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队
杰罗姆·鲍威尔在美联储董事会会议室那张光洁的桃花心木和花岗岩会
议桌旁就座，一盏半吨重的黄铜枝形吊灯悬挂在近8米高的天花板上。这间由
富兰克林·罗斯福于1937年建造的会议室曾经是作战室，在二战期间曾是英
国和美国军事领导人会谈的场所。现在，这里是另一场战斗的前线。
就在航空业争先恐后地寻求救命稻草的同时，另一项救市措施正在紧锣
密鼓地进行着——这次是针对金融系统本身的。美联储和财政部官员匆忙制
订了6项贷款计划，他们希望这些计划能够平息混乱的交易市场，并降低一场
以健康危机开始的拖垮华尔街，进而拖垮经济的危机的风险。
美联储是美国的主要经济监管机构，肩负着最大限度地增加就业和控制
物价的双重使命。美联储的任务是保持经济稳定、稳健地增长，而不是在繁
荣与萧条之间徘徊。它拥有两个主要工具。
第一个工具是利率。政府设定的目标利率被称为“联邦基金利率”，它
是其他各种经济活动的基准，从银行之间的隔夜拆借利率到购房者为获得30
年期贷款的利率。当希望刺激疲软的经济时，美联储会降低联邦基金利率，
以鼓励银行放贷。当希望防止失控的经济过热时，美联储就会提高利率。如
果经济是一个熔炉，利率政策就是风箱，让或多或少的氧气进入，以煽旺即
将熄灭的火苗，或压制过热的火焰。20世纪80年代初，为应对猖獗的通货膨
胀，联邦基金利率一度高达20%，又在2009年降至接近零，以帮助经济复苏。
美联储调控经济的第二个工具是控制货币供应量，具体做法是买卖自己
的债务。当从大银行和经纪商手中回购国债时，美联储实际上创造了新的货
币，这些货币被支付给经纪商，并最终流入经济，增加货币供应量。反之，
当它出售这些债券时，收到的现金就会退出流通。这些交易被称为“公开市
场操作”，上一次大规模使用是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的几年里。美联储回
购了数十亿美元的自身债务，以及房利美和房地美等准政府机构的债务，目
的是向疲弱的经济注入大量现金，希望这些现金能被贷出，投资于新企业，
或用于购买商品和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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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3月中旬，最初的健康危机迅速演变成市场危机。美国国债被认为是世
界上最安全的金融资产，也是债券市场的基础，但随着投资者为筹集现金而
抛售手中的债券，国债交易变得混乱而疯狂。买家寥寥无几，价格剧烈波
动。人们甚至真的担心每周一次的新国库券拍卖会失败——由20多家银行和
经纪人组成的被称为一级交易商的团体可能会拒绝购买美国国债。这将是一
个无法想象的结果，反映出投资者对华盛顿的信心正在下降，并可能威胁美
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的地位。即使在2008年金融危机最严重的时候，市场也
不是这个样子的。在公司债券市场、市政债券市场以及全球公司和政府赖以
维持运转的各种深奥的金融工具的市场上，情况甚至更加混乱。
美联储已经介入一次。两周前，它降低了利率，并宣布将购买价值数十
亿美元的国债。但这还不够，鲍威尔在星期日上午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全
美各地的地区银行行长打来电话，其他由于会议的临时安排和对病毒传播的
担忧而无法亲自参加会议的与会者也打来电话。银行业警察兰迪·夸尔斯被
困在盐湖城的家中，他通常在星期日晚上前往华盛顿，星期五再返回。洛里
·洛根，一位高级市场监管者，从堡垒般的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总部打来电
话。
她总结了当时的情况：市场处在动荡之中。美联储需要做得更多，而且
要快。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鲍威尔。
鲍威尔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央行的意外行长。他曾是华尔街律师和投资银
行家，他在私人股权投资公司凯雷任职之前曾在老布什的财政部工作，他的
职业生涯与他的前任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本·伯南克和珍妮特·耶伦，
前者是步履缓慢、言语温和的学者，曾在2008年将经济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后者是奥巴马总统为继续经济复苏而任命的博士，他们在之前的生活中都是
学者。
伯南克和耶伦巩固了人们对美联储冷漠、学术、几乎像神一样远离华盛
顿政治马戏团的看法，但让鲍威尔担任美联储主席的是赤裸裸的政治。2012
年，奥巴马政府将耶伦推上了美联储委员会主席的宝座，之前总统提名的两
位人选都遭到共和党控制的参议院的阻挠。5年后，随着耶伦任期届满，华盛
顿各方纷纷呼吁特朗普总统任命她连任。为了与美联储凌驾于政党政治之上
的观念保持一致，包括奥巴马、克林顿和里根在内的历届总统都重新提名过
美联储委员会主席，而这些主席最初都是由反对党的总统选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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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ilip Rucker,Josh Dawsey,and Damian Paletta,“Trump Slams Fed Chair,Questions Climate Change and Threatens to Cancel Putin Meeting in Wide-Ranging Interview with The Post,”The Washington Post,November 27,2018.
