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需要帮助吗
Eileen Shanahan,“Antitrust Bill Stopped by a Business Lobby,”
The New York Times,November 16,1975.
韩恺特有一个想法。2020年2月下旬，这位福特汽车首席执行官给他的老
朋友兼企业顾问、万豪集团首席执行官苏安励打了电话，当时他正在领导商
业圆桌会议的一个委员会。这个由企业高管组成的组织偶尔会聚在一起，试
图解决世界问题和他们自己的问题。该组织成立于1972年，早期曾赤裸裸
地为自己谋利，1975年曾帮助挫败了一项重要的反托拉斯立法，1990年又挫
败了对企业犯罪加大处罚力度的努力。近年来，它的锋芒有所收敛，更加公
开地参与全球事务，并寻求改善商界在日益充满敌意的公众心目中的形象。
这种转变在2019年得到了巩固，当时它抛弃了长期以来的企业正统观念，开
始奉行所谓的“利益相关者资本主义”，认为公司不应该只为股东的利益服
务，还应该为员工、客户和其他利益相关者的利益服务。
它有200多家成员公司，包括苹果公司、美国银行、连锁超市
Albertson's、辉瑞公司等，每6名美国员工中就有一人受雇于这些公司，年
总收入达9万亿美元。这种病毒正在蔓延，很快就会在美国大行其道。由于联
邦政府没有提供明确的指导，韩恺特认为商业圆桌会议可以发挥领导作用。
就在一年前，他曾对一位采访者说：“领导就是要有自己的观点。”
他在苏安励位于马里兰州切维蔡斯的家中联系到了他。这位万豪酒店的
老板工作勤奋是出了名的，但由于一年前被诊断出胰腺癌，他在接受治疗时
减少了在办公室的工作时间。近几个月来，见到苏安励的人都对他的病情感
到震惊；他那一头浓密的棕色头发多年来一直被梳成经典的首席执行官左分
头，现在已经稀疏了很多，衬衫领口也开了一道缝。在询问了苏安励的感受
后，韩恺特向他提出了一个自认为可能挽救经济的想法。
“我们应该全国封控4个星期，”他对苏安励说，“我是说，彻底封
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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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出的计划包括企业、工人和政府做出一系列让步，每一方的让步都
恰到好处，他认为这样大家都能接受。商业圆桌会议的成员公司，以及任何
其他愿意加入的公司都不允许裁员。任何可以待在家里的员工都可以待在家
里，并领取病毒感染前工资的60%。作为交换，他们将放弃当年剩余时间内的
休假日，只有一个自己选择的节假日除外，这将使公司能够恢复一些损失的
生产力。政府不会对这些工资征税，但可以避免韩恺特所认为的不可避免的
失业率飙升。
他告诉苏安励，这与“公地悲剧”问题恰恰相反，“公地悲剧”问题往
往会使好的想法偏离正轨。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其中，如果有足够多的大公司
同意自己关停，那就不会有竞争优势的问题。他说：“在4周内，我们就能解
决这件事。”
苏安励认为这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但存在一个问题——几天前韩恺特向
商业圆桌会议首席执行官乔希·博尔滕提出这个想法时，他很快就发现了这
个问题。
“谁来说服总统？”博尔滕问。
自从唐纳德·特朗普在达沃斯发表“局势完全在掌控之中”的言论以
来，他已经连续数周淡化病毒问题。总统已将股市的繁荣和低失业率视为他
在11月连任的入场券。苏安励知道，总统不太可能对经济全面停摆做出良好
反应，哪怕只是暂时的。
韩恺特尝试过。2月，他给白宫的一位高级顾问打了电话，但当时政府正
处于混乱中，既要设法应对病毒，又要说服对封锁不感兴趣的总统。于是，
这个想法无疾而终，美国各界帮助国家走出危机的机会也被浪费掉了。但
是，美国的首席执行官们和联邦政府之间关于如何防止经济灾难的讨论才刚
刚开始。
美国航空首席执行官道格·帕克推开白宫罗斯福厅的门，在擦得锃亮的
木桌旁坐下。这是2020年3月4日。帕克对面坐着美国总统特朗普，他周围是
帕克最大的竞争对手的首席执行官们：美国西南航空公司的加里·凯利、阿
拉斯加航空公司的布拉德·蒂尔登、夏威夷航空公司的彼得·英格拉姆、捷
蓝航空公司的罗宾·海斯和美国联合航空的奥斯卡·穆诺兹。正如总统指出
的，穆诺兹在2016年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因此感染冠状病毒后患重症的风
险更大。（“我不建议这么做。”他告诉特朗普。）只有巴斯蒂安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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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达美航空的负责人正在纽约北部安葬他的母亲，几天前，他的母亲因突
发呼吸道感染去世，享年84岁。医生们一直无法解释她的迅速衰弱，在接下
来的几个月里，随着病例的增多，以及后来有证据表明这种病毒在美国的传
