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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只的魂 当前章节:148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2:23

窦蓝站在树上辨了辩方向,利索地纵身跳去。

事实证明,孔雀难得的正经,还是有些含金量的。

“自从你弟弟被人拐跑后,你多少天没给我刷背了嗯嗯?”孔雀站在浴池中间,左脸写着“孽”右脸写着“徒”,一边还用手不太高兴地拍着水花,“十四天,整整十四天了!”

窦蓝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在这种……这种时候,这只大妖怪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唤来,就为了找个搓背工?!

“站在那儿做什么?”孔雀催促,“一寸光阴一寸金,快来。”

窦蓝生平第一次兴起了欺师灭祖的冲动。

当然,这个想法只在她脑中闪了一瞬间。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道德观让好徒儿窦蓝只是咬了咬牙,便乖乖去脱了外衣,扎起袖子裤腿,去小隔间乒乒乓乓找出一堆大小质地不同的搓澡布,开始为师父服务了。

因为带着对拐卖人弟死青耕、背后捅刀小将军和不识时务大妖怪的怨愤,窦蓝下手比平日里重得多,反而让孔雀舒服得直哼哼。

当窦蓝的手一阵阵泛酸时,师父大人终于心满意足地喊了停。随后,他便——恩将仇报地——将窦蓝小徒儿一掌掐住脖子,反身摁在了浴池边上。

“咳,放,咳咳——唔!”

“!!!!!!!!”

一阵剧烈的疼痛随即在她的脑中爆开。

就好像脑中筋络被人一丝一丝、连血带肉地剥离开一般,那种缓慢、磨人却钻心剜骨的疼痛!

逃不脱,止不住,甚至连叫也叫不出来!!!

一瞬间,窦蓝疼得几乎昏死过去,却在孔雀一句“晕了不是好姑娘”的糟心提醒后,莫名其妙地憋着一股气挺在那儿。

非得说起来,前后也不过就是短短几吸的时间。可当孔雀把手从窦蓝的脖子上放开,漫不经心地拿指节蹭着那些刚刚被自己掐出来的淤痕时,窦蓝觉得自己方才已经把十八层地狱统统逛遍了。

她靠着池壁,全身已经被冷汗浸了个透,正大口大口喘着气,整个人失控了一般地微微抖动着。

“让你不来孝敬师父。”孔雀昂着下巴,手里很是不耐烦地将窦蓝糊了一脸的头发全数拨去耳后,“叫人下了蛊都不知道。没见过你这么不争气的徒儿。”

“……蛊?”

“都称不上是蛊,低劣的脏东西。让人即刻忘掉正在思索的事儿,再晕晕脑子罢了,摩擦生热而活。”

孔雀将手晃到她面前,指尖赫然捏着一个眼珠大的深绿色小球,浑浑浊浊的,里头还有什么东西在左突右撞。

……蛊!

窦蓝睁大眼。去了集市的那天……小弯刀……一闪而过的黑影……南域……

江重戟,他很好。他果真对自己了解颇深——也防备颇深!

他知道她肯定能察觉出蹊跷,他知道她肯定会生出些许猜疑,他甚至知道,她在思索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着她那把小弯刀!

在她放心地将后背留给他的时候,他却已经这样环环相扣,布下了天罗地网么!

气血翻涌,她禁不住喉头微微一甜。

没出息!

窦蓝用力地、狠狠地绞着手指,深吸两口气,将气息渐渐平稳了下来。

孔雀一直站在那儿,在这个极近的地方,微微低头看着窦蓝的表情变化。

“让我猜猜,能让你一下子蠢成这样的——是那个送你簪子的傻蛋儿将军?”

“……”窦蓝纠结了一下,点了点头。

“委屈了?”

窦蓝将头摇了一半,又停住,缓缓点了点:“嗯。不过,没关系。”

没关系。人若打我一掌,我必十刀奉还。

大妖怪就这么静静地瞧着她,没有表情,也没有话。就当窦蓝忍不住想要抬手戳一戳的时候,那湿湿的肩膀一下子便将她的嘴给堵回去了。

浴池里的水是浸过名贵干花瓣儿的,原本便带着一种淡淡的清香。窦蓝靠在孔雀肩上,竟然觉得大妖怪比那一池热水还要温暖。

……就像妈妈一样。

这般想着,窦蓝轻轻松了口气,抬起双手试探着环住大妖怪的背,却隐约感觉大妖怪似乎是僵了一僵。

鼻端即刻漫起一阵似有似无的奇香。

这股香味,大概三次有一次会在给孔雀搓背时闻到。因为它着实好闻,而且总会给窦蓝一种精神上的松快,让窦蓝惦记了好些年,总是向孔雀讨问。

孔雀总是卖着关子:“待你能做出让我入眼的香时,我再说给你听。”

“师父——”

“小徒——”

“小豆子?小豆子你快来瞧瞧!方才有个打扮得灰灰的家丁来叩门,说是裘家送来的信儿,我想着是那个年年给你送东西的好人家,端端架子就替你收了——”

“砰!”

