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即将来临
比尔·阿克曼告诉他的妻子：“这个问题有答案了。”那是3月18日早
晨，两人在布里奇汉普顿的周末家中躺在床上。在过去的3天里，被确诊感染
新冠病毒的美国人增加了两倍，达到了9200人，阿克曼知道如何读懂这条趋
势线。“这很简单，”他对妻子说，“我有义务说点儿什么。我应该在屋顶
上大声喊出来。”
救世主情结是阿克曼的典型特征。他像华尔街的任何人一样深入研究公
司的数据，但在推出这些数据的过程中，他的投资理念往往会从深入研究的
金融赌注演变成为代表社会发动的圣战。他曾花了数年时间反对维生素供应
商康宝莱，指责该公司是一个传销骗局，以西班牙裔移民为猎物，让他们向
自己的朋友和邻居推销蛋白粉和维生素奶昔，并招募他们加入公司的销售队
伍。2014年，在一场长达3.5个小时的演讲中，为了让投资者和监管机构相信
他是正确的，他在谈到自己的祖父时哽咽了，他的祖父是一名裁缝，19世纪
来到美国。阿克曼曾押注10亿美元认为康宝莱公司的股票会崩盘，但其股价
持续上涨。5年后，阿克曼认输并出售了公司，结束了这场他曾说要“打到天
涯海角”的战斗。
Joe Nocera,“Investor Exits and Leaves Puzzlement,”The New York Times,May 29,2009.
2009年，他在塔吉特公司董事会控制权争夺战中败下阵来，他在引用
约翰·肯尼迪的话时热泪盈眶。他对一屋子塔吉特股东说：“我们将付出任
何代价，承担任何负担，面对任何困难。”这段经历让他的名声大噪，因为
他将情感和自我而不仅仅是金钱融入自己的想法。批评者会说，这让他看不
到现实，导致他在失败的赌局上坚持的时间比明智的时间更长。支持者说，
逆向思维需要真正的信徒支持。
到3月中旬，新冠病毒将导致美国经济衰退的观点也引发了同样的狂热。
因此，近年来因一系列灾难性的糟糕投资而在网上保持低调的阿克曼，一年
多来首次在推特上发声。他在推特上写道：“总统先生，唯一的答案就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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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30天内关闭边境。我们现在就可以结束这一切。世界其他国家也将效仿
您的做法。”
这不仅仅是利他主义在起作用。对阿克曼来说，迅速在短期内关闭美国
是如此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以至必然会发生。他完全相信，特朗普在面对
科学问题时，会在全国范围内实施封控以遏制病毒，从而引发一场丑陋但快
速的经济衰退。科学将占上风，市场的溃败将被逆转，这一切将在几周内结
束。
这就是为什么他告诉他的交易员将巨额掉期交易的大部分利润投入股
票。潘兴广场增持了希尔顿酒店、汉堡王母公司餐饮品牌国际公司和室内装
饰材料零售商劳氏的股票，并买入了公园酒店和谷歌的股票。在过去的6天
里，潘兴广场又买入了20.5亿美元的股票，理由是政府将不得不关闭经济。
病毒会过去，市场会反弹。这是阿克曼的经典之作，一部以公共意识高尚为
主题的投资论文。
阿克曼在推特上按下发送键后不久，他的电话响了。是美国消费者新闻
与商业频道的主播斯科特·韦普纳。他希望阿克曼在午餐时间做客他的节
目，讨论他的号召力。
这是阿克曼两年多来第一次在电视上露面。他能听到他年迈的父母正在
地下室观看电视的声音，他不禁哽咽起来。当时Zoom还没有普及，他只能通
过电话而不是视频进行直播，而且演播室的音频信号断断续续，有时他都不
确定主播是否能听到他的声音。他自己填补了这些空白，完成了长达29分钟
的采访——在一个充斥着声音片段的时代，这是一段名副其实的独白，让华
尔街为之沸腾。
“地狱即将来临，”他对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的观众说，“我们
现在就得关闭它。”他说，“除非我们做出这个选择”，否则美国“就会像
我们所知的那样灭亡”。他在后半部分说他看好股票，正在积极加仓，但这
