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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梁建章 当前章节:155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4

个人如何培育创新能力

前文讲述了创新主义的理念和价值观。个人如果把创新作为人生的目标,希望成为一个创新者,就需要保持年轻的心态,要具备好奇心、积极的实践和冒险精神。在大胆探索的同时,也要有严谨的逻辑和数据论证。但仅有这些理念是不够的,创新还需要各方面的能力。

Dyer J, Gregersen H, Christensen C M. The Innovator’s DNA[M].Watertown: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Press, 2011. 有些研究试图寻找成功创新者的某些特点,如性格特点。但是似乎性格不同的人,比如无论是内向还是外向的人,都可以成为成功的创新者。还有一些研究试图寻找提升创新力的方法,如《创新者的基因》提出了五个可以提升创新力的办法:连接不同的想法,连接不同的人,提问,观察,实验。这些方法与本书提倡的交流合作和科学方法类似。 但是这些方法只是必要条件,或者说是可以提升能力的小窍门,最难的是通过多年打磨而积累的专业能力,也就是说,只有通过长期学习和训练才能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

创新能力的要求及其趋势

创新越来越难

创新正变得越来越难,于是对创新的能力要求也变得越来越高。创新变难的根本原因在于,人类的知识积累量就像一个巨人那样变得越来越大,后来者要想站上巨人的肩膀就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关于创新越来越难的结论,或许跟有些人的直觉矛盾,因为人类创新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的确,创新在近几十年有加速的趋势,尤其在互联网和数字技术领域更是显著。然而,这建立在创新投入高速成长的基础上。总的趋势是,人类的创新投入大幅度增加,而产生创新成果的速度只是略微提升,原因是创新的难度在不断提升。

创新难度的提升,是一个长期的历史趋势。我们来看看专利数据。图8.1的数据表明,专利申请人的平均年龄正在增加,可见创新所需要学习的知识内容在不断增加,这是因为所谓的“知识巨人”一直在长高。

图8.1 初次创新的年龄趋势

资料来源:Benjamin F. Jones, “The Burden of Knowledge and the ‘Death of the Renaissance Man’: Is Innovation Getting Harder?” Review ofEconomic Studies 76, 1 (January 2009):283-317。

分工越来越细

人类“知识巨人”的长高速度非常快。据统计,人类知识每过二三十年就要翻一倍。几十年前,我在大学学习的计算机课程,可能只相当于现在大学二年级的水平。如今,很多岗位都需要硕士甚至博士学位。“知识巨人”不断长高的结果,除了创新者的年龄更大之外,还有专业分工越来越细。400年前,像达·芬奇这样的天才能够跨越多个学科取得巨大成就。可是今天的科学家和研究人员,却只能专注于某个专业领域,而且为了让博士生在28岁之前毕业,把学科或者专业领域分得越来越细。

图8.2的数据表明,专利发明者跨学科的概率正在减小,即所谓的分工越来越细。但是创新机会并不会因为分工细化而局限于某个细分领域。如果一个人能够掌握不同领域的知识,还是有可能做出一些融合不同领域知识的知识组合,从而产生一些独特的创新的。我很幸运,在成功创业后还有机会攻读经济学博士,并且成了一名人口经济学者。这种独特的跨界经历,让我能够从创新的角度研究人口经济学,从而在人口经济学领域形成了全新的理论模型、政策建议和哲学观点。

分工越来越细的结果就是,创新更加仰仗于跨界合作。创新的顿悟,经常会发生在不同学科的知识相互融合时,跨学科的合作也因此变得愈加重要。图8.3显示,专利发明人的平均合作者数量也在增加。在20世纪70年代,每个专利只有一两个发明者,而现在,每个专利有两三个发明者。一个好的发明家,不仅要成为本学科的专家,还要掌握跨学科知识,并且能够与其他领域的研究人员开展良好合作。

▲图8.2 创新者的跨学科趋势

资料来源:Benjamin F. Jones, “The Burden of Knowledge and the ‘Death of the Renaissance Man’: Is Innovation Getting Harder?” Review ofEconomic Studies 76, 1 (January 2009): 283-317。

图8.3 共同专利发明人数趋势

资料来源:Benjamin F. Jones, “The Burden of Knowledge and the ‘Death of the Renaissance Man’: Is Innovation Getting Harder?” Review ofEconomic Studies 76, 1 (January 2009): 283-317。

总而言之,人类的知识基础变得越来越庞大,导致创新越来越困难,也更加需要跨学科的合作。然而,由于有更多资源投入研究和开发,创新的整体发展力度并没有减缓,近年来反而有所加快,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基本的趋势之一。当创新稳步发展时,资源瓶颈会由于新技术的出现而得到缓解,使人均收入继续增长。如果这种趋势可以继续下去,那么人类社会将进入一个普遍富裕的阶段。