狐姑一手拿着信,一手提了只鸡,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就这么定在那里了。

“……滚!”孔雀咬牙切齿地一掌将房门合上,外面传来狐姑嗷嗷的叫唤声“我我我三个时辰不不不六个时辰后再来——嗷庵主大人饶命烧什么都别烧尾巴!”

☆、【九】灭门真相

【九】

窦蓝从狐姑手中接过传说中来自裘家的信。

信只有薄薄一页,两个巴掌大,倒是正反两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二月十八,午时,江与一蒙面女子游玩于集市,只在一个摊位采买了物品,此摊位系南域商人所开。

二月十八,午时,江与该蒙面女子到达三味茶馆二楼,与赵同饮。

二月十八,未时末,三人话别。江、赵送蒙面女子出城,后赴玲珑阁三层,密谈一时辰后出。

二月十八,亥时,有四位作黑衣死士打扮之人从将军府出,分别去往皇城、裘府、窦家遗址、城西果园(原属窦家)。

二月十九,辰时末,赵拜访将军府。一个时辰后出,前往集市,手持图样与南域老板攀谈近半个时辰,图样系一把弯刀。

……

……

狐姑也凑上前来看,只看了一会儿,便捂着嘴低低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骂了两句,随即又赶快噤声,担忧地瞧着窦蓝。

窦蓝倒是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欠奉,只是几缕湿发没扎好,现下被风一吹,硬直地从她形状漂亮的前额上耷拉下来,凌厉地将她的眼色分割成数片,叫人看不清晰。

她想得一点儿都没错。江重戟与赵玄一道,大概是在那天的集市上就起了疑心。当真不愧是天性谨慎的江小将军,仅仅是为了这一点疑心,便顺手在她的小弯刀上种了蛊,叫她忘了正在费心思索的事儿,也顺便搅浑她的脑子,限了她的身手。

接着,便是数天的求证与商讨。

待到琢磨清楚了,江重戟与赵玄又闭门长谈了一次。随后,赵玄拟了请帖,以自己的名义,邀请了少爷小姐们,说是要在竹林旁不远处的一个小别庄里起一个诗会——自然,其中有一份请帖是给从严宁庵出来的康幼心的。

其间,赵玄特地亲自上门,攀着与裘家的情分将小肉裘带了出去。

席间,赵玄先是特地将康幼心的位子与裘一粟排在了一道,打准了她一定会因为急着攀附权贵而百般讨好小肉裘;接着,又命人传给康幼心一张小纸片儿,说是你逗弄小孩儿的样子真真贤淑可爱,咱们后山见。

康幼心自然大喜。为了能够继续投赵玄所好,在他面前展示自个儿贤淑可爱的一面,她二话没说将满脸不情愿的小肉裘也扯上了。

如此这般,两个与“窦蓝”或许有过交集的人,就都到了他们早已设计好了的地界。

之后的一切,也就顺理成章地行进了下去。肉裘儿太小,当初她留宿裘家时他压根儿没出生;康幼心倒是不负众望,当即将她的真名给唤了出来。

“……周遭有一十八名弓弩手潜伏。”信纸上如是写。

窦蓝霎时有种大彻大悟的感觉,明白了行善才是人生在世立足之本——两年前才捞了九闻一命,今日便得他相救,果然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她快速扫过这些被分列得十分清楚的信息,读到了信纸的末端:“……江重戟进入皇城两次……均与其师慕容会面,于占星台……于黑衣阁前发生争执……黑衣阁。”

“黑衣阁是什么地方?”狐姑问。

“……是个专做阴私事儿的地方,里头的人都挺能打的。”曾经,江重戟这么评述着,“例如帮皇帝堕掉某个他不想要的孩子,也例如帮皇帝剁掉某个他不待见的臣子。”

窦蓝现在都还记得,江重戟说出这番话时,眼中淡淡的厌恶。

传闻,黑衣阁由慕容仙师一手组建。

江重戟的师父慕容丞相……黑衣阁……阴私事儿……还有话题每每转去窦家身上时,江小将军那避而不谈的模样。

窦蓝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信纸的最后有四个稍微大一点儿的字,写着“提防夜袭”。

她将信纸小心叠好,认认真真地放在了衣襟里。

裘家这份情,她愿肝脑涂地来还。

——在大仇得报之后。

——————————————

血红的圆日渐渐西沉,已有一大半埋落在地平线里了。窦蓝使用大黑脸一张成功吓退狐姑的跟随后,自个儿跳上了非人庵的外墙。

非人庵的外墙是用麻青石搭建的,这石头灰扑扑的一点儿不好看,但耐不住它有另一个响当当的名儿——磨刀石。

窦蓝站了一会儿,从脖子里掏出了那把承载了无数变迁的小弯刀,沉着手,一下一下地磨了起来。

春日的暖阳一点一点地收敛起来,深青色的夜幕开始肆意铺展。艳丽而透着一股子死气的余晖斜斜地将严宁庵整个拢了,遍地寂静,只余下那规整的磨刀声,述说着完全与心跳重合的频率。