段言论被大众忽视了。甚至在阿克曼结束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的直播
发言之前，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就开始大幅下跌。在节目播出时，道琼斯工
业平均指数已经下跌了1000多点，在他讲话时，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也下跌
了很多，以至触发了另一次自动交易暂停。同为对冲基金投资者的迈克·诺
沃格拉茨在推特上写道：“在人们开始跳桥之前，请让阿克曼离开美国消费
者新闻与商业频道。”道琼斯指数当天收盘将下跌6.3%，抹去了3年多来的涨
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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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阿克曼因引发恐慌而备受指责。持阴谋论观点的批
评者指责他用世界末日的立场煽风点火，以增加他的掉期合约的价值，而随
着市场的下跌，他的掉期合约将变得更有价值。事实上，他已经卖出了这一
头寸，并做多美国股票。在他接受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采访的同时，
其他一些令人担忧的消息也令投资者感到恐慌：达美航空宣布其月收入下降
20亿美元，底特律三大汽车制造商将关闭其在美国的工厂，纽约市官员表
示，他们正在制订将酒店改建成医院的计划。
当挂断与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主播韦普纳的电话时，阿克曼自信
满满，认为自己已经敲响了警钟，并制订了一个避免灾难的明确计划，但他
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反而把一个球从篮筐上摔了下来。很快，他就不得不在电
视上为自己的“火药味”辩护，因为有人批评他故意唱衰市场，同时持有
“空头”头寸，一旦市场下跌，他就能从中获益。在随后一周写给投资者的
一系列信件中，他解释说他已经卖出了看跌头寸，实际上一直在买入股票。
阿克曼的父亲是一位肺癌幸存者，他从隔壁房间走了进来，给了阿克曼
一个空中拥抱。
纽约市被封控一周后，大卫·所罗门成了自己的咖啡师。
平时，这位高盛集团首席执行官在去办公室的路上会顺便去曼哈顿市中
心高盛总部附近的星巴克。但由于纽约市大部分地区都处于封控状态，他现
在只能在自己的SoHo别墅里调制自己喜欢的饮料。这位华尔街资深人士将4杯
无咖啡因浓缩咖啡和杏仁牛奶加上冰块，倒入一个Yeti超冷杯中。他拨通了
首席财务官斯蒂芬·谢尔的电话。他说：“就这么办，向联邦政府借款10亿
美元。”
前一天，所罗门和其他8家美国最大银行的首席执行官参加了由他们的行
业组织美国金融服务业论坛组织的电话会议，讨论从美联储贴现窗口获得资
金的问题。
这个窗口最清晰地体现了美联储作为经济最后贷款人的角色。这个名称
是历史的遗留物，过去银行在面临客户挤兑或遇到类似困难时会派一名代表
到美联储的出纳窗口寻求帮助。如今，整个过程都是电子化的，但目标是相
同的：通过向存款机构提供廉价贷款来防止银行挤兑，确保它们有足够的现
金来履行金融义务，如兑付客户取款。（银行能做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将试
图提取现金的储户拒之门外。恐慌蔓延，客户蜂拥而至。事实上，这也是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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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老式银行大楼设计成大厅的原因：以避免出现出纳窗口前排起长队并引发
恐慌的情况。）
贴现窗口最后一次成为焦点是在2008年，当时它挽救了包括高盛和摩根