播时间比之前想象的要长，巴斯蒂安怀疑母亲感染了这种病毒。但现在，当
他的竞争对手聚集在华盛顿时，他正在波基普西致悼词。
白宫希望航空公司帮助追踪可能接触过受感染乘客的旅客。航空公司首
席执行官们则希望总统能明确表示，飞行是安全的。美国机场的客运量保持
稳定——2020年2月的最后一周，约有1500万人通过了美国联邦运输安全管理
局（TSA）的检查，与去年同期持平，但有迹象表明，旅客们开始感到紧张。
未来航班的预订量急剧下降。对美国最大的几家航空公司来说，这是忙碌的
一周，它们争先恐后地调整航班时刻表，以满足对飞行越来越谨慎的乘客的
需求。3天前，美国联合航空成为第一家缩减国内航线的大型航空公司，宣布
将在4月开始缩减10%的航班，并推迟了原定于3月1日开始的新一期飞行员培
训计划。美国航空对在3月20日之前预订新航班的乘客免除了改签费。
首席执行官们曾受邀参加与副总统迈克·彭斯和他的公共卫生顾问们的
会议，彭斯是白宫冠状病毒特别工作组的负责人。但是，当罗斯福厅的门被
打开时，白宫记者团已经在那里排起了长队，摄像机开着，笔记本电脑也打
开了，特朗普第一个走了进来，两边是彭斯和长期担任冠状病毒应对协调员
的公共卫生官员黛博拉·伯克斯。
特朗普以罕见的低调开场，将会议交给彭斯准备发言，但他在一排摄像
机前的克制只持续了那么一会儿。很快他就插话了，将检测试剂盒短缺的责
任归咎于奥巴马政府，并虚假地指出，他已经推翻了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
限制私人实验室开发自己的检测试剂盒的政策。（事实上，这项政策是由特
朗普自己的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制定的，对束缚私人实验室几乎没有什么
作用。）他向记者介绍说，这些首席执行官都是“最大、最好的”。当他的
国土安全部长查德·沃尔夫介绍美国机场安检工作的最新情况时，特朗普转
而询问了美国南部边境的安检工作，“我们在那里做得很好”。
高管们讨论了他们正在采取的飞机消毒和保证乘客及机组人员安全的措
施。美国联合航空首席执行官穆诺兹说，他一直在他的9.6万人的航空公司里
提倡碰拳而不是握手，他称自己是可能因冠状病毒而患上重病的人的“典型
代表”。“真是个精彩的故事。”总统赞许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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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 Mintz,“Trump Seeks to Stamp Out Airline Bailout Talk,”
Politico,March 4,2020.
当会议结束时，一位记者问特朗普是否在权衡对该行业的财政支持。
“请不要问这个问题。”他说，这引起了首席执行官们紧张的笑声。“我不
希望你们给他们任何想法。”不过，高管们还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当
在直播镜头前被问及飞行是否安全时，总统说是安全的。
随后，首席执行官们向西走了两个街区，来到美国航空的总部，该公司
是一家被称为A4A的游说机构。当他们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上漫步时，这些西装
革履的首席执行官并不知道，帕克在火中又添了一块铁。罗斯福厅的会议只
是做做样子，任何真正的进展都要关起门来，远离摄像机，而富有激情的帕
克想亲临现场。美国航空政府事务主管纳特·加滕抓住首席执行官的胳膊
肘，把他拉到一边。加滕已经确认，他的老板将在当天下午与姆努钦进行一
对一会谈。在3：30会议开始前几分钟，帕克起身离开，并告诉其他首席执行
官他要去哪里。
“你和姆努钦见面是为了什么？”美国西南航空公司首席执行官加里·
凯利问道。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帕克当了20年航空公司首席执行官，从未与
财政部长见过面——即使是在2001年9月11日之后航空业需要数十亿美元援助
的日子里。航空公司的老板们与联邦航空监管机构和国会要员保持着密切联
系，但如果他们与财政部长交谈，那就说明出了大问题。美国航空公司的老
板们互不信任，他们还没有完全认识到他们都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姆努钦是白宫冠状病毒特别工作组的成员，早在2020年1月的达沃斯会议
上，他就是最早敲响冠状病毒可能对经济造成危害的警钟的特朗普官员之
一。有线电视新闻越来越多地报道该工作组的会议，姆努钦在其中扮演了重
要角色。帕克对凯利说：“加里，在特别小组的每次会议上，姆努钦都坐在
最前面和最中间的位置。在这一切结束前，我认为他将代表政府进行谈
判。”他的话中隐含着首席执行官们未曾公开讨论的问题：尽管几个小时前
他们在罗斯福厅做出了相反的保证，但航空公司可能还是需要钱。如果掌管
钱袋子的人想和帕克谈谈，他会去的。他穿过街道，来到财政部大楼的一间
会议室。
在白宫记者团和电视摄像机的聚光灯下，姆努钦侃侃而谈：“别废话，