在日头彻底西落的那一刻,磨刀声骤停。窦蓝低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收起小弯刀,站起身,脊背挺得不能再笔直。

同时,竹林里转出一个身影。

“……窦蓝。”江重戟一身戎装,手执长枪而立。他望着她,眉头始终是锁着的,嘴巴张合了好些次才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

“江重戟。”窦蓝没有选名字的困扰,干干脆脆地回了个招呼。

好半天,窦蓝见江小将军就像哑巴了似的一语不发,所幸自个儿开口:“你穿成这幅叮叮当当的模样,可是来夜袭的?”

“……”江重戟一瞬间有些想笑,立即回过神来之后,脸色却是比方才还要复杂:“不,我就一个人……上午我也并非要,要至你于死地,只是想先——”

“罢了。”他话没说完,自己先颓然地闭闭眼,“如你这般性子,我再说上千万句也是枉然。”

窦蓝静静地立在城墙上不语。

江重戟犹豫了一瞬,往窦蓝这儿稳步走来。

没走两步,便有一片碎瓷唰地扎在他的靴前:“我不觉得再往前是个好主意。”

江重戟也就这么站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道:“窦蓝,你可愿做回天青?”

窦蓝:“?”

“回想起来,这些年里,聪慧如你,必然是已经知道了当年窦家灭门的……主使。”他望向窦蓝,眼神中带着一份真真实实的恳切,“复仇的结果往往比你想象得更加不堪。我也不瞒你,前些天,我才去了占星台,得知皇朝气数至少还要繁盛绵延上千年!窦蓝……天青,听闻就在不久前,你那唯一的弟弟也故去了。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你拿什么去同皇城里那人作对?与其说你这是在复仇,我倒觉得你报复自己更多些。”

他将碎瓷踩进土里,坚定地朝前又走了两步。这回,窦蓝没再拦他。

“就做一个纯粹的天青,可好?”他手心一翻,一只灰黄色的丹丸平平地躺在那儿,里头似乎有千万细丝在缓慢却不安地扭动着,“吃了它,你就能把所有不好的事儿都忘了。从此,你便是江家的天青,我带你回家,你与那些不愉快的过去,和这座囚禁你五年的庵子都再无关系。”

窦蓝简直想笑。她早知道,江小将军在一般事儿上是个乐意听取别人观点的人,可一旦碰上了他认定的事儿,小将军就能变得比最昏庸的帝王还要刚愎自用。此时,这份刚愎自用套到了她身上,就显得尤为不受人待见了。

“你可是顾忌着慕容师父?”江重戟再接再厉,“你……不要怪他。当年若不是他劝皇上说窦家从古至今一门忠良,赶尽杀绝会得天道报复,你们姐弟绝不可能活着走出帝都。”

窦蓝压根没想再听下去了:“蓝是爹娘给我的名,天青是至亲给我字,我缘何非要在二者当中择其一?你宁愿我是天青,却没想过,即便如此,我也该是——窦天青。”

“怎么,之前还藏着掩着,偷偷抹在我的小弯刀上,这会儿就敢明目张胆地摆到我面前了?你还当真是下蛊下上瘾了,”窦蓝嘲道,“这长得还真是如出一辙的恶心。”

小将军的脸色明显白了白,看向窦蓝的眼神里带了点儿不可思议。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过了好一阵子,窦蓝垂下眼,眼光闪烁地瞧着被江重戟攒在手心里的蛊,突然就勾了勾嘴角:“既然是这么好的东西,不如——”

“你自己吃了罢。”

窦蓝在不使毒的情状下,单凭仙术和拳脚,是绝绝对对胜不过江重戟的。但这会儿,窦蓝突然发难,猛地掠□型,倒是叫江重戟一个措手不及,当下就被反手制住,握着蛊丸的那只手被一扭一摁,直直就往自己嘴边送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在窦蓝沉着眼,即将把那蛊丸硬是塞进小将军嘴里时,她脊背微微一僵,下意识便带着他往右手边侧滑了一小步。

一只明显淬了毒的弩箭险险擦过窦蓝的腿侧,大力扎入并不算太松软的土地中,箭尾还在危险地颤动着。

就是这么出其不意的一箭,让江重戟很快找回了主动权。窦蓝无奈,只好迅速放开他,自己退守到严宁庵的外墙边,警惕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竹林边缘的,约莫十来个黑色身影。

“你们——”

“大人知道那天一定劝不住你,便要求我们将你跟紧了,小将军。”其中一个黑衣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江重戟的话,他扯了扯脸上的黑布,话意中带着一丝嘲讽和淡淡的不满:“还像个小孩儿似的成天让大人忧心,这可不太成。”

