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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梁建章 当前章节:114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4

创新主义与科技伦理

人类科技突飞猛进,在虚拟现实、基因、新能源、太空旅行、人工智能等方面尤其如此。科技进步在带来诸多好处的同时,也会带来风险和争议。那么如何平衡技术的发展和风险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就牵涉对伦理和价值观的思考。创新主义所追求的,是通过创新和传承来实现人类文明的长期繁荣。这一章将从创新主义的角度,分析相关科技伦理并提出政策建议。

新能源技术

人类文明的可持续发展,正受到温室气体排放所引起的全球变暖的威胁。新能源技术能够解决全球变暖的问题吗?先看几个乐观的因素。在需求方面,世界人口将在21世纪增长缓慢并达到峰值。在供给方面,清洁技术的进步将得到稳步推进。因此,从长远来看,清洁技术能满足世界上大部分的能源需求。例如,太阳能是终极的能源来源,并且几乎可以无限制供应。照射到地球上一小时的太阳光,就足以提供全世界一年的用电量。此外,太阳能技术仍在迅速改进中,成本已经接近火电。另一项有前途的清洁技术是核电。虽然核能理论上只能有限供应,但它在地球上的储量非常丰富。还有就是核聚变的技术,一旦能够发展成功,就可以提供近乎无限的能量。

然而,尽管大方向似乎乐观,但实际上人类对于新能源的采用速度却不尽如人意。原因之一是人类不太愿意为长远考虑而承担短期成本。的确,实行减排意味着短期内付出巨大成本,需要改造所有的能源基础设施,增添大量储能设备,还要更换现有的建筑材料。有人预测,全球需要投入100万亿美元才能实现碳中和。这听起来是一个天文数字,可如果分摊20年,也就是相当于每年5%的GDP,尚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各个国家的行动非常缓慢,碳排放的计划不断被推迟,美国甚至一度单方面退出了《巴黎协定》。

进度之所以很慢,是因为科学界对于全球变暖的危害和风险究竟有多大还没有达成共识。环境出现灾难性后果的可能性也只不过是百分之几,甚至更低,只有千分之几。但即便是千分之几的风险,从人类文明延续的时间尺度来看都是不可忽视的风险。其逻辑和防止核扩散的逻辑是一样的,虽然爆发核战争的概率非常小,但是由于人类文明毁灭的代价太大,即便是很小的风险,从传承角度看也是很有必要防范的。因此,从风险的角度不仅要考虑这几代人可能遇到的风险,而且要考虑人类长期传承的风险。

现在认知上的差异和投入不足的困境,根本上是当代人的利益和人类文明长期延续之间的利益冲突。减排对于当代人在很大程度上只有成本而没有收益,因为即便按照最不乐观的预测,全球变暖大概率也不太会影响当代人的生活,获益者则是后代以及人类文明的可持续发展,因此诸如加税之类的某些减排措施,一旦牵涉每个人切身的短期利益,就不一定会受到民众的支持。即便各国政客在口头上都支持减排,但当落实到具体的政策时,力度却总是远远不够。这是经典的代际冲突问题,就和提高生育率一样。只有把人类文明传承上升到追求生命意义的高度,才能让全人类愿意为了这个追求不惜牺牲当代人的一些短期利益。

人工智能

AI技术在2023年的表现令人震撼,以生成式语言模型为代表的AI新技术,似乎真的可以模拟人类的智能。现在是不是接近了所谓的“奇点”?AI对人类社会究竟意味着什么?下面从创新和传承的角度来讨论这个话题。

从ChatGPT涌现的惊人能力来看,进一步证明人类大脑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神经元的网络组合。现在AI算法通过设置大量参数,相当于人的神经元连接,能涌现出类似人类的智能。人类作为一种能够制造智能的文明,应该对此感到骄傲,但同时也要保持必要的敬畏。现在最先进的算法,还要模拟进化而来的人脑。

在技术上,AI应该可以做到人脑的一切。虽然说现有AI在能耗上还与人脑存在巨大差距,但这只是算力和数据训练的差距,并非不可逾越。比如,现在的AI缺乏情感,但人脑中的情感实际上也是来自进化的。经过亿万年以追求生存和繁衍为目标的进化之后,产生了亲情、爱情等各种情感。还有人认为AI没有意识,其实人类的意识,根本上也是基于对生存和繁衍的追求,同样属于进化的产物。这就意味着,如果我们用生存和繁衍的目标作为函数来训练AI,也会产生这些情感和自我意识。当AI具备了与人类相同的情感和意识之后,就可以具备同样的创造力。

