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主义的特性与价值观
本章将讲述创新和传承作为生命意义的特性。生命的意义是一个古老的哲学命题,也是每个人都会思考的问题。我针对生命的意义做过一个问卷调查,常见的答案包括以下几种:享乐和名利、美德和贡献、亲情和爱情、知识和创造、自我实现等。这些对于人生意义的追求都无可厚非,历史上也各自被不同的哲学流派所认可。但是本书的观点是,创新和传承作为生命的意义,还具备一些独特的优点。创新和传承不仅可以带来高层次的满足感,也更充实和科学,而且具有包容性和可持续性。
本能和人类起源
创新和传承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早已深刻在基因里。个体的传承——生育孩子——是来自进化论的本能。人类的很多美好情感来自生命的延续,我们赞美的爱情、母爱、父爱等利他行为,都与个体传承的本能有关。有证据表明,女性和男性的择偶标准都符合进化论中后代繁衍最大化的目标。男性喜欢丰乳肥臀或者身材匀称的女性,显然这样的女性预示着健康和更好的生育能力。女性喜欢有责任感、资源多的男性,这种男性除了可以提供更好的基因之外,还有利于为子女提供更好的生存资源。当然,现代女性已非常独立,很多女性有能力独立抚养后代。
除了爱情,人类对于自己孩子的喜爱也是与生俱来的。人们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最可爱,哪怕在外人看来他们普普通通。父母可以毫无保留地为孩子付出,甚至愿意为了孩子牺牲自己的生命。但这种个体传承的本能,正面临现代生活方式的挑战。现代“虎妈”式育儿的巨大成本正在弱化繁衍的本能,于是更多的年轻人选择“躺平”而不生儿育女。
Becker E. The Denial of Death [M]. New York: Free Press, 1973. 人类对于传承的本能并不限于基因的传承,也存在其他方式的传承。心理学家厄内斯特·贝克尔提出了“恐怖管理理论”,探讨人们如何应对死亡焦虑的心理机制。 人的文化信仰系统(包括宗教、国家、价值观等),提供了应对这种恐惧的方法,因为它们给人们提供了一种意义,以及一种相信生命延续的方式,认为死后会有一些永恒的东西传承下去。而在中国传统的儒家文化中,关于立德、立功、立言的追求则更加具体,其中占据最高境界的立言,实质上就是思想的传承。
除了传承的本能之外,人类还具备很多超越其他生物的本能。根据最新的基因证据,人类的祖先智人起源于几百万年前的非洲热带草原,智人长期处于狩猎采集生活状态。至于可以被称为人类文明的历史,迄今为止还不到1万年。
究竟智人具有哪些超越动物的本能,使其能在众多生物中脱颖而出,成为唯一的智能生命呢?这个问题在学术上还存在争议。一种说法是,人类和大多数动物的区别在于,人类是一种高度社会化的群居动物,群体合作汇聚了集体的力量,从而逐步超越了其他动物。这种说法的问题在于,很多其他动物也是群居的,比如狼、大象、大雁、海豚也是社交动物。还有一种说法是,智人会制造工具。但是似乎有些动物也会制造工具。还有人说,智人有更发达的大脑。但是发达的大脑可能是某个更加本原的起因所导致的结果,而且很多动物比如大象、海豚和猩猩的大脑似乎和人类一样发达。
更有说服力的说法是,直立行走和语言是智能的本原起因。因为人和动物的本质区别是创新,而直立行走和语言都与创新和传承有关。直立的好处是可以把手空出来制造简单的工具——最原始的创新。在狩猎采集时代,狩猎和储存的工具就是最重要的创新,这些都需要复杂的手部劳动。
把手腾出来制造工具,并不一定需要直立行走。虽然很多动物不能直立行走,但是坐着也能把前掌腾出来。直立行走更重要的作用是,智人不仅可以直立把手腾出来,而且可以直立行走——用手拿着工具或武器移动。似乎自然界只有人类能够直立行走,有些动物如熊和猴子也能站起来,但无法像人一样长时间直立行走和奔跑。人类只靠两条腿,虽然速度不快,但却是最擅长远距离奔跑的动物之一。智能产生的必要条件之一,就是要拥有广阔的视野和复杂多样的生活环境,长距离迁徙能力对于创新来说非常重要。早期智人生活在广阔的非洲草原,可以大范围地迁徙,从而具备更加丰富的食物来源和适应不同环境的能力。
从创新和传承的角度看,直立行走还有一个通常被忽略的好处,那就是在迁徙的时候,可以用手携带工具和财产,而工具和财产是创新的载体。因此,能够携带工具和财产,为创新的传承提供了保障。试想,如果我们的祖先没有大范围迁徙的能力或者不能携带工具迁徙,那么其创新和传承的能力就会大打折扣。