姆努钦游说耶伦连任，但特朗普很纠结。他对民主党的留任者不信任。
（他还认为身高一米六的耶伦太矮了，不适合这份工作。）但他喜欢耶伦
在美联储采取的策略，尤其是承诺不会过快加息。特朗普的房地产帝国主要
是通过向华尔街贷款机构借贷建立起来的，他对廉价债务非常着迷，尽管偶
尔也会赖账。作为总统，他经常夸耀股市的繁荣，这是低利率政策促使投资
者从股票而非债券中寻求回报的结果。他不想任命耶伦，但他想任命一个能
延续她的政策的人。
总统最终选择了鲍威尔，他当时已在美联储委员会低调地工作了6年。他
曾支持耶伦领导的美联储的低利率政策。多年来，他一直被耶伦委派与国会
中的共和党人接触，是许多共和党参议员所熟知的人物。他也符合总统的审
美倾向：有一头浓密的银白色头发，身高接近一米八三，是一位脱离中央集
权的央行行长。
2020年，4年任期过半，鲍威尔已经证明自己是一个比美联储典型官员更
接地气的官僚。鲍威尔出生在华盛顿一个富裕的天主教家庭，是6个孩子中的
老大，他身上散发出的不是热情，而是活力和务实。他一直努力争取国会两
党的支持，在上任之初就在日程表上安排了大量国会山会议。他还在小范围
内尝试象征性地揭开中央银行的神秘面纱。2019年，他曾邀请商界、劳工界
和非营利部门的领导人来到美联储的内部圣殿——其木板会议室，在这场被
称为“美联储倾听”的活动中，他的主持略显笨拙。鲍威尔承认会议室的规
格，包括吊灯，可能会给当天的活动“带来某种形式感，甚至是闷热感”，
但他希望这次对话“完全不会”。
现在，他就坐在那盏吊灯下，面对着十多年来最严峻的生态形势。
在政府内部人士看来，新冠病毒大流行的初期与2008年的危机有一些相
似之处。从2月中旬到3月第一周，标准普尔500指数下跌了20%。信贷市场的
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投资者甚至拒绝向蓝筹股公司贷款；连续6天没有“投
资级”债券发行，这种债券之所以被称为“投资级”，是因为穆迪和标准普
尔等信用评级机构给予了它们很高的评价。被称为“商业票据”的短期债务
价格在一夜之间飙升，而企业依靠这些短期债务为其业务提供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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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甚至蔓延到世界上最具深度、流动性最强的市场——美国国债。这
些债券是美国政府的直接金融债务，被视为全球最安全的投资，因为美国从
未拖欠过债务。它们是世界上的“储蓄罐”，被认为可以随时兑换现金，对
价格没有影响，而且有足够多的买家和卖家，交易无摩擦。2019年，每天都
有价值近6000亿美元的国债交易。
Nick Timiraos and Julia-Ambra Verlaine,“Federal Reserve Accelerates Treasury Purchases to Address Market Strains,”The Wall Street Journal,March 13,2020.
这种情况在几天内就被打破了。习惯于一下子出售1亿美元或更多国债的
经纪人发现，几百万美元这样的小笔国债几乎无人问津。投资基金巨头贝莱
德集团的高级主管里克·里德3月13日对《华尔街日报》说：“美国国债市场
是基础，是市场其他部分的基石，而基础已经破裂。”
这似乎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而是一系列因素给市场带来的冲击。华尔
街的交易员正处于向居家或远程备份站点工作的艰难过渡中，这意味着交易
进行得更加缓慢。2008年金融危机后出台的法规让银行变得更有韧性，但不
够灵活，更不愿意跳入失灵的市场来平抑市场。对冲基金被多年来市场的平
静蒙蔽，通过对某些波动性指标下注，豪赌这种平静会持续下去。当波动性
飙升时，这些交易很快就变得无利可图，他们争先恐后地退出这些交易，或
者出售其他资产以筹集现金来抵消损失，这只会火上浇油。
一周前，美联储采取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措施来安抚市场，包括向24家大
银行提供近乎无限制的短期贷款，这些银行被称为一级交易商，是美联储在
金融市场上的交易对手方。当银行迟迟不接受美联储的贷款时，美联储转而
购买了370亿美元的国债。
这一切还不够，在星期日的紧急会议上，与会人员提出了一个问题：他
们应该将利率降至零吗？经济学家天生就是一群爱争论的人，这群人就这个
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美联储克利夫兰地区银行行长洛蕾塔·梅斯特尔主
张降息幅度较小，可能在0.25至0.5个百分点之间。她认为，降息至零将耗尽
美联储的所有火力，如果经济继续下滑，美联储将成为空枪。［中央银行可