他转向窦蓝,眼神儿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五年前,小将军你带着我们,亲自送走了窦家上下一府人。如今,也是时候送这条漏网之鱼去寻亲了。”

☆、【十】血色之夜[二合一大分量已补完]

【十】

江重戟看向窦蓝,那表情甚至是有些仓皇的。

暮色中,月光下,窦蓝那张彻底褪了血色的脸显得尤为惨白。她似乎从来没认识过江重戟此人一般,将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就犹如一把不依不挠的钝刀子,在他身上割划着,将那份隐隐欲出的心情剖成了好几片,彻底地碎了,灰败了。

见两人隐隐对峙着不言不语,黑衣人们也乐得静候在一边看好戏。

“……爽快么?”

“……什么?”

“我说,”窦蓝脸色白得吓人,声音却还是清清静静的,连一个颤抖的尾音都欠奉,“你,修了仙的江小将军,砍起我窦家那些普通人来,很爽快吧?就像切瓜切菜似的。”

“第二日,我被京都卫领出来的时候,第一脚就踩到了娘亲的手呢。”窦蓝耸耸肩,黑得渗人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重戟,“我只顾着瞧见她倚在门边的,剩了半截的身子,没想到她的手还能飞这么远去。”

“我——”

“哪一刀是你砍的?是青虹姐那片带着半块舌头的下颌?是马三婶婶吊着眼球的头盖?噢,我竟忘了,”窦蓝缓缓抽出分水刺,“小将军用的是天下霸道之枪——那就是爹爹身上那个从后颈到上唇的窟窿了。小将军手劲真不错。”

此时的窦蓝,简直像是从最幽暗的底狱爬出的厉鬼。

江重戟艰难地试图组织一些语言,好歹说些什么,可后头的黑衣人对这般一面倒的舌战已然不耐烦起来,一挥手,便叫同伴们都抽出了兵器。

“与其在这里磨磨唧唧的,不如下去再好好地将你那些亲人的尸块拼一拼罢!”为首的黑衣人讽笑一声,提气就要朝窦蓝扑来。

忽然,他将将跳起的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僵,就像被抛起的偶人一般,重重掉落在地。

“嗬——哈,嗬嗬——!”

他捂着喉咙,发出令人胆寒的、空洞而濒死的呼吸声。鲜红色的血液畅快地往外喷溅着,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荧绿,像是上好的玉石。

其余黑衣人见此变故,立即调转方向,纷纷飞快而谨慎地退回了树林中,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起窦蓝。他们的首领——或许即将是前首领了——正捂着漏风的脖子委顿在地上,此时却无人有闲暇去关心一二。

“质感挺好的罢?这是小将军送我的及笄礼,可宝贵了,此番就转送给你了。”窦蓝抬眼,反手握住右手分水刺往前送了送,“下一个?”

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个黑衣人突然厉声叫道:“江小将军!您若是纵容这妖女,可想想大人要怎么交代,您江家又要怎么交代!”

闻言,江重戟的眼色暗了暗。

“江家”二字,是他的禁区。五年之前,才及弱冠的他能为了这二字将枪尖对准窦家一门上下一百多条无辜的人命,现今,他也能为了这二字,将枪尖缓慢却坚定地,朝向窦蓝。

他的师父慕容仙师对星运的占卜,是从不出差错的。慕容既然笃定说了皇朝的气数还能绵延数千年,那么,现在对他,对江家最好的选择,就是紧紧地依附在那张金龙椅边!

岂不看皇帝残暴荒唐,这些年来如窦家一般被杀尽满门的世家就不下五个,可帝都依旧是一片太平和乐的盛景,朝廷也没有丝毫动荡的迹象!

况且,自己与对面那姑娘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已是……不死不休的局了。

黑衣阁众人在这些年中也算是与江重戟并肩多次,合作十分默契。一息的死寂过后,两方同时出手,朝窦蓝包夹而去!

前后左右,眼见窦蓝的所有退路都被一一封死!

然而——

“你!”江重戟目眦欲裂,他才迈开一步,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左手腕处暴起数条青筋,如藤蔓一般飞快地朝他的上臂漫延开来,还伴随着一股浓烈欲呕的异香。

——方才,方才他拿着蛊丸的,被窦蓝摁住的,左手!