智能技术如何影响创新的能力要求

智能技术对于各行各业都有深远的影响,很多情况下替代了人类的重复性劳动。那么智能技术能否替代创新工作呢?这既是一个复杂的经济和技术问题,也是一个哲学问题(下一章将展开论述)。结论是,创新的工作还将由人类主导,但是有些创新的步骤却可以让智能技术代劳。智能技术将如何影响创新的能力要求呢?我们从创新步骤的角度来具体分析。

创新的过程可以分解成四个步骤:第一,提出问题;第二,确定搜索空间和评价函数;第三,搜索和启发;第四,测试和确定。以爱迪生发明电灯为例,第一步要提出问题,“找到用电照明的装置”;第二步要确定哪些是符合解决方案的条件,比如成本不能太高、体积不能太大、维持一定的寿命;第三步是启发式的搜索,爱迪生需要判断哪些材料更有可能成功;第四步是不断测试各种材料,同时收集数据并不断优化下一个测试的材料,直至最后得到确定的答案。

在这四个步骤中,人工智能和机器人能否替代人类的操作呢?我们假设穿越到100年前的爱迪生时代,试着用人工智能来发明电灯。提出问题就是提出需求,也就是要提出人需要电灯的需求,这个人工智能可能很难理解人需要照明的需求。第二个步骤是确定搜索空间和评价函数,也就是用成本、发光寿命、发光强度等参数来形成一个综合的评价函数。设计这样一个评价函数以及确定去尝试哪些可能的材料,需要电学、化学、制造工艺和材料成本等多个领域的知识。这些知识和灵感更有可能来自人类,而不太可能由人工智能完成,因此第二个步骤还是会以人为主。

而在创新的后两个步骤中,即“搜索和启发”与“测试和确定”,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即便不能完全取代人类,也可以显著提高人类创新的效率。在上述例子中,机器人可以一边测试和操控各种材料,一边分析各种材料的数据,用大数据推测未知材料的性能,从而优化搜索和测试的效率。

综上所述,在四个步骤中,“提出问题”“确定搜索空间和评价函数”难以被机器替代,而“搜索和启发”“测试和确定”步骤,很有可能会在机器和人工智能的帮助下大幅提效。由此,当智能技术替代一部分工作以后,创新者可能不需要掌握具体的实验操作性知识,但需要掌握更广的学科知识和对人性的理解。同时,掌握智能工具也会成为一种必要的能力。

下面从不同的维度来分析创新的能力需求。

知识的深度

随着现有社会知识的不断扩充,想站在学术前沿就需要学习更多前人的知识,计算机科学和生物科学等新兴科学领域更是如此。计算机科学如今的课程内容比我30多年前学习的内容多得多、深得多。机器学习、大数据等现在计算机科学必备的内容,需要在研究生的课程上才能掌握。难怪现在很多公司的计算机入门职位要求招硕士生甚至博士生。如果要留在大学里做科研,博士学位基本只是一个敲门砖。而且博士学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些学科硕士加博士的时间需要6年以上。对于有些专业来说,博士毕业生还不够资历做研究,必须读博士后。

知识的广度

知识深度的要求增加,导致学科分类越来越细(否则30岁都不能博士毕业),进而更需要掌握跨界的知识。例如,计算机学科的子专业越来越多,但这些子专业相互之间依然存在关联性。

另外,随着人类对微观世界的深入探索,有些学科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因为在微观世界中,我们都由原子、分子和神经细胞构成。例如,心理学、脑科学和计算机科学的边界开始模糊,材料科学和生物技术的边界也变得模糊。

除了科技创新之外,创业和社会组织方面的创新更需要跨界能力。越来越多的颠覆性创新,其实都需要跨行业的能力。例如,互联网公司大多是宏观级别的创新,携程创始人需要融合电子商务与旅行行业的知识。尤其在出现人工智能以后,宏观的行业知识相对更难被机器替代。因此,未来的创新者必须掌握更广的知识面,变得更加博学。

数据统计和计算机工具

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简称智能技术)已经广泛应用于商业、经济、医疗保健、生物等领域,这些工具对创新和整个社会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无论是自然科学(理科)还是社会科学(文科),都需要运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进行技术辅助,这一点和几十年前有所不同。以前,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等社会科学主要是引经据典,然后进行逻辑推理和论证。但是如今,量化数据非常丰富,可以运用大数据做严谨的量化分析。无论是一家互联网公司,还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抑或是经济学教授,都离不开最新的智能技术工具。