另外,人类语言的发达程度在动物界独一无二,这也是智能起源的本因。语言有很多作用,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有利于创新和传承。一项个体原本出于偶然因素所获取的技能和知识,可以通过语言传播、推广到整个群体,并且在后世得到传承。尤其是文字出现以后,便成为知识传承的最重要途径,印刷术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传播和传承的功能,大大提升了人类创新和传承的速度。
人类还有一个独有的特征和学习语言有关,那就是人类的婴儿相对于其他动物来说弱小无助,需要得到多年的养育。这在表面上似乎是一个物种劣势,但换个角度来思考,恰恰也有利于人类充分掌握完备的语言能力。因为学习语言需要较长的时间周期,而且是一项在娘胎内无法得到提升的技能,所以相比那些出生不久之后就能独立随父母迁徙的动物,人类从幼时开始就拥有充分的学习语言能力的时间,进而获得所有动物中最强大的语言听说能力,而这又为人类的创新和传承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当然,关于智能起源的原因,目前在学术界依然众说纷纭,本书更支持智能起源于直立行走和语言。根据化石证据的推测,语言很可能发生在直立行走之后,所以直立行走很可能是智能产生的最根本原因。这些结论并非本书独创,本书的新颖之处在于,从创新和传承的视角来解释直立行走和语言的作用。
如果继续使用创新和传承的视角,还可以解释为什么人类的起源发生在热带草原,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海洋生物和鸟类没有进化出智能。这是因为直立行走可以让人类在非洲的草原上实现大范围迁徙,从而有机会体验复杂的环境,为孕育智能提供外部条件。这个角度可以解释为什么没有迁徙条件的植物无法进化出智能,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妨碍长距离迁徙的茂密森林无法孕育智能,只有适合迁徙的热带草原才有条件率先进化出智能。
鸟类虽然也能大范围迁徙,但由于受到重力的限制,鸟类在迁徙过程中显然无法携带很重的复杂工具。试想,即使历史上曾有某只天才鸟儿创造出了伟大的工具,它也无法完成传承尤其是代际传承。至于海洋动物,比如海豚,虽然有和人类几乎一样聪明的大脑,但海水所具有的腐蚀性,也排除了复杂工具被长期保存传承的可能性。因此,哪怕鸟类和海豚的迁徙能力与大脑能力不输智人,但由于天空和海洋不具备制造工具和运输工具的条件,也就不具备创新和传承的条件,导致这些物种在培育智能方面远不及热带草原上的智人。
综上所述,智人超越动物的本原来自其创新和传承的能力。可以说,这种创新和传承的能力,并不只是现代社会或者人类几千年文明史的产物,而是早在几百万年前甚至更久远的过去,从智能起源时就已经刻入基因,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本能。正是因为具备这种本能,智人才得以从动物界脱颖而出,最后繁衍出你我来一起探究生命的意义等问题。
Piaget J. The Language and Thought of the Child [M]. Reading: Routledge &Kegan Paul, 1926.Kang M J, Hsu M, Krajbich I M, et al. The Wick in the Candle of Learning:Epistemic Curiosity Activates Reward Circuitry and Enhances Memory [J].Psychological Science, 2009.Stumm S, Hell B, Chamorro-Premuzic T. The Hungry Mind: Intellectual Curiosity Is the Third Pillar of Academic Performance [J].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2011. 心理学研究证实了人类天生具有好奇心和探索欲。著名认知和发展心理学家皮亚杰研究发现,好奇心和探索对于学习与理解世界至关重要。 心理学家姜敏郑等人探讨了新奇感如何激活大脑的奖赏机制,即产生多巴胺。 还有研究表明,好奇心强的人更加聪明。好奇心在学习效率和学术绩效方面的促进作用,与智商、勤奋等要素同等重要。