他第一时间屏住气,却无奈仍是吸了少许浓香进体,很快就整个儿僵直了,再也动弹不得。挣动之间,蛊丸也掉落在了地上,摔成一滩,也冒出了点儿奇怪的气味。

飞身袭来的黑衣人中,也有两个闭气不及,被迎面扑来的浓香灌了一鼻子,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其中有个倒霉家伙,还被迫用肩膀接下了来自身后同伴的一支飞弩,倒是换来窦蓝似笑非笑的感激一瞥。

黑衣人均是大骇,下意识地选择了谨慎地后退。

窦蓝心中默默松了口气。

窦蓝模仿能力极强,因此,在实战中增加实力,是对她而言最有效的办法。但相应地,在进行大量的实战、完善了诸多战斗技巧时,她修道入定的时间自然就被压缩得狠了。于是,她的一身灵力从来比同期修道者要精纯得多,可总量,却也少得多。

方才,她能够一簪格杀黑衣人头目,一是因为对方轻敌,二是因为,她毫不吝啬地耗去了体内近乎一半的灵力。

以一人之力对付这十来个在刀尖血海里行走的杀手,她自认胜率五五对开,即便能将这些人全歼,她自己付出的代价也绝不会小——即便自己有个听起来响当当的“修道者”的名头。

——若是再加一个江重戟,她恐怕撑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得败北。

那看似凌厉无比的一簪,若是凭心说来,是极度不理智的。

可有时,杀戮并不仅仅是为了剥夺一条生命,而是为了淋漓尽致的发泄,为了绕梁五年的冤屈,为了她脊梁骨里那属于窦家的铮铮骨气!

是以,她毫不犹豫地提前引出了抹在江重戟袖口、原本埋作暗招的定身香。这定身香难制得要命,被引发之后又会在短短一息之间彻底分解,此番定住三人,她已是满意了。

趁着那些黑衣人还现在心有余悸地观望,窦蓝俯身前冲,跨步,后仰,以右脚为重心,反手用分水刺画了个大大的弧。

两道血柱将今晚的夜色又染红了一分。

利用那将将倒下的尸体,窦蓝一个急停将重心拉回。正想再接再厉地往江小将军那个方向也补上一刀,她便被反应过来的黑衣人们再一次团团围上了。

罢了。那定身香的效用最少也能持续到天明,届时再来料理他。

窦蓝握紧手中的分水刺,左手微抖,便有一只褐黄色的粽子状香包被她捏在了手中。

爹爹,娘亲,你们在下头,带着大家都睁大眼睛瞧好了。

当初他们怎么砍的你们,今晚,女儿替你们十倍砍回去。

————————————

山间寂静,即便是隔了好一段距离,那零零星星的打斗声还是成功地让庵中的大小妖怪都坐立不安起来。

……不,最大的妖怪依旧沉稳得很,此时,他正专心致志地把玩着手上一只墨玉掌心灯,那块千年难见的、手掌大的整块墨玉被镂空雕成了一朵半开的莲,里头燃着一簇青红色的火光,看着甚是喜人。

可显然,狐姑没法去静心体会这份喜人的高雅。她在旁边火急火燎、手舞足蹈地说着,整个尾巴都高高炸了起来:“庵主大人!已经足足过去半个时辰了,我整个鼻子都要被那呛人的血味儿给熏得坏了!我,我前会儿听墙角的时候都听见了,对方来了好十个人,还有那个畜生不如的江叉子,你说说看,就是再来两个小豆子也没法儿赚得几分胜算!”

蘑菇们也警备地站在屋外,脸上是不同程度的焦急——他们甚至头一次顾不上与老太妃保持距离,反而团团将她簇拥了起来,只一心焦急地等着孔雀的回答。

立夏甚至已经整好了比平日里更大一圈的医药包。

孔雀闻言,连抬个眼都懒:“我从没拦着你们过。既然这么牵肠挂肚的,就出去搭把手么,去帮助苦苦挣扎的小豆子平报血仇么。”

“一到了晚上,我们就谁都出不去!”狐姑终于忍不住大叫了起来,“这里能出去的只有——”

“我和九闻。”孔雀细细观赏着墨玉莲灯上的花纹,“可九闻偏偏到了虚弱期,去了也是送死。”

“庵主大人你可以——”

“我不行。我从不直接插手凡人间的纠纷。”孔雀嘲讽地瞥了狐姑一眼,“姑琼,身为火狐一脉,你纵是平日里能够用功修炼一分,如今,也早该能够在严宁庵的结界中来去自如了。是我没劝过你?还是我的小徒儿没劝过你?”

狐姑被说得脸色发白,眼眶却是红透了,长长的指甲已经把衣角抓了个粉碎,几乎下一刻就能哭出来。

难道,难道就只能这样,被困在庵里而眼睁睁地看着好友——

孔雀猛地站起身来,长长的袍袖带翻了桌上的酒杯,浓香的淡青色酒液洒了一地。

狐姑疑惑地看去,只见孔雀正死死地盯着那盏墨玉莲灯。

……里头的灯芯,熄灭了?

不……还有一丝亮红在挣扎地闪烁着……

莫非——狐姑惊悚地睁大了眼,不等她发问,眼前便是一阵疾风呼啸,再定神时,孔雀已然不见了。

——那是窦蓝的本命灯!

