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10年
克里斯·纳塞塔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座椅靠背上，坐5小时的飞机前往墨
西哥海滨城市卡波圣卢卡斯。在那里，纳塞塔的老友，几对儿夫妇，正在等
待他和他的妻子参加一年一度的传统节日。那是圣诞节前的几天，这位希尔
顿的首席执行官准备为2019年画上句号。
Hilton Worldwide Holdings Form 10-K,United State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December 31,2019.
在这一年里，他的差旅天数超过250天，他在全球各地来回奔波，开设新
酒店，与投资者会面，并参加各种各样的庆祝活动，以纪念公司成立100周
年。康拉德·希尔顿出生在当时的新墨西哥州，父亲是挪威移民，母亲是德
裔美国人。他在得克萨斯州的锡斯科市买下了自己的第一处房产，一个矮小
的砖砌小旅馆，向附近的油田工人提供8小时时段的房屋出租服务。历经百
年，康拉德所创建的公司现在已是世界上第二大酒店经营者，在119个国家
拥有97万间客房，年收入达94.5亿美元，市场估值为310亿美元。希尔顿酒店
紧追行业龙头万豪酒店的脚步，它们之间的差距正在缩小。2019年是纳塞塔
在希尔顿任职的第12个年头，一切都欣欣向荣。
他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敲了钟，在《早安美国》的拍摄现场啜饮着椰林飘
香，为长达10年的经济繁荣干杯。经济繁荣对美国企业和总部设在英国的希
尔顿酒店都非常有利。希尔顿在2019年开设了多家新酒店，这得益于持续增
长的全球旅游和日益膨胀的华尔街投资者的胃口。华尔街投资者急于将他们
的资金投入新的物业，华盛顿政府所推行的量化宽松货币刺激政策促使他们
疯狂投资。大约两周后，希尔顿准备在1月中旬推出其第18个品牌。该品牌被
命名为“节奏”（Tempo），以更加年轻的旅行者为目标客户，因为酒店乏味
的客房服务和令人咋舌的迷你吧价格，这些年轻人在出行时渐渐不再把酒店
作为首选。年轻旅行者更喜欢爱彼迎和Vrbo这样的线上短租平台，它们既能
保证真实性，又能提供新奇感。纳塞塔参观了带蓝牙连接的房间和公共工作
空间的样板间，非常有信心它们会吸引他的股东们所渴望的千禧一代旅行
者，即公司所称的“现代成就者”。希尔顿的股票价格在2019年初时为每股
71美元，年终时为每股112美元，创历史新高。投资者很高兴。公司的董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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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员也很高兴，他们很快就会批准一项2140万美元的薪酬计划，这将使纳塞
塔成为世界上收入最高的首席执行官之一。
随着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一年中的第一个假期来临了。但现在，这位55
岁的首席执行官没有心情庆祝胜利。纳塞塔很累，且十分忧虑。2008年金融
危机后的11年来，经济繁荣太过美好，且历时太久，以至不可能再持续下
去。希尔顿可能正在以其历史上最快的速度开设新的酒店，但老的地产项目
情况并不乐观。已有酒店的收入通常每年轻松增长5%或6%，现在却陷入原地
踏步的状态。希尔顿商务旅客的需求正在减弱，这一迹象表明，大公司在世
界各地开拓新业务的前景并不乐观。这不仅仅对希尔顿在华盛顿、拉斯维加
斯和亚特兰大等会议中心的酒店来说是坏消息，也预示着更大的问题即将出
现。纳塞塔知道，当全球公司停止业务扩张时，经济往往会停滞。这仿佛是
纳塞塔以前看过的一盘录像带的重演，那盘录像带曾使他成为一个现实主义
者，他深知经济衰退不可避免，而衰退前往往是短暂的狂欢。
纳塞塔满头银发，笑容可掬，勤劳而热情，是个天生的江湖人士。他在
华盛顿特区的郊区长大，冬天铲车道，夏天在一家当地的假日酒店的工程部
门工作，该酒店送他的临别礼物是一个喷上金漆的马桶搋子。早在20世纪90
年代初，他便开始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清理储贷危机的残骸。当银行草率的
标准使得商业地产贷款项目陷入困境时，纳塞塔对其进行了重组。2001年网
络泡沫破灭，引发了一轮经济衰退，当时年轻的他首次担任首席执行官。他
到希尔顿任职是在2007年10月，就在经济崩溃开始前的几个月，该公司勉强
从这次危机中挺了过来。
现在，纳塞塔的职业生涯已深陷危机之中，他决定更敏锐地观察下一个
拐点。几个月来，即使股市屡创新高，且经济继续快速增长，他也一直在悄