人们对艺术的喜爱,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新奇感或者说是否有趣。尤其是当照相机出现以后,艺术家的追求不再只是记录真实的世界,而是创造性地表述。文学家也不满足于记录真实的世界,而是创造有趣的故事,反乌托邦小说、魔幻小说和科幻小说深受大众喜爱。相对于听音乐、看视频等被动形式,数字娱乐产品更是创造出虚拟的新奇体验,可以让观众参与表演和创作,所以更具快感。
旅行就是一种参与感很强的新奇娱乐方式。旅行一般有两种目的:一种是追寻新奇体验的新奇型旅行,另一种是追寻放松体验的放松型旅行。放松型旅行的特点是可以每次寻求相同的体验,新奇型旅行则要求每次寻求不同的体验。当然,一般的旅行目的地往往兼有两种属性,但整体而言,更多的人还是会侧重于寻求新奇体验,因为人们往往每次会选择不同的目的地。也许只有当平时的工作很紧张时,人们才会倾向于选择放松型旅行,否则还是更喜欢新奇型旅行。未来,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以及工作强度的降低,更具增长性的新奇型旅行还有很大的创新可能和增长空间,比如近年来,音乐节、戏剧节、滑雪和潜水等主题的新奇型旅行业态就出现了快速增长。
我的创新之路
我是特别喜欢新奇的人,年轻时特别喜欢旅行和极限运动。早在20世纪80年代,我在读中学和大学时就经常和同学结伴穷游。大学毕业后,我在硅谷的甲骨文公司总部做了一名程序员,手里有了些钱就开车游遍了美国西部,还参加了滑翔伞等冒险运动。
在甲骨文工作几年后,我升任开发部门的技术主管,但还是觉得缺乏挑战,就主动申请去了咨询部门,希望更加接近客户和市场。后来听说中国的经济正在蓬勃发展,就主动要求调到了甲骨文公司的中国总部,担任咨询服务部门的领导。但是做了两年以后,又觉得缺乏挑战。虽然作为总部调来的外派人员,工资待遇优厚,但我还是按捺不住创业的冲动,就放弃了甲骨文的工作,和几个朋友一起创办了携程。
经过几年的发展之后,携程成为中国最成功的互联网公司之一。在2003年,携程成功在美国上市,市场份额稳居第一,公司的发展也进入了稳定期。此时,我又觉得缺乏挑战和成就,就辞去携程CEO的职位,前往斯坦福大学攻读经济学博士学位。其实,经济学博士的门槛很高,对于我这样离开学校多年的中年人来说,还要补很多基础的数学功课。我重新回到学生的生活,每天听课、做作业、参与资格考试、撰写论文,过程虽然很辛苦,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因为每天都充满了体验新知识和新课题的新奇感。
毕业后,我去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任教,研究人口和创新。我在兼顾公司管理工作的同时,还要教课、写论文,的确很辛苦,但是探索这些前沿的课题研究非常有成就感和使命感,尤其是中国人口问题是一个影响深远的课题。虽然在追求学术的过程中,个人和公司也遭遇了不少挫折,但回头看仍然感到这些都非常值得。因为追求学术的过程就像二次创业,不仅是一次新奇的体验,而且非常有成就感,因为我为中国的人口问题贡献了一些独特的研究成果和政策建议。
高层次的满足感
在不同的生命意义的追求之间,是否存在着高低之分?为了找到一个相对客观的衡量标准,我们不妨借鉴经典的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
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结构包括以下五层:
1. 生理需求。这是人类生存所必需的最基本的需求,例如空气、水、食物、住所、睡眠和基本的生理功能。如果没有满足这些需求,个体的基本功能将受到严重影响。
2. 安全需求。一旦满足了生理需求,个体会寻求安全感和保障,包括个人安全、财务安全、健康以及免受伤害或危险的保护。
3. 爱与归属需求。一旦满足了安全需求,人们会寻求社会联系和人际关系,这一层次涉及渴望爱情、友谊、家庭以及在社区或社会群体中获得归属感。
