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困境
“TSA Checkpoint Travel Numbers(Current Year Versus Prior Year(s)/Same Weekday,”Transportation Security Administration.
3月21日星期六,当史蒂文·姆努钦打来电话时,道格·帕克正回到达拉
斯,站在他位于公园城市富人区家中的餐厅里。自从航空公司与工会在深夜
达成令人不安的休战协议以来,这位美国航空的首席执行官和财政部长几乎
一直保持着联系。在此期间,航空公司的财务状况每况愈下。前一天,美国
航空的客运量下降到50万人次以下,仅为一周前的1/3。航空公司每天都要
烧掉数百万美元。几天前,帕克躲在游说总部的一个房间里,说服银行高管
们拿出10亿美元,但这笔钱看起来少得可笑。美国人需要的是那种只能来自
华盛顿的资金。
姆努钦再次表示反对拨款,并告诉帕克,他只支持航空公司必须偿还的
联邦贷款。这位财政部长在国会中拥有强大的盟友,其中最有力的是来自宾
夕法尼亚州资历较浅的参议员帕特·图米。帕克现在是航空业的实际发言
人,他试图提出航空公司可以给予的其他优惠条件,比如延长航空公司的承
诺,保留那些服务于小城市、利润较低的航线。
Maegan Vazquez,“Trump Invokes Defense Production Act for Ventilator Equipment and N95 Masks,”CNN,April 2,2020.
Kate Davidson and Bob Davis,“How Mnuchin Became Washington's Indispensable Crisis Manager,”The Wall Street Journal,March 31,2020.
“道格,你必须明白。”姆努钦说。过去一周,经济形势从糟糕变成了
灾难性的。面临财务困境的不仅仅是航空公司。底特律的汽车工厂已经被关
闭。债券市场的流动性完全枯竭。特朗普援引了朝鲜战争时期的法律《国防
生产法》,迫使私营制造商生产呼吸机和口罩。朝鲜试射了两枚弹道导
弹,这是一个极其不利的事态发展。姆努钦甚至受到了《华尔街日报》极端
保守派社论版的抨击,该报当天发表了一篇文章,批评姆努钦的政府应对
措施迟缓、糊涂,并将他与2008年汉克·保尔森(在该报看来)稳健的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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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行了对比。简言之,与政府将给予航空公司500亿美元的确切形式相比,姆
努钦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联邦政府需要防止整个经济崩溃。
他对帕克说:“我们会把这件事办好的,你应该知道你做得很好,你已
经融入其中。没有其他行业加入。但这是500亿美元,而且都是贷款,根本不
可能拨款”。
Sam Mintz,“Democrats Look to Stave Off‘Blank Check’for Airlines,”Politico,March 17,2020.
姆努钦的强硬态度并不完全出乎帕克的意料,但他还是感觉受到当头一
棒。就在前一天,当数十亿美元的拨款得不到政治支持的信号变得越来越清
晰时,他问公司政府事务主管纳特·加滕是否还有其他办法。加滕提出了一
个政治上的“万福玛利亚”计划。他说:“我们需要查克·舒默告诉麦康奈
尔,他将扣留民主党的选票,除非这项拨款到位。”换句话说,参议院民主
党领袖舒默需要公开表示,为了帮助航空公司,他愿意放弃一项价值2万亿美
元的立法,而这项立法本应拯救整个美国经济免于崩溃。这是一个可笑的远
射。就在几天前,舒默还在参议院发言,反对为特定行业提供救助,主张为
州失业办公室、小型企业和公立医院提供更多资金。“我们的主要关注点不
能建立在救助航空公司、邮轮和其他行业的基础上,让我们记住,公司不是
人,人就是人。”
帕克认为只有一个选择。劳工是舒默的核心支持者,航空公司则不是。
他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拨通了美国空乘服务人员协会负责人萨拉·纳尔逊的
电话。他告诉她:“他不会为我们这么做的,他也许会为你做这件事。”纳
尔逊答应试试看。
挂断电话后,帕克看了看表,发现自己迟到了。那天是他妻子的生日,
夫妻俩本该在美国航空总裁罗伯特·伊索姆的家里共进晚餐,伊索姆的家位
于高档的公园城市社区,距离他自己那座占地1000多平方米的家只有几个街
区,距离达拉斯市中心以北几英里,开车到公司总部只需20分钟。
帕克在主菜和甜点之间溜了出来,给卡利奥打了电话。两人通话的频率
非常高,以至卡利奥十几岁的女儿已经习惯了在晚上手机响起时大声喊:
“道格叔叔打电话来了。”现在,卡利奥正在召集业内首席执行官们的紧急
电话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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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利奥证实了帕克已经知道的事情,这要归功于他与姆努钦的私下沟
通:他们几天前在华盛顿讨论好的拨款申请在抵达国会时就夭折了。他试图
壮大这个团体。他们没有得到拨款,但有一个创纪录的贷款方案摆在桌面