悄地为希尔顿做好迎接衰退的准备，他确信衰退会到来，即使他不知道衰退
会从哪里开始。他大幅削减营销开支，叫停了非必要的技术项目，并要求他
的首席财务官凯文·雅各布斯为希尔顿的债务进行再融资，以便在短期内没
有任何紧迫的大额债券偿还项目。这可以让希尔顿在情况恶化时有一些财务
喘息的空间。“周期就是周期，”他在收拾行李去过圣诞假期之前告诉雅各
布斯，“这一次的繁荣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在墨西哥，他参观了希尔顿刚刚开业的华尔道夫酒店及度假村，并与他
的妻子和6个女儿在希尔顿的洛斯卡沃斯度假村的一个套房里度过了圣诞夜。
按照家族传统，妻子和女儿穿着配套的连体衣，头戴精灵帽。他与财政部长
史蒂文·姆努钦和私人股权投资巨头黑石集团主席苏世民寒暄，他们碰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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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墨西哥的海滨小镇过节。关于心中的悲观情结，他想从他们那里找到一
些证据，但没有探查到什么。
最终，他向华尔街巨头高盛公司的负责人大卫·所罗门吐露心声。这两
个人是亲密的朋友。他们相识于20世纪90年代初，当时纳塞塔作为房地产投
资者正声名鹊起，而所罗门是投资银行贝尔斯登的初级高管，他曾帮助纳塞
塔的交易项目筹集资金。在此后的20年里，他们都在各自行业里登上顶峰，
现在都是《财富》500强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他们把对方视为知己，是处于各
自行业金字塔顶端的领导人小俱乐部的成员。在埃尔多拉多打完一轮高尔夫
后，这对儿穿着马球服的朋友品尝着所罗门挑选的玫瑰红葡萄酒。所罗门是
一位葡萄酒爱好者。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纳塞塔告诉他的前银行家朋友，“美国经济
就像一辆快没油的汽车。而我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看到一座加油站。”
几天后，他在卡波斯华尔道夫酒店的一家私人餐厅为他的家人和朋友举
办了一场新年晚宴，该酒店曾以希尔顿命名。一群人为新年干杯，纳塞塔试
图把他的焦虑抛在脑后。每个人看上去都喜气洋洋。为什么不呢？美国的商
业阶层正在经历一个几乎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10年。
1英里≈1.609千米。——编者注
“CHP Closely Monitors Cluster of Pneumonia Cases on Mainland,”Government of the Hong Kong Special Administrative Region,December 31,2019.
在7000英里之外，中国香港的卫生官员发布了一份外国媒体很少关
注的报告。他们正在监测几例肺炎病例，而“病原体”尚未被探明。
几周后，数百名客人进入曼哈顿下城一幢8层楼高的希腊复兴式建筑，在
为抵御寒冷的冬夜而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他们站在红地毯上拍照留念。当时
是2月下旬，没有一个人戴口罩。
纽约的金融家自然是来为自己祝酒的。这是美国金融博物馆的年度盛
会，举办地点本身就是美国资本全球扩张的纪念碑。头顶的枝形吊灯在6层楼
高的宴会厅上方闪闪发光，这个宴会厅曾是美国国民城市银行的所在地。随
着华尔街在20世纪末期不断进行整合并称霸全球，它逐渐发展成现代的花旗
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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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主宾在偌大的空间里穿梭时，人们很容易就能发现他的身影。詹姆斯
·戈尔曼身高约一米八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材瘦削，今晚身着海军蓝
西装，打着紫色领带，手里拿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这主要是个道具。戈尔
曼有点儿控制狂，在公共场合很少喝酒，今晚他要做个演讲。
Liz Hoffman,“Morgan Stanley Is Buying E*Trade,Betting on Smaller Customers,”The Wall Street Journal,February 20,2020.
