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开飞机
6月初，道格·帕克在美国航空总部的大厅里散步，经过一间玻璃墙的会
议室时，他的首席副手罗伯特·伊索姆和首席营收官瓦苏·拉贾正在那里翻
阅文件。拉贾注意到这位首席执行官，并向他招手，让他进来听一个大胆的
提议，在几周前这还是不可想象的。
飞行的经济效益发生了变化。联邦政府现在承担着美国航空10.7万名员
工的工资。飞机是固定成本，即使它们停在地面上，航空公司也要支付租赁
费。这样一来，基本上只剩下飞机燃料和着陆费了，而拉贾计算过，即使是
满员率不到一半的航班也能支付这笔费用。拉贾对帕克说：“大家都走错了
路。”他建议帕克积极增加航班，以争夺市场份额。“你怎么看？”他问自
己的老板。帕克说：“听起来不错。这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去开飞机吧。”
Alison Sider,“Airlines Add Flights as Travel Slowed by the Coronavirus Starts to Pick Up,”The Wall Street Journal,June 4,2020.
在3月获得联邦政府的援助后，美国航空就开始积极行动。美国航空收回
当年春天停在塔尔萨、匹兹堡和罗斯韦尔郊外新墨西哥沙漠跑道上的410架喷
气式飞机中的一半。在竞争对手犹豫不决的时候，美国航空增加了相当于
整个航空公司的航班量——约400万个座位，与疫情前捷蓝航空的规模相当，
到7月中旬，美国航空空中座位数是美国联合航空的两倍多，比达美航空多出
一半。其总部达拉斯/沃思堡枢纽一度成为世界上最繁忙的机场。到月底，每
天有近700架飞机起飞，比一年前的900架有所减少，高于春季最冷清时的200
架飞机。机场休息室被重新开放，D航站楼的福来鸡偶尔也会排起长队。
竞争对手议论纷纷。在美国航空增加120万个座位的当月，美国联合航空
仅增加了64万个座位，在6月发给员工的一份内部备忘录中，美国联合航空
称，一些不知名的竞争对手正在实施“夸大的时间表”，最终将被证明是一
个亏本的错误。巴斯蒂安向华尔街分析师承诺，达美航空将采取“业内最保
守的运力策略”。
164
但帕克最近的赌博似乎奏效了。6月，美国航空国内航班的满座率接近
70%，以至帕克在5月下旬去佛罗里达州的度假屋旅行时，在美国航空的航班
上找不到座位，最后只能搭乘美国西南航空的航班，他曾把这家航空公司比
作“牛车”。有一次，拉贾接到了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一位高级官员愤
怒的电话，他看到了美国航空飞往代托纳比奇的打折机票。看来，帕克的
“坐飞机”策略在公共卫生界并不受欢迎。
“Gross Domestic Product(Second Estimate),Corporate Profits(Preliminary Estimate),Second Quarter 2022,”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August 25,2022.
不仅仅是航空旅行，美国经济在2020年夏季和初秋大幅复苏。美国人厌
倦了封控，受到温暖天气的诱惑，摆脱了疫情的桎梏，关掉了网飞，把酵头
放回冰箱。在第二季度经济萎缩31%之后，美国经济在7月至10月间增长了
38%。美国已经恢复了自疫情暴发以来3/4的工作岗位，失业率为5.4%。餐饮
业的销售额也回升到疫情之前的80%。这还不足以弥补2020年春季的经济损失
——美国的经济活动总量仍有约2800亿美元的缺口，但已经很接近了。
这对克里斯·纳塞塔来说是个好消息。这位希尔顿酒店的首席执行官早