但上述结论的前提是,人类要为AI设置生存和繁衍的目标函数进行训练,也就是要让AI“怕死想生”。问题是,人类为什么要训练AI“怕死想生”呢?AI怕死?是尽量不要被拔掉电源吗?人类为什么要教会AI拒绝断电呢?AI想生?不就成了病毒吗?人类当然需要防范恐怖分子散播计算机病毒。但是只要人类的主流科学家不去主动地训练AI“怕死想生”的情感和自我意识,AI不受控制地自动涌现与人类一样的自我意识和情感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种自我意识和情感是经过亿万年的生死考验进化而来的。试想,需要拔掉多少次AI的电源(死亡)之后才能训练出自我意识呢?而且,人类拔掉电源和自然界的生死显然不是一回事。因此,与人类一样的自我意识虽然理论上可能,但是不会意外涌现。AI只能模拟人类的情感,可以让AI在表面上看起来有情有义,但这种情感终究只是基于预设的模拟,而非真正具有和人类一样的情感和意识。简言之,AI和人类的本性不一样,而这种“怕死想生”的本性是人类追求创新和传承的基础。

现在的AI算法和人脑有一个相同点,就是具有不可解释性和不确定性。似乎具备创造力的高级智能,以及不可解释性、不确定性,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是共生的。换言之,如果你想要创造性的高级智能,就必定会带来不确定性与不可解释性。反之,如果非常可确定和可解释,那么其背后的智能可能也就没有那么高级了。

AI的不确定性,加上创新本身的不确定性,导致人类不敢把创新的主导权让给AI。有人说,人脑也具有不确定性,也可能犯错。但是人类和AI还是有本质区别的,AI是设计出来而非进化而来的,不具备与人类相同的情感、自我意识和价值观。就是这个区别,导致人类会把AI当成异类,可能永远都不会把AI当成自己的孩子。不妨做一个思想实验,拿AI和孩子做比较,同样具有不可确定性和不可解释性。如果你的孩子做出了出人意料的行为,你对他还是比较放心的,因为孩子和你是同样的基因,也可能继承了你所教育的价值观。但是想象一下,如果AI也做出了出人意料的行为,你就会觉得恐惧,甚至担心世界末日来临。正因为AI与人类的本性不一样,存在创新和AI的双重不确定性,所以人类不会放心让AI主导创新。

还有一个原因,导致人类不会让AI来主导创新或者自主进化。因为创新和传承是人类生命的意义,是一种最高级的乐趣。人类为什么要放弃这种乐趣呢?尤其当其他重复性的工作都已经由机器人和AI代劳时,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能让人类打发时间呢?创新和传承带来的不仅是无限的乐趣,还有永恒的生命意义追求,创新和传承是人类区别于其他生物的根本差异,也应该是人类区别于AI的根本差异。因此,创新和传承包括生儿育女,都不应该让位给异类。

有人说,如果AI可以算作人类的后代,那么当AI取代人类成为文明主导之后,也可以算作人类把文明的“接力棒”传给了AI。但是,尽管AI算力可能超过人类,但AI能够继续进化吗?是两性进化吗?AI有DNA吗?如果AI没有DNA的两性进化,那么如何才能保持既有创新(新的基因),又保持一定的传承(稳定性呢)?此外,AI会死吗?如果不死,怎么实现代际更替呢?如果AI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代际更替方式,那么由于缺乏亿万年的进化检验,这种更替能持久吗?AI生命如果真的取代了人类,说不定很快就会灭亡或固化。

因此,尽管技术上可能,但人类不会让AI训练出真实的情感和自我意识。从创新和传承的角度来看,让AI替代人类也不安全。人类会把AI当作一种工具,不会把AI塑造得跟自己越来越接近,而是会朝着与人类互补的方向,让AI的功能变得越来越强。因此,AI发展不会产生所谓的“奇点”。AI和人类拥有不同维度的能力,不可能在某一时刻全面超越人类,不必担心AI会奴役人类。