文学艺术类创新

有人以为文学艺术、音乐创作只需要文科,可以抛弃理科,但是人工智能和互联网改变了这类创新需求。其实,现在的很多文创产品已经实现数字化,很多游戏创意则来自理工男的创作。未来元宇宙和虚拟现实的创新,也会更多出自拥有理工科背景的人员之手。

工程师背景的研发人员,已经可以使用最先进的人工智能和虚拟现实技术,来弥补自己在文学和艺术技巧上的不足。现在人工智能可以写简单的新闻,还可以创作歌曲,很多技巧已经超过了人类艺术家。人工智能真正的短板在于创意,尤其是理解世界和洞察人性方面的创意。例如,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三体》的成功,不仅因为涉及很多天体物理学的奇思妙想,还有很多社会学和哲学方面的神来之笔。一个成功的元宇宙,需要有趣的故事和造型,更需要严密的逻辑和经济规则,以及对用户大数据的分析,并通过先进的数字图像技术展示出来。因此,未来要做艺术家,既要掌握最先进的数字技术,也需要加深对于人性和世界的创造性理解,而后者则离不开丰富的人文和数理知识。

智能社会中生活和工作的能力要求

不仅是科研和文创工作需要智能技术,未来很多普通工作岗位也需要掌握智能技术。以前农民属于体力劳动者,而现在管理现代化农场的工作人员却必须掌握各种高科技智能设备,还要懂得财务管理,最好还能懂点宏观经济等,因此其变成典型的知识型岗位。当前对于工人的技能要求也在提高,以前依靠重复手工劳动的组装工人,要么被机器人取代,要么岗位逐步转移到了劳动力更便宜的东南亚。甚至如车工、焊工等原来所谓的高级技工,未来大部分会被数控机床或者机器人取代。例如上海特斯拉工厂所需的工种,已经没有了所谓的焊工。对学历没有要求的工作只剩下叉车司机,但未来这类工作也可能被自动驾驶取代。特斯拉招聘了不少管理和维护数控机床与机器人的职位,这些职位都需要大学学历,因为随着工厂高度自动化,现场人员的数量减少了,但每个现场人员必须掌握处理复杂情况的更高技能。

不仅是工作岗位,生活中需要学习的知识也变多了。社会变得越来越复杂,每个人都需要管理家庭的财务、投资或者贷款,所以必须成为合格的投资理财者。每个人都是家庭成员,所以必须是合格的父母或配偶。每个人都是公共事务的参与者,需要成为合格的公民和志愿者。因此,生活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需要学习更多的知识。

这些通用的知识和工具,包括基本的自然科学知识,还有经济学等基础的社会科学知识,以及数据统计的相关知识。可以看到,这些知识要求绝对不低,甚至接近对于一个创新者的要求。但这正是应该让每个人都具备的知识,不仅是为了生活,同时也让每个人在未来都有可能成为创新者。这种可能性是无法预测的。比如,当一家农场、工厂或者酒店的某位员工,发现可以用一种创新型办法来解决一个问题时,一次创新或者创业的机会就可能形成。创新成功可能会实现工作职位的晋升,创业成功可能会实现更高的跃迁。由于创新的机会不确定,所以应该尽可能地让每个人都具备创新必要的技能,为可能到来的创新创业机会做好准备。有鉴于此,不应该在基础教育的初期阶段就把学生分层,剥夺一部分人在未来参与创新创业的可能性。

综上所述,每个人在智能时代都应该掌握一些通用能力,包括基础的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知识以及数据统计工具,还需要保持好奇心和探索欲,尽可能地培养广泛的兴趣,不仅是为工作和生活,也为未来可能的创新机会做准备,从而度过有趣的人生。

智能时代如何学习

前文提到,无论是创新还是生活,智能时代都需要学习更多的内容。从压力的角度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坏消息,但同时也是一个好消息——运用知识的工具得到了飞速提升,尤其是互联网和数字技术的进步,极大地提高了存储、组织、搜索和分析的效率。以前很多需要死记硬背的知识,现在可以随时随地获取,还有很多工具和软件进行辅助分析和汇总。另外,高质量的网络课程也能以极低的成本被普及。

但是,即便网络和数字技术几乎在所有行业都实现了效率的提升,却唯独没有在教育行业实现。现在的中小学教学内容,并没有充分利用这些更好的技术,效率不升反降,导致中小学教育严重“内卷”,所有需要深入学习的压力都放在了大学以后。这浪费了大量社会资源,也延缓了年轻人参加工作和组织家庭的时机,造成了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

新技术和新工具给创新教育提出了新课题。很多知识在网上随处可得,不再需要死记硬背,比如很多历史知识的细节。同时,很多先进工具随手可得,不需要苦练某些技能,例如多位数的乘除法。真正需要学习的,是理解世界的基础理论、模型和工具。对于应用类或者细节性的技能,可以不学或者等到用时再学。因此,在基础教育甚至大学本科阶段,要用更多时间去学习工具性和理论性知识,广泛涉猎不同领域的基础知识,而不是过早地接受专业学科教育。