停下脚步与他握手的祝福者不仅仅是在祝贺他获得当晚的领导奖，也是
在向华尔街最新的并购大亨致敬。几天前，戈尔曼斥资130亿美元收购了零售
交易经纪公司亿创理财，这让人瞠目结舌。这是华尔街十多年来最大的一笔
交易，也是对即将进入第二个10年的牛市的巨大赌注。摩根士丹利内部将
亿创理财的收购称为“雄鹰计划”，该计划已秘密酝酿数月，最终于2月20日
上午被宣布。前一天晚上，美国股市收盘创下历史新高。
这笔交易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华尔街的过去和未来。2008年危机后，华
尔街理所当然地步履蹒跚，同样理所当然地受到了新规则的约束和公众的蔑
视。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当初使其陷入困境的证券交易业务逐渐失宠，取而
代之的是帮助普通人理财和规划退休生活的业务。三家最大的零售经纪商
——史考特证券公司、德美利证券公司和嘉信理财相继合并。亿创理财是最
后一家屹立不倒的公司，它的规模可能小到无法独立生存，但它拥有500多万
客户，那些对这一领域虎视眈眈的大银行都想拥有这些客户。
与交易或投资银行业务（帮助公司合并、上市和发行新证券以筹集资金
的业务资金）不同，财富管理相对稳定。当市场发生变化时，兼并就会萎
缩，公司老板就会撤退。但是，人们仍然需要有人来管理他们的钱，而在他
工作的10年中，戈尔曼将摩根士丹利的未来寄托在帮助人们管理钱财上。到
2019年底，该公司为300多万美国人管理着2.7万亿美元的资金。但这还不
够。资金管理在华尔街被称为“规模生意”。由于间接成本固定，每增加一
个账户，利润就会增加。收购亿创理财将为公司带来另外3600亿美元的客户
资金，从而让公司从每一美元中榨取更多利润。这也将为戈尔曼的任期画上
一个惊叹号——自2008年前的光辉岁月以来，这是华尔街迄今为止最大的一
次抢占头条的收购。
摩根士丹利似乎不太可能成为追求者。2008年，摩根士丹利差点儿倒
闭，此后多年，它一直是华尔街的弱者，在一次次危机中蹒跚前行。对亿创
理财的收购是一次成功的改变，让它登上了《华尔街日报》的头版。这是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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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危机以来大型银行最大的一次收购。在一周后的这个雪夜，这位性格
多变的首席执行官心情异常好。
华尔街的老板往往有两种类型：粗鲁的交易员和口若悬河的银行家。61
岁的戈尔曼却两者都不是。他出生在墨尔本郊区的一个十口之家，父亲希望
他成为一名工程师，母亲希望他成为一名牧师，他却选择成为一名律师。在
咨询公司麦肯锡和投资银行美林任职后，他于2006年加入摩根士丹利，他的
目标是将向美国中产阶级兜售股票以赚取佣金的股票经纪人群体变成一支为
富裕客户提供理财建议的盈利力量。
戈尔曼严谨而冷漠，是个很难对付的家伙，甚至对摩根士丹利的资深内
部人士来说也是如此。即使他解雇了2000名表现最差的顾问，同事们也会捕
捉到他更人性化的一面，他喜欢站在纽约郊区办公室的窗前，拿着望远镜观
看澳大利亚牧羊人在那里驱赶鹿。
21世纪初，新奇的高风险交易席卷华尔街，摩根士丹利却基本上置身事
外。在戈尔曼的前任约翰·麦克担任首席执行官期间，摩根士丹利在信贷和
房地产价格见顶的最糟糕时刻冲了进去。2007年，该公司在单笔抵押贷款交
易中损失了90亿美元，并在一年后陷入濒临破产的旋涡。日本三菱银行的大
笔现金注入为其赢得了时间。如果没有监管机构的干预，它几乎肯定会破
产。
这场危机让麦克下台，戈尔曼上台。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反差。麦克是个
爱拍马屁的南方债券交易员，曾是大学橄榄球运动员，喜欢在摩根士丹利的
自助餐厅和人们打成一片。戈尔曼更喜欢安静的办公室，每天晚上他都在办
公室里手写计算公司各主要部门的每日收入数据，然后把活页纸塞进桌上的
文件夹里。他砍掉了摩根士丹利的自营交易柜台，缩减了债券交易业务，因
为债券交易是屡屡失误的根源。他卖掉了油轮船队和大西洋城一座尚未完工
的碍眼的赌场，这些都是曾经统治华尔街的自由文化的残余。取而代之的
是，他加倍关注更稳健的资金管理和家庭财务咨询业务，并增加了零售业
务，早年他曾担任美邦的经纪人。
现在，他又在亿创理财钓到了一条大鱼。这家公司是网络公司的宠儿，
曾因其超级碗广告中的一个会说话的婴儿而闻名，长期以来一直主宰着零售
投资界，为在市场上追逐财富的小交易商提供服务。无论从哪个标准来看，
