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兑现金
巴巴多斯布里奇敦的夜晚美如画。度假者在晴朗的天空下漫步在白色的
沙滩上,下面度假村的夏威夷风情酒吧里有乐队现场演奏雷鬼音乐。凯文·
雅各布斯却在八层的酒店房间里把电话贴在耳边与银行家进行着激烈的交
谈。希尔顿46岁的首席财务官几周前答应妻子和一对十几岁的双胞胎女儿去
度假,现在却后悔莫及。
那是2020年3月7日,酒店业和金融市场一样,处于自由落体状态。顾客
迅速取消预订,新的预订也寥寥无几。就在几天前,雅各布斯和他的老板克
里斯·纳塞塔向希尔顿董事会提交了一份报告,警告说酒店业最重要的财务
指标平均每间可供出租客房收入可能会下降20%或30%。这与该公司在2008年
金融危机期间发生的情况大致相同,这是一个可怕的对比。希尔顿在那场危
机中勉强存活下来。
现在,仅仅过了72个小时,这些估计就显得过于乐观了。比散客消费更
高的公司客户一夜之间消失了。在拉斯维加斯、华盛顿和亚特兰大等城市,
大型会议是希尔顿酒店的命脉,但这些会议都被取消了。春季休闲度假的预
订量下降了一半。雅各布斯曾警告他的老板,按照这个水平,希尔顿可能撑
不下去。
希尔顿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酒店公司之一,但它实际拥有的酒店并不
多。在2007年接任首席执行官后不久,纳塞塔就开始实施一种战略,这种战
略10年前由万豪酒店首创,强调品牌和服务,而不是所有权。简单地说,就
是把拥有实体建筑的负担转移给别人,同时收取稳定的设计费、特许经营
费,有时还包括管理费。1996年,万豪将其旗下酒店资产的一部分分拆为
Host Hotels&Resorts酒店(纳塞塔经营过这家酒店),2011年又对其分
时租赁业务进行分拆。华尔街为此欢呼雀跃,因为它释放了公司的资金,可
以将其重新投资于新品牌和新计划。2017年,希尔顿将旗下一半的酒店分拆
成新公司Park Hotels&Resorts。其度假预订和分时租赁业务则转变为另
一个新实体——希尔顿度假大酒店,拥有46个度假村和一个会员积分奖励系
统。新的希尔顿在很大程度上不再是一家房地产公司。在纳塞塔看来,它是
消费者体验的提供者,将房地产所有权的风险,如沉重的借贷、地方政府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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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的干预、水龙头漏水等,转移给其他人,同时通过向使用其品牌、客房预
订软件甚至钥匙卡技术的业主收取稳定的费用。
用华尔街的话说,希尔顿已经变成了“轻资产”公司。该公司通过从实
际拥有旗下18个品牌酒店(包括华尔道夫酒店和逸树酒店)的房地产投资公
司那里抽取收入的一定比例(8%到20%不等)来赚钱。该公司平均每天的收入
约为2500万美元,其中2000万美元用于管理费用、工资和其他运营成本。但
现在,这些收入正在迅速消失,公司仍需支付各种账单:税款、水电费、几
千名公司员工的工资,以及公司拥有或自己管理的约60家酒店的维护和员工
费用。
当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在泳池边放松时,雅各布斯拿起手机,准备进行几
场艰难的对话。
雅各布斯的老板、首席执行官克里斯·纳塞塔也一直在警惕地盯着希尔
顿的财务状况。希尔顿大约有5亿美元现金,但他知道,如果预订量继续下
滑,这笔钱撑不了多久。希尔顿的人力资源主管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董事
会主席马修·斯凯勒用一句不经意的话告诉纳塞塔:“美国的每所大学都将
被关闭。”纳塞塔只想听这句话。他迅速打电话给希尔顿的法律总顾问,询
问是否需要董事会批准他动用公司在华尔街银行的17.5亿美元信贷额度。在
他的职业生涯中,他只在2001年9月12日做过一次这样的事情。她说不需要。
纳塞塔让雅各布斯利用公司现有的17.5亿美元银行信贷额度,并开始制
订新的财务计划,以防公司需要发行债券筹集更多现金。“我想要我能得到
的每一美元,”纳塞塔说,“我是认真的。”如果事实证明希尔顿不需要这
笔钱,公司可以随时偿还。在此期间,公司必须支付几百万美元利息,这将
是最坏情况下的廉价保险,而这种情况正在日益恶化。
但打电话是一回事,让银行家把钱汇过来是另一回事。雅各布斯就这样
躲在布里奇敦的希尔顿度假村里,把电话贴在耳边,而他十几岁的女儿们则
在泳池边嬉戏。在离开华盛顿之前,他已经向希尔顿贷款的牵头银行德意志
银行发出了正式通知,并告诉他们公司正在提取全部贷款。
这很不寻常。公司都有紧急银行信贷额度,在资金紧张时可以动用。这
