃将小将军的绿玉簪子拾起来:“加簪三支——”
“砰!”
“……哟,挺热闹的。”
银发蓝眸的大妖怪背着光靠在门边,脸色映着红烛的明灭,叫人瞧不清他的表情。
显然,蘑菇们设在外面的结界对孔雀来说,还不如路边的小石子儿绊脚。
狐姑嗖地一下便将跪着的窦蓝扯到了身后。
不等窦蓝反应过来,就见眼前的狐姑嗖地一下,又被孔雀扯开了。
“差点儿就没赶上我唯一的徒儿的及笄礼,真真是罪过。”孔雀四下瞧了一圈,倒是对老太妃挺正经地颌了个首:“久仰,我是孔雀,窦蓝的血传亲师。”
三年来,老太妃不知劝了窦蓝多少次,叫她远离那一帮子妖怪们——首当其冲的便是她那听着便不像什么好人的妖怪师父。可现下当真见到了,却只见老太妃眼中有凝重、震惊和一丝忌惮,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厌恶与惧怕。
老太妃举起左手,比了个挺复杂的手印:“如此,竟是如此……却也不怪我甫一走进这庵子,便有隐隐的……”
她抓回靠在一边的虎头杖,直了直脊背,气势比起孔雀来竟然不输一分:“我的确是高家仅存的后人。对于您的……事,我也略知一二。可自从我的长兄亡故后,高家嫡系再无男丁,愿灵已破,我自然不必再履行承诺。”
“我今日来,是来给我的乖徒儿添簪的。唔,看来我来的正巧——按照人修的规矩,第三只簪可是必须要让师父来加的呢。”孔雀也不正面接了老太妃的话头,只是一弹指,将那孤零零地放了一只绿玉簪子的金盘整个弹去了一边。
“嗷。”小寒一手抱着盘子,一手抱着肚子,脸色有些不好。
“来么,别让吉时过去了。”孔雀也不与老太妃争抢那最高的位子,只是走到窦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竟然缓缓半跪了下来。
天可怜见,除了在搓背的时候,这三年来,窦蓝就几乎没和孔雀平起平坐过。
孔雀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窦蓝脑袋上的两根簪子,啧啧了两声,算是勉强能过眼了。
不知何时,他手中把玩着一支青绿色的长簪。
那是一支……孔雀翎。约莫手掌长,流光生辉,似金似玉,却又纤毫毕现。只一眼,她就知道,单看外表,这一定是一支能把其他簪子轻松比下去的……盛气凌人的簪。
很符合孔雀的风格。
孔雀眯着眼,找好了位子,便一手搭着窦蓝的肩,前倾了身子帮她簪上最后一支簪。
“加簪三支……勤修不辍,诛伏世仇。”
窦蓝猛地抬眼,孔雀依旧是那副不经意的表情,她依旧无法从那双妖异的眸子中窥得一分半点的情绪。
孔雀眨了眨眼,往后仰了仰,将窦蓝好好端详了一番,正当窦蓝觉得不自在的时候,他收回目光,自个儿站了起来,
“成年了,便要加倍努力地修炼才行。”孔雀拍拍窦蓝的头,便如同来时一般,自顾自地走掉了。
直到狐姑怪叫着扑了上来,窦蓝才打开了方才一阵痒痛的手心。
厚厚的痂脆得很,簌簌地落到了地上。
右手手心的皮肤泛着新生的嫩红,那些狰狞的痕迹仿佛是做梦一般,去无影踪。
——————————————
几乎对于所有刚刚行了笄礼的姑娘来说,笄礼过后的下午,宾客散去,一定是个陪伴家人的温馨好时光。
奈何窦蓝脑抽抽,为了一丛用来制香的、土鼠的尾毛,她舍弃了与弟弟,与杨氏母子共同歪在屋里嗑瓜子的美好时光,跋涉了半个严宁庵,跑来——
面对着九闻的,呃,尸体?