这都是一次成功的行动，在华尔街看来，这也是一次令人鼓舞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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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下城的街道上飘起了小雪，戈尔曼拿起麦克风。他表达了必要的
谢意，然后就资本家的责任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帮助发行人和投资者见
面，并帮助储蓄者和借款者见面”，而且在这样做的时候不能越位。他提醒
听众，如果忽视风险，当热情压倒理智时，什么事情会发生。他说：“正如
我们12年前看到的那样，这可能是灾难性的。”
当两个人坐在大房间里时，一阵微风吹过外面的沙漠棕榈树，圣哈辛托
山的阴影在房间里不断拉长。福特汽车公司首席执行官韩恺特和公司执行董
事长、创始人家族后裔比尔·福特正处于圣诞假期的尾声，他们穿着随意，
喝着冰镇矿泉水。
Bryce G.Hoffman,American Icon:Alan Mulally and the Fight to Save Ford Motor Company(New York:Crown,2012).
韩恺特从纽波特比奇驱车赶来，他在那里租了一间平房度假，离他的孩
子和小孙女住的地方很近。他要和比尔在加利福尼亚州棕榈泉郊外历史悠久
的烟树牧场见面。那是一个富有乡村特色的有钱人社区，韩恺特在使用谷歌
地图时迷路了，需要比尔在电话中为他指路。比尔小时候曾在那里的家庭别
墅过冬，在那里他曾向在街边开店的华特·迪士尼挥手致意，并等待他的
父亲老威廉·克莱·福特（亨利·福特最后一个健在的孙子）与弗兰克·西
纳特拉打完高尔夫球回来，年轻的比尔称他为“弗兰克叔叔”。后来他自己
在牧场上买了一栋房子，今天他邀请韩恺特前来聊天。
韩恺特上任才两年。他曾长期经营世界上最大的办公家具制造公司
Steelcase，然后在密歇根大学担任了一年半的体育主管，在20世纪70年代曾
是密歇根大学橄榄球队的替补中锋。（他可能是福特公司少有的局外人，但
他在密歇根州的深厚根基和对密歇根大学狼獾队的持久热爱让他赢得了密歇
根州员工和工会成员的青睐。）
在下山的路上，韩恺特的思绪不断回到他在平房里用破旧的iPad（苹果
平板电脑）读到的一篇文章上，这篇文章是关于中国新冠病毒病例不断增加
的。与大多数美国工业巨头一样，福特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中国供应商为其提
供皮卡和轿车的原材料。10年前，福特汽车就开始采用其日本竞争对手丰田
汽车首创的“及时生产”模式，这种模式摒弃了囤积大量库存的做法，在需
要安装铆钉或座椅靠背时才让供应方送货上门。这是美国企业更广泛地追求
效率的一种方法，有助于提高利润。但这样做几乎没有回旋余地。福特公司
的仓库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有大量的零部件供应，从中国发货过程中的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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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误都会造成巨大损失。中国政府宣布追踪病毒已经两周了，中国港口已经
开始报告船只延期。
但这并不是今天沙漠之行的主题。两人在那里讨论的是福特的未来，特
别是韩恺特还能在福特担任多久的首席执行官。64岁的韩恺特一直是个临时
老板，他的前任马克·菲尔茨在失去股东和福特家族的支持后被赶下台，而
福特家族拥有公司5%的股票，却控制着公司40%的投票权。
他们曾经非常默契。比尔出生于工业贵族家庭，是福特公司后裔和凡士
通轮胎公司继承人的儿子。他曾就读于康涅狄格州精英寄宿学校霍奇基斯，
然后带着一辆罕见的绿色野马跑车的钥匙去了普林斯顿。韩恺特是家里4个儿
子中最小的一个，他的父母都是爱尔兰天主教徒，因为负担不起养更多孩子
的成本，所以就不再要孩子了。他头脑灵活，面容俊朗，在39岁时通过自己
的努力找到了第一份首席执行官的工作。
但两人却变得格外亲密。比尔决定在韩恺特身上赌一把。他在2016年加
入福特管理其臭鼬工厂部门之前从未在汽车行业工作过，当时该部门正在探
索自动驾驶和汽车共享技术，试图追赶硅谷的脚步。菲尔茨离开后，比尔把
工作交给了韩恺特。他冷静地接受了这份工作，并警告他的赞助人“华尔街
不会喜欢我的”。他是对的。华尔街不喜欢他，或者更宽容地说，他们不理
解他——他的一大批员工也不理解他。
Stephen J.Dubner,“Can an Industrial Giant Become a Tech Darling?,”November 7,2018,in Freaknomics,produced by Greg Rosalsky,podcast,MP3 audio,56:41.