些贷款几乎都是为了解决问题而设计的。在经济形势好的时候,银行很乐意
以几乎为零的利率提供这些贷款,以讨好企业,这些高管可能会雇用他们从
事更有利可图的收购或证券发行工作。但是,当经济压力来临时,华尔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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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说法是,他们就会开始“定价失误”——在公司陷入困境的时候,以低
于市场的利率提供资金担保。果然,当雅各布斯抵达时,他的收件箱里已经
塞满了焦急的银行家发来的邮件,他们想知道希尔顿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现
金。
他在一次匆忙召集的电话会议上对银行家们说:“我们看到的远期预订
正在急剧减少。”他说得很自然。他认为自己不需要解释。银行已经签署了
一份合同,承诺只要希尔顿提出要求,银行就会送钱过来,而希尔顿确实开
口了。
但事实上,希尔顿使用信贷额度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雅各布斯整个
星期都在担心的问题。如果银行自身遇到麻烦怎么办?如果银行不想汇钱怎
么办?如果希尔顿的业务继续恶化,银行可能会援引利率合同中一个很少使
用的条款,允许他们宣布希尔顿的业务发生了“重大不利变化”——本质上
就是说,希尔顿不再是他们同意贷款17.5亿美元给它时的那家公司了。因
此,他们没有义务这样做。如果数百家公司同时使用其信贷额度,银行家可
能会感到不安。雅各布斯希望希尔顿未雨绸缪。
“我不够聪明,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一场银行危机。但我研究了历史。我
读过《大而不倒》这本书,写的是关于2008年银行系统几近崩溃的权威故
事。”雅各布斯告诉银行家们,“你不知道你的银行会在一夜之间倒闭,直
到它一夜之间倒闭了。”他的意思很明确:现在就把钱汇给我们。
没有任何一家公司能够为几乎一夜之间陷入困境的经济做好财务准备。
尽管如此,新型冠状病毒的传播(起初很慢,但在2020年3月,似乎一下子就
流行开来)暴露了过去20年来企业董事会默认的金融游戏规则的危险性。公
司几乎将所有利润都分给了股东,以保持股价攀升。那些保留大量现金储备
的公司被讥讽为又胖又懒,是美国商业沉睡时代的遗物,当时雨天基金很常
见。对冲基金投资者开始寻找资产负债表上现金过剩的公司,然后发起公开
运动,让它们放弃现金,最好是通过回购股票或派发股息——这两种方式往
往都会推高股价。这一切都是更广泛地推动效率的一部分,是21世纪企业管
理的标志。臃肿已经过时,精简是主流。
William Lazonick,Mustafa Erdem Sakinç,and Matt Hopkins,“Why Stock Buybacks Are Dangerous for the Economy,”Harvard Business Review,January 7,2020;Mark Jewell,“Stock Buybacks Finally Decline in 4Q,”The Seattle Times,March 28,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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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以股票支付自己薪酬的高级经理对此乐见其成。标准普尔500指数成
分股公司的股票回购从2010年的2990亿美元上升到2018年的8000亿美元。
在此期间,通过回购和股息的形式返还给股东的现金总额翻了一番,其增长
速度超过了公司利润的增长速度,也超过了公司用于投资(如新建工厂或研
究设施)的金额。因此,当疫情肆虐、收入蒸发时,企业几乎没有财务缓
冲。
自2017年以来,希尔顿斥资47亿美元用于回购和派息,试图缩小与万豪
的差距,后者的股票交易价值更高。为了让股东高兴,希尔顿几乎动用了所
有的现金利润,并借贷了额外的资金,而股东们也确实很高兴。在新冠病毒
开始流行、希尔顿关闭其在中国的酒店时,其股价在过去的3年里已经跑赢了
其主要竞争对手和大盘。但与2013年上市时相比,公司持有的现金减少了
25%。现在,希尔顿正要求华尔街银行提供资金。
Gillian Tan,“Hilton Draws Down$1.75 Billion Credit Line to Ease Virus Hit,”Bloomberg,March 11,2020.