窦蓝在变成了半妖之后,眼睛比凡人利得多。路过庵中哪个不知名的水潭时,在重重枯败的莲叶之间,她隐约瞥见了一缕头发。
然后,就捞上来了这么一个讨厌鬼。
九闻还是穿得花里胡哨的,只是那些繁复的衣服浸了水,勾着泥巴和烂叶,倒是别有一番狼狈。
也不知道九闻在这水里头泡了有多少天,脸色煞白不说,已经微微发胀了。窦蓝用脚尖毫不客气地重重踢向他的丹田——呵,还有残存的起劲。
对于妖怪来说,这便算是“还活着”吧。
窦蓝挑着眉,其实心里老大不高兴地摸出了条粗绳子,捆了九闻的双脚,掂了掂,便一跳一跳地往狐姑的前院去了。
啧,土鼠的尾毛还没撸着呢。
☆、【十四】小黑狗儿(抓虫)
【十四】
在迅速地交换了意见之后,奄奄一息的九闻被窦蓝和狐姑放到了平时狐姑用来杀鸡的地方。
窦蓝解下了九闻脚踝的绳子,顺便把刚刚被她拉得脱臼了的脚踝给接了回去。
“来来来,我进来刚学了一招新的,”狐姑搓了搓手,“让我们来看看她之前遇到了什么。”
说罢,狐姑把那层阴森姑子皮给脱了下来,恢复了漂亮的模样,解下手腕处的铃铛,一边以一种奇异的规律摇着铃,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一束红光飞快地打入九闻的天灵。
九闻哇地吐了一口血,脸色不能再难看了。
窦蓝全神贯注地瞧了好一会儿,才转向狐姑:“我觉得你那术法约莫是失败了。”
狐姑不信:“你等等,急什么呢。”
窦蓝见劝说不成,便自顾自地跑去屋内泡了杯茶喝。
待她喝完了两杯茶,狐姑才一脸羞涩地跑进啦扯她:“诶,诶,再试一次。”
红光没入九闻的天灵,立竿见影地,九闻又哇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窦蓝:“……”
狐姑:“……”
窦蓝摁了摁九闻的丹田:“他大约还有四五口血好吐,你悠着点儿。”
当窦蓝与狐姑的眼前终于展开了一副水蒙蒙的图影时,九闻的前襟已经是一片暗红。
那影像是以九闻的视角回放的。刚开始,是一片令人索然无味的、灰扑扑的天。
窦蓝与狐姑一起全神贯注地瞧了好一会儿,觉得这片阴天有些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意思,便从屋子里搬出一张小凳子,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泡茶吃点心。
半晌,狐姑也甩了甩尾巴跳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上拎了一只褪了毛的肥鸡。
当烤鸡的香味弥漫了整间屋子的时候,窦蓝望了望九闻的回忆,突然睁大了眼。
“瞧。”好戏开始了。
“这是……”狐姑手中扯了只鸡腿,“康家那个坏心眼儿的姑娘!”
是康幼心。此时,她正一脸惊怕地站着,似乎是九闻突然地跳到了康小姐的面前,将她狠狠吓了一跳。
康幼心似乎发现什么不对,一脸狐疑地走近。
“……九闻在后退。”窦蓝皱了眉,“两步。”
九闻为什么要后退?虽然只是稍微挪了两步就站住了脚,可这看起来却更像是……强撑着虚张声势。
康幼心睁大了眼,嘴里一直在说着什么,眼中虽然还有些惊怕,可前进的脚步却是变快了。
突然,九闻的视角猛地颤了颤,然后僵直了好一会儿。
这期间,康幼心一直在距离九闻五、六步的地方,一脸紧张得快要窒息过去的表情,手中也似乎正紧紧握着什么。
九闻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她似乎是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影像中又是那阴沉沉的天色,偶尔掠过的高高的杂草,还有康幼心的衣角和头发。
狐姑制出的影图唰地一下就散开了。这说明,九闻到此已经失去了意识。
窦蓝与狐姑面面相觑。
狐姑伸手摁住了九闻的丹田,二话不说地输了一小半自个儿的灵气进去。
恐怕,对于狐姑而言,纵然九闻与她天生的气场相克,也比康幼心来的亲近。
窦蓝耸耸肩,也掏出了一个小药囊,卸了九闻的下巴直直往她嘴里倒。
“九闻是到了虚弱期了。”狐姑说,“似乎是这家伙的血的问题,每月总有那么一次不舒服。”
窦蓝虽然觉得这话听上去有哪里不对,却还是顺着狐姑的话头问道:“这几年我倒是大概知道九闻的虚弱期,可每逢这时候,她总是会好好消失个几天,这次怎么就被康幼心撞上了?”