4. 尊重需求。一旦满足了归属需求,个体会寻求自尊和认可,包括自尊与受他人尊重和珍视的渴望。尊重需求有两个方面:自尊的需求(对自己好),以及他人尊重的需求(来自他人的认可和尊重)。
5. 自我实现需求。金字塔的顶端是自我实现,代表着实现自身潜能和追求个人成长的欲望。自我实现的个体受到追求个人满足和创新、道德、知识追求的驱动。
这五种需求之所以有高低之分,是因为只有在较低层次的需求得到相对满足时,才会去追求较高层次的需求。高层次的需求比较难以实现,但也不会饱和。
我把几种常见的人生意义和这五个层次的需求做一个对应:享乐和名利可以对应马斯洛的第一层、第二层、第四层需求,因为享乐可以认为是扩大的生理和安全需求(第一层、第二层)。财富和地位除了有助于享乐之外,也可以得到别人的尊重(第四层)。亲情和爱情显然对应马斯洛的第三层需求。贡献和美德既是自我实现,也是为了得到社会的认可,对应第四层或第五层需求。认知和创新则是第五层需求。
创新和传承是第五层需求自我实现的一种方式,所以相对于名利和享乐,亲情和爱情更加高级。这一点应当不难理解,一个人在物质享受达到一定水平之后就趋于满足,会更侧重于追求精神享受。更进一步思考,亲情和爱情固然重要,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说,只有亲情和爱情依然不够。当名利或者享受得到满足以后,如果没有更高层次的追求就会觉得空虚,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更高层次的自我实现的需求似乎永无止境。
在马斯洛的理论体系中,最高层次的自我实现是一个涵盖范围比较广的概念,可以进一步细分为认知提升、欣赏美、挑战和成就、超越自我。这几项都可以对应到创新:创新需要广泛学习,即所谓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对于宇宙规律的学习和探索充满着美感,顶级的科学家如爱因斯坦都会赞叹宇宙的美,艺术家更是以追求美为目标。此外,创新能带来挑战和成就感,在学习和欣赏美之外,还要不断探索创造新的知识和美。探索过程中可能经历无数次失败,也不一定能够带来财富和名利,但这个过程可以带来更难和更高级的自我实现的成就感。最后,创新还是超越自我和时空的追求,目的是人类社会的长期繁荣。
一般来说,低层次的需求相对比较容易满足,缺点则是很容易饱和,一旦达到就会感到无趣和空虚。更高层次的需求则带来更持续的快乐,尤其是创新,可能会有无止境的可能性和乐趣。举个例子,有些游戏一开始很容易让人上瘾,玩的时候也很投入和兴奋,但停下来就会觉得空虚甚至后悔。另一些游戏则具有一定的创造性,比如《我的世界》,这款游戏玩起来有点挑战性,但最后很有成就感。创新会带来高层次和更加持久的快乐,所以在自我实现的高层次需求中,创新和传承可能是最高级的意义追求,高于名利、享乐、爱情和亲情追求,也高于认知和学习。
当然,创新是一种最高级的追求,也是难度最大的,在历史上只有极少数科学家和艺术家才能实现。这就是历史上的哲学家并没有把创新作为生命的意义来讨论的原因之一。即便是古希腊和中国先贤所提倡的美德等人生意义,也只有少数人能实现。在当今的创新型社会,越来越多的人直接或间接从事与创新有关的工作,所以即便创新是最难的一种自我追求,也具有很强的普适性。如果加上繁衍传承的意义,其就变得更具普遍性。
充实性
有人可能会说,在马斯洛自我实现的几种追求中,贡献和美德不是也同样高级吗?贡献和美德的确是高级的追求,也可能永无止境。但是贡献和美德的定义不够清晰。比如有人追求贡献,即致力于创建更美好的社会,问题是:什么才是更美好的社会?美德的定义也比较主观,比如到底是指注重传统家庭,还是移风易俗?这些问题都比较难回答,但如果把创新和传承作为目标补充进来,答案就会很明晰。创新和传承就是追求人类文明的长期繁荣。如果以此为目标,就会对如何取舍有一定的指导,比如注重环保就是考虑到有利于后代的生存。在对待家庭和爱情方面,可以用宽容心对待不同形态的家庭,但没有后代就无法实现传承。相比美德和贡献,追求创新和传承更加充实和明晰。
相对于看似具体的享乐追求,创新和传承也做了更加具体的补充,因为享乐的方式有很多,例如旅行、体育、阅读、音乐、游戏等。哪些享乐更健康,对哪些该有所节制?以创新和传承为尺度,就可以做出一些评判。如果以创新为目的,那么旅行和阅读对人更有启发性,所以其优于游戏和赌博。当然,游戏和元宇宙也可能有趣、有启发性,不过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相比,复杂性和趣味性还是弱一些。(有关探索虚拟世界能不能或者该不该替代探索现实世界,第九章还会展开论述。)