几天后,记者得知了这一消息。3月11日,彭博社一篇文章的标题写
道:“希尔顿使用17.5亿美元信贷额度,以缓解病毒带来的冲击。”这篇文
章将希尔顿描绘成第一家将可用银行贷款用完的蓝筹股公司。这篇文章认
为,这一举动意味着美国国内开始出现恐惧:这家蓝筹股公司(这个家喻户
晓的出现在许多美国家庭计划度假行程中的名字)正在争抢美元。
一名助手将这篇报道转发给纳塞塔,当时他正在华盛顿特区郊区的办公
室里加班。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想,再等等吧。一周后,这些都不值
得写了。
他是对的。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世界各地的公司都像希尔顿一样,向银
行借来合同规定的每一美元,并乞求更多。记者们不再关注此事。
哈兹菲尔德-杰克逊亚特兰大国际机场休息室的一个角落里也上演着类似
的一幕。
达美航空的财务主管肯·莫尔格把额头贴在俯瞰跑道的窗户上,把手机
贴在耳边。电话那头是几位非常紧张的律师。莫尔格正站在终点线上,在平
时,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检查工作。达美航空有一笔10亿美元
的贷款,几周后就要到期,而在几周前,莫尔格受命与银行商谈,以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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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件续签债务。这对大多数公司来说都是例行公事,对航空公司来说更是如
此,因为航空公司是借款大户,与许多银行都保持着合作关系。几天前,达
美航空推出了新的贷款,也就是说,银行家已经向他们的投资者客户发送了
详细的文件,这些客户可能想购买一部分债务,文件中详细说明了贷款的条
款、他们将得到的保护以及有关达美航空财务健康状况的一些信息。这是与
代表银行的纽约精英律师事务所美国盛信律师事务所律师的最后一次通话。
通常情况下,这些电话的内容是这样的:律师问文件发出后是否有什么
重大变化,坐在莫尔格座位上的人说没有。
莫尔格尽了最大努力。他说:“那么,呃,我面前有一份尽职调查清
单,我很快就能看完。”
“等等,”其中一位律师说,“我想我把这些都讲清楚了。”莫尔格艰
难地咽了口唾液。他并不想欺骗达美航空的银行家,没有什么能让一家公司
更快地被列入华尔街的黑名单。但他知道,坐在一个明显更安静、更空旷的
机场里,关于达美航空在前几天的情况变化,甚至关于整个世界的进一步讨
论都不太可能让人对这笔贷款有更好的感觉。
2005年达美航空申请破产后,莫尔格和他的老板、达美航空首席财务官
保罗·雅各布森花了数年时间重新建立与大银行的关系。他们向华尔街支付
了数亿美元的费用。他们重建了资产负债表,让公司重新获得了投资级评
级,这也是他们的老板、首席执行官埃德·巴斯蒂安引以为豪的一点。现
在,他从律师的语气中听出,这远远不够。银行开始紧张起来。
面临风险的不仅仅是这笔贷款。在巴斯蒂安的指示下,莫尔格和雅各布
森一直在与另一家银行洽谈一笔新的、规模更大的约40亿美元的贷款,这笔
贷款将有助于维持达美航空的财务状况,以应对未来的任何情况。
莫尔格是达美航空的老员工,1997年作为分析师加入达美航空财务部,
经历了破产,2012年被任命为财务主管,这次电话会议是莫尔格收到的第一
个信号,表明情况会越来越糟。他给达美航空的投资者关系主管吉尔·格里
尔发了一条短信:“现在需要你接这个电话,情况不妙。”
一周前,达美航空的一群高管聚集在亚特兰大总部的一间会议室里。会
议的议题是,是否向联邦政府寻求援助。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个想法特
别可取。首先,达美航空多年来一直公开抱怨中东政府补贴本国航空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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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它们能够在利润丰厚的长途航线上击败西方竞争对手。其次,高管们知
道,任何政府援助都会有附加条件,很可能是以入股的形式,这将使财政部
在未来数年内成为重要股东。2008年在拯救大型银行时,联邦政府使用过类
似的方法,附加条件包括美国政府的股票认股权证、支付给高管的奖金上限
以及冻结回购和股息支付。华尔街发现这是一个令人不快的经历,因此大多
