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太有意思了
格雷格·莱姆考在夏威夷库基奥高尔夫海滩俱乐部，眺望着波光粼粼的
大海。这个私人社区被建在主岛科纳海岸的熔岩中，实际上是邻近的华拉莱
度假村的一个分隔点，其业主认为他们需要一个专属的飞地。华拉莱度假村
有一家四季酒店，向一日游游客开放；而在库基奥，会员每年支付6.6万美元
的会费，以获得在房产上再投入数百万美元的特权。它受到硅谷精英的青
睐，他们中的许多人搭乘名为“科纳快车”的私人班车，每周两次从奥克兰
出发。但它并不歧视亿万富翁，华尔街的一些重量级人物也是它的会员。私
募股权投资公司KKR集团的联合创始人乔治·罗伯茨在那里有一处住所。沃伦
·巴菲特的妹妹也在那里安了家。对冲基金和交易巨头美国城堡投资集团的
掌门人肯·格里芬在那里曾经有两处房产。
莱姆考是高盛投资银行的联席主管，2016年他在那里买了一套房子。
2020年3月底的那个早晨，就像他带着妻儿离开阴森恐怖的纽约后一周内的每
个早晨一样，他在凌晨2点醒来，试图与员工保持联系。不远处是浮潜海滩，
平时游客络绎不绝的海滩已变得冷冷清清。他给埃贡·杜尔班打了电话，他
是私人股权投资公司银湖资本的高级主管，当时他就在岛上社区几百米外自
己的家中。
过去，两人会在沙滩上漫步，讨论投资理念——莱姆考是一位完美的华
尔街银行家，充满想法和活力，杜尔班则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投资家，喜欢冒
险。但现在这已经不可能了。莱姆考或许可以投掷棒球击中杜尔班家的屋
顶，但健康专家警告他不要面对面接触，所以他通过电话进行推销。
“你们看过爱彼迎吗？”莱姆考问。
爱彼迎的估值一度达到310亿美元，年轻的首席执行官布莱恩·切斯基也
因此成为明星。但现在它遇到了麻烦，由于度假者取消了旅行，预订量大幅
减少。和其他科技初创公司一样，它也没有盈利，在营销、人才和为客户提
供补贴服务方面花费巨大。它所依赖的源源不断的现金流现在面临枯竭的风
险。莱姆考暗示该公司正在寻求融资，并温和地试探拥有数十亿美元资金的
银湖资本是否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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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他是在故弄玄虚。就在一周前，爱彼迎还聘请了高盛和另一家
投资银行摩根士丹利来帮助它筹集资金。切斯基已经证明了自己在管理华尔
街方面的娴熟技巧，在为爱彼迎寻找其急需资金的竞争中，他有效地让华尔
街的两家重量级公司互相竞争。他让高盛负责寻找愿意购买公司私人股票的
股权投资者，而摩根士丹利负责牵头与持有爱彼迎现有10亿美元循环贷款的
一批银行进行谈判，并制订必要时的增债计划。这两家银行多年来一直是爱
彼迎的首选顾问，并在2019年受聘帮助规划2020年中期或后期的首次公开募
股。但新冠病毒改变了两家银行的任务。切斯基一直在监测令人担忧的迹
象，这些迹象表明，该公司在中国的业务正在萎缩，而且麻烦已经蔓延到欧
洲和美国的业务——这是该公司迄今为止最大的市场，这与病毒的传播方式
如出一辙。他不得不推迟在圣诞节期间草拟的首次公开募股计划。
爱彼迎的金库里有大约30亿美元的现金，以大多数标准来看，这是一笔
巨款，但切斯基知道这笔钱撑不了多久。他的公司在新冠病毒肆虐之前就已
经开始烧钱，退款申请堆积如山。于是，他向这两家银行求助，希望它们能
帮助打包金融沙袋。
高盛团队已经与财力雄厚的投资者进行了接触，有3家私人股本公司对此
很感兴趣：德太资本、Dragoneer和美国泛大西洋投资集团。这3家公司都是
现有投资者，德太资本在2014年主导了一轮融资，该轮融资对爱彼迎的估值
为100亿美元，这让它跻身硅谷“独角兽”俱乐部的精英行列。现在，它似乎
有意加倍努力。Dragoneer入选的主要凭证是2016年对音乐流媒体服务声田的
投资，其结构与爱彼迎现在寻求的结构类似：一笔债务投资，在最终上市时
以折扣价转换成该公司股份。
但任何一位优秀的银行家都知道，华尔街交易的关键在于制造一场竞购
战。杜尔班的银湖资本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该公司以精明的科技公司投资
者而闻名。它不是一家传统的风险投资公司，投资于早期初创企业，希望获
得巨额回报；相反，它更青睐像戴尔这样更成熟、更可靠的公司，戴尔是一
家计算机巨头，它在2013年的一次收购中将戴尔私有化，那次收购被证明是
华尔街数十年来最成功的交易之一。银湖资本在新冠病毒感染疫情初期也扮
演了白衣骑士的角色。就在几周前，银湖资本向推特投资了10亿美元，并在3
月结束前向旅游预订网站Expedia提供了资金支持。他们会考虑爱彼迎吗？莱
姆考问他的老朋友。
“布莱恩·切斯基是那种你想支持的人。”莱姆考说。他提醒杜尔班，