“另外,九闻是什么时候得罪康幼心了,叫人家一见面就索命?”窦蓝蹲下丨身来,“我是没少和她动拳头,窦柠也没少挨她的揍。可平心而论,九闻哪里是能扛上人命的妖怪?上次她引得窦柠喘病复发,自个儿不也是一脸慌张的孬模样。”
窦蓝秉承的一直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弄死人”的凶巴巴的人生信条,是以,她对九闻的不愉倒是真得不能再真,每一次掐架,她也是使了十二分劲儿的。可这并不表示,九闻在她眼中,就是个铁板钉钉的恶妖怪了。
狐姑掐掐捏捏的,半天也没能让九闻更好一些。她转了几圈儿,还是决定出门:“你等会儿,我去找立夏来,他可通医理了。你先守着她,暂且别与庵主说——九闻是他捡回来的,一直以来放纵得跟亲儿子似的,你别赶上着找晦气。”
窦蓝应了。
久等狐姑不归,窦蓝喝完了茶吃空了茶点,摸了摸一直自我标榜的良心。
她决定把九闻倒腾一番,弄干净了好。
怕九闻被她给倒腾死了,在拿来一把猪毛大刷之前,她特地又往九闻的丹田里送了些灵气。
狐姑平时烫鸡毛的桶就在隔壁,虽说小了点儿,但也得用。她随意从附近的井里打了水来,就打算把九闻扒光扔进去。
扒完了上身扒下丨身,扒完了□,窦蓝直直地愣了一会儿……又手脚麻利地把那坨沾了泥巴与烂叶子的衣服给盖了回去。
那是……什么鬼?
没等窦蓝琢磨出个前因后果,九闻那厢竟然微微有了些动静。
只见她——他,挺艰难地紧了紧眼皮子,与窦蓝遥遥相望了好一会儿,原本死人白的脸上竟然红了又绿好几回,着实精彩得很。
最后,他喉间咔咔两声,竟然猛地一个抬手,紧紧地抓住了窦蓝的手腕子。
“诶——诶?”