数公司都急于尽快偿还紧急援助。
但达美航空的现金已经不多了。它在2月刚刚向员工支付了16亿美元的利
润,还偿还了一些到期债务。没有人预订航班。2月中旬,该公司每天售出约
1.4亿美元的机票。到3月初,这一数字下降到8000万美元。成千上万的乘客
取消了已经预订的航班。
机票取消给航空公司带来了巨大的财务问题。乘客在搭乘航班之前就已
经支付了机票费用,这意味着航空公司在把钱花在同一乘客身上之前,先要
从乘客那里收到钱。这被称为“空中交通负债”,实质上是从乘客那里借
钱,在新冠病毒开始加速传播时,达美航空的负债约为60亿美元。现在,达
美航空的乘客取消了航班,实质上是在收回贷款。这可能被伪装成退款要
求,就像零售客户退回不想要的毛衣一样,但仔细一看,情况更糟糕,这是
一次银行挤兑。
达美航空试图鼓励乘客将机票兑换成未来旅行的代金券,并对那些仍然
对旅行持乐观态度的乘客免收200美元的改签费。但到了3月中旬,公司的日
净销售额出现了负值,这意味着公司每天支付的退票费比出售的新机票还
多。到月底,公司开始亏损,每天1亿美元。每天早上8:30,高层管理人员
包括巴斯蒂安、他的副手格伦·豪恩施泰因、雅各布森、莫尔格和吉尔·格
里尔聚在一起,回答一个问题:我们有多少现金?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必须
有合理的理由。新贷款和现有贷款的提取为达美航空提供了约60亿美元的现
金。按照3月底的烧钱速度,这笔钱只能维持两个月。
3月18日,达美航空宣布了一系列削减成本的措施。高级管理人员将减薪
50%,巴斯蒂安也放弃了6个月的薪水。达美航空关闭了机场贵宾室,合并了
亚特兰大枢纽的设施,并表示将停飞600多架飞机(占机队总数的一半)。有
些飞机将不会回来,公司正在加速淘汰老旧飞机,包括波音767。巴斯蒂安
说,与政府的会谈富有成效,他相信援助会到位。“那就是说,”他补充
说,“我们必须继续采取一切必要的自救措施。现金储备仍然是我们财务工
作的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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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巴斯蒂安要求他的法律总顾问彼得·卡特与其他航空公司的
高级律师合作,提出一个他们可以向政府提交的初步建议。大约一周前,航
空公司的高管们(除了巴斯蒂安,他一直在忙母亲的葬礼)在白宫会面,并
向总统保证他们不会向政府要钱。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卡特、美国航空的史
蒂夫·约翰逊和美国联合航空的布雷特·哈特通过电子邮件来回交换一份两
页的文件,主要内容有三点。
第一,航空业寻求的是赠款而不是贷款,这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
“9·11”恐怖袭击事件后向一些航空公司提供的紧急贷款,这些贷款使航空
公司的财务状况十分脆弱,并导致了包括达美航空在内的几家航空公司在
2005年申请破产。第二,航空公司希望联邦政府暂停对所有航班征收7.5%的
税。第三,如果政府能提供足够的财政支持,他们就会承诺不裁员。
它的设计简单明了,可以解决该行业面临的资金紧张问题。它还旨在使
联邦政府尽可能远离这些公司的实际运营。高管们可能需要华盛顿的资金,
但他们并不热衷于华盛顿的投入。值得注意的是,该提案并不包括让政府持
有公司股份的提议。航空公司不同意限制高管薪酬,或者由联邦政府控制其
航线和时间表,也没有提出暂停股票回购或派息。这些计划是支撑股价的关
键因素,任何对航空公司未来向股东分配利润的限制都是导致股价下跌的单
程票。
他们甚至还在考虑利润以及如何分配这些利润,这反映出经济领域的行
业巨头在3月初都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这场危机将在几周内结束,最多也就几
个月。
美国八大银行的财务主管给美联储、财政部、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和美国
货币监理署官员打了一系列电话。这四个机构共同监管着美国的金融体系,
每个机构都有自己的管辖范围和工作重点。参加电话会议的银行包括:四大
商业银行巨头摩根大通、美国银行、花旗集团和富国银行,它们共持有美国
40%的储蓄以及数万亿美元的商业和住房贷款;两大投资银行巨头高盛和摩根
士丹利,它们以证券交易著称;以及两家托管银行道富银行和纽约梅隆银
行,它们基本上是股票和债券的仓库,还负责处理使金融体系运转的大量后
