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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只的魂 当前章节:147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2:23

说罢,窦蓝运气,几个纵身便消失在了房顶后头。徒留孔雀难得有些呆愣地捧着一只哭叫不休的九闻——

“不闭嘴就吃了你。”

在属于上位者的、强大而阴森的威压之下,小黑狗儿委屈地哽了一声,将尾巴塞到自个儿的嘴巴里,倒是当真安静了。

小半个时辰后,窦蓝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回来了。

孔雀:“……这是什么?”

“猪血胡萝卜炒鸡。”窦蓝答。

“……”

她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孔雀的神色。上次八里子香囊的事儿过后,窦蓝便随身带着轻身香,时刻为跑路准备着。

此次下厨完全是一时兴起。黑灯瞎火的材料不好找不说,她自个儿的厨艺也不是特别威武雄壮。思量再三,为了兼顾“喜庆”这个主题,她抓走一只沉睡中的大野猪放了点儿血,又到狐姑的鸡笼子里摸了一只鸡,最后又掺了点儿胡萝卜块进去。这样,一盘深深浅浅的红,大概是够喜庆了。

莫非,其中又有哪一种食材犯了孔雀的忌讳?

还好,孔雀只是抬头瞧了她一眼,便摸出一双黄玉祥云筷,夹起了一片被酱汁浸得油亮的、正冒着热气的鸡块。

嚼了几下,孔雀又抬头瞧了窦蓝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无声地伸了筷子。

年关,是帝都最冷的时候。很快,那盘猪血胡萝卜炒鸡的热气就消散殆尽,表面甚至结了点儿乳白色的油块儿,卖相即刻就不那么好了。窦蓝几次想要开口说去把菜热一热,但孔雀始终这么不紧不慢、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着,倒是让她插不进话去。

大妖怪终于放下筷子时,盘子里就剩下整整齐齐的一层胡萝卜。他的袖风摆过,带来一阵过了气的酱香。

“怎么买了火系的妖丹?”

窦蓝愣了一下,才跟上孔雀突兀的话头:“听闻妖丹能助人修炼,便多少买了些。”

是了,如狐姑所说,用了妖丹的,无论是人是妖,都能闻到妖丹特有的香味。自己装在布囊中的妖丹,一定是早就被孔雀发现了。

孔雀低头拨弄着红烛,好一会儿才给了窦蓝算是赞赏的表情:“有上进心是极好的。这就去修炼吧。”

窦蓝应了一声,拎起装了九闻的竹篓,跳上那个专门为她布下的聚灵阵,便盘腿入定了。

在修炼方面,她才是自己最严苛的老师。

入定之前,她下意识往大妖怪那儿瞟了一眼。

他还是蹲在那儿拨着烛心。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蜡烛,烧得不快,蜡油却流得特别多。这会儿,红艳的蜡油已经混着枯草和残雪在地上蔓延开来,像是古老却干涸的河。

—————————————————————

今天是除夕夜。

帝都城里的百姓等不及天黑,早早便亮起了一盏盏殷红的灯笼;鞭炮声绵延不绝地远远传来,把这清静的山头都染上了一层年节的喜气。

而窦蓝却被康幼心拦在了奔赴年夜饭的路上。

依照严宁庵的庵规,众女在平日里必须服素,逢年过节却是可以穿得鲜艳些的。正常的姑娘都爱俏,康幼心就抓住这个难得的契机,戴了一套金红头面,身着红底钩花的对襟长裙,外头还套了件白底鹅黄面儿的袍子,真真是把少女的娇俏全都穿了出来。

“好久不见窦家妹妹了。”康幼心言笑晏晏,“今儿过年,饭堂里做了席面,妹妹也来一起热闹一番?”

窦蓝点头:“不了,谢谢。”

“……”康幼心被这一点儿没回转余地的拒绝给梗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又极力邀请道:“妹妹已经好久不曾去饭堂了,平时也不爱串门儿,大家都想念得紧呢。”

她笑着道:“妹妹恐怕也是许久没尝过肉味儿了,不如——”

窦蓝:“不了,谢谢。”

康幼心暗暗捏了捏掌心。

瞧这窦蓝一身灰蓝的素衣,大冷天的拎着一只空桶似是要去提水的模样,康幼心心里就不免生出一股盛气凌人来。但转念想到她得了那似乎很了不得的杨氏的照顾,坐拥一个小菜园子,可以自个儿做些私房菜来吃,又觉得有些嫉妒。

虽然,让康幼心自己下地种菜或是下厨烧饭,她也未必情愿。

这样一想,说出的话就带了刺儿了:“说来,你我差不多的年纪,可我偏偏就没有妹妹的好命,能攀上——”

好命?指的是一夜之间满门被屠么?窦蓝对康幼心的三观彻底失望了。

然而她显然没什么与之计较的心情——她的“大空桶”里躺着被裂成四块儿的一只三尾牛,这算是只灵兽,肉味鲜美,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捕了一只;她的手臂上还拴着好几条腕儿粗的麻绳,不是吊着几只褪毛的肥鸡,就是拖着几扇熏好的羊腿;背后快要压垮她的竹篓子里,还装着满满的鲜鱼。

她的这些苦楚康幼心都看不到——窦蓝凄凉地叹了口气,摸出制香剩下的香渣渣,揉成一团屈指朝康幼心脚下弹去。

“呀啊——!!!!!”