以将利率降至零以下。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储蓄变得毫无吸引力（银行账户里
的钱会越来越少），让人们转而消费，从而刺激经济增长。自21世纪第二个
10年中期以来，负利率一直是欧洲大部分地区的现实，但美联储一直不愿采
取这种做法。］最终，梅斯特尔是唯一的反对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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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5点，美联储通过与记者的电话会议宣布了该机构十多年来最引人注
目的举措，一项规模高达7000亿美元的巨额债券购买计划，旨在疏通市场，
稳定因投资者纷纷出逃而剧烈波动的价格。它还再次降低利率，这次实际上
降到了零，使企业和个人更容易借到钱。
美联储正在同时拉动它用来调控经济的两个关键杠杆。鲍威尔希望，降
低美联储对银行存放在中央银行的资金支付的利息，可以鼓励银行将钱贷出
去，使那些因封控加剧而受到冲击的企业继续生存下去。通过重新涉足债券
市场，美联储正在承担其作为国家最后贷款人的角色，并着手缓解已经崩溃
的市场。
这是美国中央银行有史以来对金融市场进行的最引人注目的干预，也表
明新冠病毒已迅速成为一种经济威胁。而且，这还不是最后一次：在随后的
几周里，美联储和美国财政部推出了一个又一个紧急计划——购买短期公司
债券、保持资金流向大银行、拯救货币市场基金和资金短缺的市政当局、直
接向大公司贷款。其中一些计划直接照搬了2008年的剧本，比十多年前更果
断，规模也更大。另一些则是新项目，扩大了央行的权力。鲍威尔后来承
认，美联储在努力保持经济正常运行的过程中“越过了许多以前从未越过的
红线”，这些努力最终取得了成功。
在高盛总部，首席财务官斯蒂芬·谢尔在他41楼的办公室收听了美联储
的新闻发布会。这间行政套房即使在工作日也像坟墓一样，通常在星期日晚
上会被遗弃，但自从星期六早上银行召集危机管理团队以来，这里就变得热
闹非凡。助理们被叫来处理电话，还有人订了餐。高管们消化着央行的公
告，在他们看来，这些公告既明智又迅速。早在2008年，央行就花了几个月
的时间来制定类似的政策，以支撑濒临崩溃的信贷市场。这一次，央行在两
周内就采取了行动。尽管如此，7000亿美元对美国国债市场来说仍是杯水车
薪，几乎不超过一天的交易量。而且，就算有，这些现金也需要数周的时间
才能到达陷入困境的企业和家庭的手中。公司财务主管贝丝·哈马克说：
“这很好，但还不够。”
鲍威尔对此心知肚明，并在美联储会议上对拨通电话的记者说了这番
话。经济监管分为两个方面。美联储等央行的领域是货币政策，利用利率和
货币供应量这两个杠杆来保持经济平稳。但征税和政府支出分配等财政政策
工作却由立法机构负责。美联储正在尽其所能安抚金融市场，但对帮助家庭
和企业挺过看起来越来越有可能出现的持续衰退几乎无能为力。应对衰退所
需的刺激措施是国会的工作。鲍威尔对记者说：“我们没有这些工具。财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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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至关重要，我们很高兴看到这些措施得到考虑。我们希望它们是有效
的。”
当福克斯娱乐集团的记者爱德华·劳伦斯问美联储是否会考虑购买国债
和抵押贷款债券以外的证券时，鲍威尔说美联储还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
事实上，美联储这样做的法律授权是模糊的。“除了已经购买的证券，我们
没有购买其他证券的法律授权，我们也不寻求这样做的授权。”
市场对美联储的保证并不买账。亚洲股市星期日晚间开盘走低。美国股
票期货下跌了5%，使华盛顿和华尔街对美国央行果断行动令投资者放心的希
望破灭。
高盛首席执行官大卫·所罗门结束了关于暂停回购的电话会议，突然来
到与他的办公室相隔两扇门的谢尔的办公室，紧盯着美联储公告的主要内
容。自1994年美国央行开始公开其利率行动以来，它从未如此迅速地降息，
即使是在2008年金融危机最严重的时候。
所罗门对他的财务主管说：“你不能把它当成一次性交易。”夜幕降
临，哈得孙河上的驳船灯光闪烁。“人们现在看到，美联储承认这将是一场
严重的危机，经济将在一段时间内停滞不前。股票价格下跌也在情理之
中。”
鲍威尔曾希望通过向混乱的市场释放美国政府的金融火力来平息市场，
但他这样做却证实了投资者最担心的事情。一场经济危机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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