在3月就堆起了金融沙袋，从华尔街借贷了15亿美元，并从与美国运通达成的
信用卡积分交易中筹集了10亿美元。希尔顿第二季度的收入下降了2/3。到6
月下旬，公司股价仍为每股70美元，比2月的高点下跌了近40%。
这位首席执行官在2019年有200多天在路上奔波——这样的日程安排让他
不得不去卡布寻找喘息的机会，他因大部分时间都被困在阿灵顿的家中而感
到不安。他很享受这段额外的家庭时光——5个大女儿已经搬回家，小女儿还
在上高中，但他很想回到一个更正常的世界。他担心投资者和旅客会永远抛
弃希尔顿。到2020年8月，希尔顿酒店在一个好日子里客满率为40%。商务旅
行几乎没有回暖的迹象，休闲旅行者也放弃了周末在城市入住酒店，他们会
在更多的农村地区长期旅游。
“他们以为我们死了，”他一边擦洗顽固的千层面锅一边对妻子佩奇
说，“我们没死。”
仅仅增加飞机数量是不够的。即使采取了新战略，美国航空的财务状况
也陷入困境。尽管公司削减了成本，包括冻结工资和将总部员工减少1/3，但
公司在3月每天烧掉6500万美元，4月每天烧掉8600万美元，5月每天烧掉5600
165
万美元，6月每天烧掉3000万美元。美国航空曾希望政府能提供250亿美元的
贷款计划，其中48亿美元已拨给它，这将堵住其迅速加深的财务窟窿，但有
关贷款细节的谈判仍被拖延着。华尔街精品公司PJT Partners的财政部银行
家们希望有足够的抵押品来保护纳税人，而美国航空能提供的抵押品相对较
少。美国航空的大部分飞机都是租赁或以其他方式融资的，而且它已经以其
最赚钱的航线为抵押品了。
PJT Partners的首席银行家吉姆·默里建议美国航空以其光鲜亮丽的新
总部作为抵押品。这个占地300英亩的园区于2019年竣工，是公司的骄傲。它
拥有最先进的运营中心、现代艺术和充满阳光的小卖部，两侧是专门建造的
自然保护区，山猫就潜伏在那里。公司耗资近10亿美元打造了这个园区，包
括3.5亿美元的主楼，帕克不想把它卖掉。于是，美国航空首席财务官德里克
·克尔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一家外部公司给他们的常旅客计划估价250亿美
元。航空业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是，航空公司从与各大银行的信用卡合作中
赚到的钱比从卖飞机票中赚到的钱还要多。克尔问默里：“或许美国财政部
会接受这个提议？”
政府的银行家们对此持怀疑态度。如果美国航空破产会发生什么？如果
常旅客积累的里程被归零，该计划将一文不值，美国纳税人将蒙受巨大损
失。克尔向PJT Partners保证，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即使在过去的航空公司
破产案中，他们的常旅客计划也完好无损。他告诉他们：“这是有价值
的。”
作为《关怀法案》的一部分，航空公司在3月获得的250亿美元的工资支
持将于9月30日到期，帕克已经和萨拉·纳尔逊讨论了几个星期，讨论他们在
3月建立起来的政治联盟是否有可能获得第二轮援助。纳尔逊告诉帕克，她认
为可以，但美国航空政府事务负责人纳特·加滕却不那么乐观。他告诉自己
的老板，重新向航空公司提供援助的政治意愿不强。美国国会的大多数议员
已经对第一次援助感到厌恶，而在即将进入秋季的第二轮经济刺激计划上的
政治斗争也够棘手了。民主党人寻求为个人家庭提供更多的支票，为医院、
州政府和地方政府提供更多的援助，而共和党人主张提供一个规模更小、更
有针对性的方案。
Andrew Ross Sorkin,“Were the Airline Bailouts Really Needed?,”The New York Times,March 16,2021.
