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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悦然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20

我说:我可以决定吃什么,是吗?

小野说:是的。

我说:那好,我吃一个面包。然后,我想要刚才的那只手链。

小野看着我。他可能觉得有一点好笑。他也可能在生气。突然他拉起我的手,出了寿司店,掉头奔向那家卖银饰的店子。

我的心情好极了。因为小野拉着我的手,在一个天空和楼群都很清晰的城市的窄小街道上疾走。我想那才是我们最应当的样子。在我没有出逃之前,我所想象的逃离是没有任何苦难的。仅仅是我们牵着手,像一只刚刚蜕变出的蝶的一对翅膀一样,永远以相同的弧度擎向空中。

小野,你知道吗,我一直穿的是裙子。我只喜欢裙子。因为我知道的,你会拉起我的手,我们在风里奔跑。那是我期盼的一刻。我的裙子飘起来的时候是多么好看埃每一个褶皱都会舒展开。和煦的风梳理着我的往事,我和你的每一个细节都铺散在我的面前。我觉得每一个细节都是一个动物。因为他们一直在动,在呼吸,在跟随我们成长。

小野和我重新回到那家小店,小野买下了那只流露着俗气的华贵的手链。他给我戴上。看到我的脸上带着一个吃饱饭的满足微笑。

我仍旧是吃了寿司作为晚餐。那是小野坚持的。是我喜欢的杏色生鱼片。还有绯红的鱼子酱。小野坐在我的旁边喝清酒。我故意把碗碟放得很远,然后伸长手臂去够到它们。这样我的宝贝手链就会响起来。哗哗哗的。我以为我回了我从前的那个满是泉水的城市。

住进了一家小小的旅店。很窄的楼梯,游荡着女人暧昧的呻吟。我看到瘦小的壁虎在房间的墙壁上散步。隔壁好像有对恋人,壁虎在偷听。它一定觉得太乏味了,因为我和小野根本不讲话。我们并排睡在同一张床上。可是我们什么都不做,连话也不说。

小野起身去冲凉。他换了一件无袖的棉制紧身的白色T-shirt和一条牛仔肥大的中裤。

我仔细看看他。觉得他的头比我想象的要大,身子比我想象的要瘦,比例有些失调。像个发育不良的苦孩子。我于是有一点想笑。可是真的是爱他。不会因为和想象有出入而失望。一切都刚刚好。怎么都刚刚好。

我去冲凉。发现我的脚早就被磨破了。很多血,结痂的和黏稠的。黑色的和褐色的。我很惊讶,因为它们伤势这么糟糕我却一直没有察觉。因为奔跑的时候我在我的极乐里。我的视野里只有前方的那只挚爱的手。我没有多余的鞋子了,没有药水。我把这些情况默默地说给我的脚听,并告诉它们我真是不想再麻烦小野了,所以拜托它们自己好起来。

我睡觉的时候把脚用毯子包起来,整个地包起来,不让我自己和小野看见它们。我和小野只有一条毯子。第二天早上小野说,你霸占了整个毯子。我说是吗,对不起。

我的伤口溃烂了。它像一只褐色的蜈蚣一样盘踞在我的脚上。我觉得它把我弄脏了。

我觉得可耻,我不想让小野看到我的可耻的溃烂。我在第二天早上走路的时候很小心地走在他的后面。我不让他看到我疼痛的表情。

他发现的时候是中午了,我不记得我们已走过多少路了。小野想要去海边看看。可是他不知道海在这个城市的哪一个方向。他买了一张地图,然后他就走在前面,寻找,迷路,再问路,不停地追赶巴士。我觉得跟上他的步伐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我甚至开始丧失掉坚持我的优雅的决心和勇气。

在巴士上,他看到我在左边发抖。然后他看下去。看到我的双脚。它们紫红的颜色,湿漉漉的。我的眼睛盯着小野。他的难过和他的厌恶。是有厌恶存在的。他开始因为我丑恶的双脚厌恶我了。那一刻我是多么难过埃我想和我的双脚分道扬镳。它们连累了我。

小野和我在下一站下车。他在下车的时候拉了一下我的手。他的手心有微微的汗。我觉得那是一种蛊惑的药膏。深入我的骨髓。我开始雀跃。我觉得我可以抛开我的双脚,可以跳起来,像一只羽毛勃发的鸟。

可是我没有。他松开我的手。在马路边。他打开他硕大的背包,开始摸索着寻找。我知道他想找些胶布之类的东西。他找得很辛苦。太大的包。他怎么也找不到了。出了很多汗。我说,小野,算了。停下来休息就好了。