赤身裸体的妖怪少年不见了。一只湿漉漉的短毛小黑狗儿正可怜巴巴地蜷在窦蓝手边,无力地耷拉着它的九只耳朵。
窦蓝试探地戳了戳小黑狗儿的鼻子,也只得到了细弱的一声吭哧。
大概是刚才那福至心灵的一抓耗空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窦蓝见状,反而在心里将九闻高看了一层,觉得这小子还是挺识相的。
光天化日给一只妖怪少年洗澡什么的太丧失了。但洗一洗小公狗,她觉得自己还是能够驾驭的。
最后,九闻被一个人类姑娘坑得奄奄一息的黑历史还是被孔雀知道了。孔雀并没有如同狐姑想象的那样大发雷霆或是直接让康氏的小院血流千里,反而在敲了敲小狗儿的脑袋后,只轻飘飘地丢下了一句话:“你们的事儿我不管,而且平心而论,我本就不擅治愈的功法,现在就更不可能把他从阎王殿前捞回来。若是想救他,最好尽早去弄来两三个金系的妖丹罢。”
难为立夏,对着一只只比巴掌大上一点儿的小黑狗,也能准确地摸到穴位。窦蓝和狐姑就让立夏在那儿戳着戳着,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什么嘛这混蛋居然是个男孩子。”狐姑托腮,“更讨厌了他了,一点儿都不想救他。”
窦蓝点头。
“可庵主……”
孔雀虽说自己不出手,却很好心肠地给她们指了条明路。孔雀的意思是,我不救,但我交待你们来救。要是没救活——唔。
窦蓝和狐姑都挺擅长从孔雀的话中听出其深意的。
“宜早不宜迟,妖丹不算特别罕见,可大过年的,不少猎妖人都洗手了,我们还是尽早出发的好。”窦蓝站起来,“今晚都先去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进城看看。”
“诶诶诶诶诶——”
“噗通。”
窦蓝和狐姑回过身,就看见一团黑漆漆飞也似地朝她们砸来。窦蓝眼明手快地接了——是刚刚被烘干了的、毛乎乎的黑狗儿九闻。
另一边的,是为了防止九闻摔到地上,而反手把自己摔到了地上的立夏。
狐姑指着他哈哈大笑,立夏淡然处之,望着窦蓝道:“你方才一站起来,九闻就扭着屁股往你那儿挪。重伤的妖怪在下意识间总会选择让自己感觉最安全的存在,现下的状况,还是让九闻跟着你好。”
于是,窦蓝就捧着软塌塌的小黑狗儿回家了。
——————————————————
第二天,窦蓝顶着一张有气无力的脸出现在了狐姑面前。
面对狐姑的关心她只能苦笑。她第一次认识到自家的乖弟弟原来是如此的凶残——当她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响,从吐纳中回神时,她平日里别扭可爱有志气的窦小柠正高举着一块碗大的石头,脸色在飘渺的月光下显得尤其的狰狞,那石头下落的方向,赫然就是小黑狗儿的脑袋。
窦蓝急忙制止了。好说歹说把似乎堕入了奇怪的深渊的窦小柠给劝回去了。
不一会儿,窦蓝又在入定中听到了窗子被打开的声响。她无奈地睁开眼,又看见了似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过的、高举石头一脸悍匪样儿地自家弟弟。
窦蓝给了窦柠一个爱之拥抱和一包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又把他给劝出去了。
可没过了一个时辰,窦蓝听到了掀瓦片的声音。
窦蓝:“……”
她忍了又忍,才得以维持温婉的表情抬头看——窦柠将将垮了一只脚在横梁上,手里还是不依不挠地抱着那颗碗大的石头。
“我把九闻带上了。”窦蓝也没多解释,指了指腰间的小竹篓,“走吧。”
狐姑倒是颇为善解人意地叹了一声:“反叛期的少年郎哟。”
这次前往帝都的目标明确,就是为了九闻的金系妖丹。因此,窦蓝和狐姑都没再麻烦蘑菇们,商量一下便轻装上路了。
狐姑换了一个瓷娃娃跐溜一声套上,变成了一个柿饼脸的菜场阿婆;窦蓝因为还打算去林掌柜那儿补补货,也就是简单的带了个斗笠,将头脸遮一遮。
“可把你的尾巴收好了。”窦蓝笑了一句。
狐姑清楚哪儿能弄得到妖丹——“我一直估摸着哪天我能把我爹亲给买回来”——她熟门熟路地带着窦蓝,拐进了一家小酒馆。
出人意料的,这小酒馆里头的客人还不少。
“卤牛肉做得绝了。”狐姑舔舔嘴唇,招手便让小二来了一大盘,“老板胆子也大,凡事妖丹,来路正不正都敢收。”
窦蓝拿起筷子,好好地打量了一番小酒馆的陈设,压低声音道:“说来,我一直挺好奇的——你们妖怪,不会有那种,唔,类似于‘你们这些渺小的凡人如何敢掏我大妖族的宝丹’这样的想法么?”