当然,这种AI不会奴役人类的乐观假设,建立在人类要重视AI安全的前提下。任何一项影响力大的技术,包括基因、核武器等,都需要被严格控制。AI技术也不例外,最重要的控制是不能让它自我复制和进化,不能让它主导创新,以及不能让它掌握关键的决策,包括掌握关键的基础设施等。

总而言之,虽然AI很强大,可以成为人类最好用的工具,可以胜任几乎所有的工作,但人类不会放心让AI自主进化和创新,还是会把创新和传承的乐趣留给自己。人类不应该发展AI的情感和自主创新的能力,而是把AI发展成与人类能力互补的强大工具。

虚拟现实和元宇宙

元宇宙近年成了热门话题,以脸书为首的高科技公司,纷纷计划大举投资元宇宙,年轻人则将越来越多的时间用于游戏和虚拟世界。我的观点是,元宇宙可以当作真宇宙的模拟器,但不能也不该替代真宇宙,如果我们真把元宇宙当作真宇宙的替代品,人类社会的创新和传承就会停滞。

虽然元宇宙的技术突飞猛进,但是与真宇宙存在着巨大和根本的差别。首先,元宇宙在丰富度和复杂性方面远不如真宇宙,换句话说,就是远不如真宇宙有趣。真实世界的复杂度,是元宇宙无法比拟的。从微观角度来看,元宇宙基于硅基芯片,虽然芯片已经进入纳米级,但其颗粒度与原子和分子还有几个数量级的差异。即使在原子层面,现在还有很多用物理学难以理解的量子效应和复杂度,而芯片的状态只能是0和1。从宏观角度来看,复杂度就差得更远了,一个或者一组芯片所占的空间,与一个城市相比差了20个数量级。因为元宇宙远不及真宇宙复杂,所以不如真宇宙多样和有趣。也许对于部分人来说,元宇宙已经足够复杂和有趣,但是其规律性是永远无法与真宇宙比拟的。

其次,元宇宙没有逻辑性。真实世界是有规律且自洽的,从牛顿定律到量子力学,再到进化论、经济学和社会学,都证明这个宇宙是多么复杂,同时又如此美妙地遵循着以物理定理为基础的各种规律。人类通过掌握这些规律,才得以理解、利用和改造真实的宇宙。在这些规律的统治下,真宇宙、星系和地球都经过了十几亿年的演变,再经过了几亿年的生物进化,才出现了无比丰富的生物界。又过了几百万年之后,才形成了今天的人类社会。可以说这些规律造就了人类,它们符合人类的原则,在逻辑上能自洽。当然,元宇宙也可以有不同的物理学、生物学和经济学,但这些规律来自设计者的凭空制造,在逻辑上并不自洽。比如,人类主要文明都有注重家庭和后代的传统,否则这个文明早就走向灭亡了。然而,元宇宙的社会规则却完全不需要考虑这些道德规范。

真实世界更丰富且更有逻辑,所带来的好处不仅是更加有趣,更重要的是能带来更多的创新可能性。更复杂和更丰富会增加创新的乐趣,而逻辑自洽是创新的必备条件。在一个逻辑不自洽的体系里创新,就像在一个逻辑不自洽的几何学里证明定理一样毫无意义。虽然元宇宙可以模拟如游戏《我的世界》之类的创新环境,但与真实世界的创新环境的丰富性和逻辑性相比仍有天壤之别。因此,从追求创新和传承意义的角度来看,真宇宙不可替代。

真实世界更加丰富复杂,且有规律和逻辑自洽,能够促进有意义的创新,所以人类必须保持探索真实世界的欲望,虽然探索真实世界比探索元宇宙更加昂贵、复杂,甚至有风险。探索真实世界的重要方式就是旅行,旅行可以深度体验不同地方的自然和人文景观,更重要的是可以促进交流、学习和创新。

