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LO经济
看起来就像上帝拾起了这个世界,把所有的人都摇了出来,又把它放了
回去。詹姆斯·戈尔曼正穿过空荡荡的时代广场,前往办公室。那是2020年
10月8日。他已经在自己的公寓里独自度过了近3个月。对一个自10年前成为
摩根士丹利首席执行官以来几乎没有在纽约连续待过一周的人来说,这是一
个突如其来的打击。他在晚上长时间散步思考,漫步经过漆黑的餐馆和门窗
紧闭的商店,因为在5月,黑人乔治·弗洛伊德死于明尼阿波利斯警察之手
后,种族正义抗议活动席卷了纽约市乃至全美大部分地区。
戈尔曼是摩根士丹利第13名感染新冠病毒的员工。当时,死亡人数近20
人,其中包括一名在银行行政楼层首席执行官办公室外工作的保安。戈尔曼
花了10周时间才恢复正常。深呼吸会让他的肺部发出咝咝声,胸口发闷。每
天,他都会把鼻子伸进一罐维吉麦中试试自己的嗅觉是否恢复了。维吉麦是
一种用酿酒酵母制成的黑色美味酱,在他的祖国澳大利亚很受欢迎,世界其
他地方都很难把它当成食物。那天早上,他把手指伸进罐子里拿出来舔了
舔,还是没什么感觉。
2020年伊始,他进行了一项重大收购,即收购亿创理财。他正要宣布另
一个消息。
事情始于6月。摩根士丹利的资金管理部门在华尔街是个“小虾米”,但
多年来一直觊觎伊顿万斯。摩根士丹利是伊顿万斯通过其零售经纪公司销售
共同基金和其他产品的主要零售商。戈尔曼曾向伊顿万斯的首席执行官汤姆
·福斯特提出希望收购伊顿万斯。两人通过Zoom进行了交谈,戈尔曼在他曼
哈顿的公寓里,而福斯特在他缅因州的周末度假屋里。戈尔曼的团队给了福
斯特一套照明设备,但它总是立不住,几周前福斯特就把它塞进了壁橱里。
他知道,时机不对。2020年夏天,第二轮新冠病毒感染疫情席卷市场,
并引发了可能在数年内阻碍经济发展的停工潮。但他并不在乎,2012年摩根
士丹利收购零售业巨头美邦时,他对反对者置若罔闻。当时,他觉得自己就
像《极地特快》中的那个男孩,听到了别人听不到的钟声。(2017年,一位
副手送给他一个银色雪橇铃,他一直把它放在办公桌上。)他知道这代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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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他也知道自己将面临打击。所有的兼并都是艰难的,但金融公司之间的
兼并往往是文化内讧的牺牲品,而文化内讧可能是致命的。银行家自私自
利、变化无常,交易人好斗,投资组合经理则爱出风头、神秘莫测。把这些
来自不同公司不同阵营的人放在一起可能会酿成大祸。摩根士丹利经历过一
次这样的灾难,1997年与迪恩威特公司的合并,引发了困扰该公司10年之久
的相互攻击和管理层政变。
在讨论和伊顿万斯做一笔巨额交易是否明智时,戈尔曼对他的副手们
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高管坐在一起,试图以低廉的价格购买优质房产。
他们围坐在一起,互相提醒自己是多么聪明,避免了付出过高的代价。当一
扇门被打开时,你必须走进去。”
现在,他正穿过时代广场,参加早上7点与他的高级副手的电话会议,向
他们简要介绍将在股市开盘前被宣布的这笔交易。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回
到办公室。在任何一天,只有大约5%的员工在银行的时代广场总部工作。
虽然曼哈顿仍有一半空无一人,但股票市场却在飙升。
Saqib Iqbal Ahmed and Noel Randewich,“Say Goodbye to the Shortest Bear Market in S&P History,”Reuters,August 18,2020.
美国股市从谷底猛烈反弹。8月19日,3月中旬开始的熊市正式结束,股
市收盘创下历史新高。这是历史上持续时间最短的熊市。到年底,将有十
几只股票创下收盘新高。就在几个月前,股市还遭遇了几十年来最严重的亏
损。这次反弹夸张得令人惊叹,甚至到了近乎荒谬的程度。
Rob Davies,“Apple Becomes World's First Trillion-Dollar Company,”The Guardian,August 2,2018.
Jessica Bursztynsky,“Apple Becomes First U.S.Company to Reach a$2 Trillion Market Cap,”CNBC,August 19,2020.