相对于亲情和爱情,如果从基因的传承角度,则其意义更加具体,也就是养育孩子。由此,组织家庭和养育孩子上升到了创新和传承的高度,成为一种自我实现,而且是比其他需求更有成就感的一种自我实现。当然,对很多个人来说,由于财力和精力的限制,养育孩子的需求可能和享乐等其他需求冲突。因此,政府还是必须提供足够的生育福利支持,才能让更多的人实现传承的意义。
创新和传承的目标,也为如何管理一些有争议的新技术提供了指导。比如,对于平衡经济发展和环保,解决人类面临的气候变暖问题,不能只考虑当代人的经济利益,而是要强调人类文明长期传承和繁荣的使命。还有其他的科技伦理问题,比如,人类是否应该让人工智能取代所有工作岗位?如何处理长寿和基因技术的伦理问题?如何防止年轻人过度沉迷于元宇宙技术?这些问题都是牵涉价值观的哲学问题。如果以创新和传承作为准绳,就可以得到相对确定的答案。(有关高科技伦理的话题将在第九章展开论述。)
科学性
上文提及,科技创新需要用科学的方法,即通过理论和逻辑精确量化预测客观现实,并且通过实验和观察不断修正理论。从创新的角度来说,只有科学方法才可以将创新传播出去并传承下去。科学方法强调量化的理论和实验观察,这样的理论和实验才可能被验证,在重现和继承后做进一步的创新。反之,如果基于非科学的方法,例如只是基于个人的感受或者模糊的描述,就无法得到传承和优化。因此,创新主义的价值观也应该注重逻辑和实验(或者可以说是理论和实践相结合)。
注重逻辑和实验,有助于发现问题的本质,需要盘根问底地多问几个“为什么”。有时需要大胆假设,但也要通过数据来验证。比如,要是牛顿仅仅满足于行星围绕太阳转的事实,而不再追问为什么,就不会发现万有引力。如果我们仅仅满足于市场经济好于计划经济的事实,而不去探究为什么,就可能错过重要的创新规律。
发现问题本质的重要途径,是发现两个变量之间的因果关系,而不是仅仅满足于其相关性。继续拿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举例,如果经济制度是自变量X,经济增长是因变量Y,我们很容易观察到两者的相关性,即历史上实行计划经济的国家的经济表现不如实行市场经济的国家。但这只是相关性,而不是因果性。如果是“另有原因”,即第三个变量Z同时导致了X和Y,那么X和Y只是相关性而没有因果关系。比如,教育水平低下同时导致了实行计划经济和经济表现差,那么计划经济制度和经济表现差就不是因果关系,而只是相关关系。为什么因果关系这么重要呢?因为只有论证了因果关系,才能对政策的选择有指导意义。比如,计划经济和经济表现差是因果关系,政策上就应该放弃计划经济。反之,如果是教育水平低导致了计划经济和经济表现差,那么政策上首先应该提高教育水平。
一般来说,仅靠观察数据很难区分因果关系和相关关系,因为前文的例子中的“另有原因”可能有无穷多的可能性,教育水平低下只是其中一种可能。仅靠观察数据,我们无法排除所有可能的“另有原因”,要论证因果关系还需要做实验(或者准实验)。因此,科学的方法特别注重实验,创新主义的理念也需要注重实验。
下面给出因果关系的实验定义,再用一个例子说明因果关系和实验的关系。
因果关系在哲学上缺乏明确定义。从创新主义的观点来说,要定义因果关系,首先,要否定哲学上的决定论,即承认世界存在不确定性或者随机事件。其次,我用随机实验来定义因果关系。
X是Y的因的定义是,如果随机地去变化X,则Y会随之变化。
这个定义的逻辑是,因为是随机变化的X,所以从统计意义上看,其他外部变量都是一样的,也就排除了“另有原因”的可能性。
因果关系和实验的小故事
下面讲一个小故事。有人买了一辆新车,每天下班后会开车去一个新开的饮料店买饮料。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次如果他买的饮料是冰霜,车就启动不起来,如果买了果汁,车的启动就没问题。他觉得诧异,找汽车公司投诉车的蹊跷问题。