窦蓝对着四仰八叉的康幼心点点头,抬了抬沉重无比、在康幼心眼中却是空无一物的手臂:“腾不出手来,就不扶康姑娘了。先走一步。”

康幼心:“……你!!!”

窦蓝步履沉重地绕过康幼心,驮着一身荤腥没入树林,抄了小道往前院走去,徒留康幼心摔了一身雪泥,扶着似乎蹭破了的脸蛋儿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窦蓝穿过树林,巧遇了同样步履沉重的几只蘑菇和一只阿光,一起结伴往前院走去。

穿过结界,昏黄的暖光透过窗舷,向外界输送着浓浓的诱惑。窦蓝一脚踹开木门,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厚实的暖意,和一片欢声笑语。

屋子里的空间似乎被扩大了,中央是一个不太规整的圆池,像是木桩一般被分成了一圈一圈的模样。最外层窄窄的,是深红色的、正散发着浓浓香气的酱汁,间或还因为高热,鼓出一个诱人的泡泡;然后是奶白色的浓汤,片好的、白生生的鱼肉和着八角在里头翻滚着;最里头则是一块通红的平整石面,已经有数种红白肉块儿浸好了香料,在石板上吱吱地冒着油,有一只鸡腿卷着皮微微焦着,眼见着已经可以吃了。

大家围成一圈,就地坐在暖烘烘的地板上。孔雀坐在正对着门的上座,接着是混杂落座的窦柠、狐姑、蘑菇们和微微笑着的杨氏。

狐姑眼明手快地勾过了鸡腿,一边啃着,一边含糊不清地招呼着搬运工们:“快来,开年夜饭咯!”

杨氏微笑着给窦蓝和阿光分别舀了一碗满满的浓汤,窦柠则霸着捞勺儿,一个劲儿地给自家姐姐的碗里添鱼肉。

“阿婆还是不肯来。”窦柠抽空捅了捅窦蓝,眼中有些小沮丧。

窦蓝心中默默叹了一气。妖怪们不喜欢老太妃的气场,老太妃又何尝喜欢妖怪们的味儿?况且,老人家是个真心喜静的人,年年相邀,年年执意不肯,也算是预料之中。

“无妨。一会儿散场了,我们便照旧去瞧她。”窦蓝摸摸窦柠的脑袋。

狐姑拉着窦蓝坐下,给她咬耳朵:“……从来没有的事儿……怎么他老人家也跑来了,弄得我刚刚紧张得打翻了一碗汤……”

坐在主位的孔雀挑起眉往窦蓝这儿看了一眼,显然是听见了。不过他脸上却没什么不愉,而是遥遥对着窦蓝举起了夜光杯。

大小蘑菇们看见老大举了杯,也纷纷跟随。

“……新春快乐。”孔雀望着窦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新春快乐!”

☆、【十七】山下来礼

【十七】

每年正月初五,是道心院的众女眷最喜欢的日子。

一大清早,便有五六辆装饰低调的马车停靠在严宁庵的大门边。车上的家丁也都并不多言,只是安静等着,轮到他们上前时,便手脚麻利地搬下马车上的布匹、碗碟等生活用物什。

严宁庵中,不少女眷出身豪门望族。大家子都是要脸面的,即便把人逐了出去送死,在没死成之前,也得做足了情分,按年例送上一些穿用。

狐姑穿着晦气满满的姑子脸,一派严肃地指挥着两只蘑菇将物资都按人收好,挥手道:“下一个。”

等在后头的的车夫连忙低眉敛目地牵了马车上来,恭恭敬敬地递上名牌:“李家晏氏。”

狐姑对了对名册:“晏氏在年前不久的时候去了,左边小道直走后山——下一个。”

来给晏氏送物资的车夫脸上也没什么大悲大痛:“主人家吩咐过,若是晏氏已去,这点儿小东西就当是给庵里的薄礼。”说罢,对狐姑行了一礼,便牵了马车往后山走去。

下一个车夫便顺序跟上。

……

过了正午,严宁庵的山门便再一次关闭。今后一年,除了有新客上山,是都不会再打开了。

道心院的女人们凡事清醒的,能走动的,都一早解决了午饭,伸着脖子等在院中。

蘑菇们抱着各种物资鱼贯而入,在地上摆成了大大小小统共十二堆。

去年一整年几乎没有新客入住。在频繁的自我消耗下,严宁庵的人数竟然锐减了一半有余——这还只是贵门大户的。

窦蓝数完人数,便牵着窦柠低调地找了个花坛,悠悠然坐下。

她既然已经混进了妖怪圈子里,平时要什么没有,若当真想要奢侈一把,恐怕能过得比原先在窦家还要铺张。她会带着窦柠来此,一是为了帮杨氏母子搬点儿东西,二则是为了她自己那份,来自帝都裘家的物资。