硅谷引领了这一潮流。在一场让人联想起20年前互联网泡沫的狂热中,
科技股一路飙升,甚至远远超出了看似不受疫情影响的企业利润所能支撑的
水平。2018年,苹果成为全球首家市值达到1万亿美元的公司,为科技皇室
城堡建起了新的侧翼;8月19日,当股市创下自2月以来的历史新高时,苹
果成为一家市值2万亿美元的公司。如果数千亿美元可以算作微不足道,那么
亚马逊和微软也不甘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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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re of Corporate Equities and Mutual Fund Shares Held by the Top 1%,”Federal Reserve Bank of St.Louis,June 29,2022;“Share of Corporate Equities and Mutual Fund Shares Held by the 90th to 99th Wealth Percentiles,”Federal Reserve Bank of St.Louis,June 22,2022;Lydia Saad and Jeffrey M.Jones,“What Percentage of Americans Owns Stock?,”Gallup,May 12,2022.
当然,反弹带来的财富并没有被平均分配。全美只有大约一半的人拥
有股票,近90%的股票掌握在最富有的10%的美国人手中。可以肯定的是,他
们在下跌过程中也遭受了损失,但现在,随着市场创下一个又一个纪录,他
们完全弥补了损失。(有创造力的会计师也可以通过有选择地收割投资损失
来获得税收减免。)
夏去秋来,各行各业的公司都发现,融资几乎太容易了。华尔街有一种
乐于助人的心情,于是德里克·克尔去了那里。在过去的8个月里,这位美国
航空的首席财务官一直在向银行、债券持有人、财政部、国会乞讨现金,然
后向银行乞讨现金。美国航空抵押了自己的常旅客计划、950多架飞机尾部上
的标志性红蓝标志,简言之,就是所有没有被固定下来的东西。(它在一件
大事上划清了界限——必须将其总部作为政府贷款的抵押品。)
“Pfizer and BioNTech Announce Vaccine Candidate Against COVID-19 Achieved Success in First Interim Analysis from Phase 3 Study,”
Pfizer,November 9,2020.
11月9日,投资者得到了他们从3月就开始等待的消息:辉瑞公司在早
上6:45宣布,它与生物技术公司BioNTech合作开发的疫苗对保护早期研究参
与者免受病毒感染的有效性为90%。他们在开盘时开始买入,到当天收盘时,
标准普尔500指数创下了历史第二高的水平。当天的赢家和输家都证明了投资
者的信心,即随着有效疫苗的问世,疫情即将结束。网飞、高乐氏公司、
Zoom和Peloton(美国互动健身平台)都是疫情时期的宠儿,它们的市值共损
失了550亿美元。当天最大的赢家是疫情期间的输家,Kohl's、嘉年华游轮公
司和美国航空,它们的股价上涨15%。德里克·克尔坐在沃思堡的办公室里
——实际上只是美国航空总部露天行政楼层的一个隔间,他知道如何用这笔
钱。他给美国银行的联系人打了电话。他说,美国航空希望出售5亿美元的股
票,作为其对3月参与10亿美元贷款的答谢,公司希望聘请美国银行代理这次
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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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华尔街所谓的大宗交易,即一家银行同意直接购买一家公司的股
票,并承担将其出售给其他投资者的风险。由于存在风险——银行可能会对
需求判断失误,被套在无法脱手的股票上,银行通常会收取4%或5%的费用。
但现在,有迹象表明,市场的胃口在迅速转好,美国银行非常确信,它能迅
速出售股票并从中获利,因此它向美国航空收取了不到2%的费用。到上午8
点,美国银行已将股票卖给投资者,在当时行情暴涨的市场上,一天就赚了
近100万美元。
这是YOLO经济的曙光。这个词是“你只能活一次”(you only live once)的首字母缩略词,至少在20世纪90年代就已出现,并在21世纪第二个
10年初因说唱歌手德雷克而流行起来,后来他为此道歉。在2012年,被
“GIF”(动态图片)击败,并在《周六夜现场》上遭到大肆嘲讽后,这个词
似乎已经淡出人们的视线。但在疫情暴发一年后,它成了一群决定放弃一切
的美国人的座右铭。他们辞掉工作,搬到全美各地,把毕生积蓄投到登月计
划的投资中。他们会在推特或红迪网上发布“YOLO!”的帖子。在死亡频发
的这一年,这种风潮像是一面不和谐的旗帜。
数以百万计的普通美国人在无聊的驱使下冲向股市,在社交媒体持续炒
作的推动下,他们从一年的紧缩开支和政府慷慨的刺激政策中获得了大量现
金,他们在红迪网等互联网留言板上亲切地称这为“刺激”,在那里,他们
交流想法,互相鼓励。他们纷纷涌向罗宾汉在线交易平台(Robinhood)这样
的初创公司,这些公司提供免费在线交易服务,把市场当作一场可以取胜的
游戏。
雷鸣般的牛群回来了。牛群掀起的尘土扬起了一家逝去时代的企业:游