知识结构和学习顺序

面对越来越广的知识,到底应该如何安排学习的先后顺序?有哪些知识可以边工作边学习?要回答这些问题,首先需要分析人类的知识结构。

可以把不同的学科知识放在一张两维图上,纵坐标的维度是从微观到宏观,横坐标的维度是从理论到应用。按照这两个维度,把以下学科画在图上,从左到右(理论到应用)和从下到上(微观到宏观)依次是以下几类:第一,数学逻辑、基础物理;第二,物质层面的材料科学、生命科学、工艺创新;第三,商业模式等社会组织形式的宏观创新;第四,文学艺术类的创新。

由此得到图8.4中的知识结构:左下角是最微观的基础学科,右上角是宏观的学科,更偏应用。由此可以看出,其实并没有什么文理科之分,只有宏观和微观之分。宏观创新研究商业、企业、社会的问题,需要运用多样知识的组合,更复杂、更不确定,也更需要跨界。但这些宏观领域是以微观领域为基础的,所以同样需要掌握微观领域的方法和工具,意味着文科学习也需要掌握理科的理论和工具。例如,研究金融和商业也要了解科技发展,就连影视艺术也会用到数字图像技术,以及研究客户偏好的大数据分析。

图8.4 按学科划分的知识结构

从以上模型可以看出,对于安排学习的顺序,年轻时要加强理科教育,然后才是工程运用以及社会科学。对于大部分人文、社会和商业学科,其基础学科是经济学和心理学,应当在年轻时就进行学习,为日后进一步深造打下基础。还有外语和计算机语言,都是年轻时学起来比较容易的学科。还有一个原因决定了年轻时应该多学基础理论,那就是应用学科变化非常快,原有内容可能过几年就过时了,但基础理论永远都是基础。

作为一个创新者尤其是创业者,未来的大部分知识应该会在工作中习得,所以在大学阶段应该更注重培养终身学习的能力。其中包括数学和统计的知识,因为数学和统计分析是很多学科的基础,很多实验和观察数据的结果都以统计语言的形式呈现。如果要阅读和学习全世界的论文,那么英语能力也很重要。而且,年轻时提升外语能力也比年纪大时容易得多。另外,创新者要学习一些经济和金融的基础知识,因为很多行业分析报告和宏观经济分析,都基于经济学和金融财会的理论与模型。掌握经济分析的理论和工具,有助于提升对行业的理解,进而发现商业机会。

要具备强大的自学能力,就需要具备一些工具性的能力,包括数理统计能力、英语能力、基础的经济和财会知识。在大学阶段,应该尽可能涉猎广泛的领域,尤其是各种基础理论和工具。其实,现在大多数企业和研究生院在校园招聘时,并不太在乎专业对口,而更在乎学生的基础工具性能力,例如数学、编程或者语言和逻辑能力。很多文科的研究生和博士生院,更愿意招聘基础扎实的理科生。至于真正成功的理科生,往往不仅成绩好、学习能力强,而且在沟通能力和人文素质方面也非常出众。

快学和博学能力

Lazear E. Entrepreneurship [J]. Journal of Labor Economics, 2005. 未来的创新者需要博学。一方面专业知识越来越多,另一方面人才也需要更多跨专业的知识。尤其是颠覆性创新或者创业更需要多面手,文艺创作也需要对于人性和世界有更深刻的理解。我的导师爱德华·拉齐尔做过一项研究,观察斯坦福大学商学院的学生,分析能否从他们选的课程中预测出哪些人更有可能成为企业家。结论非常有趣,那些选择多个领域课程的学生更容易成为企业家,也就是说,成功的企业家往往是那些兴趣广泛的学生。

快学就是尽快掌握基础理论、模型和工具,而不是像现在中考和高考指挥下的题海战术。换言之,如果某项课程能够拿到八九十分,就应该转向学习新的内容,而不是继续花费大量时间刷题,只为再增加10分或5分。转向的目的,就是用省下的时间学习更广的知识。美国很多高中提供了各种选修课,一个优秀的学生可以选择更广和更深的课程,例如在高中阶段就学习微积分、经济学的课程。优秀的美国学生可能在做题能力方面未必强于中国学生,但普遍具备更广博的知识。