Christina Rogers,“Ford's New CEO Has a Cerebral Style—and to Many,It's Baffing,”The Wall Street Journal,August 14,2018.
韩恺特曾试图推动保守到呆板的福特汽车加快步伐、拓宽思路。但他的
愿景有时很难实现，也无法与“左突右冲”的工程师们产生共鸣，他们很难
跟上他的路线图。他因深夜发邮件而闻名，这些邮件往往在他那些以家庭为
中心的中西部员工入睡后很久才发出。这些邮件有时会附上来自科学杂志的
文章，或者TED演讲的链接。TED演讲是思想家和有影响力的人的圣地，但也
被其他人嘲笑为自我放纵的知识分子表现的平台。有一次，他在回答福特为
什么要开展智能汽车业务的问题时说：“使企业长期获胜的本质与让我们
的身体在战斗中获胜、带领足球队获胜或市场运作等并无不同。我就是研究
复杂性理论的。”这种匪夷所思的回答未能赢得员工的忠诚。当他规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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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所有新车型在2019年之前都要实现无线网络连接时，工程师们抱怨说，技
术可能会出现故障，福特在质量方面的声誉可能会受到影响，而且谁会需要
自己的汽车是一台计算机呢？
Joann Muller,“Ford CEO James Hackett,Under Fire from Wall Street,Shows Forbes the Early Fruits of His Turnaround Plan,”
Forbes,September 6,2018.
他经常引用行为经济学家的话来迷惑华尔街的分析师。在韩恺特上任之
初，福特汽车的利润多次低于自己的利润预期。2018年夏天，在福特推迟了
原定于9月举行的一次股东大会后，摩根士丹利的一位分析师问他届时是否还
会继续留任，他说“当然会”。然而，在他的任期内，福特的股价已经下
跌了20%。美国历史最悠久的汽车制造商是否迷失了方向？2020年伊始，两人
在棕榈泉会面时，福特公司传来了好消息。福特电马汽车刚刚在洛杉矶发
布，这是对新时代汽车的一种全新尝试。它的3种驾驶模式分别是“细语”、
“入胜”和“不羁”。（后来，它击败了特斯拉、奥迪、沃尔沃和保时捷等
车型，获得了《人车志》杂志年度汽车大奖。）公司第一辆电动F-150卡车的
研发工作正在秘密进行。韩恺特刚刚结束了与迪士尼公司首席执行官罗伯特
·艾格的讨论，将在迪士尼的电视和流媒体上播放一系列关于即将推出的新
款福特烈马的宣传视频。无论过去几年公司的发展有多惨淡，无论公司与亨
利·福特的创业精神相差有多远，现在它似乎都找到了回归的方向。
“难道你不想看到这些事情顺利进行吗？”比尔问韩恺特。
Stephen Edelstein,“Ford's New CEO Races a 1966 Ford GT40 as His Form of Yoga,”Motor Authority,October 16,2020.