“除非是感情好的亲友,我们才会去报仇。”狐姑大口大口吃着牛肉,“你可知道,除了那些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大妖怪,我们妖族,最初都是些灵智未开的兽类,天天茹毛饮血,也曾和普通的兽类一样拼着命去捕猎,拼着命在兄弟姐妹的口中夺食。”
“弱者就是强者的食物,这是妖族的规则。很多妖怪都是拿同类的妖丹来修炼的……听说拿血亲的妖丹来修炼,效果特别棒。”狐姑似笑非笑地瞧了窦蓝一眼。
窦蓝挑了挑眉,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小看这群妖怪了。
狐姑的风卷残云告一段落,刚直起身拍了拍肚子,便突然兴奋起来,直戳窦蓝的手臂:“嘿,嘿,你瞧,那边坐着的是不是小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大魂:窦家姑娘,你都洗过毁天灭地的大妖怪(雄)了,为什么不能洗小妖怪(雄)?窦蓝:因为那是师父啊。大魂:窦家姑娘,你都洗过危险成熟老男人了,为什么不能洗绵软无害小少年?窦蓝:因为那是师父啊。师父你赢了
☆、【十五】再入帝都(抓虫)
【十五】
江小将军和几个年纪差不离的青年正在边栏处围了张桌子。窦蓝四下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刚刚卸下的斗笠又戴了回去。
正在这时,那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爆出了一阵哄笑。
“当真一万个想不到!”里头有人高声笑道,“我猜呢,你那几天做牛做马地尽抢京都卫的活儿,敢情是为了赚点儿私房,去给哪家的姑娘买簪子了!”
狐姑饶有兴致地嘟起了嘴,朝着窦蓝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
窦蓝回敬她纹风不动的一只斗笠。
那群人开始起哄,想要让江重戟供出簪子姑娘的名姓。江小将军倒是巍然不动地坐着喝酒吃肉,任友人如何起哄也不吐一个字出来。
闹了一会儿,那群人也散了心思,便一个接一个地起身,走过柜台,直接撩起帘子往里间走去。掌柜的也不阻拦,只是聚精会神地拨着算盘。
“妖丹的交易都在后头。”狐姑适时地解说。
那张圆桌上,现在就剩下了江小将军和一位黑脸的青年。窦蓝从这边望去,恰好见到那青年狡黠地笑笑,搬了椅子往江重戟那儿靠了靠。
“我之前还玩儿了个赌盘,押了个足金大扳指,赌你这辈子大致会在长枪和仙法当中挑一个成亲。”黑脸青年笑得一口白牙,“你得赔我的扳指来。”
这位大概是小将军的好友了。只见小将军一扫之前的沉稳做派,毫不客气地往对方椅子上蹬了一记:“滚蛋。青天白日的损人家姑娘清誉。”
……耳朵又红了。
黑脸青年一点儿不生气:“我都听对面胭脂楼的香娘说了——肌肤赛雪,乌发如墨,啧啧啧——”
窦蓝搓了搓原本有些热的脸,突然觉得对方在讨论着的约莫是另一个人。
“对那不知道哪儿来的姑娘认真了,嗯?”黑脸青年虽然还是笑着,眼神却有些咄咄逼人起来,“你想清楚了,叉子,她可不是圈子里的人。”
江重戟拿着斑驳的空酒杯把玩了半晌,才道:“我修道,她亦修道。再多的延寿丹,也不能让那些聒噪的‘圈子里的人’,活得比我们更长久。”
友人还准备说些什么,之前走到里间的一伙人便鱼贯出来了。从窦蓝这个角度,恰好能瞧见那黑脸青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祝你抱得美人归早生贵子百年好合共赴长生大道。”
窦蓝:“……”
那伙人中的一个抛了一只布袋子给江重戟:“你点点看。”
江重戟却是直接把袋子收了:“我还怕你昧我的银子么。既然都办妥了,那便走吧。”
————————————————————
“布袋里头装的就是妖丹没差了。”望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狐姑舔舔嘴唇,“你还闻不着,那味道可香了——咱们也进去。”
门帘之后,出人意料的竟是一条蜿蜒小道。窦蓝留了个心,一边走着,一边暗暗记下每一个拐点,渐渐在脑中绘出一副线路图来。
天宝四象阵!