快学的另一种方式就是缩短学制。我并不提倡加速每个人的教育进度,但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如果不用应付中考和高考,那么中学的学习进度可以加快,至少可以省下两年复习应考的时间,把12年的基础教育缩短成10年。早两年步入工作岗位会有很多好处。有人说,多出的两年工作时间,相对于40年的职业生涯,只不过多了5%的收入。但答案并非如此,这让一个人在二十几岁的黄金年龄段多了两年上升期,如果在这两年里,能力和薪资的提升是每年10%,那么多出两年的上升期,就意味着增加了20%的整体职业生涯产出。

拿我自己的经历来举例。当年我很幸运上了复旦少年班,15岁就成为大学生,21岁硕士毕业就开始工作。比同龄人早3年工作的好处一开始并不显著,但在后来的职业生涯中,我发现比同龄人超前3年是一个明显的优势。赶在1999年的互联网创业风口,我29岁时就联合创办了携程旅行网,并且带领它发展为一家成功的中国互联网企业。2007年我37岁,那时决定到斯坦福大学申请经济学博士学位课程。斯坦福大学的经济学课程通常招收20多岁的学生,偶尔也有30多岁的学生,但几乎从来没有招收过40多岁的人。如果我是40岁而不是37岁,那么我可能就没有机会追求第二项事业成为一名经济学家。现在,54岁的我作为一家大型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仍算是比较年轻的。因此,早几年进入大学并且完成大学学业,意味着人生中多出了几年的提升时间(相对于把青春浪费在备考上),还扩大了创业年龄的黄金窗口期,有利于增强创新和创业的活力。

人际能力

创新力=人口数量×人口能力×(内部交流量+外部交流量)。

以上模型适用于国家和企业,而从个人角度来看会更简单,个人能力除了自身水平,还有交流能力,即人际沟通能力,包括领导和合作能力。科技创新需要越来越多的跨界合作,所以创新越来越需要集体智慧的启发、组合和融会贯通。此外,创业更需要较强的协同和领导能力,因此要重视这些能力的培养。

培养沟通能力有多种办法,总体而言就是要多参与集体活动。比如,可以在学校共同参与一些小组项目,或者参与辩论赛、体育比赛等集体项目,抑或是夏令营、团体游学,还可以培养团队协作和领导能力。

如果学生的时间都被应试和刷题占据,长期来看会造成沟通能力不足。我比较过美国和中国的大学毕业生,美国名牌大学的毕业生的知识面更加广博,美国普通大学生的沟通和演讲能力也超过中国大学毕业生,整体上显得更加成熟。比较中美年轻企业家的相关数据会发现,美国的创业者普遍更加年轻,比尔·盖茨和扎克伯格等人早在20多岁就开始创业,这可能源于他们拥有更广博的知识和更强的沟通能力。

全球视野和英语能力

英语能力和全球视野也是交流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未来在创新过程中,除了需要面对本地对手,还会遇到全球的竞争对手。很多前沿的知识,在其他国家也存在可以借鉴的经验。还有越来越多的创新需要全球协作,无论是供应链、研发还是产品,不同的商业环节都离不开全球协作。因此,创新需要培养与全球合作伙伴进行良好沟通的能力。

英语作为全球通用的商业和科技语言,重要性不言而喻。只有掌握英语才能了解全球最新的科研成果,才能与全球的科研人员合作创新。尤其是在文创领域,如果没有国际化的语言和文化能力,就难以打入日益重要的全球文创市场。

有人担心英语会严重增加孩子的学习负担。其实孩子学习语言的能力非常强。以前学习英语的瓶颈在于缺少英语老师,现在随着年轻人英语水平的提高,以及归国留学生的大量增加,授课教师数量不再是瓶颈。尤其是还可以借力人工智能和在线教育技术,以低成本的方式为孩子提供练习英语的环境。因此,只要足够重视语言学习,做到从孩子抓起,掌握一门外语并不困难。当然仅仅学习英语是不够的,还需要充分了解全球的主流文化和价值观。这就需要多看书籍、电影等流行文化商品,有条件的还可以出国旅行或者参加国外的交换学习。中国人历来强调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身临其境的现场感受,可能比书本知识更加具体和全方位。只要有了适当的环境,孩子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学习语言和全球文化,从而拥有创新所需的全球视野。

最佳创业年龄

大部分创新在高校和大企业里完成,但所谓的颠覆性创新,往往只有新兴企业才能完成。大企业由于官僚体制的惰性和既得利益的羁绊,开创性和发展速度不如创业企业,所以颠覆性创新更有可能由创业公司完成。这些创新一旦成功,就会带来巨大的财富和社会影响。谷歌、亚马逊等活跃于《财富》排行榜的互联网公司,都属于这种类型。创业需要宏观层面的创新,需要多个领域的专家共同参与,也需要企业家具备更多的跨界知识。