假设你是汽车公司的调查员,首先你要做到不信邪,而且要有盘根问底的精神,还要懂一点创新主义的哲学。不妨先用前面的定义来验证A(饮料的不同)是否因果导致了B(发动机启动与否)。可以用随机实验,也就是你抛一枚硬币,来决定是买冰霜还是果汁,然后观察发动机能否启动。这样做立刻就能分辨出两者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弄清楚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就可以进一步盘根问底找到根源。
如果不存在因果关系,即硬币的正反和发动机启动与否无关,那么一种解释就是天气变化。以往客人每次遇到天气热、温度高时,就会吃冰霜解暑,而发动机在高温天气下启动不了。但是现在做实验时,是看硬币而不是看天气,所以这种相关性就消失了。反之,如果实验发现存在因果关系,即由硬币的正反决定饮料的选择,仍然能决定发动机是否启动,那么对此的一种解释是,冰霜的制作过程长一些,如果抛硬币选择了制作冰霜,那么发动机在经历更长时间的等待之后就启动不了。由此可见,用随机实验的方式就可以区分以上两种解释到底哪种才是正确答案。
如果要进一步证明因果关系,还可以进一步做实验。例如,如果要验证等待时长的假设,就可以随机改变等待的时长,来观察发动机启动与否。如果要验证天气的假设,假设天气本身就是随机的,那么只要观察在不同天气情况下的发动机状况,就可以验证因果关系。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需要用随机实验来发现和验证因果关系的重要性。有些情况下做不到随机实验,比如国家的经济政策,但可以利用自然发生的一些准随机事件。例如,天气和地理条件可以被认为是随机的,有时可以用来验证因果关系。比如有一些其他条件接近的国家,由于一些偶然因素而实行了不同的经济政策,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证明因果关系。
随机实验的真谛,在于人为地创造了一些不同的随机组合,不仅可以消除“另有原因”的干扰,也可以利用这些创新的组合条件发现一些意外的规律。有时候发明者是无意的,甚至是犯了一个错误,但是相当于创造了一组新的实验。一个经典的例子就是橡胶的发现,查尔斯·古德伊尔意外地滴了硫黄在橡胶里,于是发现了现代橡胶的工艺。
创新主义提倡科学的精确量化和严谨的逻辑推理,同时也强调实验和观察的重要性。实验的创新和理论创新同样重要,随机可以被认为是一种创新,随机实验背后的理念,就是要抱着开放的态度去尝试新的组合条件。在日常生活中,也可以利用随机实验来增加新鲜感,比如通过抛硬币来选择餐厅,或者随机选择一些旅行目的地,甚至随机地去和一些人交流。这不仅有创新的可能性,也可以增加生活的乐趣。
包容性
价值观或者行为准则需要经过包容性测试,即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遵循这个价值观,会不会导致不好的结果。比如,如果每个学生的追求都是考入清华或北大,听起来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清华和北大的录取名额有限,决定了这是一场零和游戏。因此,如果每个人都把这当作唯一的追求,那么势必会引起无效竞争或“内卷”,最后会导致全输的局面,所以考入清华或北大不能作为一个普遍包容的追求和价值观。
同样的逻辑,如果每个人都追求获取最多的土地,那也是无意义的。因为土地的总量有限(除非到太空去),所以这又是一个零和游戏。注意,这里提到的是土地而非财富,如果把问题中的土地换成财富,也就是把问题转化为追求财富最大化是不是一个普遍包容的价值,这就要看追求财富最大化是否也是零和游戏。
在农业社会,财富主要来自土地,财富总量可以说是有限的,追求财富最大化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零和游戏。因此,在农业社会,不会把追求财富作为生命的意义或是美德来看待。基督教甚至说富人不能上天堂,中国在传统道德领域往往也鄙视商人。但是到了工业时代,财富不再只立足于土地,而是来自资本和创新。如果忽视了创新,仅仅看资本似乎依然总体有限,所以追求财富似乎还是零和游戏。但是财富的创造,不仅要考虑资本,还要考虑创新,这就把零和游戏变成了正和游戏。到了信息时代和智能时代,创新已经成为最主要的创造财富的手段。
而创新是正和游戏,成功的创新不仅让创新者获益,也会让更多的使用者获益,所以是把财富的饼做大了。更重要的是,创新还具有传承作用,会持续引发相关的其他创新。创新虽然有时是秘密进行的,或者有一定期限的专利保护,但是几十年后,成功的创新一定会成为公开的知识,并且成为启发后续创新的“踏脚石”,从而促进整个行业和经济的发展。