166
政治上的不满情绪也在蔓延，一些批评人士怀疑，继续支持航空公司
是否等同于企业福利。酒店经营者或房地产所有者没有得到任何专项拨款，
他们的房产被清空，租户开始寻求解约。尽管名厨们慷慨陈词，贸易团体也
匆忙召集起来为他们进行游说，但被关闭的数十万家餐馆并没有得到特别的
照顾。
6月中旬，航空公司首席执行官们再次聚在一起，这次是在Zoom上开会。
他们在3月坚持的统一战线已经开始瓦解，当时他们的迫切需求基本相同。随
着危机的持续，他们潜在的优势和劣势逐渐暴露出来：达美航空和美国西南
航空在危机中债务较少，资产负债表更强劲，它们在争取第二轮援助的努力
中开始后退，而其他航空公司，尤其是美国航空的帕克，比其竞争对手负债
更多，正在全力以赴。游说组织的老板尼克·卡利奥曾私下告诉帕克，虽然
巴斯蒂安和美国西南航空的加里·凯利没有采取任何公开的行动来阻挠当时
在华盛顿刚刚开始的谈判，但他们也没有为此付出多大的努力。他将第二轮
援助的话题排除在会议议程之外，而将重点放在了健康和安全方面，包括航
空公司在春季委托哈佛大学陈曾熙公共卫生学院进行的一项研究的最新进
展。
在高管们讨论议程项目时，帕克突然开口了。他说，“我还有一件
事”，他提出了一个关于延长航空公司工资支持计划的想法。上次问题重重
的贷款计划将不会成为这次计划的一部分。“这听起来像一个长推杆，”巴
斯蒂安说，“但谁会不接受呢？”对帕克来说，这是一次信任投票，他一挂
断电话就给加滕发了封电子邮件：“这是美国航空现在的首要任务。”但谈
判被一拖再拖，到了6月，美国航空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就在这时，高盛向德
里克·克尔提出了一个想法，高盛以创造性甚至狡猾的创造性思维而闻名。
美国航空的知识产权——标志、专利和其他松软但有潜在价值的资产——又
如何呢？美国航空拥有标志性的“AA”标志、常旅客奖励计划信用卡，以及
aa.com和其他资产的所有权。政府不愿意接受这些资产作为抵押品，但私人
投资者也许愿意。
一位独立评估师认为商标的价值超过70亿美元，这足以让高盛的银行家
们筹集10亿美元的优先债务。但投资人认为美国航空非常脆弱，利率高达
11.75%。早在2月，美国航空就以3.75%的利率出售了没有任何抵押的债券。
换句话说，投资者非常担心美国航空无法偿还债务，因此收取了3倍的利息
——尽管如果发生了这种情况，他们将成为价值数十亿美元的知识产权的新
主人，并在全美各地刷上信用卡。（这并不是危机期间第一次有公司抵押知
167
名品牌来筹集资金。早在2020年春天，摩根士丹利的银行家们为嘉年华邮轮
公司完成一轮融资时，该公司就将其船只和经营许可证作为抵押品。在最后
一刻，一位银行家建议将嘉年华的标志和商标也加入抵押品，他对一位同事
说：“我不认为‘摩根士丹利邮轮’会有很多需求。”）
通过发行IP（知识产权）债券，再加上大约同时发行的21.5亿美元股票
和可转换债券，美国航空有足够的现金再支撑几个月。
因此，资金在2020年春季和夏季流向了一家又一家蓝筹股公司。与2008
年不同的是，当时债券市场几乎被关闭了一年多，而现在有资金可用，尽管
成本很高。
直到2021年3月，美国航空的每日现金损失才降至1000万美元以下，直到
危机开始整整一年后的4月才转为正值。在这12个月里，美国航空将筹集近
230亿美元的新现金，其中约2/3来自联邦政府，其余部分则通过市场上的股
票和债券交易获得。
克尔最终获胜了。代表财政部的PJT Partners银行家表示，他们愿意接
受美国航空的信用卡计划作为抵押，以获得根据《关怀法案》分配给该公司
的48亿美元贷款。
高盛的银行家嗅到了商机，提出了一个诱饵转换建议。为什么美国航空
不把政府的批准印章带到市场上，看看投资者是否会接受？格雷格·李是高
盛的资深投资银行家之一，他在盛夏，也就是高盛出售以知识产权为担保的
债券的几周后，向克尔提出了这个想法。
这位银行家说，这样做对美国航空有两个好处。第一，这将使公司拥有
更多的传统资产，如飞机、备件，如果有必要，还有总部。这些资产将来可
以用来向私人投资者借款。第二，这将使美国航空保留某些商业细节。与其
他航空公司只有一个信用卡合作伙伴不同，美国航空有两个：花旗集团和巴
克莱银行。美国航空一直努力对这两笔交易的具体细节保密，以便在银行偶
尔重新谈判时为了争取更好的条款相互博弈。如果财政部对其信用卡项目拥
有所有权，那么这些合同就可能成为公开记录。克尔知道，如果公开忠诚度