裘家年年都会送东西来,大多是换洗用的衣物和一些药材,她和窦柠一人十套里衣五套外衣,尺码都是按着他们的年岁大致做的。

不完全合身,却暖心。

大概是裘家夫妇一直对当年的事儿感到愧疚,便一直这么努力补偿着。

其实窦蓝没有一点儿责怪他们的意思——包括那个将他们赶出府的老管家。反之,她与窦柠还对裘家夫妇那一夜的收留感恩至今。

其余女眷可没那么云淡风轻。她们一瞬不瞬地盯着来回搬运的蘑菇们,一边对他们手上的物资们评头论足,一边紧张又期待地瞧着那十二堆物资。它们有的越堆越多,恐怕两个大麻袋都装不完全;有的却静悄悄的,大致一手就能拢得过来。

“你瞧那布,织得可细了——哟,还有暗纹呢。”

“我屋里正巧就缺一只那样的水蓝花瓶儿……”

“也不知哪家姐妹命好,能得了这床崭新的厚褥子。”

在众女的议论声中,蘑菇们不再往院子中搬运物资了。大寒捧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大小不一的物资单子。

大寒将它们分别放在十二堆物资上。

这也是严宁庵的规矩。外头给谁送了东西来,送了多少东西来,都由自己在物资单子上标注清楚,狐姑在门口也会细致检查一遍,然后将物资和那个单子一道,直接交给受赠的女眷。这样一番做法,便生生地掐灭了那些想要在物资上做文章的幺蛾子们。

分发完了单子,就是唱名儿领东西了。

众女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先前那些零零落落的都陆续有了归属。但众女无一人离去,都只是领了物资站去一边,用一种兴奋而扭曲的神色瞧着剩下的大堆物资。

剩下的三堆都不算小,其中更是有今年最壮观的一堆,一堆顶人家三堆大。之前被女眷们赞赏最多的布匹和褥子,也在这一堆当中。更惹眼的是几个锁得密密实实的梳妆盒,里头肯定有些宝贝!

“杨氏。”狐姑唱名儿,对着上前几步的杨氏指了指第二大的那堆物资。

杨氏对狐姑福了福,低头按照惯例比对了一番单子和实物,便点头示意没有问题。

几只蘑菇便帮着杨氏,将那堆物资挪到了和窦蓝一起站在院角的阿光脚下。杨氏也跟着站了过来。

现在就剩下两堆物资。而场中,至少还有四名不曾被分到任何物资的女人。无数或艳羡或不怀好意地目光在她们身上逡巡着——康幼心站在母亲的身边,面对这些目光,反而有意无意地挺直了肩背。

狐姑瞧了瞧手上的单子:“康氏。”她比了比左边较小的一堆。

康氏低眉敛目地福了福,前去核对单子了。康幼心也跟了过去,眼中有明显地失望。

“无错。”康氏之前就是个懂经商的精明女人,核单这事儿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待她们也站去一边后,狐姑一脸严肃正经地唱出最后一个名儿:

“窦蓝。”

正帮着杨氏打包物资的窦蓝一挑眉,发现全院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自个儿身上。

“唤你呢。”杨氏笑着轻拍着窦蓝的后脑勺儿。

在众女绝对说不上善意的目光中,窦蓝稳步上前,抓起单子扫了一眼,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难怪这堆物资多得惹眼呢——裘家念着窦蓝已成年,便比往年多添了一倍衣物来,甚至还捎来了一些脂粉钗环和笔墨纸砚;这都还不算什么,窦蓝关注的,是这凭空多出一份来的单子。

单子最末的署名,是一个金红色的火焰状漆印,和三个蝇头小字——

回天阁。

难得背后那人,能将这小极了的字也写出一份狂傲不羁来。

这单子不长,上面只是言简意赅地列了“材料-草药,材料-书籍,材料-辅助”等的字样,可后头标明的物件数却多得惊人。

果然。窦蓝蹲□开始清点物资,发现大概有七成的物资,都用金红色的纸条儿裹了,上头戳着

一个小火苗儿。

窦蓝心中有百般疑惑数种猜测,却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机。她快快核对完了物资,也对狐姑一点头:“无有差错。”

狐姑一挥手:“物资已全数分清。都各自散了罢。”

众女推推搡搡地,有的负气走了,有的却还磨蹭在原地,盯着窦家姐弟与杨氏母子一道,整理着叫她们好生眼红的物资。其中不少人还不时朝康氏那儿瞧上一眼。

果然,窦蓝听到康幼心的声音:“娘——”

康氏止住了女儿,却自个儿上前一步,面带忧虑地叫住了狐姑:“胡姑还请留步!”