道格，你们需要帮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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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克说：“老实说，我想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但如果我们知道了，你会
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一周后，世界再次发生了变化，帕克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寻求500亿美元救
助的行业的代言人。正如他所预料的，坐在桌子对面的是姆努钦。
就在航空公司高管们在罗斯福厅开会的同时，在他们下方的白宫战情室
里，一群高级政府经济学家正在开会讨论病毒带来的日益严重的金融影响。
拉里·库德洛在2018年被任命为特朗普的首席经济顾问之前是CNBC的财经评
论节目主持人，他与白宫的官方冠状病毒特别工作组合作，与此同时，一个
由经济专家组成的幕后小组也开始定期聚集在一起，评估当地的实际情况。
库德洛的副手安德鲁·奥尔梅姆和财政部高级经济学家迈克·福克纳德
也在现场；还有泰勒·古德斯皮德，他是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成员，该委员
会是白宫内部的一个小型智库，自20世纪40年代以来一直存在；以及伊万卡
·特朗普和总统的贸易保护主义顾问彼得·纳瓦罗。几天前，奥尔梅姆组织
了这个小组，他们的任务是找出政府应该追踪的数据，这些数据可能会产生
更好的情报，并对病毒的影响发出警告信号。财政部负责国内经济，白宫经
济顾问委员会负责国际问题，奥尔梅姆在美国国家经济委员会的团队正在跟
踪国家供应链的中断情况。
现在，任务发生了变化。昨天的任务是“我们在监测什么”。今天，奥
尔梅姆告诉大家，任务是“我们要做什么”。
福克纳德在财政部的团队不到24人，大部分是经济学家，他们一直在研
究一些想法。他们遵从了著名经济学家拉里·萨默斯在2008年初公开提出的
建议，当时信贷市场出现了裂痕，随后动摇了整个国家的金融体系。他当时
敦促决策者介入，但介入的方式是“及时、有针对性和暂时的”。财政部的
工作人员认为，这一建议现在也适用。（在几个月内，政府的反应将转向萨
默斯在2008年底华尔街崩盘时提出的建议，当时他敦促政府采取“迅速、实
质性和持续的”行动。）
当务之急是执行一个很快就能实现的想法，即政府保证为感染病毒的员
工提供带薪病假。国会将在一周后通过一项初步的、小规模的冠状病毒救济
法案。但该小组关注的是不需要国会采取行动也能完成的工作。有希望的想
法包括：姆努钦单方面推迟即将到来的4月15日报税截止日期；暂停对欠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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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债务（如学生贷款）收取利息；以及使用由财政部控制的资金来支持金融
市场。
外汇平准基金持有的资金略低于1000亿美元，姆努钦有很大的余地按照
他认为合适的方式进行调配。这是20世纪30年代的遗留物，当时在美元与黄
金价值脱钩后，美国国会向财政部提供资金以稳定美元，因为议员们担心这
可能会导致美元价值暴跌。从那时起，财政部长们就利用外汇平准基金在国
会不愿意介入的情况下介入。1995年，在国会投票否决了对墨西哥政府的救
助计划后，财政部长们动用了外汇平准基金；2008年，财政部长们短暂地动
用外汇平准基金来稳定暴跌的货币市场基金，以遏制华尔街的恐慌。
该小组现在讨论的是，是否可能再次使用这一方法。他们认为，国会已
经开始着手制定一项重大的经济刺激法案，但很可能需要数周时间才能通过
成为法律。财政部可以利用外汇平准基金来支持处于动荡中的金融市场，并
可能向受病毒传播影响的小企业提供直接援助。后一种想法在几周内演变成
历史上最大的单项联邦援助计划之一——“工资保护计划”，该计划共花费
了5000多亿美元用于支付数百万小企业的工资。
讨论的细节很快出现在CNN（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上。奥尔梅姆给每个
人都发了一封邮件，并附上了文章的链接和一句评论：“没有用。”关于政
府是否以及如何介入这场正在迅速演变的经济危机的传言甚嚣尘上，金融市
场每天都在随着信息（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的浮出水面而波动。奥尔
梅姆的上司、美国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拉里·库德洛的首要任务是控制事态
的发展，而到目前为止，他的工作开展得并不顺利。
Lauren Hirsch and Kevin Breuninger,“Trump Signs$8.3 Billion Emergency Coronavirus Spending Package,”CNBC,March 6,2020.