上,财务条款他们都能接受。他说:“是时候取得胜利,停止争斗,去经营
航空公司了。”
帕克并没有完全放弃政府救助。纳尔逊给了他南希·佩洛西的手机号
码,并敦促他与佩洛西联系。当拿起手机时,那一刻的陌生感突然涌上他的
心头。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虽然危机重重,但他很少有机会游说国会议员。
“议长女士,我是美国航空的道格·帕克,”他在当晚10点发来短信,
“彼得·德法齐奥建议我联系您,向您提供航空公司首席执行官对该法案的
看法以及其他结果的影响。我希望在您方便的时候与您谈一谈。这是我的手
机。”他一直盯着手机上那3个圆点的泡泡,那是打出回复的信号,但没有回
音。他爬上床,心想,我们完蛋了。
党派僵局拯救了他。3月22日星期日,国会民主党人拒绝将《关怀法案》
提交议会表决,理由是该法案在扩大失业保险和帮助陷入困境的州和地方政
府方面做得不够。经过数天反反复复的谈判,这次投票结果是一个令人震惊
的挫折,谈判产生了历史上最大的政府援助计划。这是一个令人担忧的党派
纷争的信号——国会甚至无法就一项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必要的援助方案达成
一致,这也让经验丰富的政策制定者回想起2008年问题资产救助计划在众议
院的最初失败,这一挫折推迟了对衰退的金融市场的援助,并可能加深华尔
街的危机。
不过,对帕克来说,这是一线希望,也许航空公司还在游戏中。
帕克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的妻子感觉不舒服,她和女儿在周日
下午接受了检测,两天后检测结果均呈阳性。帕克感觉很好,但他知道,在
几十个人挤在狭小的会议室里的两天里,其他首席执行官和工作人员都有可
能接触病毒。
3月24日下午4:20,他向他们发送了一封电子邮件。“我感觉很好,”
他在分享了家人确诊的消息后说,“在3月16日离开家之前,我和女儿在一起
待了两天,直到19日离开你们之前,我都没有和她或我的妻子在一起。所
以,如果我感染了病毒,希望17日我们开始共享办公空间时我没有被传染
(幸好它不会通过电话会议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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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克也通知了他的高级副手们,但他不想惊动其他员工,也不想惊动潜
在的市场,因为市场会对他有可能感染新冠病毒并正在等待检测结果的消息
做出负面反应。他在信中写道:“我希望这不会成为行业新闻。”他要求其
他首席执行官谨慎行事。
他得到了想要的结果。5天后,当他的新冠病毒检测结果呈阴性时,他给
大家发了邮件,并感谢他们没有泄露消息。他在邮件中写道:“考虑到我不
得不告诉我们的每个竞争对手,这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你们都是一流的演
员。”
几天后,3月25日从下午直到深夜,他每隔几分钟就会与姆努钦通上一次
电话,而姆努钦与一群核心共和党参议员一起蜷缩在国会大厦的一间休息室
里。他们的投票对新冠病毒救援方案获得足够的支持至关重要,其中包括数
十亿美元的航空援助。多数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和参议员帕特·图米、迈
克·克拉波和罗杰·威克也在那里。
在长达两周的谈判过程中,政治分歧加剧,当天深夜,在多数党领袖的
木板办公室里,5位政治人物争执不休。姆努钦一直坚持贷款而非拨款,原因
有二。第一,他必须为美国纳税人着想,贷款需要连本带利偿还。第二,通
过成为这些公司的债权人,政府将有更多的筹码迫使公司做出改变,比如限
制高管薪酬和附带认股权证,如果这些公司的股价反弹,财政部就能从中获
利。他有一个坚定的盟友,那就是来自宾夕法尼亚州资历较浅的参议员图
米,他是一个小政府的共和党人,从意识形态上反对救助。另一派则是一对
共和党同僚,他们游说以拨款形式提供更高比例的资金:运输委员会的关键
投票人威克,以及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克拉波。姆努钦和图米一度致电总
统,请他参与进来。总统回答说:“你们自己解决吧。”
姆努钦凭借在高盛的工作背景,不断抛出各种想法,他曾在20世纪80年
代末和90年代初在高盛的交易大厅工作过,那个时代崇尚复杂性,并催生了
一代全新的金融产品。如果投资者持有股票但又想投资债券,或者拥有浮动
利率债务但又想获得固定利率的确定性,华尔街就有相应的产品。那个时代
的交易员对风险进行切分和切割,为客户提供他们想要的服务,并确保自己
获得丰厚的利润。
这就是姆努钦现在的处境。他需要制定一个既像拨款又像贷款的方案,
既要让航空公司及其在国会的民主党盟友同意,又要让他和反救助阵营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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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这个方案还必须确保财政部本身,乃至美国纳税人不会面临严重损失
的风险。
他向帕克提出的一个想法是,让航空公司在贷款的同时向财政部提供认
股权证。如果在贷款到期时公司的股票价格有了足够的提高,认股权证的收
益足以支付贷款金额,航空公司就不必偿还贷款了。但如果没有,航空公司
