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飞
道格·帕克驾车穿过田纳西州西部的灌木丛地带时，他的手机响了。时
间是3月14日，星期六，这位美国航空的首席执行官正在从纳什维尔回家的路
上，他租来的汽车后备箱里堆满了大学宿舍的物品。他和妻子已经把女儿从
范德比尔特大学接了出来，范德比尔特大学和全美其他大学一样，已经取消
了课程，并让可以回家的学生回家。现在帕克被告知，他需要前往华盛顿游
说白宫提供救助。就在一周前的一次秘密会议上，他还告诉姆努钦，该行业
不需要任何资金。现在情况发生了巨大变化。
航空公司削减了多达70%的航班数量。飞机上几乎空无一人。此前一周，
美国政府宣布了一项往返欧洲大陆的旅行禁令，仅仅3天后，又将禁令扩大到
英国和爱尔兰，分析人士预计，这将从市场上减少相当于100万个飞机座位。
距离帕克和其他航空公司首席执行官来到白宫亲吻戒指仅仅10天，他们离开
时如愿以偿：特朗普向美国人保证飞行是安全的。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在当
天早些时候他对记者说：“如果你们不需要旅行，我也不会去。”
Jamie Freed and Tracy Rucinski,“Governments Scramble to Prop Up Airlines as Virus Forces More Flight,Job Cuts,”Reuters,March 17,2020.
对航空业来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订票量急剧下降，尤其是暑假旺
季，因为航空公司的大部分收入都来自这个季节。达美航空获得了一笔不太
理想的贷款，并宣布计划永久退役部分飞机，将其他飞机暂时停放在沙漠仓
库中。美国联合航空的高管们同意至少在6月底之前放弃底薪，他们从银行集
团获得了20亿美元，并将计划中的资本支出削减了25亿美元。几天后，华尔
街著名分析师海兰·贝克尔写道：“冒着危言耸听的风险，航空业正处于崩
溃的边缘。”
在几周后通过网络直播召开的行业会议上，达美航空首席执行官埃德·
巴斯蒂安说，任何试图从2008年经济角度预测新冠病毒对旅游业影响的人都
是判断失误。这更像是2001年9月11日的恐怖袭击事件。当时，人们担心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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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同座乘客身上绑着炸弹。现在，人们担心的是他们的同座携带了致命病
毒。他说：“这是一次令人恐惧的事件。”
然而，在2020年美国大型航空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中，只有道格·帕克而
不是巴斯蒂安，才是唯一一位在2001年担任首席执行官的人。当时帕克39
岁，这是他负责管理美国西部航空公司的第十天，这是一家亏损的地区性航
空公司，服务记录糟糕，工会纷争不断。他的公司在恐怖袭击中没有损失任
何飞机，但随后出现的飞行量下降几乎让公司倒闭。
帕克说服政府为他的航空公司提供了3.8亿美元的贷款担保，以换取以每
股3美元的价格购买该公司最多1/3股份的认股权证，并承诺削减成本，从而
避免了破产申请。在随后的几年里，帕克关闭了不盈利的枢纽机场，开始对
机上食品收费，在座椅靠背的小桌板上贴广告，将美国西部航空公司变成了
美国效率最高的廉价航空公司之一。2005年，也就是与一位前空姐结婚的同
一年，帕克以15亿美元将美国西部航空与全美航空合并，这是自恐怖袭击以
来的首次行业合并。美国西部航空公司的名字消失了，其红、白、绿相间的
飞机被重新漆成了全美航空的红、蓝两色，但帕克接管了合并后的公司。
帕克顽皮而冲动，是航空业中最可爱的小淘气，一头棕色短发，笑声高
亢粗犷。他曾在潘普洛纳与公牛赛跑，在蜜月时蹦极。2005年，他在接受采
访时说：“我非常喜欢给人们带来惊喜。”他从一家位于菲尼克斯的地区性
航空公司起步，进入了航空业的大企业。但作为首席执行官，他一直在努力
走向成熟。2007年，他因酒后驾车被判24小时监禁，这是他第三次违规。他
在亚利桑那州斯科茨代尔被拦下，就在几个小时前，达美航空公开拒绝了一
项价值98亿美元的恶意收购要约。他道了歉，并很快得到原谅。他调皮捣
蛋，但很有魄力，赢得了华盛顿和华尔街的青睐。
6年后，全美航空与规模大得多的美国航空合并。这笔交易创造了世界上
最大的航空公司。即使对帕克来说，这也是一场赌博，他是拉斯维加斯二十
一点赌桌上的常客，一开始会在每手25美元的赌桌上玩，如果运气好，就会
升级到50美元。“作为世界上最大的航空公司，我们应该是最赚钱的，”帕
克在合并完成那天说，“我们打算这样做。”为了显示他的雄心壮志，他把
自己的薪酬全部换成股票，成为当时全美仅有的5位不领取任何现金报酬的首
席执行官之一，并迫使公司开出1万美元的个人支票用于支付他的医疗保险
费，而他自己却没有工资来扣除这部分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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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erican Airlines Group Reports Fourth-Quarter and Full-Year 2019 Profit,”American Airlines Newsroom,January 23,2020.