狐姑捂着嘴,无暇去回应身后那些担忧、焦虑和询问的目光,只是伏在地上,慢慢地化成了一只半人大的火红狐狸。

她迈着坚定而优雅的步伐,走出房门,端端正正地蹲坐在了空地上,对着难得当空的月亮虔诚拜下。

火狐拜月,则万事亨通。

狐狸的眼睛湿漉漉的,止不住的眼泪滴滴落下,将脸上的毛沾成了一团。

然而她坐得定定的,就那样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地对月拜了下去,似乎用尽了此生所有的虔诚。

————————————

黑衣人中有两名擅使掌心弩和袖箭的杀手。与他们缠斗的过程尤其艰难,窦蓝的厚间插着两枚来不及拔出的、显然淬过毒的弩箭,一路追着他们到了山脚下的护城河畔,才用袖箭穿臂的代价将那人割了喉。

站在咆哮的护城河边,窦蓝几乎踉跄得站不住脚,只能靠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头是满满的腥味儿。后背大概中了十余箭,现下还有两支没拔;手臂也不知被划了多少刀,有一刀是直接砍到了骨头,那渗人的声音她现在都还记得——现在却是不怎么痛了?

她的视线已经迷蒙得狠了。她估摸着自己中的是皇宫里出来的毒,应该不算便宜,她给拖了这么久还没咽气,已经算是很不给人家面子了。

爹爹……娘。

恍惚间,她看见了窦叠声和阿珠笃叶。他们穿的都是崭新的衣服,长袖飘飘,衣摆也飘飘,似乎比从前更加好看了。

他们在对她笑,对她点头,眼里有着一如既往的疼爱。

窦蓝张张嘴——她想问问,她没好好看住弟弟,没能给弟弟一个无忧无虑的人生,爹爹娘亲会不会怪她——

“咳……哈!!!”

那两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消失了。眼前,只有咆哮的护城河,一地的枯枝,那摊自己刚刚呕出的血,和胸前一节雪亮的枪尖。

月色被层云遮挡,竹林中有夜鸦飞过,凄厉地啼了一声。

“江……重戟。”

窦蓝伸手,血糊糊地一把握住了当胸穿过的枪尖。

怎么会?他明明应当至少僵直到黎明时分!

“……反抗只能让你更痛苦。”察觉到窦蓝的挣扎,江重戟握住枪杆的手有一瞬间的松动,“你的灵力已然一点儿不剩了……窦蓝。”

窦蓝无力地垂下头,又禁不住吐了一大口血,可她的嘴角却是微微上翘的,带着一股莫名的不详。

“呵。”

“我修的……可不仅仅是仙。”

话音才落,她的指甲在一瞬之间变得长而尖锐,咬牙一绞一拧,竟然将那整个枪尖给硬生生掰了下来!

她趁势向前一滚,在江重戟还愣着神的时候扯下衣摆的一圈布料,在自个儿那对穿的胸前狠狠地扎了一圈。

妖怪这种生灵,天性便是带着一份蚀骨的狠意的。不如修道者自爆丹田那样,轰地一声便尘埃落定,妖怪的玉石俱焚的方式,可要狠戾得多。

烧,烧,烧!

体内的妖血受到了刺激,正一寸一寸,一寸一寸地沸腾起来。

在堪比炼狱的疼痛中,窦蓝的脑子和视线倒是飞快地清晰了起来,四肢筋脉中也迅速地充满了灵力。她抬头,黝黑的双眼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森然,方才那一个滚地将她额间才愈合的伤口又磕开了,新鲜的、温热的血液顺着她漂亮的面部轮廓迅速淌下,从额际,到眼角,到脸颊,划成一道触目惊心的泪纹。

妖?!……不,是半妖!

窦蓝黑沉中透着一丝猩红的眼紧紧锁定了离她五步远的青年。

妖风四起。

粘稠的血液啪地落在枯叶上。

窦蓝犹如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鸦,摁下脖颈,前倾身子,聚力朝江重戟疾奔而去!

小将军手中的长枪虽然已经没有了枪尖,但那枪杆的断面还是很锋利的。来回数十招之后,窦蓝的左脸赫然多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血液焚烧的剧痛反而彻底将她的凶性激了出来。一招,一式,皆是鱼死网破、以命换命的路数,如果注定是避无可避,那就无需再避!

冷兵刺入血肉的声音令人牙根发颤。在小将军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窦蓝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反而忍痛收紧了左肩,将那把枪柄牢牢锢在了自己的血肉之中,已经看不出本来肤色的左手同时飞快地握上他持枪的右手,米白色的香粉很快被染成了血红。

“你——”江重戟眼中燃起一层怒,他的手就像是被粘在了那枪杆上一般,无论如何都拿不下来!