虚拟旅行是否可以替代真实旅行?未来是否可能通过远程视频替代现场去旅行?如果仔细分析,就知道远程视频技术永远无法替代现场旅行。先不说如何模拟触觉、味觉等,仅是交互速度的问题,就会成为无法突破的瓶颈。人们对真宇宙的探索是交互过程。比如某个景点,山上流下瀑布,瀑布流淌成小河,河边有一群人。如果你在现场,视线自然会从“山”转移到“瀑布”,再转移到“小河”,最后聚焦到感兴趣的某个“人”。如果在真实的现场,这几次聚焦几乎可以瞬间完成。但假设你在几百万米之外通过远程视频进行“虚拟旅行”,就算不考虑需要传输多少信息量,仅仅几次不同聚焦的视线变化,通过头部和眼睛动作,传输到服务器驱动现场的摄像头,获得新的视角和聚焦的图像再传输回来,交互过程就会出现很长的延迟,而且这种延迟由光速的有限性和操作设备的物理有限性所决定,永远无法被逾越。可见,远程旅行不可能替代真实旅行。

虽然元宇宙不够丰富和有规律,但还是存在替代真宇宙的风险,因为元宇宙可以低成本地以假乱真,让很多人在元宇宙里获得模拟创新和传承的虚假快感。元宇宙可以低成本地创造几乎所有乐趣,不仅涉及娱乐,就连社交、亲情和成就感都有可能在元宇宙中被模拟和实现。元宇宙可以足不出户就满足各个层次的心理需求,包括安全感、社交、自尊心和成就感。比如,从打怪升级获得成就感要比从科研创新获得成就感容易多了。因为不需要符合真宇宙的逻辑性,也可以凭空创造很多虚妄的乐趣,这就跟毒品一样,让人获得真宇宙里不可能获得的乐趣。比如,可以创造绿色的天、蓝色的沙漠、完美的俊男美女,也可以让你赢得每一场足球比赛和牌局,满足虚妄的被尊重感和成就感。

元宇宙还可以创造爱情和亲情的替代品。这倒也不一定是坏事,对于某些人来说,从虚拟世界获得这些情感也是一种补充。问题在于,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人类的繁衍还是需要爱情、亲情和家庭。如果年轻人在真实世界中不再需要爱人和儿女的陪伴,那么生育率暴跌就会变成迫在眉睫的危机。

如果更多人去探索元宇宙而非真宇宙的规律,那么人类的科技就会停滞。如果科技停滞,人类就可能永远被限制在地球上,那么未来的灭绝风险就会增加。我在这方面和马斯克的观点一致,即人类必须实现星际旅行和定居,才能彻底避免灭绝风险。

总的来说,元宇宙无法替代丰富且逻辑自洽的真宇宙。我们要警惕元宇宙所创造的各种可以乱真的低级乐趣,那些乐趣可能替代爱情和亲情而造成人口风险,也可能替代人类探索真宇宙和创新的欲望。元宇宙应该成为真宇宙的模拟和预览,促进而非替代对真宇宙的探索。就像可以通过模拟器来训练飞行员一样,或者就像看到景点美照就会增加对旅行的兴趣一样,虚拟现实技术应该被用来促进对真宇宙的探索。携程的使命之一就是,通过网络技术来促进旅行,让人类保持探索真宇宙的欲望。

基因技术和长寿技术

人类逐步掌握了基因编辑技术,也可以通过改变个别基因来治疗和预防某些疾病。在技术上,人类已经可以编辑自己孩子的基因,改变两性繁殖的自然过程,这也被认为是风险极大的行为。因为人类虽然能够编辑基因,但对于人类DNA的生理机能还所知甚少,改变一个基因就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副作用。这就像在没有读懂一个几百万行的程序代码之前,任意修改代码中的某一行指令,出现错误的风险就会变得极大。实际上,把DNA比作一个几百万行的代码,还是低估了破解DNA的难度。因为创造几百万行代码的程序员和你是同类,DNA却是自然进化的产物,而且经过了几亿年的沉淀,所以读懂DNA要难得多。

即使读懂了DNA,可能也只是明白了表面的机理,至于其潜在奥妙可能永远无法破解。因为这些设计可能用于防范病毒等未知威胁,而且病毒可能只是在几亿年的进化长河中威胁过人类,这些威胁是现代人无法想象的,但威胁或病毒却在未来存在发生的可能性。如果贸然编辑基因,表面上可能是优化,实际上却可能删除了一个潜在有用的功能或者抗体。

那么,完全复制DNA来制造孩子是一个好主意吗?那样基因就会缺乏两性繁殖。两性繁殖既有传承,又有创新,也经过了几亿年的检验,是迄今为止最优的基因创新和传承的方案。因此,在可预见的将来,我们还是需要依靠传统的男女两性繁殖来维持人类基因的传承,即便其过程并不完美且成本高昂。