窦蓝猛地站住了脚。
“怎么了?”狐姑回身。
窦蓝没应,只是靠近墙边,扣指在墙壁上用力敲了敲。
看起来像是普普通通的木墙,可这一敲,竟然发出了金石的声音。
……果然不错。
狐姑兴味地跳过来,正要开口,却被窦蓝一个手势止住了。
天宝四象阵,是窦家的阵——或者确切说来,是琅邪长公主那个惊采绝艳的女人,亲自推演出来的阵。
这天宝四象阵并没有什么移山填海开天辟地的神奇功用,简单来说,就是个正经的防御阵法。它胜在制法简单,材料易寻,大小随意,是个居家旅行亡命天涯的必备之阵。
原先在窦家的小门厅里,就有一方比眼下这个小得多的天宝四象阵,它是用花花草草按照特定的规律堆放而成的。
而眼下这个——“真正的天宝四象,可以化木为金为石,千军亦无法轻易攻克。”玉简中如是记载。
窦蓝跟着狐姑,步履稳当地走向对面的拱形石门。
在这似乎很有靠山、敢在帝都里半公开地售卖妖丹的酒馆中发现窦家的阵,若是往好的方向想,便是窦家未绝,且暗中势力还不容小觑,复仇大事又多了一份筹码;可若是往糟了想……
烧杀之后,紧跟着的,便是抢掠。
石门,轰然而开。
——————————————
“你说什么!”康氏的手一抖,一向稳重的她竟然将手中的茶杯整个给碰到了地上。
康幼心也被母亲的反应吓了一跳,脸上也浮上一层慌张:“我,我将那九闻沉到潭子里去了……娘?”
康氏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女儿,似乎从来不认识她一般。半晌,她骤然起身,将门窗一应关死了。
“你——”康氏顺了顺气,声音却是严厉至极,“跪下。”
“娘!”康幼心睁大了眼。
“跪下!!!”
康幼心吓得双膝一软,乖乖地跪在了康氏面前。
“早早便告诫了你,叫你不要与那帮子蠢女人混在一块儿,你却不听,还拿着自己的一些小聪明暗暗得意了起来。今天这席话,你若是听不懂,从此便不要出去说是我的女儿了。”
“九闻得罪狠了你,又不客气地踢了你一脚。于是你就怀恨在心,趁着她身体不爽利,将她沉潭了?荒唐!”
康幼心眼眶已经有些红了,却还是不服气地辩驳道:“娘亲也是这么对待那长孙氏的——”
“因为那长孙氏死了就烂了,家族败落无依无靠的,任她有个千般的神通也不能给我们带来任何祸患!”康氏脸上满满都是恨铁不成钢,“而九闻?你莫不是忘了,传言那九闻可是庵主的嫡亲孙女儿!”
“没有凭空的传言,心儿,”康氏揉了揉眉间,“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都要去信。出去的事儿,最快也得在一年以后——这一年,够你死上个多少回?”
“下饭之前,是要好好地看一看菜色的。”
“跪在这儿反省反省罢。这件事,你知道该把自己的嘴巴闭得多紧。”康氏说完,拂袖而去。
————————————
奈何康氏千万般防备,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叫做妖法的玩意儿,让九闻遇害的真相已经成了妖怪圈子里不值钱的公开事儿。
此时,在第一时间目睹了凶案过程的窦蓝,正一脸凝重地看着出现在那扇厚重石门之后的……
一大排石门。
有的石门门口有两只铜质的兽头环,有的则空无一物。
“我们要勇闯密室么?”窦蓝跃跃欲试。
狐姑诧异地看了窦蓝一眼:“咦你在说什么?”