如前文所述,总体来说创新已变得更加困难,因此发明家们的平均年龄越来越大。此外,由于颠覆性创新和创业需要艰苦工作与冒险行为,所以更适合年轻人。因此,颠覆性创新和创业的黄金窗口期越来越短。在某些特定的领域,取得博士学位是做研究的起点,而获得博士学位所需的年数也正在增加。一个学生直到28岁才获得博士学位的现象很普遍,而创业的最佳年龄大约是30岁,很多互联网巨头的创始人都是在30岁左右创业的(我在29岁创办了携程)。也有些人等不及博士毕业,比如谷歌的创始人在博士阶段辍学创业(这应该是一个特例)。整体而言,大部分人还是会先获得学位,然后积累一定的工作经验之后再创业。因此,一名硕士或者博士毕业生在其30岁左右时,会遇到创业的黄金时间段,而这个时间段随着学位教育的时间延长而变得越来越短。

尤其对于女性来说,如果还要组织家庭和生育后代,那就更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参与创业了。女性获得硕士和博士学位的比例几乎和男性相当,企业里也有越来越多的女性成为高管,但企业家中的女性比例却低得多,原因之一正是黄金创业期和女性的生育年龄相冲突。如果我们的教育能够提速,延长创业的黄金窗口期,就可以提升整个社会的创新活力,尤其是潜在的女性创新活力。

最佳成家年龄

有些女性总觉得年轻时应该更注重事业,其实随着人均寿命的提高,职场生涯已经被大大延长。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未来的退休年龄会普遍延长到70岁左右。因此,职场生涯是一场长跑,而最佳生育年龄还是在35岁之前。

从学习的角度来讲,真正需要所谓“童子功”的,只有语言能力、编程,以及数学、物理等少数理科。在本科阶段完成这些基础性学科的学习以后,在研究生阶段所学的大多数是应用性知识,与工作阶段参与的科研工作一样,未必需要从娃娃抓起。因此,如果要生孩子,从是否妨碍学习的角度来考虑,大学本科以后的任何阶段都差不多。虽然会影响几年的精力,但相对于长达几十年的职业生涯,其负面影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所以研究生阶段和工作初期其实都是谈恋爱和组织家庭的理想时间。当然,前提是社会能够提供生育友好的福利和环境,并且父亲也要分担家务和教育的义务。

虽然父母在年轻时需要为孩子付出很多,但这是生命意义的追求,会让人有成就感。尤其是人类未来的寿命可能超过100岁。如果25~30岁生育孩子,30~35岁拥有第二个或者第三个孩子,虽然50岁之前会辛苦些,但到了50岁以后,漫长的下半辈子就会拥有更多成就感和天伦之乐。如果询问现在正处于50多岁的那些人,几乎没人后悔当初生了孩子,反而有很多人会为年轻时错过了生孩子而后悔终生。

此外,孩子也会给父母提供不同的视角和创新灵感。一般来说,中老年人接触的朋友和同事都是同龄人,很少有机会深度接触年轻人。因此,有孩子的中年人,会更了解流行文化和主流消费倾向,这有助于开发针对年轻人市场的创新产品。我经常能从23岁的儿子那里了解到最近正在流行什么游戏、体育活动或者旅行目的地等。

工作和终身学习

如果在大学阶段打好了扎实的基础,就可以把工作变成学习和创新的舞台。科研工作者,如工程师、科学家、艺术家等,都需要终身学习和不断创新。终身学习的内容,除了要有深度之外,还需要始终保持旺盛的好奇心和广泛涉足相关领域。虽然说这个领域暂时好像与手头的工作无关,但说不定灵感闪现,把看似不相关的知识连接在一起,就能发现创新和创业的机会。例如,早在20年前,如果一位导游掌握了计算机和互联网技术,就有可能创办一个旅行网站。

尽管有些工作并非直接参与科研,但同样需要保持好奇心和终身学习的理念,其中也有可能孕育创新和创业的机会。比如,一位酒店经理除了参与酒店的日常工作之外,还可能使用最新的智能技术,创造性地解决酒店管理的某个日常问题,甚至可以做成一个酒店智能化的创业项目。又如,他可以通过学习节能技术,完成一个酒店低碳化的创业项目。再如,他也可能通过学习年轻人中流行的IP(知识产权),来完成主题酒店的创业项目。人们需要不断学习最新的技术、文化和消费倾向,为将来可能的创新创业做准备。创新和创业都具有巨大的不确定性,谁也无法预测创新技术未来会被如何应用。但只要始终保持好奇心,实时跟进最新的技术和流行文化,当机会来临时就有可能把握先机。当然学习不仅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过有趣的生活。