结果并非如此。两家航空公司拥有不同的预订系统、相互竞争的航线和
不同的工会组织。帕克和一群从美国西部航空公司追随他而来的好斗的高管
花了数年时间救火。公司的20多架波音737 MAX飞机在发生两起致命坠机事故
后于2019年3月停飞。同年，该公司与工会机械师发生争执，指责他们在合同
纠纷中拖延维修，导致数千次航班被取消。美国航空在2018年和2019年未能
实现利润预期，并以债务来掩盖漏洞，到2020年初，债务总额约为330亿美
元。它是美国大型航空公司中规模最大、负债最重的一家。
尽管如此，帕克仍是唯一一位从未经历过破产的美国大型航空公司的首
席执行官，他也不打算现在就开始经历破产。他把车停在沃思堡家中的车库
里，迅速收拾行李，订了一张飞往华盛顿的机票。他已经开够了车，而且他
是美国最大的航空公司的首席执行官。
彼得·德法齐奥正坐在雷本大厦的办公室里，他的秘书摁了门铃。尼克
·卡利奥又来电话了。德法齐奥是来自俄勒冈州西部的一名资深国会议员，
俄勒冈州西临太平洋，东靠喀斯喀特山脉，北部是葡萄园，西南部是伐木
场。这位72岁的民主党人也是美国众议院运输委员会主席，这使他成为航空
业头号游说者卡利奥需要交谈的对象。
德法齐奥领导的委员会正在牵头就500亿美元的拟议援助计划进行谈判。
自美国公众意识到新冠病毒带来的健康风险以来，该行业的收入在两周左右
的时间里急剧下降。这是有史以来放在美国企业面前最大的紧急救援计划之
一。虽然这个广泛的想法得到了两党的支持，但对于它将会是什么样子、如
何支付，以及这笔钱会附加什么条件，各方几乎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卡利奥
一直在打电话询问最新进展，而国会议员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他能做的只有
这么多，直到他们得到了业界的保证，即他们可以从高度工会化的工人那里
获得必要的批准和让步。
德法齐奥态度粗暴，他说：“我不会跟你谈，除非你跟劳工谈过。”
“你想让我给里奇·特拉姆卡打电话？”卡利奥吼道。他指的是美国劳
工联合会-产业工会联合会的一位身材魁梧、留着大胡子的负责人。该组织是
美国最大的工会联合会，包括覆盖数万名航空工人的工会。“不，”德法齐
奥说，“你需要给萨拉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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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a provided to author by Association of Flight Attendants.
萨拉·纳尔逊在俄勒冈州的一个小镇长大，是基督教科学家的女儿。身
材匀称、仪态端庄的她本想成为一名高中英语老师，但大学毕业后，由于学
生贷款负担沉重，她不得不选择一条更实际的道路。1996年，她加入美国联
合航空，成为驻波士顿的一名空姐。2001年9月11日，美国联合航空175号航
班从洛根机场起飞，一小时后撞向世贸中心南塔，她失去了航班上的几位朋
友。那场悲剧以及一年后美国联合航空申请破产，促使她想在美国空乘服务
人员协会中发挥更大的作用，她先是担任该协会的发言人，从2014年开始担
任该协会的主席。在5年的工作中，她不仅成为85%加入工会的空乘服务人员
的积极倡导者，还成为有组织劳工的“攻击犬”，因为有组织劳工在全美
范围内的会员人数和谈判能力都在下降。在2019年的一次演讲中，她谴责联
邦政府停摆导致美国联邦运输安全管理局工人拿不到工资也不去上班，她呼
吁举行大罢工，以重申有组织劳工的力量——这是自二战结束以来从未有过
的跨行业罢工。
2020年3月初，她草拟了一份关于250亿美元的联邦援助，让空乘人员、
飞行员、机械师、登机口工作人员、行李搬运工、调度员等航空公司员工继
续领工资。该提案是为了避免大规模裁员，如果航空旅行保持目前的水平，
几乎肯定会发生大规模裁员。但这也是赤裸裸的权力攫取。该提案呼吁航空
工会（包括她所领导的工会）在航空公司董事会中获得席位，以帮助制定战
略，并要求管理层遵守规定。它希望任何接受联邦援助的航空公司都必须对
工会组织努力保持中立——这显然是针对达美航空的，纳尔逊的工会在过去
几次努力未果后，一直在关注达美航空的工会运动。
该提案还呼吁，如果任何接受政府资助的航空公司日后申请破产，工会
应受到明确保护。纳尔逊经历了美国联合航空2002年的破产，目睹了工人失
去工作、接受大幅削减工资和福利，以及失去制定时间表的灵活性。进入
2020年，航空公司长期破产的日子似乎已经过去。现在，纳尔逊觉得疫情已
经足够吓人，她敦促采取具体的保护措施，以防疫情再次发生。
3月13日星期五，她在从奥兰多参加工会大会返回的航班上经过里根国家
机场时，打出了一封电子邮件，将提案发给了德法齐奥。德法齐奥在周日以
好消息回应。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同意采纳该提案，作为民主党就届时