挣扎之间,鲜血争先恐后地从她身上涌出,因为妖怪的愈合力而迅速止住,又在下一轮的缠斗中重新冲破被反复撕裂的伤口。

不知是哪个人重心不稳,将粘连在一起的对方一同带着,顺着倾斜的河堤滚了下去。

窦蓝的侧脸被狠狠掼在寒凉的泥土上,未干的伤口沾满了泥,看起来狼狈的不得了。翻滚的时候,她系着小弯刀的皮绳儿被带了起来,她干脆直接将皮绳儿咬断,借着掠过的一块大石挂掉刀鞘,反手便冲着身上那人扎了下去!

她想起在帝都长安街上,那个纵马扬鞭的少年将军。

一下,一下!

江小将军发出一声闷哼,随即,便有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后颈。她大口喘着气,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减缓。

她想起在那间茶楼里,他端坐为她沏茶,那眉眼弯弯的模样。

一下,一下!

后颈的力道更加逼人,她能听到自个儿骨骼发出的哀嚎,只狠那把小弯刀只有一掌长,即便它能够切金断玉,加了那戎甲的厚度,也只是将将捅出几个血口子而已,不能立即将这仇人手刃!

她想起在竹林间,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一不留神就往她虎口间扣下一只白生生、软乎乎的绷带。

一下,一下,一下!

越来越少的空气,越来越少的血液,都在迅速地将生命力带离她的身体。她大睁的眼睛已然看不见什么东西了,只是借着后脑磕到一块石头的撞力,猛地错进了江重戟的颈侧,用尽全身力气咬了下去,脖子一甩就是一块血肉!

江重戟是真的痛得吼出了声。他一个大力,怒极地全力提起她的后脖颈,正要错手就这么扭断了它!

却恍然瞧见了窦蓝的脸。

那双沉静中偶尔透出狡黠的浓黑双眼已然黯淡得一片死寂,一丝鲜活也欠奉。一张脸全然被血和泥糊了满,一边的脸颊上有一刀狰狞翻卷的伤口——他划的。

窦蓝大概已经全然失去作为人类的那一份理性了。被推开了些后,她又不依不挠地扑了上来,全然不顾自己左肩还正被那枪柄戳着个大口子,来回一磨蹭就是一股血。

江重戟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就松开了那只差一分就能掐死对方的手,以一种完全不设防的姿势,任由她翻身将他死死摁在了地上。

——就像在那阳光总是很好的竹林间,他因为不忍瞧她流血,而一次又一次地、单方面赖皮地结束他们的切磋。

终究,他确确实实地,欠了她上百条人命,欠了她前半辈子的无忧无虑。

在被已然乱了章法,只懂得一味朝他攻击的窦蓝连带着折腾进水流湍急的护城河中时,他盯着她的发旋,很想伸手去圈一圈,却终究还是没有动。

事已至此,再顾皆枉然。

——————————

当孔雀一身湿淋淋,把他的乌鸦徒儿从咆哮的护城河中拎出来的时候,滔天的怒火一瞬间朝他席卷而来!

枉他千百年来头一次冒险出庵,在妖法被禁的状况下一路紧赶慢赶地寻来了这里,那些该千刀杀了一万遍的走狗们竟然就留给他这么一个——这么一个——

一时间,孔雀竟然都不敢稍微试试她的丹田——对着这具已经能称得上破烂的身体,他揽着她的手甚至都有些抖。

他好不容易等到的,他好不容易教大的,他好不容易……养熟的!

怒火焚心,他眼色如刀,一个挥手,便有脑袋大的一个光球冲着水流的方向远远飞去,在远处炸了一天一地的水幕。

下一瞬,一道碗口粗的紫电毫无预兆地在朗朗月空中霹雳而下,叫他即刻便呕了一口血出来,脸色惨如金纸。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

看了看怀里了无生气的小乌鸦,他憋了一口气——先回庵里要紧。

狐姑他们已然蹲守在严宁庵的外墙之下。小寒率先看见了孔雀与窦蓝,便连忙通知了大家,叫孔雀身后的尾巴吊得越来越长,有狐姑,有全员到齐的二十四只蘑菇,有老太妃,有一脸虚弱的九闻,甚至还有杨氏母子。

孔雀一个没理,只抱着窦蓝疾步走向了他们的院子。站在院子门口,他停步回身,瞧着狐姑道:“到再下一个太阳升起来之前,你将道心院那帮妇人都看严了,闹事儿的杀了。”

“……她这次惹的麻烦不小。若是有人闯庵,格杀勿论——杀不了,就用命挡着!”