教育改革的建议

取消中考

随着大学教育普及通识化,没必要通过中考淘汰一部分学生。现在中考的目的,是强制分流一部分学生不上大学,转向职业培训的道路。如前文所述,未来随着智能社会的到来,越来越多的工作需要接受过大学教育的人。现在很多职业如服务员、快递员、司机等,在未来10年里就有可能被机器人取代,剩下的工作可能是管理维护这些机器人。有人说,制造业仍然需要很多高级技工,但制造业本身的从业人员的需求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而且趋势是逐步自动化和智能化。高级技工也正在被机器人取代,或者升级成为生产工程师的职位。

当然,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还会存在空姐、酒店前台等工作,但这些工作都不需要经过多年的培训。在国外,一般是高中毕业生在经过一个月的企业培训之后就能上岗,并不需要长达3年的职业培训。

中考的评价过早,容易让那些起步晚的孩子遭遇误判。每个孩子的成熟期不一样,比如男孩的成熟期普遍比女孩晚一些,农村孩子的成熟期也晚一些,过早分层不利于晚熟群体充分发挥潜力。有些孩子小时候可能出于各种原因没有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但并不代表以后始终不会。尤其是男孩成熟得更晚一些,可能一时沉迷于游戏,后来却可能赶上来。此外,弱势群体的孩子也更容易输在起跑线上,因为富裕家庭会把更多资源用来刷题、上辅导班或者提前学习。或许弱势群体的孩子在天分和后劲上并不差,却因起跑落后,在中考阶段就被过早分流。

有人说,需要中考分流是因为很多学生没有能力完成大学课程。但对于这种能力的评判,应该通过以后的资格考试来鉴别,而不是在中学阶段强行分流。在欧亚发达国家中,就读大学的比例远高于一半。美国是发达国家中大学毕业生比例最低的国家之一,也有超过90%的学生就读高中,有80%左右的学生就读大学,有60%左右的学生获得大学文凭。中国中学生在全球的能力排名中非常靠前,几次全球PISA(国际学生评估项目)测评都位于世界前列,显著高于美国中学生的水平。这个结果并不令人奇怪,因为中国中考数学的难度显著高于美国SAT(高中毕业生学术能力水平考试)的数学考题难度。中国中学生在转校到美国中学以后,理科学习成绩的排名往往远远高于其在中国学校的排名。因此,中国应该有80%的学生有资格进入大学,而不只是现在的50%。

如果能摆脱中高考的束缚,除了节省备战中高考的时间所带来的好处之外,还可以在中学阶段设计更加多样的课程内容,实现更高的学习效率。比如,数学课可以把重点放在为大学微积分服务的代数上,简化一些立体几何和解析几何的内容。再如,以往由于高考不考编程等计算机科目,中学和家长都没有动力给孩子安排编程课,而现在就可以用省下的时间,让中学生学习一些未来可能很有用的计算机编程入门课程。

当然,需要与取消中考相配套的是高中教育资源的均等化。与初中和小学资源的均等化一样,这可以通过就近抽签入学、教师轮换等方法实现。

缩短学制

现在的中考和高考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学生至少有两年时间用于复习和应付中考和高考。取消中考就可以省下一年的时间,如果把过去需要死记硬背的一些教学内容简化,再省一年时间都没问题。如果可以淡化或取消高考,甚至可以进一步提速,或者增加编程或经济学等更多的教学内容。把基础教育阶段提速两年,16岁就能上大学,20岁之前就可以大学毕业。学生毕业后,也能更早参加工作或者接受更高学历的学习,高学历精英能多出宝贵的两年职业生涯,高学历女性可以有更多时间谈恋爱、步入婚姻殿堂,客观上也有利于提高现在超低的生育率。

大学教育通识化

大学通识教育思想起源于19世纪,不少欧美学者认为现代大学的学科分类割裂了知识结构,于是创造了通识教育,目标是培养学生独立思考的能力,并对不同学科有所认识。从20世纪开始,部分美国大学把某些课程列为必修科目。例如,哈佛大学从1980年开始设置的通识必修课程,包括文艺历史、科学伦理以及社会分析等人文内容和其他自然科学课程,北京大学的元培学院也有类似的通识必修课程。但通识教育只是专业课的补充,据我所知,还没有大学会让学生只选通识教育课而不选择任何专业。

大学教育应该培养学习能力,以及在复杂社会中生活所需要的各种技能。因此,不分专业和文理,都应该学习大量的基础必修课,即实现所谓通识化。通识化下的大学必修课可以包括:第一,数学、统计和计算机;第二,经济、金融和财务会计;第三,法律、心理、文学等社会人文学科。不分文理专业,所有大学生都要学习这些必修课程。