他没有理睬我。他把背包放在了地上,一点一点把东西拿出来。我们站在一个陌生城市的拥挤街道。他迎着很多人的目光,把背包里的东西掏出来。像是警察局里的搜身。我站在他的旁边。溃烂的双脚,不肯放弃微笑的脸庞,局促不安的眼神,我们是多么可怜。我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他们也许只是过客,只是经过。可是在我看来,他们都是冲着我们来的,走得越来越近,看着我们。像是要吃下我们。

我说小野,求你了,算了。算了埃

他的一半东西已经在外面了。像座五颜六色的坟冢一样堆在我们面前。小野蹲在地上,双手伸进背包里去,一把一把地掏出来。他的牙是咬着的,我听到它们响了。我知道他在怪我。他怨恨我埃他觉得我的难看的脚给他带来了耻辱。

小野终于找到了。他拿着胶带站起来。他把胶布给我。远远地递给我。然后他背过身去整理背包了。是的,我明确了他在厌恶我。

我和小野隔着一段距离在街上走。我和我的脚跟在后面。我们被他的眼神抛弃了。

我没有力气去强求那只手回来。它高不可攀。

霓路 (6)

小野应该没有钱了。他很久没有胡乱买东西了。

我们没想过要离开D城市。可是也没有留下来的打算。我们就这样僵着,他跟我说话很少,墙上的壁虎失望地走掉了。

下雨。我坐在黑的房间里。看见雨水进来避雨。它们进了房间,可是无处可去,只能窘迫地粘在墙上。

小野说原来出走是这样暗淡的一件事。他终于说了。我坐在黑黑的房间里,他站在门口。他说他什么还没有做呢。除了几张照片。

他轻蔑地说,除了几张照片。我想起那几张照片。在我的青春跳失身亡之后空空如也的我站在那里的照片。的确值得轻蔑。

然后小野出去了。带了相机什么的可是没有带我。我看见他的手合上了门。我知道我如果无耻一点就上前去抓住那只手。我再哭起来最好。我想说小野别走,别走埃可是我没那么做,事实上在我跟了小野的那天起我就足够无耻了。一想到和小野分开,眼泪那么轻易地就掉下来。然而我了解小野,不会有转机。他想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我就是透明的风。多么无力的风,甚至没有办法吹乱他一根头发的风。

我在连壁虎都扫兴而去的房间里做了一个梦。我认为自己根本未曾睡着,恍惚坐上了地铁或者火车一样进入一连串的梦里。

我吃红豆冰。灼热的午后。妈妈说如果出去锁好门啊你。有电话找爸爸。我说爸爸不在你是哪位埃小朵来找我站在门口说你去看啊DKNY的新香水,然后她走了。她新交了长得跟她想要的一模一样的男朋友,她说她得表现好点。她又说那个鼻子特别高的男孩子没怎么见过莲花和泉水。她说她带他去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不去莲花年年开啊已经一点新意都没有了。

哗啦哗啦下雨了。我在阳台上一边收衣服一边听Mono。Mono是我心爱的乐队,男孩子和女孩子,两个人的乐队,干净,不乱。我站在阳台上听Mono。心情舒畅。我翻看照片,旧的毕业照,有个女生我忘记名字了,发短信给小朵:毕业照第二排右边第三个女孩子叫什么埃我昏昏沉沉醒来时意识到那是我曾经的一直的有些无聊却津津有味的生活状态。我觉得我的心被揪起来了。被扯着向我离开的北方飞。我的身体像无法熨帖的衬衫一样和我的灵魂分隔。

莲花泉水,粉白颜色和哗哗的水珠。明晃晃的夏季和蓬蓬裙子满头卡子的傲慢的女孩子。

她太幸福了她喜欢晃着颜色花哨的头发说烦死了烦死了让我离开这里吧。我的夏天就像一盒没有来得及好好享用的冰淇淋一样就这样化掉了。我现在好像一个过季的马戏团明星看着自己当年举着火炬冰淇淋的照片,看着那只完美无瑕的冰淇淋在我头顶流下多姿多彩的眼泪。

我吸了一口气,眼泪就出来了。它们像兵荒马乱中的逃兵,顺着我茫然无神的眼睛闯出来。它们很无知,它们只是想找一个洞逃出来。它们说你的内部太糟糕了啊都烂了你知道吗我们受不了了我们要出去埃我跟我的泪水对话,我说对不起我知道啊我烂了我知道了求求你们不要离开我我要枯槁了。我的身体和我的灵魂分开了因为我的灵魂干瘪了。你们别离开埃我坐在床边和我的眼泪对话。

落花流水落花流水。

我失败了小野,真的,我这一刻特别后悔。我开始狠狠地想家了这一刻。小野我想妈妈因为她比你善良。善良,小野,善良埃你怎么在我们一路走来的途中就丢失了呢。

梦里我妈妈一直说,你不要乱跑回家早些我给你买刨冰回来。

她太善良以至于我懒得致谢。

霓路 (7)