“今儿大家都在,我便将这事儿提上一提罢。”不等狐姑发问,康氏便忧心忡忡地说了下去,“这眼见着,这么些年过去,窦家小姐都长成了大姑娘了。虽说平日里见得少,没什么机缘说说话,可我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欢喜的。”

窦蓝停了手,直起身子,冷眼等着康氏的下文。

“窦家少爷也长大了。”康氏丝毫不被窦柠的一脸煞气所惊吓,反而欣慰地朝他一笑,再对着狐姑时,又是一脸的忧郁,“胡姑您瞧,咱们这儿,毕竟是个庵子,道心院里住着的,也都是些姐姐妹妹。窦家少爷快有十岁了罢?这年纪,已然可以说亲了呢——又,又怎么好再同我们住在一起呢。”

想要将窦柠从她身边带开么?窦蓝眼神一厉。

“娘,娘,我昨儿才同你说的,上次洗澡时窗边有道黑影,瞧着就像个小男孩儿……”康幼心一脸惊惶地靠在自家母亲身上,偶尔胆战心惊地往窦家姐弟这儿瞟上一眼,那泪珠儿要落不落的模样,真真我见犹怜。

可惜这儿没有救美的英雄。除开那些出声附和、满嘴“名节”和“礼数”的女眷们,和面无表情的窦氏姐弟,妖怪们和杨氏的眼中都浮上了一层淡淡的厌恶。

简直荒唐。窦蓝心中冷笑,自个儿的破屋子在道心院的最角落,勉强称得上邻居的就只有杨氏母子。瞧那些女人们一副高贵守礼、生怕被自家弟弟污了清白的恶心模样——啧。

康氏待众女附和够了,才又悠然开口:“要我说,我也舍不得窦少爷这般伶俐乖巧的孩儿。可规矩不能废。”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狐姑:“这里,可是个庵子呢。古往今来,又有哪个庵子,肯让年过十岁的男儿留宿一晚?何况是常住……何况是咱们一向以规矩闻名的严宁庵呢?”

漂亮。窦蓝简直要为康氏喝彩了。是的,自从圣德帝一统泾州以来,在他的开明施政下,民风一向开放,男女之间只要各自守礼,根本就没有什么规矩大防需要遵守。可康氏就死死地咬住了一点——庵规。

的确如她所说,从古至今,庵中不留男,寺中不留女,这是专属于清修之地的规矩。

“那依你所言,要怎么办呢?”狐姑阴沉沉地开口问。

康氏又福了一福:“我人微言轻脑子笨,哪儿能有什么好的法子。不过前人也曾遇上这样的为难事儿,我参照着前例来理一理。”

“五百年间,共有五位借住严宁庵的男子因年岁过长,需要避嫌,而不得不……做些选择。”康氏笑吟吟地望着窦家姐弟,那擦了丹膏的唇吐出的却是最恶毒的言语:“其中三位决定常伴青灯,自愿剃了度上了疤,迁去邻山的华盖寺了。”

“剩下的两个斩不断亲缘联系,就如同窦家少爷一样重情分。”康氏抚了抚袖子,“便去了势,自个儿在庵子边上搭了座小屋,好就近照顾家人。”

“你!”阿光怒极,瞳仁都有些蠢动,却被窦柠和杨氏一起牢牢拦在了身后。

剃度的修行者可以还俗,可若是上了疤,就表示断绝一切尘缘,再不是俗世之人。而且近些年来,上疤的都是需要还罪的大恶之人,就如同奴隶烙一般,让人避之不及。而去势么……呵。

康氏这是打定了主意要窦家绝后!

边上的蘑菇们都有些焦虑。小寒几个似是想要不顾一切地动手,却被性子沉稳的其他蘑菇们拦了下来。

反而是矛头所向的窦家姐弟这边,平静得让人感到讶异。

康幼心从母亲的怀中起身,幸灾乐祸地想要欣赏窦家姐弟脸上狼狈的神色。一眼望去,却是两双别无二致的、黑黝黝的眼,嵌在两张六成相似、毫无表情的白脸上,无端让人觉得心底一阵寒凉!

康幼心被吓得禁不住小小抽了口气。随即,她恼恨地一跺脚,手中把康氏的袖子抓得更紧了几分,却是强硬地昂起脖子,作出一副胜利者的模样。

半晌,窦蓝挂上了个温婉知礼的微笑,对康氏点了点头:“夫人的提议极妙。可我窦家统共只剩这么一个嫡子,若是血脉就此断了,恐怕老祖宗要不高兴的。”

这是要搬出家族来压人了?康氏却是不惧的。窦家她听过,据说是个传承了许久的家族,有点儿历史在里头。不过那又如何?窦家数代单传人丁稀落,早就是贵妇们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另者,就在她们母女被送进严宁庵前没多久,窦家老爷,家中唯一入仕的,还自个儿辞了官。

窦家或许曾经显赫过——那也是曾经的事儿了。

“窦家小姐的心情,我倒也是理解的。可规矩终究不可废,而我们这些落难的姐姐妹妹们,还有我可怜的女孩儿,也是要名节的呀。”康氏话音中带上了点劝慰的意思,“窦家小——”

“你们怎么说?”窦蓝转向在一边看着热闹的众女眷们,“让我弟弟要么敲木鱼去,要么做宦人去,你们都是这么个想法?”