但韩恺特已经64岁了，他认为现在是离开的时候了。他告诉比尔，他认
为公司战略和技术主管吉姆·法利是合适的继任者。法利对公司的财务工作
几乎没有直接经验，这不是一个小盲点，因为福特负债累累，依靠错综复杂
的融资子公司网络将汽车从工厂车间运到全美各地的经销商车库。但他是个
汽车狂人，他拥有六七辆集体运动跑车，并驾驶一辆红色的1966年福特
GT40在欧洲参加业余比赛，这对福特公司来说非常重要。
当太阳的光线从外面的丝兰树上反射下来时，比尔委婉地说：“这是你
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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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这是你的公司，比尔。”韩恺特回应道。他们同意开始打基
础，包括提升法利为首席运营官，看看2020年会发生什么。也许对新人来
说，这将是一个容易上手的机会。
布莱恩·切斯基在假期中为所有初创企业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首次
公开募股（IPO）做准备。他经营的爱彼迎公司，从他与旧金山室友在一封电
子邮件中分享的一个匆忙构想，发展到了今天的规模。公司从靠出租客厅地
板上的气垫床赚点儿外快，到如今成为硅谷的庞然大物。在最近一轮融资
中，风险投资人对该公司的估值为310亿美元，38岁的切斯基认为上市的时机
已经成熟。
爱彼迎具备硅谷宠儿的所有必要条件：快速增长，估值高，品牌凭借自
身实力已成了一个动词（也没有像优步等雄心勃勃的初创公司那样，遭遇戏
剧性的投资事件或工作环境不佳的投诉）。它的业务范围已超出连接房主和
度假者的传统业务。它聘请了维珍航空公司的前首席执行官，以进军交通
业。切斯基认为，爱彼迎涉及的不仅仅是度假，还有人们如何到达目的地，
以及到达目的地后如何四处走动。切斯基认为，爱彼迎不仅可以有与度假相
关的业务，还可以就人们到达目的地的方式以及到达目的地后的移动方式开
展业务。有人谈到要与旅游巴士运营商、出租车车队，甚至内河游船的导游
合作。与2019年任何一家有价值的科技公司一样，爱彼迎也在媒体领域站稳
了脚跟。它与媒体巨头赫斯特合作推出了一本精美的杂志，并立志成为好莱
坞的一员，为苹果的流媒体服务制作电视节目，介绍世界各地的奇特住宅。
正如一个标题所说：“爱彼迎想进军流媒体……为什么不呢？”
剩下的就是轰轰烈烈的首次公开募股了，这是一家私营公司将其股票上
市交易、加入企业精英行列的标志。爱彼迎的目标是最快在那年夏天上市，
切斯基的华尔街顾问告诉他，公司的估值可能达到500亿美元或更高。这将巩
固爱彼迎的硅谷精英地位，让切斯基在40岁生日前成为亿万富翁。圣诞假期
期间，他的员工为他送去了一沓厚厚的招股文件，这些文件被称为“招股说
明书”，其他硅谷初创公司都曾用它们来启动首次公开募股。
Clare Foges,“This Has Been the Decade of Disconnection,”The Times,December 30,2019.
从纽约到奥兰多，再到加勒比海，切斯基在空白处潦草地记下了他喜欢
什么，不喜欢什么。这份文件将向全世界宣布爱彼迎的诞生，曾就读于艺术
学院、痴迷于设计和品牌的切斯基希望爱彼迎的发布与众不同。他脑海中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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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的是他在伦敦《泰晤士报》上读到的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发表于2019年
的最后几天，称21世纪第二个10年为“断裂的10年”。移动技术和社交媒体
本应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却播下了分裂和隔离的种子。公共广场被搬到
网上，昔日的实体集会场所空空如也。他致力于用爱彼迎来弥合这一鸿沟，
将人们聚集在一起。这是切斯基这一代技术布道者中许多人的共同目标——
脸书长期以来的使命就是让世界更加“开放和互联”，切斯基认为爱彼迎有
机会实现这一目标，而不会像其他公司那样造成破坏。
2020年，他在iPhone（苹果手机）的“笔记”应用程序上给自己写了一
封信，内容与连接有关。
达美航空首席执行官埃德·巴斯蒂安匆匆走进哈兹菲尔德-杰克逊亚特兰
大国际机场的巨大飞机库，试图摆脱恼怒。
他刚刚结束了一次电视访谈，在访谈中，他被卷入了一场关于在飞机上
躺倒座椅礼仪的现场讨论。几周前，一段视频在网上疯传，视频中一名乘客
在美国航空的航班上反复捶打他前面完全躺倒的座椅靠背。巴斯蒂安认为，
达美航空的航班上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感谢上帝给了我们这么小的座