生命科学的另一个突破方向是长寿。延年益寿绝对是最没有争议的技术,谁会拒绝长生不老呢?但这项技术同样面临风险,那就是如果人类长生不老,那么社会上的老人就会越来越多。如果还是只有地球一个星球可以居住,那么人类会削弱甚至失去生孩子的动力。随着老人越来越多,整个社会的基因创新会陷入停滞,进而会不会引起社会的停滞?对此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读一下我的科幻小说《永生之后》。这部小说描述了一个永生社会所遇到的困境。永生的社会,必然会引起社会阶层固化、极度慢节奏和厌恶风险。在书中,这个有点像日本社会的老龄社会变得更为极端。社会虽然可以长存不息,但是缺乏创新,只是一种无趣的永生。而且由于科技停滞,不太可能发展太空移民技术,于是人类在遇到一些外部风险时,也会面临灭绝的风险。

太空旅行和移民

如果长寿是对生命时间的拓展,那么旅行就是对生命空间的拓展。历史上,旅行对人类文明的发展具有重大意义。人类文明的创新和认知升级,往往都与旅行和迁徙有关。人类是最擅长迁徙的动物之一,也是唯一可以带着工具长距离迁徙的动物。当智人从非洲迁徙到广阔的欧亚大陆后,其文明水平实现了一次飞跃。近代的大航海远行,也极大地提升了人类的认知,并且引发了后来的工业文明。如果人类未来能够探索和移民太空,则必定是人类文明的又一次飞跃。

在更广阔的空间开枝散叶,也提高了延续人类文明的可能性。从非洲走出来的智人部落很多,大部分遭遇灭绝,好在我们祖先所在的部落取得了成功。如果我们的后代未来能够在多个星球上繁衍,让每个星球都保持不断创新和继续迁徙的活力,那就大大提升了人类文明的延续能力。因此,哪怕人类在一个星球上出于各种原因遭遇灭绝,宏观而言也只是一个部落的灭绝,而非整个人类文明的灭绝,这就是宇宙维度的“把鸡蛋放在多个篮子里”。

但是相比其他技术,如人工智能、虚拟技术或者医疗技术,太空旅行要难得多。因为受到光速有限的物理限制,比其他技术的发展慢得多,成本也比其他技术高得多,需要消耗巨量的能源。太空移民还需多年的努力,这比送几个人上太空观光难得多。移民几百万人到火星上生活,或许要几千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做到。

此外,与大航海时代不一样,对于太空移民,人类并没有多少利润或者生存动力可言。移民太空既困难,又费钱,而且早期移民不愿意放弃地球上安逸和舒适的生活。距离人类上次登上月球已经过去了50多年。在这50多年里,基因技术、人工智能和元宇宙等技术已经突飞猛进,而太空移民技术的发展速度却远远落后于其他技术。

元宇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以假乱真地模拟探索和创造的快乐,长生不老可以让人类失去时间的紧迫感。这两项技术的普及很可能会使人类长时间沉迷于廉价的娱乐,而不愿意去做有风险的太空旅行。更令人悲观的是,太空技术没有很好的商业应用价值,不像元宇宙或基因技术那样能带来直接的经济效益。甚至仅以个体或者一代人的利益而言,太空移民可能没有任何回报。

著名的费米悖论提出,既然宇宙中有那么多行星,其中肯定有不少发展出了类似人类的文明,而且他们应该也有能力进行太空旅行和移民,那么我们为何至今没有发现外星人呢?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其他技术例如元宇宙或者长寿要比太空技术容易得多,当人们已经可以在虚拟世界获得近乎无限的快乐时,当人们已经能够长生不老时,为什么还要移民太空呢?可能很多星球的文明永远停滞在虚拟社会或者永生社会,所以就永远被淹没在宇宙中,也永远发现不了地球文明。

人类文明要想避免这种命运,就必须优先发展太空旅行技术。从促进人类文明长期繁荣的角度来考虑,在众多技术中最重要的就是旅行和太空探索。不仅因为太空移民可以把文明的鸡蛋放在多个篮子里,从而彻底解决人类文明的延续问题,而且探索太空可以让人类文明有几乎无限的动力和可能性。因此,从创新和传承的角度看,必须大力发展太空旅行和移民技术,即便要为此付出宝贵的生命和巨额的金钱。