她脚步轻快地走上前,随意摸上了一只兽头环,将门推开:“这些都是给买家备的单间,有门把的是空房——快进来。”
窦蓝压住心中冒出来的小失望,跟了进去。
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出现在她们面前的,赫然是一张破破烂烂、似乎随时会垮塌下去的长桌。突兀的是,长桌的中央,正特别不体贴地摆放着一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铜青蛙。
狐姑看起来很遗憾:“——你不知道,上一次出现的是鸡呢,可大的一只,腿粗屁股翘,虽然不能吃吧,看着也舒心。”
只见狐姑上前,对着青蛙说:“要五只金系妖丹。质量不必太好,二十年顶天了。”
“好的。”在窦蓝惊异的目光中,铜青蛙张开了嘴,稀里哗啦吐出了五只黄澄澄的、大小不一的妖丹出来,“统共五十两银,年关将至,略有小涨,还请客官体谅。”
狐姑递出一张银票,铜青蛙呱呱地把它吞了。窦蓝一直盯着它瞧,却也没瞧出是被吞到了哪里。
“走吧?”狐姑问。
“等等。”窦蓝上前一步。她设想了好几种可能遇到的情况,甚至粗略打好了一些旁敲侧击的套问腹稿,可眼前出现的这只似乎是傀儡的铜青蛙,却当真出乎了她的意料。
那天宝四象阵的谜题,只能先按下不表。但她还有别的事儿要做。
“方才我瞧见江重戟他们每人都买了不少的妖丹。那是做什么用的?”窦蓝问。
“当然是用来修炼——”狐姑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瞄了眼窦蓝,“不,你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你是半妖。”狐姑皱眉道,“你的人血和妖血恰好在一个平衡的状态,若是用妖丹修炼,妖血得到增强,平衡被打破,你会越来越像个妖怪的。”
“像妖怪?”
“这么说吧,你瞧见杨家的阿光了么?在通常状况下,他的人血强过妖血,他就完全是个人类的模样,即便是你们金丹期的厉害人修来了,也没法儿从他身上感觉到一丝妖气。”
“在庵主的帮助下,你现在是个完美的半妖,就和天生似的,并不会有妖气溢出。你若是长期使用妖丹修炼,进境是会加快不少,可往后的大部分时间,若是没能找到抑制的办法,你就会变得……像一个彻底的妖怪。”
狐姑担忧地望着窦蓝。
窦蓝笑了:“这听起来没什么不好。”
况且,她记得玉简中有这么一种香,是能够抑制一定程度的妖气溢出的。
“可,可是,搞不好也会出现妖族的特征呢?”狐姑一脸不赞同,“你是乌鸦,搞不好皮肤会变得黑漆漆的,嘴巴也会变成尖尖的鸟嘴——”
“十只二十年的火系妖丹。”窦蓝径自对着铜青蛙开了口。
“好的。”铜青蛙沉默了一会儿,又哇啦哇啦地吐出了十只红通通的火系妖丹,“统共一百两银。”
窦蓝不顾狐姑在一边跳脚,有样学样地掏出一张百两银票,塞进了铜青蛙的嘴里。
翻找银票的时候,她一时不慎将挂在胸口的玉简给扯了出来。她一边将玉简仔细塞回去,一边笑着扯起狐姑往外走:“若是当真黑了皮,尖了嘴,我就把你尾巴上的毛全啄干净了。”
两人笑闹着走了出去,不曾发现,身后那油腻腻的铜青蛙,突然红了双眼。
☆、【十六】热闹过年
【十六】
孔雀的话总是和仙丹妙药一样的灵验。之前无论怎么都不见好的九闻,三颗金系妖丹一下去,立刻便醒转了。
只是……
“好像变弱了?”狐姑方才狠狠地揪了一把小黑狗的尾巴,却只得到一记不痛不痒的拍打。
“也变笨了。”窦蓝冷眼看着那小黑狗儿迷瞪着眼睛,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这里蹭。
“眼见是暂且回到幼生期了。”立夏很有学问地说,“时间大概也不会长——哎哟。”
立夏试图靠近九闻,却也被毫不客气地拍了一抓。
虽然那软软地粉色肉垫拍起来一点儿也不疼。
“这阵子还是麻烦窦姑娘了。”立夏脸上颇有些受伤的表情,欲语还休地瞧了九闻一眼,便抱着药箱子走了,步履沧桑。
“……这事儿麻烦我没用,把窦柠说通了才算成事儿。”窦蓝一脸糟糕地看着整对她翻肚皮的幼狗,“我只是碰巧把他从湖里拉上来罢了,又不是九月怀胎生了他!这是怎么回事!”