将成为史上最大经济刺激方案的谈判立场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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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尔逊很高兴，不过当天下午她就已经感觉不舒服了。她在华盛顿下飞
机时听力下降，接下来的几天都在服用英国的感冒药Lemsip。
两天后，在纽约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日下午，美国几家最大银行的高管
们参加了一个电话会议。参会的有高盛、摩根士丹利、美国银行、富国银
行、花旗集团、道富银行和纽约银行的首席执行官，还有摩根大通的联席总
裁戈登·史密斯，摩根大通的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仍在医院接受紧急心脏
手术，正处于恢复期。距离他们的椭圆形办公室会议已经过去近一周时间，
这次会议的主要目的似乎是向全美保证银行系统是安全的。但金融状况持续
恶化，他们对白宫的信心开始减弱。
美联储负责监管的副主席兰迪·夸尔斯在那个星期给其中几家银行打了
电话，转告他正受到来自欧洲监管机构的压力。欧洲央行（欧洲大陆版的美
联储）行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告诉他，欧洲央行很可能在未来几天内指示
其银行暂停回购和派息。拉加德敦促夸尔斯推动美国银行也这样做。她警告
说，否则，欧洲银行将在与美国竞争对手的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由于没有
股息，股东会抛售股票，这就要求银行支付更多的资金来维持日常运营。夸
尔斯对此并不买账，他在那一周与华尔街的首席执行官们交谈时也是这么说
的。
摩根士丹利首席执行官詹姆斯·戈尔曼友善地听取了他的意见。戈尔曼
强烈认为，保留股息是有意义的。首先，这笔钱并不多。股息约占最大银行
资本回报行为的1/3，其余部分由股票回购构成。其次，这将向市场发出一个
危险的信号。削减股息是华尔街的地震事件，会向投资者发出公司资本不足
的信号。他对高管们说：“这将在不存在资本问题的地方制造资本问题。”
他们决定不削减股息，至少在华盛顿做出决定前不削减股息。
但他们会向夸尔斯抛出橄榄枝，同意暂停回购计划。股息和回购是公司
将利润返还给股东的两种方式，但两者并不相同。股息是固定的，可能是每
股25美分，是为了吸引投资者，向他们承诺稳定的收入。与此同时，股票回
购是通过减少公司用于利润分配的股票数量来提高股价，这种回购经常进行
机会主义调整。如果资金紧张，公司可能会减持。如果股价下跌，股票看起
来很便宜，公司可能会跳进去买进。
它们在另一个关键方面有所不同。虽然削减股息会让市场感到恐慌，但
股东几乎不会注意到股票回购何时被削减——股票回购是悄悄进行的，只在
每个季度末被宣布。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监管机构一直向银行施压，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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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它们将股息支付总额控制在回购计划规模的一半左右，原因就在于：如果
世界变得可怕，现金短缺，银行可以减少回购，以保护资本，而不必削减股
息，也不会引发对其健康状况的质疑。
这是一个有争议的决定。美国八大银行在2019年斥资1000亿美元回购了
自己的股票，这对其股价走出2008年的暴跌起到了关键作用。现在是疏远股
东的好时机吗？
富国银行首席执行官沙夫遇到了一个特殊的问题。他在5个月前刚刚加入
富国银行，帮助该行清理一桩丑闻，因为该行被发现为客户开立了数百万个
虚假账户，有时还向客户收取费用。作为惩罚，美联储对该银行设定了资产
上限，这意味着它不能吸收新的存款，不能发放新的贷款，也不能购买新的
资产。沙夫担心，如果富国银行不能用利润回购股票，这些利润就会越积越
多。银行无法在不触及美联储上限的情况下将这些利润用于更有利可图的用
途，而惹怒监管机构对一位前两任首席执行官都因丑闻而出局的首席执行官
来说并不是一个美好的前景。此外，他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给投资者任何不
持有其股票的理由，因为自2016年假账户丑闻浮出水面以来，该银行的股票
一直严重落后于竞争对手。他最终妥协了，美国银行首席执行官布莱恩·莫
伊尼汉也表示了保留意见，最终全票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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