众女先是被窦蓝唬了一阵,随后便有人理直气壮地开口:“千百年来,人人都照着这样的规矩办。你们也没道理例外不是?”

“道心院里的房屋全是老木头做的,一点儿都不扎实。再过个一两年,恐怕咱们连觉都睡不好呢。”

窦蓝点点头:“如此。”

“那便……如此吧。”

没人看清窦蓝的身型。众女眷甚至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康氏母女骤然拔高的尖叫声。

☆、【十八】取不出名

【十八】

“她——啊啊啊!”

一名女眷眼神儿利,抽着气指向西头的一棵大树。

窦蓝正抵着康幼心的脖子。她比康幼心小上两三岁,个头却差个不离,这会儿,更是轻轻松松便掐着对方的脖子,将康幼心微微悬空着,摁在了那颗大槐树上。

“窦蓝你要做什么!松手——胡姑!这种事儿在庵里也是能被允许的吗!!!”康氏强作镇定的质问声从背后传来。

“我瞧这可怜见的规矩早就在夫人您的烂成糊糊了。”窦柠的冷笑声随即响起,少年独有的清亮声音在此时显得刻薄至极,“明着犯规矩是犯,暗着犯规矩也是犯——刘夫人,长孙夫人,还有那些个张夫人李夫人,死得可不要太惨。”

“阿柠,把院门关上。”窦蓝回头冲弟弟努了努嘴。

“你们……你们想要做什么?!”女眷们开始骚动,“有,有什么话大家都好好说,我们无冤无仇,你们不,不能就这么光天化日的杀人害命!”

“可惜我们姐弟脑子都不太灵光,玩不来康夫人那套文雅的,只好就这么光天化日了,这位夫人还请多担待。”窦蓝冲那开口的妇人一笑,直接把人家笑得厥了过去。

她转回头,用另一只手毫不怜惜地拍了拍康幼心煞白的脸:“牙断了就不要含了,来,吐出来。”

康幼心双眼紧闭罔若未闻,也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如何。

窦蓝不高兴了:“怎么不吐?”

言罢,反手就将康幼心整个一扭,重重掼在了地上。

被这么一冲撞,康幼心终于哇地一口,喷出一口红血和两颗白牙。

康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念念叨叨地讲着什么国法家法大道理,却终究多了三成急躁。窦蓝一点儿没心思去理会那个毒妇说了些什么,看着康幼心手里挣扎着想要掏什么,便随手扯了颈间的匕首一振手腕投了过去,恰恰擦过康幼心的右颊,留了一道看起来不浅的口子。

她可一点儿没忘记,九闻是怎么被眼前这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给沉到潭子里去的!

窦蓝干脆蹲下丨身,在康幼心腰间摸了几把——果真,摸出一张精致的小弩。

“那么,”她直起身,望向几乎缩在一团发着抖的女眷们,“你们——”

“这是怎么了?”

窦蓝一怔,手心里酝酿了一半的灵气即刻就散了。

是老太妃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窦柠和杨氏母子守着的院门外头。

窦柠虽然小小年纪已经显现出了不驯的性子,但对老太妃却始终有一份孺慕和敬畏。他回头瞧了瞧窦蓝,见窦蓝没什么表示,自个儿犹疑了一瞬,还是给老太妃开了门。

“是太妃娘娘——”

“太妃娘娘千万救救我们!”

“这对姐弟……”

“住嘴。”老太妃不咸不淡地往女人堆中瞟了一眼,虎头杖在地面重重一敲,整个院子就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老太妃沉着脸将院子中的情状大抵扫了扫,便径直朝窦蓝走来。

“怎么回事?”

后头的康氏扑通一声便双膝跪了下来,脸上清泪两行,朝老太妃一边磕头一边道:“太妃娘娘,您要是再晚来一步,我那苦命的心儿可就要生生被人夺了命去——”

“我没有问你。”老太妃只是淡漠地扫了康氏一眼,便又转回头来,定定看着窦蓝,“怎么回事,嗯?”

看着老太妃那张被岁月镌刻得斑驳,却平白显出一份坚毅的脸,窦蓝脑中的杀意就这么悄悄地消散不见了。她微微塌了方才一直绷得死紧的肩膀,在老太妃严厉的目光中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简单讲了。

老太妃听罢,却是冲着众女眷道:“都散了吧,以后看热闹之前先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命够不够硬。”

众女眷这时哪里还会有看热闹的心。一听此话,纷纷如蒙大赦一般,冲老太妃东倒西歪地行了个礼,跑都来不及。

“来将你的女儿领回去罢。这点儿小伤,养个数天也就好了。”老太妃对康氏说。

这是要大事化小了。康氏咬了咬牙,膝行到老太妃脚下,又重重地磕了个头:“窦家少爷的年岁的确已经不小了,从古至今,哪怕是兵荒马乱、道理沦丧的年代,也没有过这样合住的先例,还请太妃裁断!”