就必须向财政部补足差额。
“那是贷款,”帕克反驳道,“你得到的是有保证的回报。”任何理智
的审计师都会将这笔钱视为美国航空资产负债表上的债务,而美国航空的资
产负债表在疫情之前就已经摇摇欲坠,现在又增加了数十亿美元的贷款和债
券。
帕克说:“如果你把这件事弄得太难,有的航空公司就不会接受,最终
会解雇员工。”他的公司可能会不顾一切地接受任何可以得到的资金,但那
些财务状况较好的公司,特别是达美航空和美国西南航空,几乎肯定会对姆
努钦提出的条件嗤之以鼻。帕克也不确定,如果没有这些条件,他们是否能
度过长达数月的停摆期。
“好吧,我再打给你。”姆努钦说。几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是另一
个复杂的结构,姆努钦希望它能促成妥协。帕克再次表示,他无法说服其他
首席执行官接受这个方案。电话一直打到深夜。图米也给帕克打来电话,提
出了一些同样的想法。帕克怀疑这是在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游戏,他
担心这位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参议员是在敦促行业统一战线找到一个薄弱环
节——一个可能会同意并能按他的建议行事的首席执行官。
随着午夜钟声的敲响,麦康奈尔插话了。他在很大程度上没有参与法案
的政治力量,而是将其交给了姆努钦和南希·佩洛西,当试图管住一个不守
规矩的党团时,他在关键问题上持中立态度。他说,500亿美元应平均分配为
拨款和贷款。姆努钦走进一间侧厅,拨通了白宫的电话,联系上了特朗普,
而特朗普经常熬夜看电视。早些时候,特朗普在肖恩·哈尼蒂的福克斯新闻
台的电视节目中露面。现在他就在官邸里。姆努钦向特朗普介绍了妥协方
案,告诉总统这将为更广泛的法案的通过铺平道路。特朗普对他的财政部长
说:“好吧,只要你认为是最好的,史蒂夫。”
姆努钦重返会议,做了一处小小的调整,就结束了会议。他坚持要在法
案中加入一行字,让他能够控制250亿美元的拨款——他后来利用这一权力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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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资金转为可偿还贷款。
第二天,《关怀法案》获得通过,这是一场旨在防止经济崩溃的2万亿美
元的资金海啸。该法案包括为小企业和不堪重负的医院提供数十亿美元的援
助,为失业者提供额外的失业保险,以及将支票直接寄给数百万美国人,其
中包括为美国的航空公司和相关企业提供500亿美元。
保尔森曾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担任美国财政部长,当时财政部因向华
尔街银行注入数百亿美元而受到公众和国会的广泛批评。姆努钦并不急于被
贴上同样的标签。
这样够吗?
Ben Casselman,Patricia Cohen,and Tiffany Hsu,“Job Losses Soar;U.S.Virus Cases Top World,”The New York Times,March 27,2020.
这幅图表像刀子一样划过《纽约时报》的头版。3月27日星期五,该报将
印刷新闻业中最有价值的版面右栏让给了一张图表,上面显示新冠病毒对美
国经济的影响导致失业救济申请人数激增。此前每周失业救济申请人数的最
高纪录是1982年的69.5万人,在大衰退期间,失业救济申请人数曾达到
66.5万人的峰值。现在,每周申请失业救济的人数已经达到了头版头条的高
度:330万。新闻标题体现了两个严峻的里程碑:失业人数飙升;美国新冠病
毒病例居世界首位。
随着新冠病毒席卷全球,数百万人被感染,企业停工,销售额受到重
创,美国企业纷纷裁员。到3月底,1000万美国人因病毒造成的经济损失而失
业。7000人死亡,这个数字在当时看来令人震惊,但最终将超过100万。道琼
斯工业平均指数在2月下旬突破了30000点,当月收于21917点。美国商业的标
志性企业纷纷倒闭、寻求政府援助、裁员,并怀疑自己的业务是否还有意
义。数百万家小企业倒闭了。
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的解体令人震惊。与生命损失相比,当时尚不清楚
的死亡人数也显得微不足道。全世界有近4万人死亡,医院人满为患。纽约仍
然是美国疫情的中心,也是当时全球死亡人数最多的新冠病毒感染城市,已
超过意大利北部地区,救护车的警笛声不绝于耳。每天晚上7点,居民都会从
窗户探出头来,用勺子敲打盆子,表达对医护人员的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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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的最后一天,高盛首席执行官大卫·所罗门在他位于41楼的办公室里
目睹了美国海军医疗船“舒适号”驶入纽约港。这艘船在那里为数千名新冠
病毒感染患者提供了一个浮动医院,美国公共卫生官员预计,这些患者将很
快挤满纽约的医院。
“骑兵来了。”所罗门对谁也没说,然后拍了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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