美国国会通过了几个新冠病毒感染救济计划中的第一个。这项83亿美元
的法案在国会获得顺利通过，并于3月6日由特朗普签署，同一天新冠病毒
感染病例已超过10万。该法案在国会的迅速通过，表明了政府对这一威胁的
重视程度。不到两周，《家庭第一冠状病毒应对法》签署成为法律。它为感
染病毒的工人提供带薪病假，允许公司用从工资支票中扣除的钱来缴纳社会
保障税。该法案还为新冠病毒检测拨款，并扩大了食品援助和失业救济范
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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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法案将被证明是所有政府刺激措施的热身行动。第二年，政府将批
准超过4万亿美元的资金，以提振陷入危机的经济。这在很大程度上是有效
的，尽管有批评者理直气壮地认为，政府推行的政策是在帮助大公司和拥有
最多股票的富人，但姆努钦和政府其他成员所做的努力——就像他们的前任
在2008年所采取的措施一样，其中的许多措施同样不受欢迎，但能使这个世
界上最大的经济体免于崩溃。到20世纪初，经济学家已经基本总结了大萧条
的教训。当时，政府通过收紧银根来应对经济危机、大规模失业和银行信贷
不足。在此后的几十年里，这种做法被视为一个灾难性的错误。政府需要通
过花钱来摆脱危机，而这正是美国在2020年要做的事情。
但是，采取这些重大举措还需几个星期的时间。其间的日子将是现代全
球经济有史以来最艰难的时期，并将在未来数年产生影响。
3月6日星期五，美国发布了最后一份良好的就业报告。上个月，美国经
济新增就业岗位27.3万个，比经济学家的预期多出近10万个，失业率稳定在
3.5%。美国就业总人数保持稳定，接近2019年12月创下的1.588亿人的纪录。
但这一消息并没有阻止市场的不安和恐慌。标准普尔500指数下跌了4%，
收盘时下跌了2%。十年期国债收益率跌至0.68%的低点，因为投资者纷纷涌向
安全的美国国债。英国蓝筹股指数富时100收于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以来的最
低水平，至少在投资者的心目中，冠状病毒的传播与过去半个世纪最具影响
的金融和地缘政治事件之一不相上下。投资公司德维尔集团首席执行官奈杰
尔·格林告诉《纽约时报》：“我们应该为短期但严重的全球经济衰退做好
准备。”
几天前，美联储试图通过将基准利率下调0.5个百分点来安抚市场。但投
资者并不买账。全球确诊病例已接近10万例，死亡人数已超过3300人。正如
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官员南希·梅索尼耶10天前发出的警告一样，病毒
已经到来。马里兰州、印第安纳州、内布拉斯加州、肯塔基州和宾夕法尼亚
州报告了首个感染病例。马萨诸塞州追踪到一组病例与生物技术公司Biogen上周举办的一次会议有关。一艘名为“大公主号”的游轮在加利福尼亚州海
岸附近停靠，船上至少有21例确诊病例。佛罗里达州的两例死亡病例使美国
的死亡人数达到16人。
Andy Thomason,“U.of Washington Cancels In-Person Classes,Becoming First Major U.S.Institution to Do So amid Coronavirus Fears,”The 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March 6,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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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6日，华盛顿大学成为第一所取消现场授课的重点大学。同一天，
得克萨斯州奥斯汀的市政官员取消了“西南偏南”电影节，该电影节是一个
热闹的电影、技术和媒体节，原定邀请推特首席执行官、野兽男孩乐队和奥
兹·奥斯本等人参加，宣传一部新的纪录片。谷歌和脸书取消了其年度开发
者大会，这些科技巨头通常利用开发者大会推出新产品和新功能。
美国开始停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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