意思很明白——康氏可以将今天的屈辱和血吞了,但窦柠,她一定要合着推下去!

老太妃脸色丝毫不变,半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瞧着康氏:“这敢情好。”

没等康氏眼中浮上喜色,老太妃就接着悠悠道:“三年前我见了这孩子,就觉得分外投缘。不住道心院,就来听善阁陪我这个老婆子罢。金印铭文写着,只要我这老不死还活着一天,听善阁就还是由我做主。我一会儿便拟了单子交给胡掌院——只是不知窦家姐姐舍不舍得?”

“太妃娘娘!”康氏惊惶地瞪大了眼。

……这个自己就背负了诸多不幸的老人……

窦蓝深深地看了老太妃一眼,重重地将双膝落地,左手上右手下贴着额头,庄而重之地一叩。

“承蒙太妃青眼,是阿柠的三生修来的福气。”

康氏是个聪明人,眼见着今天此事不会再有什么回还的余地,也就老实地将已经被吓晕过去的康幼心从地上抱起,母女俩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院门,那背影倒是有一丝可怜的意味。

窦柠与阿光十分机灵地跑去将院门插上。

现下,院子里就剩下一众狐狸蘑菇们,窦家姐弟,杨氏母子,还有老太妃。

一时间,场面竟然比方才还要凝重些。

小妖怪们对着老太妃都有些不敢讲话,杨氏母子没什么立场讲话,窦蓝直直跪着不说话,窦柠插好了门也跑去自家姐姐身边,一板一眼地跪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妃才重重叹了一口气,敲敲虎头杖:“今天是怎么了,全时兴跪来跪去的?看都看得烦腻,还不快站起来。”

待窦蓝窦柠都站起来了,老太妃也不管他们那一大堆物资,挥着虎头杖道:“同我到听善阁去。”

窦家姐弟乖乖跟上了,徒留一群大小妖怪和杨氏母子戳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

到了听善阁,老太妃也没舍得在给俩姐弟脸色看,反而来来回回端了满满一桌子点心出来,又泡了茶给他们喝。

老太妃就问了问窦柠自个儿的想法,交待他最好尽早将日常用的物什搬来,又给他指了他日后的屋子,便赶他出去玩儿去了。

看着扣上的木门,窦蓝知道,正事来了。

“你方才,可是想要杀了她们——全部?”老太妃一开口便直入正题。

严宁庵中有两个角儿,是窦蓝从始至终都没看透过的。一是她的大妖怪师父孔雀,其二就是眼前的老太妃了。这个曾经站在权利顶端的女人,若是她不乐意,就没人能从她的表情中猜出她的心思来。

窦蓝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自己的言谈行事会不会触到老太妃的逆鳞,却凭着过去三年祖孙相得的情分,坦然点了点头。

老太妃见窦蓝认了,脸上倒是也没什么不愉,只是盯着窦蓝黑漆漆的双眼,沉声道:“窦家蓝儿,如今,你觉得自己是人是妖?”

这一下便把窦蓝问住了。

凭心而论,她可从来没琢磨过这个问题。在家毁人亡之前,她与普通的百姓一样,对妖怪这个词儿的印象是模糊的,却又因为家中那几个祖先灵位而少了些恐惧;大难之后,她先得狐姑照拂,又受孔雀教导,自己也与蘑菇们相处甚欢。这样算来,即便不谈她体内一半的妖血,现下围绕在窦蓝身边、与她交好的,除开老太妃与杨氏,竟是没有一个纯粹的人类了。

反之,道心院的那帮女人们,却总是在她的生活中扮演一些不讨人喜欢的角色。

这些年来,她受妖怪的影响颇深。爹娘教予她的人间礼教她不曾忘也不敢忘,但在狐姑他们的潜移默化之下,她也的确开始偏向用妖怪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例如,今天。

老太妃看窦蓝皱眉不语,便自顾接着道:“那些妇人们,手上都担着数条无辜人命。即便是那小女娃儿,康幼心,听说也是因为残暴杖死几个侍女被人撞见,才送了进来的。撇开这些光面堂皇的大义,光凭她们妄图逼迫窦家绝后这点,对你而言,她们的确死不足惜。”

“关起院门来把她们尽数杀了,其实,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窦蓝疑惑地抬眼。

“但是,”老太妃口风一转,“长远看来,却是后患无穷。”

“留在院子里的,加上康氏母女,还有足足八名女眷。她们八个成了死人,嘴自然是严的,不会告诉别人你区区一个小姑娘,是怎么将这八个女人切瓜一样地杀了的。”

“可走了的那些人呢?”