银湖资本最好的一些投资都是支持有远见的创始人，比如迈克尔·戴尔和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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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多尔西。“他是真正的高手。”
杜尔班婉言谢绝。“我只是不懂这一行，”他回答说，“在这种情况
下，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发表意见。”事实上，就在当天上午，他在一次内部
会议上警告银湖资本的顶级交易者要小心行事。急需现金的好公司可以被低
价收购，但“不要向爱彼迎这样的公司砸钱”，他指名道姓地说。
但他相信莱姆考的意见。两人除了是夏威夷的邻居，还是朋友。多年
来，他们已经做了几十笔交易，其中很多交易，比如收购戴尔，为银湖资本
赚了数十亿美元。他答应考虑一下。
在不到1英里之外，另一块烙铁也已经被放在火上。投资公司第六街的负
责人艾伦·韦克斯曼是库基奥岛的另一位居民，他在岛上的度假屋与莱姆考
取得了联系。两人彼此非常熟悉。韦克斯曼是个44岁的得克萨斯人，精力充
沛，带着冲浪者的气质。他在高盛工作了十多年，2009年离开高盛，在德太
资本的资金支持下创办了第六街，从那以后，他一直在老公司稳定地工作
——有时，当看到自己的银行家被挖走时，莱姆考会感到很懊恼。不过，第
六街是个精明的投资者：自成立以来的10年间，该公司一直为投资者带来高
额回报，主要是通过关注利基投资，构建复杂的交易，这些交易提供了可观
的收益，但更重要的是，保护了公司免受重大损失。即使对华尔街来说，该
公司的交易也往往非常复杂，其复杂的条款是公司在其他地方无法轻易获得
的，但能为第六街带来可靠的回报。
韦克斯曼通过硅谷的秘密网络听说爱彼迎正在考虑融资。“周三开董事
会，”3月中旬的一天，一位风险投资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最近的表现很
糟糕。没有新的预订，却有很多新的退款。还不清楚何时会触底，或者我们
是否已经触底。”爆料者说，爱彼迎正在寻找“类似于声田的交易”，这指
的是Dragoneer在2016年进行的一笔可转换债务交易。这足以引起韦克斯曼的
兴趣。在声田后来上市时，这笔交易曾让投资者赚得盆满钵满。
“我们很感兴趣。”韦克斯曼回了一条短信。第六街并不是一家风险投
资公司，事实上，一年多来，韦克斯曼一直在警告说，硅谷即将发生一场灾
难，因为投资者对无利可图的初创公司的估值一个比一个高。韦克斯曼认
为，爱彼迎最近310亿美元的估值太高了。但他认为切斯基建立的公司有足够
的价值，不管是不是硅谷的炒作，都值得投资。第六街可以借给爱彼迎一大
笔钱，还可以获得认股权证，在未来购买股票。他很快打电话给德太资本的
联席首席执行官乔恩·温克尔里德，这家公司正在与第六街分拆。他知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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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资本是爱彼迎的投资者，他想确保如果第六街出价，不会惹恼德太资本。
温克尔里德告诉他：“没问题。”
韦克斯曼的下一个电话打给了杜尔班。他不知道莱姆考就在前一天向这
位银湖资本的高管提出了建议。但韦克斯曼正在考虑向爱彼迎提供20亿美元
的投资，这对第六街这样一家拥有340亿美元资产的公司来说，是一笔不小的
投资。银湖资本资金雄厚，在科技公司中享有盛誉，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合
作伙伴。“你知道，我刚接到一个电话，”杜尔班告诉他，“我说我不感兴
趣。”“嗯，我觉得这真的太有意思了，”韦克斯曼说，“让我告诉你我们
在想什么。”
他向杜尔班介绍了第六街正在考虑的交易。该公司将提供15亿美元的贷
款，每年收取约11%的利息，并将获得认股权证，在未来以高价购买爱彼迎约
1.75%的股票。这些认股权证的价格为爱彼迎带来了约150亿美元的估值，不
到该公司之前估值的一半。他说：“最好的公司都是从危机中诞生的。”
杜尔班对此印象深刻。莱姆考对切斯基的支持仍在他脑海中回响。而韦
克斯曼提出的交易足够保守，银湖资本不太可能亏损。如果爱彼迎以接近其
最近310亿美元的估值上市，这些认股权证就相当于捡到了黄金。即使以较低
的数字计算，银湖资本和第六街的投资也足够优先，也就是说，他们将比风
险投资公司和其他拥有爱彼迎股票的公司更早获得现金支付，因此他们仍有
可能赚钱。
此外，华尔街对交易的嫉妒根深蒂固。如果交易足够好，能让第六街这
家以赢家著称的公司感兴趣，那就值得关注。如果杜尔班能向长期竞争对手
德太资本施压，那就更好了。他挂了电话，又给莱姆考打了电话。他说：
“实际上，我可能对这件事感兴趣。”他补充说，他很乐意与第六街合作：
“我们懂技术，他们懂结构设计。”
3月27日，第六街向爱彼迎提出了收购要约——10亿美元贷款，外加5亿
美元债务，这些债务将转换为该公司的股票。
这是一次大胆的冒险。很多精明的投资者和电视评论员都对爱彼迎望而
却步。谁会愿意在疫情期间去住陌生人的房子呢？美国许多大城市都颁布了