位，但对一位航空公司首席执行官来说，这是一个无法给出满意答案的问
题，因为在过去的10年里，乘客被挤在越来越小的座位上，还要为额外的腿
部空间支付费用。巴斯蒂安是一位彬彬有礼的受访者，他把这个问题变成了
一个机会。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巴斯蒂安告诉电视采访者，他经常乘坐经济
舱，当乘坐经济舱时，他并不感到拥挤。他说，如果你必须躺下，比较好的
做法是提前询问，礼貌待人。现在，当匆匆走进12号停机坪时，他急切地想
把注意力转移到更快乐的事情上。毕竟，今天是情人节。
1英亩≈4046.86平方米。——编者注
巴斯蒂安在达美航空最大的枢纽站为员工送上了一封情书。该公司最近
公布了2019年的财务业绩，以41亿美元的利润、449亿美元的收入成为全球最
赚钱的航空公司。他身穿黑底细条纹西装，打着森林绿领带，宣布达美航空
将向员工支付他们应得的利润分成——总计16亿美元，每个普通员工分得的
相当于其两个月的工资。人们欢呼雀跃，振臂高呼。“现在的情人节对我们
来说不是红色的，而是绿色的，”他对人群说，“今天是利润分享日。”在
占地115英亩的机库场地，欢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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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现代企业中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安排，是达美航空十多年前申请破产
时留下的“后遗症”。2005年，达美航空曾恳求员工接受减薪和养老金计
划，并向他们承诺，当公司业绩回升时，他们将得到丰厚的回报。这种安排
是达美航空多年来多次阻止工会组织运动的关键。只有达美航空的飞行员和
调度员加入了工会，而其2.5万名空乘人员、机械师和客户服务人员都没有加
入工会。（美国空乘服务人员协会主席萨拉·纳尔逊也出现在亚特兰大机场
的人群中，警惕地注视着整个过程。她所在的工会曾三次试图让达美航空的
空乘人员加入工会，目前正在做第四次努力。）
达美航空言出必行，从那时起，每年都会将年利润的15%分给员工。起
初，在公司蹒跚走出破产保护时，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巴斯蒂安告
诉在场的人，现在，达美航空已经连续6年向员工支付超过10亿美元的补偿
金，这是历史上所有公司支付的最多的补偿金。
他向一名维修工人做了个手势，后者按下了一个按钮。巨大的白色帷幕
落下，一架199座的空中客车A321呈现在人们眼前。两个月前，公司所有员工
的名字被刻在一架价值1.16亿美元的在德国汉堡装配完成的喷气式飞机上，
机身上用达美航空红色大写字母写着“谢谢”。9万个名字，其中许多人在巴
斯蒂安所说的“最黑暗的时刻”与达美航空并肩作战，现在他们因此得到了
回报。
员工当时不知道，巴斯蒂安也不知道，另一个更加黑暗的时刻即将到
来。到当年年底，他们中的十几万人将不再从公司领取工资。
就在几周前，巴斯蒂安还在拉斯维加斯会议中心与数以千计的记者、分
析师和时尚先锋齐聚一堂，参加一年一度最大的国际消费类电子产品展览
会。巴斯蒂安发表了主题演讲，他是第一位在这个通常由网飞、梅赛德斯和
NFL（职业橄榄球大联盟）等公司高管参加的盛会上发表主题演讲的航空公司
高管。多年来，巴斯蒂安一直将达美航空定位为一个创新者，而不是一家航
空公司（航空业是一个商品化、资本密集型、竞争激烈的行业，客户和华尔
街投资者对它的评价都很低）。他认为，达美航空卖的不是产品，而是一种
体验。
可以肯定的是，达美航空有很多值得夸耀的地方：在美国主要航空公司
中准点率最高、财务状况最健康，它被认为是优质航空公司，这使其每可用
座位英里收入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10%。而在亚特兰大总部，巴斯蒂安的团队
几乎已经完成了公司2019年财务业绩的分析，这将使达美航空成为全球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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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的航空公司。2019年夏天是达美航空有史以来业绩最好的一年，飞机平
均上座率达到90%，每天向全球300多个机场运送60万名乘客。该公司预计，
2020年的销售额将增长6%。
Eric J.Savitz,“Delta Is Using CES to Talk About Better Baggage Handling,Shorter Lines,and More Wi-Fi,”Barron's,January 7,2020.