老太妃微微提高了声音:“这八个活生生的人,前脚与你起了争执,后脚就青天白日地死了?那些先走一步的女人不怀疑?不揣测?”

“揣测之下,就只有两种结果。一是你窦蓝与这庵里的姑子有勾结,二是你学了一些厉害功夫。寻常的拳脚功夫可以帮你将那个姓康的女孩儿打得吐血,却没那个神力让你以一敌八,那么,大家心里就大概清楚了——”

“窦家的小姑娘,恐怕是个修道者。”

“不要忘了你们窦家是为了什么,才被一夜之间屠了干净的!”老太妃幽幽地看着窦蓝,声音不急不缓,眼神却是明厉得很,“也不要浅薄地以为,这庵子里能与山下沟通的角儿,就只有你一个!”

随着老太妃的话音喝然落地,整个屋子一下子变得沉寂无匹。

窦蓝有一种被当头棒喝的感觉。

妖怪之间的交往,多是直来直去的。例如窦蓝与狐姑初遇之后便腻歪到了一块儿,也例如窦蓝与九闻初遇之后就腥风血雨你死我活再相逢——若不是双方都忌惮着孔雀,这两个实力一直在同步增长的好斗家伙一定已经阴阳相隔两茫茫了。

而与人打交道,学问可就深了。形势急转,乾坤偷换,往往就只在三言两语之间。有时候你明明恨不得一小刀戳死眼前人,却无奈只能端上一脸笑,曲意逢迎。

窦蓝自觉驾驭不好这些。但老太妃点醒了她——她不得不学。

像是今日的情状,若不是老太妃出手相助,她恐怕就要酿下大祸了。

窦蓝一直私心以为,在严宁庵的这些年时光,都是爹娘和全府上下没用完的阳寿给堆起来的。阴差阳错被送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界儿,能医好弟弟,能淬炼自己,能收获交心的好友,还能承蒙老太妃等人的庇佑。帝都百姓对窦家的淡忘的确可堪一句“世态炎凉”,可认真纠察起来,却是一件好事——给了她足够的,韬光养晦的时间。

老太妃说得对。冲动杀人的后果,哪一个她都承担不起。一个不小心,窦家最后一丝希望就能生生断送在她的手上。

“看样子你是想明白了。”

窦蓝抬头,就见老太妃眼中有着欣慰和淡淡的怜惜。

“我最后问你一回罢——当真不愿出去?带着你弟弟一起,阿婆帮你找个好人家住下。你不喜欢帝都,我把你送去江宁,可好?”

窦蓝摸摸胸口的小弯刀和玉简,利索地摇了摇头:“亲人鲜血尚未洗净,窦蓝不敢享乐。”

老太妃似是也早料到这个回答,只是无奈地点点头。她站起身,拄着虎头杖走进里屋,不一会儿,就捧了个盒子出来。

“这个你拿走罢。”老太妃将盒子放去窦蓝手心,“你最近开始用妖丹了?浑身一股子妖怪味儿。”

窦蓝打开盒子一瞧,是一只小贝壳,底色白生生的,沟壑里却是鲜红的爪状纹路。

“这叫瞒天令,算是个小法器,专门遮挡妖气用。”老太妃也不多做解释,挥手赶窦蓝走,“去吧去吧,今晚就将阿柠用的衣物被子都搬过来,然后自个儿修炼去。你就安心把阿柠扔在我这儿,我前些年好好反省过了,不会再教一个现今龙椅上的混帐出来的。”

窦蓝扑哧笑了,谢过老太妃,用力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严宁庵上空的天色已然没有见好,始终是这么要晴不晴的模样。

可一路走来,无论是多么糟糕的天色,她的头顶都张着那么几只保护伞,各色各样儿的,硬是把她的生活妆点得又安逸又缤纷。

窦蓝抿了抿嘴。

以后,这些伞会风化,会卷边儿,伞骨也会慢慢变脆,说不准哪天一阵风刮过,就呼啦啦地断了。

在那个“以后”到来之前,她得努力让自己长成一把更大的伞,好将遮风挡雨这个差事给夺过来。

所以,拼了命去变强吧。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哇哇好难过!你就这么把小豆丁抛弃妻子(?)地送给那个可怕的老太婆了!”狐姑估计是才下班,顶着一张一字眉肿眼泡的阴郁姑子脸,抱着庵规就张牙舞爪地跑来了。窦蓝:“……是你,可怕的是你。”大寒在一边劝道:“阿柠搬出去,离了这帮子女人也好,我曾听人说,养在女人堆里的男娃不容易有出息。”窦蓝:“……老太妃也不能是个汉子。”大寒小寒与狐姑纷纷愣了一下,脸上的五官排成了“咦原来是这样吗”的形状。“失敬失敬,”大寒摸了摸鼻子,“只怪她老人家,呃,气吞山河铁骨铮铮?”小寒:“……青面獠牙。”狐姑:“穷凶极恶!”窦蓝:“……这成语究竟是怎么个用法,师父他向来只管生(?)不管教的……么。”————————————————来嘛这是第一卷结束的分割线w——————是的姑娘们第一卷结束了!