小野仍旧没有回来。

我不停地听到阁楼的楼梯在响。我听到有人咳嗽。有小孩子打架。他们真的很坚强。没有流下眼泪来,即使头破血流。

我想出去寻找小野。我觉得他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我没有来过D城市。我也没有地图和钱。甚至不辨南北。

可是我仍旧带上门就跑了出来。

楼梯上也有了我跑动的声音。我咳嗽。冲下去。

我闯到大街上。我记起一部小说里的描述:散着头发奔跑。脚流血。

我去哪里。小野你在哪里。小野,我来了你在哪里。

我向左,坚持一个方向。我坚持跑下去。我的脚又开始流血。我要烂死在这个南方城市的街道上了。一边走一边烂掉。上帝保佑我在烂掉之前找到小野。

我记得《广岛之恋》里那个要命的女孩子。她爱了一个敌人作为情人。她非得爱他不行。她叛离了世界。世界来围攻她了。

她被关在冰窖里。她说这里也好呀这里有我的情人。

没错。那个纳粹兵。死掉了的,在冰冷里身体将烂未烂的情人。她绕着他走来走去。

她在大街上跑啊跑。像我现在一样。像我现在一样披头散发。我要去前方,远方。我踩在一条霓虹闪烁的斑斓道路上。可是此刻它已经像彩虹一样消失了。

围绕一条街,我来回走。我想小野回来的时候会经过这儿。经过的时候跟我打招呼。我也打一个招呼给他。我跟在他的后面再回去就好了。就像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后来我记不得过了多久,我在街角一个很华丽的美发店门外的大玻璃里看到了小野。我坚信这是一种吸引,使我可以这样盲目地摸索着找到小野。小野端坐在一只高脚的旋转的椅子上。套着一块深绿色的围布。小野冲着一块火焰一样明亮的镜子笑,暖和的。他的头发已经短了些,像我刚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样一根一根竖立着。他带着绅士笑容和理发师亲切交谈,不时会有小撮的头发从他的脸旁边划下来。

我早该想到小野应该来剪头发了。他很在乎自己的形象。他不会允许自己有一丝的凌乱。

小野还没有看到我。我把头和手都靠在玻璃上,冬天的长满白色苔藓的玻璃。我多么贪婪地看着我亲爱的小野。我看着他一分一寸地更加好看起来。

我的脚要断裂了。头很昏。再透着玻璃看的时候我却无法看清里面了。

玻璃像电影屏幕一样一闪一闪的。我好像看到很多熟悉的人透过玻璃走出来。

我妈妈来了。她说你出门怎么不带钥匙呢。她说红豆冰化干净了。真是的!

我张了一下嘴。想说对不起的,却发不出声音来。

我妈妈不见了。

小朵来了。她说我身上香吗,这是新的DKNY了。她仔细看看我说,你怎么现在这样颓废和邋遢呢。

她也不见了,我来不及问那个高鼻子的男孩子还同她一起去赏荷花看泉水吗。

爸爸也来了。他说孩子你快过生日了,我送给你什么呢?

他自己思索着,消失了。

我看到最后一个出现的是我那个开酒吧的朋友。他还是穿得很讲究,走过来。

我一阵痉挛。我是那么不想见到他呀他在恨我他在怪我。他走过来一定会笑话我。

他笑说:原来这就是你的下场呀。这就是你走之后的生活呀。

是啊,那一刻,我背朝着他离开的时候是多么决然。我把他扔在后面和初夏的郁闷里。他怎么也不能明白我为什么和一个骄傲自大的男孩子这样走了。他摔了那个杯子,怒不可遏。他是在说,你不要后悔你永远幸福才好。

我走了。我是在说,好,我不会后悔,我和小野永远都幸福。

此刻我看到他走过来。嘲弄的浪涛像一场咆哮的海啸。

我本能地退后。我不能让他靠近。我用手拍打着这块演戏的玻璃,结束吧,结束吧。

我也许疯了,可是不能容忍嘲讽;我也许烂了,可是决不在人前丢人现眼的。跑吧,让我安全地离开。我转身逃跑。

最后,我看到了小野的出现。他从玻璃后面推门出来了。顶着他崭新的头发样式。我想说你终于来了。和我一起跑吧。我们不能被嘲笑。

我们的灿烂夏天永远都不能过去。走吧,小野,我们跑着继续去远方。

我没有得到小野的答复。我看着他没有跑的打算。他在我的视野里缓缓地横了过来。像安静的河流一样横了过来。

霓路 (8)