台文书工作。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这八大银行被指定为“全球系统重要性银
行”。这是监管机构的说法,因为它们如此庞大,如此融入全球经济,以至
它们的生存和实力不仅是私人利润的问题,也是公共需要的问题。换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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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它们就是“大到不能倒”。这个标签带来了新的政府审查和法规,要求
它们储备更多的资本,并接受年度“压力测试”,以确保它们有足够的实力
抵御严重的经济冲击。
但是,2008年的危机也使八大银行变得更大、更有实力。它们经受住了
拆分它们的努力,击退了民粹主义的反华尔街运动。它们学会了在新法规的
冲击下生存,新法规的苛刻程度足以阻止小银行做大,与它们竞争。它们是
金融界的“八人帮”,对经济的影响力可与同名的国会领导集团相媲美。
八大银行的财务主管每季度与监管机构举行一次会议,星期三的会议本
应在华盛顿举行。但市场的动荡让银行家目不转睛地盯着办公室的屏幕,因
此匆忙安排了一系列电话会议。
贝丝·哈马克在高盛市中心总部的办公室里拨通了电话。在2018年成为
公司财务主管之前,哈马克曾在交易大厅工作多年,她在那里交易政府债
券,学会了华尔街感知疲软的艺术——这里是颤抖,那里是对冲声明。她很
快就意识到其他银行财务主管的不安。现金从他们的公司流出,而且速度很
快。
银行以最简单的形式向储户支付储蓄利息,然后以稍高的利率将资金贷
出,并将差额收入囊中。但如今,主导金融业的全球巨头几乎与这种模式毫
无相似之处。像高盛这样的大公司,以及电话会议中的其他7家银行,要保持
足够的资金流向正确的地方,涉及一个复杂的舞蹈过程。客户进行存款和取
款。对冲基金将现金作为交易抵押,然后在交易失败时要求取回现金。交易
价值发生变化。短期借款到期后会再次得到续借,期限会延长一天、一周或
一个月。
在这本不断变动的账簿上,还有2008年危机后出台的一系列监管法规,
这些法规对一些被认为更有黏性的资金来源(如长期债券或消费者存款)给
予优待,而对其他资金来源(如回购协议——有抵押物支持的隔夜贷款)则
没有优待。简单地说,银行必须持有足够的现金,以弥补未来30天内可能损
失的资金。
银行没有足够的钱。
在肯·莫尔格(正在尝试)滑雪的时候,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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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当飞往科罗拉多州,希望与妻儿一起赶上阿斯彭的旅游旺季
时,达美航空的财务主管正在与一家华尔街银行商谈40亿美元贷款的框架,
这笔贷款将用于支持达美航空的财务。就公司贷款而言,这是一笔相当轻松
的贷款。银行家没有要求抵押品,这表明贷款人只看重达美航空的良好声
誉。为什么不呢?这家公司拥有投资级评级。它拥有大量的资产,包括飞
机、机场机位、令人垂涎的航线,这些资产在需要时都可以用于抵押贷款。
而且它的债券交易价格远高于竞争对手美国联合航空和美国航空,这两家公
司的利润较低,负债较多。
但那是一周前的事了,现在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全球已有超过13.6万
人感染了新冠病毒,5000人死亡。科罗拉多州州长下令关闭滑雪场后,莫尔
格的假期提前结束了。现在,他正飞越大平原,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与银
行家谈判的筹码。贷方现在提供的资金少得多,大约只有30亿美元。达美航
空的一些长期贷款机构,包括瑞士信贷和PNC金融服务集团都拒绝参与贷款。
一位银行家对莫尔格团队的一名成员说:“我们认为你们不需要30亿美元,
而是需要100亿美元。”这位银行家说,他们的公司已经不行了,他们不想把
钱借给一个无底洞。
那些仍然同意参与的银行都在讨价还价。它们不再愿意仅凭诚信就贷款
给达美航空,而是要求以其部分飞机的留置权作为抵押。莫尔格惊慌失措,
他真的不知道银行是否会答应。航空公司的游说团体正准备向美国政府求
助,但他不知道政府对行业救助的胃口有多大。他担心,如果没有大量资
金,达美航空可能会在15年内第二次破产。
最终的贷款额度会更小,只有26亿美元。新条款反映了笼罩美国的现
实。