其实,现在让学生在18岁时就选择专业,就其长远职业规划而言并不合理。因为在18岁时,年轻人对每个职业的要求和好坏所知甚少,完全不了解自己到底喜不喜欢或者适不适合。反过来看,大多数研究生院和科研工作也并不那么注重大学生的本科专业,往往更关注对方的语言和数理能力。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将专业选择推迟到大学毕业阶段呢?有些学科需要安排专业课程,但即使是物理学,在本科阶段学一些人文学科的必修课,或者艺术家去学一些数理的必修课,从长远来说都有好处。因此,在大学期间,可以安排学生将大部分时间用于广泛学习涉及文理的全面课程,直到大三、大四年级才试着去上一些不同学科的选修课,然后再决定未来的职业方向,这比在18岁时就确定专业合理得多。

高考改革和本科教育的普及与去名牌化

本科教育实现通识化以后,也就解决了优质本科教育的稀缺问题。既然大部分课程是标准化的,那么名牌大学和一般大学的教育质量就不相上下,还可以把顶尖教授的大学课程通过网络技术进行普及。实际上,名牌大学的教授不见得教授本科学生,他们讲的课也未必比其他教授或者最好的网课更出色。就职于一般大学的本科老师,只要借助最好的网络教程和标准考试,使用网络工具再配合一定的课后辅导,也能确保课程的高质量。

现有制度下,在本科阶段选择生源的制度已不再合理,其后果就是过早的教育分层,同时强化和固化了名牌大学的本科牌子,造成了社会资源的浪费。当优质的本科教育资源不再稀缺时,名牌大学就失去了“掐尖”本科生源的理由,也就不该再让高考分数决定名牌大学的名额分配(可以抽签录取),而应该把高考淡化,使其成为一种资格考试。如果名牌大学的本科不能“掐尖”生源,那么大学本科的牌子也就变得不再重要,全社会只看大学牌子的观念就会改变。因此针对名牌大学的激烈竞争会明显缓和,全社会在教育方面的压力就会降低,效率就会得到提高。

大学本科通识化以后,只有硕士甚至博士阶段的教育资源才是稀缺资源,应该在研究生阶段通过严格考试来筛选生源。用大学生能力考来取代高考,可以作为择业和研究生院录取的主要依据。可以预计,名牌大学研究生院的入学竞争还是很激烈的,大学生也会更加努力学习,这正好解决了原先中国学生在本科阶段不努力学习的问题。虽然这也不能完全避免出现以刷题为主的低效学习,但至少可以把考试的压力向后推迟,从而延缓整个基础教育阶段的考试压力。从时间上来讲,大学生毕业考试比高考更能反映大学生当时的能力,考核的科目也会更匹配工作岗位的实际需求。当然,高考改革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社会工程,未来会有各种各样的改革思路,但普及大学教育至少能为高考改革提供更有利的条件。

教育改革必须知难而上

只有大胆改革现有的教育制度,才能解决当前教育效率低下导致的种种社会问题。教育改革是一项极其复杂的社会工程,局部改进不可能根治问题。取消中考和缩短学制相对容易,更难的是高考改革。之所以难,是因为高考已经成为家长、学生、学校和用人单位的“指挥棒”,因此从长远来看,高考改革非改不可。本章提出的高考改革以及所必需的大学本科教育通识化和去名牌化,都需要很大的魄力,但实现之后就可以大大提高效率。缩短中学学制以后,高中资源就会被释放出来,全社会并不需要更多的教育投入。家长不用为孩子的中高考而投入过度,经济和精神压力也会小很多,实现养育成本的局部降低,因此生育意愿也会提高。更宏观地看,随着中国教育行业的效率提高,在丰富人力资源的同时还能减缓出国留学人才的流失,从而提升中国的创新能力、综合国力和生活水平。

小结

这一章讲述了创新和创业所需要的知识与技能,包括专业知识、智能技术工具、数学统计和财经知识,还需要沟通能力和英语能力。作为学生,在教育制度改革之前可能不得不为了应付中考、高考、考研去刷题,但是在学习的过程中,必须了解哪些属于基础知识,哪些仅仅是为了做题。应该尽量多掌握基础的理论和工具,尽量涉猎更多的领域。在工作中,可以利用手头项目尽可能地学以致用,同时掌握自己学习的前沿专业知识,这样不仅有可能抓住未来的创业机会,也可以更胜任智能社会的一般工作,还可以成为更好的公民和家庭成员。

这章一再强调博学,需要尽可能学习涉及不同领域的知识。然而,这种博学的要求是中国现有教育制度中最缺乏的元素。为了考试拿高分,家长和老师往往要求学生放弃额外的学习,将全部时间用于备考。这就导致了矛盾,即从个人角度看,应该尽可能多地学习各种创新技能,但个人和家庭却被裹挟在应试教育的囚徒困境之中,难以做出有利于创新的选择。要想彻底解决问题,就需要对教育体制进行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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