————————

了解孔雀的都知道,孔雀虽然是孔雀,却天生长了一只乌鸦嘴。

他若是说了“可能会有人来闯庵”,那“有人来闯庵”这事儿就一定会发生——一定会很快发生。

此时,严宁庵正遭遇着前所未有的窘境。而这距离孔雀放话,不过过去了小两个时辰罢了,天都还没亮呢。孔雀把破布娃娃一样的窦蓝拖进自己的院子里后,狐姑忙跑去抓了那盏墨玉莲灯来时时盯着,那最后一丝火光就那么有气无力地明灭着,至今没有复燃的迹象。

严宁庵被人团团围住了。那些人一水的黑衣黑裤,簇拥着一个颇具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一个眼神儿,便有黑衣人站出来喊话,大意是慕容仙师的关门徒儿被这庵里的罪女给弄死了,慕容仙师大怒震怒滔天之怒,但看顾在严宁庵香火绵延数千年的份儿上,不连带追究,只让把凶手交出来你好我好大家好。

因为天还没全亮呢,满庵子妖怪除了能被狐姑一尾巴扫去地上的弱气九闻,谁都没法儿出庵,只能从门缝儿墙缝儿里盯着越来越壮大的黑衣人军团,暗自咬牙。

那些特地训练出来的杀手们不容小觑,更不必说那领头的、一脸杀意的慕容仙师。若是他们当真闯进庵子里,能够与他们有一拼之力的也就只有孔雀一个,可偏偏——

狐姑焦急得又炸了毛。她好歹算是在庵子里长大的,虽然不知道孔雀要用什么方法将窦蓝救回来,却是十万个明白的——孔雀说了不能打搅,就意味着一旦搅了,不是搅人的那方会死,就是被搅的那方会死,总之双方是必须得天人永隔的。

而在狐姑看来,这一次,后者的可能性那是又高又大。

突然,她的肩膀被什么棍子重重地戳了一下。她回头,老太妃那张疲倦却威严的脸赫然占了她整个视线,差点儿将她吓得憋过气去。

“你挡着老婆子的路了,红毛儿。”

狐姑彻底被“天敌”的强大气场给唬住了,愣愣将自己挪开了,还一挪好几步。待她回过神来是,老太妃已经拄着她威风八面的虎头杖,一步一脚印地端方踱了出去。

那慕容仙师看着终于开了的山门,先是厉色一闪,接着便是一愣:“……娘娘。许久不见。”

老太妃不笑也不回礼,腰板儿挺得可直:“这事儿的前因后果是什么,我清楚,你比我更清楚。那女孩儿只杀了江重戟一个,还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照我瞧来已经是亏得很了的;况且,他们落得今天的下场,也是慕容仙师当年起了个好因。”

“娘娘话可不能这般讲。”慕容仙师脸色不愉,“窦家的事儿,可都是皇帝陛下拿的主意,小的哪敢二话。那窦家一对孩儿能留下性命,还是我做了保的。可如今,她不安分不说,反来将我的关门徒儿和十六部下杀了个绝,您让我如何吞得下这口气!”

老太妃虎头杖一拄,正要开口辩驳,却听身后传来个柔和的女声:“那窦家蓝儿,这些年来把我当成母亲一般孝敬,把阿光当作亲弟一般疼爱,更是不知挽了我们母子几次性命。我也是真心欢喜她,遂在她及笄那年,送了她一只簪子——慕容仙师,还请大人大量,手下留情。”

杨氏搂着阿光一道站在山门处,身姿袅袅,似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她每讲一句话,都让慕容仙师的眉头更紧了一分,纵然不愉非常,也总算在眼里闪过了挣扎之色。

慕容仙师不开口,杨氏就那么一直垂头微微蹲着,维持着福礼的模样。好半晌,那慕容仙师重重一哼,挥袖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黑衣人们相互看了看,也纷纷散去。

这是……安全了?

狐姑瞧着这似乎达成了什么默契,而相视一笑并肩走来的两个女人,眼睛瞪成了铜铃。这一老一少,一光滑一褶皱,在这一瞬间神奇地统一了……统一了……统一……了。

见两人合着一只毛脑袋阿光并肩走来,狐姑难得地迎了上去,虽然还是不太敢看老太妃:“唔,你们,喜欢吃什么品种的鸡?我推荐小芦花——烤的可以么?”

————————

当孔雀大人再一次出现在众妖怪面前时,已经是一月之后的事儿了——对,恰好又是九闻的虚弱期。

即便如此,他还是顶着一张阴气森森的大青脸,合着众妖一道等在了院子门口。

孔雀依约出来了。他只随意披了件袍子,脸色难看得紧,竟然隐约比九闻的脸还要更青一分;身上虽然还是该凸凸该凹凹,可明显见得缩了一圈儿。

他揉揉眉头,哑着声音道:“她约莫一会儿就能醒了,姑琼你去照顾照顾她。”

“诶……好。”

孔雀随意点了个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狐姑知道孔雀有个谁都不能进去的私密空间,是在地下。她只将将知道哪儿是入口,却从来没敢擅闯过——没谁会去做这种蠢事儿。

于是,狐姑横眉竖目地以“人类都说男女授受不亲”为由,将所有蘑菇并着九闻拦在了外头,自个儿和老太妃(距离五步整)、杨氏一道进去了——小寒惊蛰立夏纷纷一眨眼变姑娘,也没能得到狐姑的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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