纵然怀抱着千百般的冤屈,窦蓝还是将直直朝她晃着粉红肉垫儿的黑狗子捧在手上,带回了自家的破屋子。
窦柠这回也不偷偷摸摸了,直接揣了块石头站在门口,一边说着“姐姐回来了姐姐辛苦了”,一边用一点儿没善意的眼神瞟着小黑狗。
窦蓝简直头大如斗,她让阿光把窦柠远远地扔出去好远,才砰地一下把门关了,思量了一番,把剩下的两颗妖丹也一股脑塞进了狗嘴里。
九闻九闻,求你快摆脱现在这幅认贼做母()的猎奇模样吧,我还是比较中意从前那种兵刃相见你死我活的相处模式啊。
窦蓝望着依旧一门心思想要把自己嫩嫩的小肉垫贴去她脸上的毛绒狗儿,突然生出了一种浓浓的苍凉感。
——————————————
又是两颗妖丹塞下去以后,九闻直接陷入了掐鼻子也不会醒的沉睡中,只在窦蓝离开时发出杀鸡一般凄厉的哭叫。窦蓝扶了几回额,干脆简单收拾了一番,给窦柠和杨氏母子留了张字条儿,抱着九闻找她的妖怪师父去了。
孔雀正懒懒地坐在树下,胡乱披着看起来很名贵的雪白色外衫,伸着一根指头。不断有银亮的光芒从他指尖冒出来,斜斜往上飞,在不远处爆成一个缩小版的烟花形状。他脚边还不伦不类地烧着两根大红烛,明灭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有些可笑,却又有些奇怪的正经感。
“……师父?”窦蓝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将脚步放到最轻。
孔雀抬起头,恰逢一个烟花爆开又湮灭,那星星点点的光曾一度把孔雀妖蓝色的眸子映得前所未有的透亮,却在片刻之后,又堕落成一片看不透的沉郁。
“今天是师父的生辰?”红烛和妖法变的小烟花什么的,正是前些天她及笄那会儿,大家帮她折腾出来的喜庆物事。
“生辰?”孔雀百无聊赖地勾了勾嘴角,“那是哄小孩子高兴的玩意儿。”
他悠然仰起脖子,将脑袋靠在了树干上:“我既无父无母,又哪里来的生辰?即便是有……过了这不知道多少年,也该觉得烦了。”
轰啪。
窦蓝瞧着妖怪师父的侧脸,那轮廓在一明一暗间显得更惊心动魄,也莫名多出一分……委屈来。
窦蓝知道这个想法荒唐极了。可她忍不住想到窦柠刚学会走路那会儿,含着两包泪咿咿呀呀要糖吃的模样。
她对她那穷凶极恶的、为害苍生的、不知活了多少个年头的妖怪师父,萌生了一种叫做“心软”的情绪。
这发现让她又扶了数下额。
随后,她将腰间装着九闻的竹篓解下来,干脆利落往孔雀手里一塞:“师父过久不食人间烟火,忘了逢年过节要享乐就必须得吃肉。您且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