戏驿站(GameStop)。游戏驿站是一家陷入困境的视频游戏零售商,曾经是
郊区购物中心的常客,而最初的智能手机制造商黑莓在自己的游戏中被苹果
和谷歌击败。AMC是一家连锁影院,其业务和股票都受到疫情的冲击,在2020
年最初的几个月里,AMC曾警告说它可能会倒闭。
人们对传统投资智慧的蔑视是前几年震撼政治格局的民粹主义在金融领
域的写照。两者都受到了伤害和拒绝,那是一种华盛顿和华尔街的统治阶级
出卖了普通美国人的感受。对推动特朗普上台的共和党基础选民来说,是政
治精英。对将濒临破产的公司股票推上云霄的红迪网人群来说,是被对冲基
金和银行的阴谋集团踩在脚下的散户投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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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业余交易者中的大多数可能都无法清楚地说明是什么经济力量在推
动他们进行这种客观上非理性的投资。但科学是有道理的,在一个超低利率
的世界里,致富之路并不是将每笔薪水的一部分存入一个保守的长期投资组
合,寄希望于一分钱的长期复利。它在于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次轮盘赌上,
这是一个低概率但高回报的赌注——这与2016年许多选民投票支持唐纳德·
特朗普的计算方法类似。
这些散户投资者把专业基金经理也拉了进来。在这一过程中,他们颠覆
了一种权力平衡。在2008年之后的10年里,个人选股者和网络日间交易者退
居幕后,资产管理巨头崛起,他们管理着数万亿美元的基金,这些基金只是
拥有整个市场的一部分,与市场的财务回报相匹配,不能指望它们会战胜市
场。这些公司(其中最大的是拉里·芬克的贝莱德集团,拥有近10万亿美元
的资产)提供低成本、稳健的投资产品,这是一种旨在随着时间的推移积累
财富的“先设定后忘记”的方法。红迪网散户大军的集结号十分独特:登
月。
Ken Shimokawa,“SPAC and Equity Issuance Finish 2021 with Strong Momentum,”S&P Global Market Intelligence,February 3,2022.
推动这一激增的还有华尔街正在推出的一种新产品:空白支票公司,基
金经理会向公众出售股票,并用这些资金收购一家私人公司,然后该公司通
过与空壳公司合并成为上市公司。被称为SPAC的特殊目的收购工具在2020
年几乎凭空筹集了830亿美元,在2021年又筹集1000亿美元。特殊目的收购工
具和僵尸企业股票体现了YOLO经济,这种经济的前提是人们相信市场只会上
涨,而与此相反的客观教训就发生在几个月前。
布莱恩·切斯基哑口无言。12月10日上午,在美国彭博财经电视的一次
节目中,记者刚刚告诉他,爱彼迎的股票将于当天上午在纳斯达克证券交易
所开始交易,开盘价为每股139美元。切斯基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数
字。”切斯基黝黑浓密的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停在那里,他在脑子里计算
着,眼睛快速地眨动着。早在2020年春天,他就从私募股权公司那里筹集到
一笔紧急融资,这笔融资让爱彼迎得以继续运营,当时公司的估值约为180亿
美元。而现在,公司的市值随时可能超过900亿美元。切斯基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现在的账面价值是150亿美元,却连一句
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对此感到谦卑。”实际上,爱彼迎的股价表现更
好一些,开盘价为每股146美元,公司估值略高于1000亿美元。虽然这并没有
改变爱彼迎向特定投资者发放首次公开募股股票时所获得的35亿美元,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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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一个惊人的估值了,尤其是对一家早在春季就不被除少数精明投资者
外的所有投资者看好的公司来说。
在硅谷,“独角兽”是指估值达到10亿美元的初创企业。由于独角兽数
量太多,投资者和记者都停止了统计。Axios(美国数字新闻网站)专栏作
家丹·普里马克建议,为估值超过100亿美元的公司设立一个更高的层级,即
“龙”。爱彼迎在9个月前刚刚被抛弃,后被两家华尔街公司以相当于硅谷大
甩卖的方式拯救,现在价值1000亿美元。
这家公司不仅存活下来,而且蓬勃发展。它的首次公开募股是历史上规
模最大的一次,讲述了消费者(至少是那些幸运地保住了工作的人)在整个
疫情封控期间如何以令人吃惊的方式花钱的故事。城市居民纷纷上山度假,
在狭小公寓里被逼疯的父母们则在乡村庄园里挥金如土。Peloton平台销量激
增,食品配送订单也是如此。到了夏末,希尔顿酒店的预订量开始回升,但
不是国际旅行或商务旅行,而是那些想找一个周末可以开车去度假的地方的
家庭。
消费资本主义即使在疫情中也能找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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