以创新和传承作为追求的普遍包容性,还可以从个人推广到种群甚至国家。如果每个国家都去追求霸权或者土地,那是典型的零和游戏,可能导致冲突和战争。与之相反,如果每个国家都追求创新和传承,就会形成正和游戏。
本书前文讲过,创新和传承的另一层含义是养育孩子。如果把孩子看作零和游戏中的资源争夺者,那么养育孩子的追求就不具备普遍包容性。但是如果把孩子看作未来潜在的创新者,那么养育孩子的这层含义也具备普遍包容性。
最后,创新需要其他创新者的合作,随着人类知识巨人的不断长高,成为一个像牛顿一样的孤胆英雄式的创新者已经越来越难,更多的创新者需要广泛地与他人合作,而且这种合作是跨越种族和国家的。因此,创新可以促进不同地域、国家和文化的交流与理解。
总的来说,创新是一种需要广泛合作的整合游戏,不仅不会引起无效“内卷”和恶性竞争,反而可以促进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合作,具备高度的包容性。
可持续性
历史上,人类文明的成功得益于创新和传承。人类文明今天的科技水平和人口规模,就是所有祖先通过创新和传承为我们留下的财富,包括所有的科技创新、文化沉淀和巨大的基因池。这些创新和传承,大到科学发明和艺术创造,小到一个点评或者养育一个孩子,都是对人类创新和传承的贡献。人类社会之所以能发展到今天的繁荣程度,是祖先们不断创新和传承的结果。
创新和传承的另一层含义是,人类自身基因的创新和传承。人类基因组合的数量堪比天文数字,任何一个孩子的基因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每个人的诞生都是一种创新。如果一个人能够留下后代,而后代平均生两个孩子,那么30代以后最多可能有10亿个后代(2的30次方是10亿多)。从基因学的证据看,有些先人留下了几百万甚至超过千万的后代,一个普通的宋代先人留下了几十万后代很平常。因此,只要你留下了后代,1 000年以后的科学家和政治家可能就有你的基因贡献。人类祖先通过创新和传承,缔造了科学技术和文化艺术的大厦,以及80亿的人类基因库。
我们可以把人类的进化史和文明史,视为一场知识和基因的接力赛,在前人的肩膀上不断创新和传承,而我们这一代的责任就是传好这一代的接力棒。当然我们无法预测后代的意义,他们可能有完全不同的价值观和对于生命意义的诠释。但不同的价值观会影响人类延续的持续性,比如不注重传承的价值观,就可能引起文明的消亡。我们能做的,就是讲好创新和传承的意义,希望我们的后代能够像先人一样不断地创新和传承,让人类文明最大限度地繁荣和延续。
人类文明的延续并非高枕无忧,目前存在着环境问题、气候变化、病毒、核战争的风险等,还有更长远的天体影响和外星文明等风险。要抵御这些风险,只能依靠不断进行创新。例如,要解决气候变化带来的威胁,不能靠减少人口数量,而要靠创新。抵御病毒,不是靠减少人口数量,而是靠生物技术创新。从更长远的角度看,类似小行星撞地球或者是太阳膨胀的风险,抑或是人类自身发展的风险,都会威胁人类文明的长期传承。如果人类能够殖民其他行星,就可以分散风险,把文明的鸡蛋放在很多篮子里。但是殖民太空的技术非常困难和昂贵,几乎没有商业回报,所以必须把创新和传承作为人类文明的使命。
还有一个风险就是低生育率问题,低生育率会削弱创新和传承的能力,现在的年轻人如果从个人或者一代人的利益考虑,也许不愿意组织家庭和生孩子。长此以往,人类的创新能力会大打折扣。有关人口下降会影响创新的观点还不是主流观点,不过埃隆·马斯克已经在多个场合表示了类似的担忧。而中国的低生育率问题比美国严重。因此,强调传承的价值观很有必要,当然这不只是年轻人的事,全社会都要有这样的价值观,并给予年轻人全方位的支持和福利。
小结
相对于其他意义,创新和传承更加本原、高级、充实、科学、包容和持久。人类文明的长期繁荣需要创新和传承。从人类自洽的角度来思考,为什么要传承?如果人类失去传承而灭绝,也就没人问这个问题了。问题会出现,正是因为祖辈实现了创新并且传承到了我们。反之,一个不注重创新和传承的种群,很快将在历史的长河中消亡。因此,世界主流的文化和宗教,无一例外都注重传承,尤其是中华文化。下一章将把创新主义的价值观和不同文化的价值观做比较,尤其是和中华传统文化做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