“待在家里”的命令，这样做甚至可能是违法的。但对银湖资本和第六街来
说，这笔交易体现了沃伦·巴菲特那句老话：在别人恐惧的时候贪婪，在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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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贪婪的时候恐惧。华尔街的大多数人都害怕了，杜尔班和韦克斯曼可以贪
婪了。
爱彼迎反驳了这一提议，但只是稍稍反驳了一下。爱彼迎并没有因贷款
利率高达11%而退缩——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世界正变得越来越糟，危机
时期的债务是昂贵的。这笔交易看起来比德太资本提出的竞争性股权投资方
案更有吸引力，德太资本的方案将大大降低公司早期投资者、创始人和员工
持有的公司现有股份的价值。最终，爱彼迎只获得了公司1.5%的认股权证，
而不是投资者所要求的1.75%。
与此同时，一个新问题出现了。摩根士丹利的银行家们一直在为爱彼迎
与多家银行的谈判提供咨询，以修改该公司现有的10亿美元贷款，该贷款需
要延期以允许新的投资。3月25日，与这些银行的通话并不顺利。整个华尔街
的银行都面临客户使用信贷额度和乞求新贷款的问题，许多银行都处于紧张
状态。爱彼迎的现有贷款人之一美国银行拒绝在不大幅提高利率的情况下增
加或延长贷款。
摩根士丹利的银行家们看到了商机。该公司在硅谷的顶级银行家迈克尔
·格兰姆斯在谈到银行贷款时建议说：“让我们放弃左轮手枪吧。”这是一
个优雅的解决方案，可以同时解决两个问题。作为银湖资本交易的一部分，
它可以避免美国银行的畏缩，还可以清理爱彼迎的资产负债表以承担新的债
务。大多数公司都限制自己的负债额，一是出于实际考虑——债务每年都需
要现金支付利息；二是为了避免股东感到不安，因为股东的资金在优先级上
排在债权人之后。爱彼迎的一位高管后来称这是“胡迪尼”之举，看似简单
地摆脱了复杂的问题。
问题是，杜尔班从未见过爱彼迎的首席执行官切斯基，而韦克斯曼也只
是几年前见过他几次。现在，他们被要求在短短几天内拿出多达20亿美元的
资金，而他们对将要支持的首席执行官的了解和对爱彼迎内部财务和运作的
了解一样少。他们通过一系列Zoom会议进行了尽职调查——华尔街的说法是
与潜在投资者共享内部信息。
这项交易的消息于4月6日见诸报端。银湖资本和第六街分别向爱彼迎投
资5亿美元，该交易使该公司的估值为180亿美元，与上一次的估值310亿美元
相去甚远。与此同时，爱彼迎表示，将要求其房东转向更长期的住宿，希望
利用当初让莱姆考、韦克斯曼和杜尔班去夏威夷长期住宿的那种冲动，尤其
是城市居民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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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刚一传出，韦克斯曼的电话几乎立刻就响了。“你在想什么？”领
英前首席执行官、硅谷资深人士杰夫·韦纳发出洪亮的声音。
韦克斯曼叹了口气。在宣布投资爱彼迎后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直受到来
自各方面的批评。投资者和经验丰富的高管都对现在有人投资旅游公司感到
困惑，这些人中有很多是他很尊敬的人。没有人会为了买一盒牛奶离开家，
更不用说旅行了。
但韦克斯曼准备为他的交易辩护。他对韦纳说，人们最终会变得疯狂。
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他们会更喜欢爱彼迎出租房源的私人环境，而不是酒
店的喧嚣、拥挤的电梯和进进出出的服务员。另外，他告诉这位技术资深人
士，从交易结构来看，第六街和银湖资本几乎不可能亏损。他们的钱处于最
优先位置。只要爱彼迎值20亿美元左右，他们就会受到保护。他们刚刚达成
的交易对公司的估值为180亿美元。韦克斯曼能想到的唯一情况是160亿美元
化为乌有是另一场大萧条。
“杰夫，听着，”他说，“如果爱彼迎不值20亿美元，我们就有更大的
问题了。”
道格·帕克办公室上空一片宁静。他想，是太安静了。曾经，每天有近
千架航班从他的头顶上飞过。现在，这样的航班已经很少了，以至他甚至不
需要检查就能知道下午2：35从夏洛特飞来的航班的声音。在新冠病毒感染疫
情之前，每天有200多万美国人乘坐飞机。当他和其他的首席执行官聚集在华
盛顿时，这个数字是60万。到4月的第二个星期，这个数字还不到1000，是几
个月前峰值的5%。
对航空旅行的需求从未下降得如此之大、如此之快、如此之久。完全有
可能的是，对任何产品的需求都从未像美国人不再想乘坐飞机那样迅速和全
面地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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