当时,美国公司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比尔·阿克曼正在进行他一生中
最大的一笔交易。
到3月初,潘兴广场的交易员已经开始了他们希望在阿克曼的末日预言成
真时能保护公司的交易。他们在三篮子公司债券上买入了超过10亿美元的信
用违约掉期:一篮子包括通用汽车等高评级公司的债务,一篮子包括斯普林
特和美国航空等低评级公司的债务,还有一篮子包括欧洲公司的债务。他们
总共支付了2700万美元的预付款和佣金。阿克曼认为,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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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信用违约掉期经常被比作金融保险,但它们在一个关键方面有所不
同:它们所防范的借款人违约事件即使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保单持有人也能
赚钱。掉期本身是一种金融投资,随着事件的发生而增值,它们所防范的风
险似乎更有可能发生。当标的债务(这里指的是一堆公司债券)贬值时,掉
期就可以被卖出获利。只要市场受到惊吓,潘兴广场的赌注就能得到回报。
事情发生得很快,随着新冠病毒在亚洲蔓延,继而进入美国,全球投资
者都惶恐不安。由于投资者担心公司没钱还债,公司债券价格开始暴跌。截
至3月20日,由金融服务公司彭博和投资银行巴克莱维持的公司债券基准指数
从3月初的最高点下跌了15%。从账面上看,潘兴广场的投资价值超过20亿美
元。
这些巨大的收益会让任何投资者感到高兴。但就在掉期交易价值飙升的
同时,阿克曼的股票投资组合(占其公司投资的大部分)却损失了超过1/4的
价值。到3月的第一个星期五,掉期交易占到潘兴广场资产的40%——这个投
资组合一边倒,看起来非常不谨慎。更重要的是,美联储表示准备介入并平
息债券市场,可能通过担保公司债券或自己购买债券来稳定价格和安抚投资
者的情绪。这两种举动都会导致债券价格上涨,使潘兴广场坐拥的20多亿美
元账面利润化为乌有。在3月6日这一天,该公司的掉期合约价值就下跌了8亿
美元——虽然利润仍然丰厚,但波动之大足以让阿克曼忍无可忍。他打电话
给他的交易员,让他们开始卖出头寸。
这并不难做到。随着市场的全面动荡,全世界的投资者现在都慌了神,
纷纷寻求与阿克曼几周前购买的同样的保护。几周前还被认为是安全的公
司,现在却面临违约风险。与投资者的“恐惧指数检测仪”——超级安全的
美国国债相比,投资级公司债券的收益率自2月底阿克曼开始买入掉期以来,
已经增加了两倍。这就好像他在干旱之年以很少的钱购买了洪水保险,然后
在季风之年将其卖出。
到接下来的星期一,他的交易员已经完成了约一半,全部清仓还需要3天
时间。这笔交易最终将以2700万美元的初始投资获得近26亿美元的利润,收
益是初始投资的近10万倍。相比之下,一笔全垒打的风险投资可能会在多年
内获得100倍的收益,阿克曼在大约3周的时间里就做得比它好1000倍。
这是2007年好莱坞大片《大空头》的续集,该片讲述了几位对冲基金经
理押注美国抵押贷款市场,并在市场崩溃时获得巨额利润的故事。阿克曼与
那群人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他们包括一个几乎默默无闻、不善交际的介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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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尔·伯里,以及一对30岁的新手杰米·马伊和查利·莱德利,他们都是
在自家车库里投资的。但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早在2020年2月,阿克曼在伦
敦对一屋子目光炯炯的投资人发表演说时,就提出了同样的观点:市场错
了。2007年,投资者认为房价会继续上涨。2020年初,他们认为新冠病毒不
会在全球暴发。
在纳西姆·塔勒布给“黑天鹅”事件赋予的三个特征之后,历史或许应
该加上第四个特征:“黑天鹅”事件是罕见的、极端的、事后看来往往是合
理的,而且对那些幸运或机智地预见到“黑天鹅”事件的人来说,“黑天
鹅”事件会给他们带来超乎寻常的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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