士丹利在内的几家陷入困境的银行。此举安抚了投资者，将两家公司从破产
边缘拉了回来。该窗口挽救了美国的银行系统，但同时也强化了其“万福玛
利亚通行证”的声誉。随着美国银行系统蹒跚地走出2008年的危机，贴现窗
口也背上了明显的污名。
现在，美国最大的银行又面临新的危机。经济停滞，没有人外出旅游，
没有人在餐馆吃饭，也没有人买房，而正是这些日常的商业活动充实着银行
的金库。银行正面临企业贷款可能出现的巨额违约。
当时没有人需要这笔钱，但在这一切结束之前，他们可能会需要。银行
的想法是，如果现在就把钱拿出来，而且是一致地拿出来，它们就能摆脱这
种污名。高盛借了10亿美元，其他银行也借了类似的整数——这对普通人来
说是个很大的数字，但在这些价值万亿美元的机构的账簿上只是四舍五入的
误差。
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是美国资本主义的标志。它始于1792年，在
一棵梧桐树下，20多名经纪人聚集在一起，组织银行股票和战争债券的交
易。不久，他们在街角建起了一家咖啡馆，为他们的新事业提供舒适的室内
环境。在接下来的70年里，该交易所一直在一系列商店和租用的办公场所内
运营，直到1903年才搬入位于华尔街和宽街交会处的一幢新建的新古典主义
建筑，其白色佐治亚州大理石外墙和50英尺的凹槽圆柱在接下来的一个半世
纪里成为美国金融力量的象征。当时的一位建筑评论家说，它抓住了“20世
纪拼搏精神的精髓”。
3月初，新冠病毒悄无声息地传播开来，这里也成了一个培养皿。每天早
上，数百名经纪人和技术人员从狭窄的楼梯进入宽街2号，然后来到一个巨大
的交易大厅，他们挤在屏幕周围，大声喊着指令，以表演的方式向那个交易
基本上没有电子化的时代致敬。
3月13日，该交易所已将大部分员工遣散回家，但仍有数百名场内经纪人
和指定做市商（即挤在交易大厅里进行股票交易的人）在这里工作。他们不
是为纽约证券交易所工作，而是为数十家被称为专家的利基公司工作。他们
希望在那里工作，让场内人员满意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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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证券交易所副主席约翰·塔特尔的任务是联系州卫生部门采购检测
试剂，并由卫生工作者对前来的员工进行检测。塔特尔的妻子怀孕了，他在
萨格港租了一套房子，租期两周，3月15日星期天，他给卫生部门的联系人打
了电话。当时州政府人手紧张，唯一可用的检测方法不是最终会被更广泛使
用的快速自测法，而是需要由持证技术人员完成、安全储存并送去处理的实
验室级检测。该部门官员说，他们可以在星期二派人到现场。塔特尔说：
“市场星期一开张盘，星期一我需要你们。”
第二天早上，宽街2号的入口已被一群护士占领，他们坐在保安台后面，
戴着鸭嘴KN95口罩，手里拿着写字板。当员工从楼梯进入时，他们被问及一
系列问题：近期是否出境？身体是否有不适症状？是否有家人确诊？第一
天，有13人接受了测试。
星期二上午11点，结果已经发到了塔特尔的收件箱里。其中两人的检测
结果呈阳性：一名是交易所工作人员，另一名是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公司雇
员。
第二天早上，坎宁安、塔特尔、布劳格兰德、首席财务官斯科特·希尔
和总法律顾问伊丽莎白·金打电话讨论是否关闭交易大厅。布劳格兰德从韦
斯特切斯特的一家医院赶来，他的儿子在那里住院，医生们正在努力找出导
致他低氧和呼吸急促的原因。
John McCrank,“Nasdaq Keeps Philadelphia Trading Floor Closed Due to Protests,”Reuters,June 1,2020.
Justin Baer and Alexander Osipovich,“Some Asset Managers Argue Markets Should Close,NYSE Urged to Close Trading Floor,”The Wall Street Journal,March 17,2020.