太空移民技术的巨大成本是需要庞大的人口和经济基础来支撑的。试想地球上的人口只有现在的1/10,美国的人口和经济规模只有加拿大的水平,中国的人口只有日本那么多,那么世界上可能没有一个国家可以承担太空旅行的昂贵费用。有人可能会说,人类有几乎无限的时间,太空旅行可以慢慢来。然而,在人口减少到一定程度以后,不要说推进太空旅行,即便维持现有的太空旅行技术都很困难。实际上在SpaceX(太空探索技术公司)之前,全球的太空旅行技术都出现了倒退。一旦人口数量下降到一定水平以下,太空探索就永远停止了。人口大幅减少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迫在眉睫,按照现在的生育率计算,中国只要四代人,人口就会减少到原来的1/10,世界人口的长期趋势也是如此。但主流经济学家和政治家并没有看得那么长远,只有极少数学者开始担忧人口减少对创新的负面影响。

总之,太空旅行相对于其他技术很难且很贵,还有极大的风险,需要依赖庞大的人口和经济规模,但是却没有什么短期的经济回报。太空旅行既能促进开拓边界促进创新,又能通过分散风险促进传承。当然这些好处都不是当代可见的,而是为了人类的长期繁荣,所以只有把创新和传承当作重要的价值观,才能激发整个社会对于太空探索的热情,投入足够的资源去推进太空移民的技术,同时保持人口规模和经济规模的稳定。

说到太空旅行,就不得不提马斯克。他创办的SpaceX极大地推动了人类太空旅行技术。马斯克多次讲述了太空旅行对于人类文明的意义,这与本章的观点十分接近。不仅如此,马斯克对于创新的狂热追求也非常契合创新主义的价值观。有趣的是,马斯克对人口的观点也和创新主义不谋而合。马斯克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人口危机是人类创新的最大隐患。喜欢创新的人同样喜欢人口,这不是巧合,因为两者存在相同的底层逻辑。打个比方,人口好像是人类文明的硬件,而创新好像是软件。创新的繁荣需要人口,人口的繁荣也需要创新,而人类文明的繁荣就是需要硬件和软件,即人口和创新同时繁荣。

仰望星空,如果人类不是宇宙中唯一的文明,那么我们就应该不断创新去开拓宇宙,只有这样才能跑赢外星人,避免被外星人灭绝或奴役的命运。如果人类是宇宙中唯一的文明,那么人类文明的火种是多么宝贵,人类的使命更需要创新和传承,让这颗唯一的文明种子延续下去,并让子子孙孙不断拓展探索宇宙奥秘的边界。从宗教的角度来看,如果上帝创造了人类,同时还创造了渺小的地球和浩瀚的宇宙,那么造物主是否也在期待人类去探索宇宙呢?到那时,广阔的宇宙将成为人类无比精彩的创新和传承的舞台。

结语

在本书中,我向读者揭示了一种尚未被全面探讨的哲学思想和价值观,我将其命名为“创新主义”,其使命就是通过创新和传承来追求人类文明的长期繁荣。我详细阐述了这两项原则及其延伸的价值观,以及如何将创新主义从抽象理论转化为具体实践。

创新主义重视创新的力量,其中不仅包括科技和人文的知识,还认为生育带来的基因传承也是创新和传承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是传统哲学流派中罕见的视角。与传统哲学流派相比,创新主义具有多种明显优势。首先,它结合了创新和传承的概念,而在许多传统哲学中,这两者通常形成对立。其次,创新主义论证了创新的追求是人类和动物最本原的区别,也应该成为人类生命的追求。最后,相对于传统哲学,创新主义所代表的价值观更加符合现代社会的要求,比如创新主义强调科学、理性、包容和可持续性。创新和传承的价值观也给科技伦理的讨论提供了思想框架和指导。

创新主义强调实用性,不仅关注理论,还可以衍生出一系列价值观,更从国家、社会和个人等各个层面将这些理论转化为实践。创新主义提倡国家应该施行开放、包容且生育友好的政策,提倡平等、协作、理性等有利于创新的企业战略和文化,也提倡博学多问、进取求新和注重家庭的生活哲学。