☆、【一】春日晴好

【一】

山间,竹林,春日里。

今儿是个艳阳天,日头十分好,透着青翠的竹叶在地上印了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尖儿,衬着鸟叫声,理该充满了闲趣。

可此处,却偏偏萦绕着一股子暗潮汹涌的紧张氛围。

嗒。

极易叫人忽略的、似是露水滴落的声音响过,随即,万竹拜倒,竹林里竟是在如此晴好的天象下,凭空卷起一阵巨风!

漫天竹叶飞卷。每一叶,都是一把才出鞘的利刀。

刀锋所向,竟有两道身影极快地靠近,发出震人心魄的金石碰撞之声,后又飞速地各自分开。

狠狠踩弯了竹,借势腾空而起,蓄力一击,再分!

窦蓝的虎口已经隐隐阵出了血色。她似乎是对此豪无所觉,只是紧紧握着手中一臂长的平尺,踏着奇诡的步伐凭竹而上,几个弹跳之后,再奋不顾身地朝那似乎势不可挡的枪尖冲去!

对于她已经开始渗血的伤口,显然,她的对手要比她在意得多。

穿着轻甲的修长身形在空中一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僵住了——

砰——唰。

“……”

窦蓝捂着腮帮子,狠狠地反手将自己的武器,一把寒光闪闪的分水刺,插在了身下那人的耳边。

“道友千万手下留情,我那大哥统共娶了二十七房妾侍还没生出个儿子来,我那二哥断袖断得扬名天下,道友拿了我的小命不打紧,江家恐怕就得绝后了。”

江重戟江小将军闲适地仰着脖子,笑盈盈地瞧着分腿前屈跪在自己身上的、一脸凶神恶煞的姑娘。

窦蓝磨了一会儿牙,泄气地站起身来,总算本着良心拉了小将军一把。

两人交手,几乎每一次都是以窦蓝小伤,江重戟骤然停手而告终。这让窦蓝十分苦闷。

原本她有一个尽职尽责刀刀见血的好搭档,九闻。两年前,九闻蒙窦蓝一救之恩,在好不容易恢复了人身之后,却是一见窦蓝就跑得连尾巴都抓不住,丝毫不见当年雄风。

窦蓝只好回身去找狐姑。无奈窦蓝在修道上没什么顿悟,打人和下毒的实力却是每日噌噌见长,很快,狐姑就捂着秃掉了一半的尾巴,哭着控诉窦蓝的心狠手辣,并再也不去理会来自窦蓝的任何约战请求。

小将军听说之后,倒是很爽快地自荐枕席(?)。从此,两人就成了时不时就能来一发的战友。窦蓝有了这么个陪练,犀利程度直线飙升,现在已经能够逼得小将军全力应付了。

然而,玩儿真了,力道就不那么好控制了。加之小将军用枪,本来就是天下霸道之兵,在不使毒的情况下,窦蓝与他对上,难免会有些虎口崩裂之类的外伤。

每到这时,小将军就会突兀停手。窦蓝怎么急都没用。

但是——

“!”

窦蓝机敏地向后一仰,江重戟大力劈来的手刀正将将擦着她的下颌,凌厉的掌风扬开了她半边青丝!

窦蓝顺势斜□子,屈肘勾住竹干,绕着竹子一个侧滑,在提臂挡住江重戟的又一拳的同时,抬腿横扫对方的双膝!

江重戟剑眉一抬,稳稳接住了那毫不留情的一记回风落叶,手上的攻势却愈发逼人。

几个呼吸的时间,两人隔着一颗小腿粗的青竹,手脚并用竟然来回过了百来招。

渐渐地,窦蓝的动作中开始出现破绽。

她握掌成拳,接着前冲的势头直直向江重戟击去,却在半道中被他狠狠点住腕脉,手臂猛地一麻。

来不及应变,她的手腕就已经被他擒住,一个巧妙地拉拽,便将窦蓝的整只手臂扭去了背后,再也动弹不得。

“……诶?”

一瞬之后重获自由的窦蓝只觉手心一阵清凉。抬起细看,才发现自个儿右手的虎口处,被扣上了一个环状的绷带。

“另一只手来。”江小将军食指上圈儿着个一模一样的绷带,冲窦蓝抬抬眉。

窦蓝刚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就越过小将军的肩膀,瞧见一只细细的黄蘑菇很是费力地顶开一众落叶,从地上嗖嗖长了出来,并开始对着她剧烈扭动起来。

窦蓝:“……”

“家人在喊我了。”窦蓝对江重戟道,“嗯,明天也在这儿?”

有修仙传统的家族中,都一定会有类似的秘法,能够在一定的距离内召集血缘族亲。有些家族只有在遇上存亡大事时才动用此法,有些家族却习惯用它来催促贪玩的孩子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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