计划的细节，势必会激怒花旗集团或巴克莱银行，而现在可不是惹怒银行的
好时机。美国航空在向私人投资者披露信息时可以更有选择性，至少可以不
让合同细节出现在美国政府的网站上。克尔承认，这笔交易有一定的逻辑。
168
但就在几周前，美国航空还被迫支付11.75%的利息以获得债券投资者对
其知识产权的贷款。财政部提出以高于基准利率3.75个百分点的利率为信用
卡项目提供贷款，克尔知道这是一笔很好的金融交易。“请原谅我没有沐浴
在高盛温暖的光芒中，”他问李，“但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呢？”银行家笑
了。“多很多”，他说，并指出投资者可能会要求10%或11%。
财政部的交易获胜。（高盛很快就向美国联合航空提出同样的提议，该
公司成为第一家向市场出售由其忠诚度计划支持的债券的航空公司。达美航
空将在秋季跟进。美国航空最终也会在2021年3月这样做，那时它已偿还财政
部的债务并收回其项目的权利。这些债券的利率约为5%，大约是10个月前高
盛给克尔报价的一半。）
当财务状况要好得多的美国西南航空决定不接受这笔钱时，它又获得了7
亿美元。秋天有一个日期，航空公司必须在这个日期之前说明是否真的要借
钱，但达美航空没有这么做。于是，美国航空得到了达美航空的钱，又借了
20亿美元，使其政府借款总额达到75亿美元。（美国航空的高管们感到很困
惑，即使达美航空不需要这笔钱，他们也认为达美航空会接受这笔钱，以免
它流向竞争对手。）
航空公司对新开航线大肆宣传，但关闭航线却悄无声息。这就是美国航
空8月20日发布的新闻稿的不同寻常之处。该新闻稿列出了将从10月开始削减
服务的15个小城市，如艾奥瓦州的苏城和密歇根州的卡拉马祖。这纯粹是政
治行为，意在激怒那些由这些机场服务的选区的国会议员。美国航空表示：
“由于（联邦援助的）延期仍在审议之中，美国航空将继续重新评估这些市
场和其他市场的计划。”
帕克又回到华盛顿，重新扮演起他在3月扮演的角色，成为航空业的首席
交易人，当时航空业已经获得数十亿美元的政府援助，现在还需要数十亿美
元。他离开位于阴森荒凉的市中心的威拉德洲际酒店，来到乔治敦的四季酒
店，那里至少有几家餐厅在营业，他几乎每天都在华盛顿闷热的天气里走到
水边，而且常常把手机贴在耳边。他成了这家基本上空无一人的酒店的知名
人物，经常向经理询问入住率。大多数时候，入住率都是个位数。帕克说：
“我感觉到了。”
9月10日，他拨通了南希·佩洛西的电话。这位议长的电话一直很难接
通，这种谨慎反映出她在政治上已经陷入困境。总统大选迫在眉睫，政治智
慧也在不断强化这样一种观点：如果另一个大型援助计划获得通过，特朗普
169
连任的机会就会增加，也有助于共和党人夺取众议院的控制权，这将使佩洛
西失去议长的职位。
更重要的是，在3月帮助民主党获得第一轮援助选票的劳工组织的统一战
线如今已出现裂痕。美国教师联盟要求预留资金帮助学校安全复课，而其主
席兰迪·温加滕毫不掩饰她对另一项针对航空公司员工的援助计划的不满。
这有助于佩洛西的党团在向州政府和地方政府提供额外援助方面保持坚定的
立场，而这已成为谈判的一个关键症结。（这种援助还将帮助因疫情而遭受
重创的公立医院。）
在佩洛西的要求下，众议院交通委员会主席彼得·德法齐奥也加入通
话，他在航空援助谈判中担任了主题专家的角色。他当时心情很糟（野火在
俄勒冈州西部肆虐，他和数千名选民已经从家中撤离），他迅速劫持了谈
话。
“南希，你打错了仗。”德法齐奥说。民主党人坚持为州和地方政府争
取更多资金的初衷是好的，却是短视的。美国航空和美国联合航空的首席执
行官曾警告说，如果不延长联邦援助，他们将解雇3万多名员工。“让我们去
争取我们能争取到的，然后我们将利用这些资金赢得大选，之后我们再去争
取更多的资金。如果赢不了选举，我们就会有更大的麻烦。”这位国会议员
一反常态继续对其政党的领导人进行指责，似乎忘记了帕克的存在。帕克哑
口无言，转向他的首席游说者加滕。“让他离开吧，”加滕说，“他在和你
打架。”
德法齐奥继续敦促佩洛西软化立场。他说，到9月30日，数以万计的航空
公司员工将失业。“南希，他们不是在虚张声势。我们必须完成这项工
作。”他说。然后，电话变得低沉起来，就像有人用手捂着听筒在后台说
话。德法齐奥又接通了电话。“我得走了，”他说，“我被疏散了。”
1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