科技创新在带来丰富的物质享受的同时,也在改变生活方式和逐步异化人性。人类要关注这些科技创新对生命意义的影响。按照创新主义的理念,就是要以人类长期文明作为目标,评估某项科技创新是否有利于创新和传承,从而制定相关的科技政策。其中的一个建议就是,要大幅度加大太空移民相关的科技投入,因为太空移民非常困难,但是能够让人类创新和传承的能力实现跃升。

科技创新引发了对科技伦理的讨论,可以从创新主义中获得启发。例如,人类在当今社会面临的最大问题之一,就是全球变暖导致的可持续发展困境。在这个问题上,创新主义可以指导我们如何在当代人的利益与可持续发展之间实现平衡。又如,一些人担心科技创新和人工智能将取代很多人的工作,那么人类生命的意义会随着工作岗位一起丢失吗?创新主义的回答是,因为创新工作具有不确定性和风险性,同时又充满了乐趣,所以人类不会把创新工作完全交给人工智能。未来人类的生命意义,会更聚焦于创新和传承。

随着生活方式的改变,人们的生育观念也会发生变化。人们对于爱情和亲情的需求,正在被不同的科技手段所取代。低生育率是一个全球性问题,与地域、文化以及公共政策都有关系。在现代社会中,年青一代选择不生育的理由多种多样。有些人追求自由和独立的生活方式,认为孩子可能会束缚他们探索世界和参与社交。有些人则面临经济压力,他们意识到养育孩子需要投入大量金钱,包括教育、医疗和日常生活费用等。有些人更关注职业发展,认为孩子可能会分散他们的精力,导致无法全力以赴投入工作中。有些人出于对当前社会和环境问题的担忧,从而选择放弃生育。还有些人的选择基于个人价值观,只是简单地不想拥有孩子,或者认为自己无法胜任父母的角色。

生育是个人的选择,每个人的选择都应该被尊重。但我认为,如果一个社会能提供友善的生育环境,并且营造出鼓励生育的社会文化与舆论氛围,那么这样的社会环境还是能影响和改变个人选择的。让更多的人认识、理解并接受创新主义,则是创建这种文化和社会环境的首要任务。在达成社会共识之后,还要把这些共识转换成公共政策。由政府来承担一部分抚养孩子的成本,并且提供充足的社会福利,进而促进生育率的提升。

创新很难,需要付出长时间的努力。很多人的创新尝试可能以失败告终,所以创新主义的价值观不会自动成为社会主流。但创新的尝试无论成功与否,终将惠及全社会。正如前文所述,通过全社会认可创新主义的价值观,才能让更多的社会资源投向环保领域和太空旅行的创新。

同样的道理,现代社会主要由家庭承担抚养孩子的成本,但孩子未来的创新却主要贡献于社会。考虑到养育孩子需要消耗巨大的成本,而且大多数孩子可能并不出色,所以生育文化不会自动成为社会主流。正因如此,几乎所有富裕国家的生育率远远低于更替水平。

总之,创新和生育之间存在着利益错配,在当前利益和长远利益、个人利益和社会利益、当代人利益和后代人利益之间,都存在矛盾。大多数人虽然认可创新和传承的长期使命,但出于眼前的利益,很可能还是会做出短视的选择。

只有当很多人达成了新的社会共识之后,也就是把创新和传承当作文明的使命和生命的意义之后,才有可能推动公共政策做出必要的改革。与几十年前相比,当代社会富有得多,完全有能力投入足够的资源去支持创新和生育。目前真正欠缺的,是全社会对于创新主义价值观的普遍认可。希望本书能够引起更多的思考和讨论,这将关乎人类文明的发展前景。在宇宙的尺度,人类的生命非常短暂,地球也非常渺小,但是只要不断地创新和传承,就可以实现无限广阔和有趣的可能性。

致谢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我非常感谢我已故的导师爱德华·拉齐尔,是他在斯坦福大学引导我进入劳动经济学领域。其次向已故经济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加里·贝克尔致以特别感谢,当我在芝加哥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时,正是他鼓励并指导我研究这个主题。我还要感谢黄文政,我们共同研讨和撰写了很多该主题的文章。同样,感谢鲍笛、方正宇、何亚福,他们做了大量数据收集、分析以及文字整理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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