费城和芝加哥的交易所已经被关闭。芝加哥商业交易所集团是芝加哥
交易所的巨头，交易商在这里进行小麦和生猪等商品以及金融期权的交易。
上周，该集团决定关闭其交易大厅。该公司首席执行官泰伦斯·达菲是一
名肺癌幸存者，对新冠病毒的担忧格外强烈，他曾对一名客户大打出手，并
对《华尔街日报》说：“我觉得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仍然开放有点儿
不可思议。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在一个地方聚集50个甚至更多的人。”
对坎宁安来说，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她坚信人类经纪人的价值，认为他
们可以在紧张时期介入，使交易顺利进行。至于人类是否真的比超级计算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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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软件更好，市场学者仍在争论不休，但不可否认的是，真人交易员和他们
所在的宽敞大厅是纽约证券交易所形象的核心。纳斯达克已经占据了高科技
领域的一席之地，坎宁安告诉她的副手们，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声誉建立在高
接触度的怀旧感上，如果交易大厅空无一人，那将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不
仅是对交易所，对整个国家也是如此。就在几天前，她还对记者说：“纽约
证券交易所是美国力量和韧性的象征。场内的人都想去那里。”另外，即将
到来的3月20日星期五对市场来说是一个复杂的交易日。这是一个被称为“四
巫日”的季度性事件，即股指期货、股指期权、股票期权和单一股票期货在
同一天到期。结果通常是交易混乱的一天，坎宁安认为，有经纪人在场内帮
助平息波动是很重要的。
纽约证券交易所只对体温检查不合格或报告身体不适的员工进行检测。
鉴于专家已经了解病毒在无症状人群中的传播能力，这种筛查程序已经行不
通了。
纽约的检测能力不足。为了保证交易大厅的正常运作，每天都需要进行
大范围的检测，即使能够做到这一点，医院和其他机构的资源也会被耗尽。
坎宁安做出了一个判断，使用了一个在未来几周内将成为常用语的短语，这
也是疫情遗留下来的众多语言遗产之一。当时，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
根本不是一个重要的工作场所。
他们达成了一个奇怪的折中方案：纽约证券交易所将在早上宣布关闭大
厅，但要等到下个星期一，也就是3个交易日之后。这是一个奇怪的立场，既
承认现场聚会的风险，又允许聚会继续下去。
在新冠病毒感染疫情暴发的最初几周，高管们不得不临时做出无数艰难
的决定，而这只是其中之一。面对时时改变的公共卫生指导方针，以及个人
安全和企业生存这两个直接竞争的优先事项，他们从一系列不完美的方案中
做出了选择。过于偏向前者有可能在病毒最终得到控制时造成一个深不见底
的财务漏洞；过于偏重后者会有生命危险，更不用说公共关系灾难了。有些
人，比如坎宁安，肩负着额外的重担，他们所经营的公司是如此具有标志
性，如此至关重要，以至公司一旦停业，公众对全球经济的信心就会动摇。
他们希望他们所做的决定能够拯救他们的公司，并在病毒最终得到控制
时保住美国经济的引擎。但现在，他们只想熬过这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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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bastian Pellejero and Liz Hoffman,“Bond Market Cracks Open for Blue-Chip Companies—Then Slams Shut,”The Wall Street Journal,March 18,2020.
3月15日，美联储采取了包括将利率降至接近零在内的一系列措施，使数
十家蓝筹股公司得以通过发债筹集资金，但这一短暂的市场反弹仅持续了一
天。3月17日星期二，各公司发行了价值280亿美元的债券。埃克森美孚筹
集了85亿美元，百事可乐筹集了65亿美元，两家公司都用这笔钱偿还了已变
得非常昂贵的短期债务，即商业票据。但事实证明，这些交易都是通过一个
狭窄的窗口进行的。两天后，窗口被关闭了。
星期二，投资者愿意以高于政府利率2.25个百分点的价格购买埃克森美
孚新发行的债券。但到了星期三，他们要求在该利率的基础上再提高2.39个
百分点，才能在市场上交易这些债券。百事可乐的债券在发行后也出现了类
似的下跌。这重新设定了第二天新债券发行的条件，要求公司以越来越高的
利率寻找愿意购买它们的投资者。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反映了金融市场的危
险状况。
华尔街是一个巨大的自我实现的世界末日循环。数十亿美元从共同基金
中流出，这意味着这些基金不得不抛售所持股票以满足赎回要求，这压低了
股票的价格。3月20日，星期五，容尼·法恩对他的老板、高盛投资银行联席
主管丹·迪斯说：“这真的很糟糕。”除非尽快出台一些严肃的政策干预措
施，否则市场就要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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