但拉斯维加斯不是谈论这些的地方。相反，巴斯蒂安描绘了未来流畅
的令人愉悦的空中旅行的愿景，这个新喷气时代将再现航空旅行的魔力。生
物识别亭将引导旅客进入机场休息室。实时行李追踪系统将确保旅客的行李
也能顺利到达目的地。他演示了一种机器人外骨骼，它可以让行李搬运工轻
松提起沉重的手提箱。巴斯蒂安花了7分钟时间采访《别告诉她》的导演，这
是一部可以通过飞机座椅靠背娱乐系统播放的电影，达美航空一直在向好莱
坞推销，认为这是一种接触电影观众的新方式，是对网飞和Hulu等流媒体平
台的补充。（他引用的数据显示，人们在飞机上更容易哭泣，他说这可以成
为催泪电影的卖点。）
达美航空首席执行官告诉拉斯维加斯的人们，不要把达美航空当成一家
航空公司，它将成为一个数字旅行管家，组织旅客拼车前往机场，并从美国
运输安全管理局获得实时数据，引导他们缩短安检队伍。由达美航空内部风
险投资部门共同开发的“平行现实屏幕”可以识别在机场航班信息屏幕前停
留的旅客，并用他们的母语向他们显示个人行程。这是达美航空多年来所谓
“旅行缎带”的又一次迭代，将旅客从订票到领取行李的整个过程包装成一
个整洁的蝴蝶结。
达美航空在费城买下了自己的炼油厂，不再依赖变化无常的石油供应链
来供应喷气燃料。它自己制造座椅靠背娱乐屏幕。它的机械师不仅修理达美
航空的飞机，还为其他150多家航空公司和机场客户提供同样的服务。几周
后，达美航空将宣布投资10亿美元，帮助其在未来10年内实现碳中和。
在巴斯蒂安的领导下，它攀上了行业的顶峰——以至似乎可以逃脱行业
的束缚。它成了自己命运的主人。
“IATA Annual Review 2019,”International Air Transport Association,June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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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仅关乎达美航空。航空业经历的21世纪第一个10年中期席卷美国大
型航空公司的破产潮已成为遥远的记忆。在共和党和民主党几届政府的支持
下，监管机构放手进行的兼并浪潮将数十家美国航空公司整合成了三大航空
公司——达美航空、美国航空和美国联合航空。这三大航空公司的主导地位
让它们可以无情地削减成本，与工会进行更强硬的谈判，并向乘客收取托运
行李和机上食品等相关费用，这些在过去都是免费的。乘客对此已经不再怨
声载道，即使还有抱怨，也不会因此而放弃出行。2006年至2019年，航空旅
行支出大幅增加，超过8000亿美元。航空业日益成为美国经济的引擎，拉
动了美国5%的国内生产总值，美国每14个就业岗位中的一个就是由航空业直
接或间接提供的。
高管们偿还了债务，并用更先进的新飞机取代了老旧的飞机。他们斥资
数百亿美元回购自己的股票，在2010年至2019年间将96%的自由现金流用于回
购，他们坚信21世纪第一个10年、20世纪90年代和80年代的繁荣与萧条已经
过去。2011年至2017年，行业利润增长了近5倍，达到380亿美元。他们最担
心的是迫在眉睫的飞行员短缺问题。在2020年3月的头几天，该行业游说团体
美国航空公司的负责人在该团体定于3月5日召开的年度战略会议之前，向美
国9家航空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发出了邀请，环境和可持续发展方面的努力将是
会议的首要议题。6位首席执行官告诉他，要确保他们不会因新冠病毒而偏离
主题。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航空业即将被一种病毒摧毁。2020年的世界前所未
有地紧密联系在一起，越来越多的公民可以享受全球商业的便利和优惠的机
票价格，这使得病毒不是通过陆路口岸缓慢传播，而是瞬间传播开来。在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