我躺在一家小医院。我在输液。我发烧,还说了很多胡话。

我看见小野在我的旁边。手在我可以抓住的地方。

小野说他看见我在美发店的门口拍打玻璃,然后疯跑,看见他就对着他喃喃地说话,然后倒在地上。

他说,幸亏我看见你的时候很及时。他是这样说的。好像他是一个英雄。

他看见这女孩在病床上蜷缩成一团。他一定很失望。女孩子已不是他一贯喜欢的骄傲女孩子的样子。她像被关的动物。温顺里带着他无法降伏的执拗。她想要反抗他。她想要挣脱他的手。掉头。

小野让我坐起来,他抱住我。小野的脸很白,像皎皎的月亮一样悬挂着。月亮向太阳借了光。小野的光来自什么地方?小野,此刻我觉得所有的明亮都是假象。就像这白的床单,不知道沾过多少人的血液。此刻它还是一样纯洁慈爱地照顾着我。

我们灯彩一片的道路也是个假象。小野你扔一块小石子上去,就能把那直直地长在灯杆上面的光亮打碎。你正是这样做了。我们一边走在我们的光明大路上你一边消灭着光亮。

我的眼泪逃逸出身体。懦弱的东西们,都走吧都走吧你们。

僵坐了很久,小野忽然移了一下身子,拎出一块Pizza给我。我的心立刻温暖和柔软起来。我说,你也一定很久没有吃了,我们必须一起吃。

他从来不让着我。我们就一起吃。都省却了说话。有蘑菇和青椒。黑胡椒使他打了个喷嚏。我们两个人都很饿了,这块饼不够大。可是我们吃到不到中央的位置就都停下来了。我们觉得剩下部分应该是对方的了。我们两个都是无比倔强的家伙。我们谁都不能说服谁,所以这块难堪的饼只能在我们中间冷掉了。

小野安安静静地把他白天做的事情说给我听。

他说他卖了他的手表。

他又说他看了场画展。糟透了,他说。

我简单地点了一下头,不知道应当显露什么样的表情。他不应该这样。他很多的时候都没有足够的目的性。

我猜他去看那场画展的时候一定就知道不会好的,不是他所喜欢的,可是他仍旧去。也许只是为了看完之后批判它,自己冲自己发发牢骚。

小野继续说,画展很糟糕,他见到那个好看的女画家像迎宾一样站在门口。男人们于是来膜拜这个花一样扎起来的女人。

于是你就进去了是吗小野。我说。

我的脚开始疼。小野说你的伤口缝了好几针。

我们都不再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我把我的手表摘下来。给小野。我第一次决定讽刺他。我说小野,再去看吧看画展。看看是不是一样的糟糕。

小野看着我。他吓着了。他发现我的眼神像两块因为天气开始寒冷而烧起来的炭火。我不再安静,开始手舞足蹈狂躁不安。他看着我。他的视线受到了阻碍。我们之间有一块我爸爸我妈妈一起送给我的手表和一块冷掉的饼。

什么东西都可以成为我们的阻碍。任何东西砸下来,我们的爱情都完了。

我继续说:小野,没关系的,你拿去卖或者怎么都行埃反正不是什么珍贵的生日礼物。我爸我妈就喜欢这样,没事情总是送我礼物。

我的这个句子说得非常费力气。最后的字怎么也说不出来了。这些字在我的心里来回撞击。我的心里面很空荡。因为我的良心没有了。

小野脸上的表情突然明亮了一块。像是日全食过去之后的夜空。星星狡黠。他说,你在想家了。

是啊是啊是埃给我买刨冰的女人给我买礼物的男人任我撒野的家和我可以摘下星星的城市。我的北方,秋天到了吧,树叶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我家门口的树,叶子掉下来,没有机会见到我它们就腐烂掉了。一个轮回有多长呢,再次相见的时候或者我是一棵树了。小野,让我来告诉你吧,你知道我从爱上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总是说,让我做一棵树也站在小野身旁吧。你觉得这些话是不是很有趣呢,我现在觉得很有趣呢。我忘记小野你是有脚的了。小野恐怕做一棵树也会是一棵很不安分的树吧。小野你走了可是我一直在。小野,你把我所有热情的花瓣都摘光了。你看到我粗糙简略的枝干。我把我长大之后的第一个故事写在上面。

他们只允许我写一句话,我就写:我要跟着小野走。

这句话占的空间太大了。结果它挤占了我良心的位置。你知道了吧,我的心就是带着这几个空空荡荡的字来来去去地跟着你奔波。它不想家因为良心没了埃小野再坐过来了一些。他拿开手表和饼,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隔。

他说,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

我说,归根结底是因为你不太爱我。

他说,是这样的吗。

我说,是。

我看见月亮又晦暗了下去了。小野,你难过了吗。

小野再靠近。他的脸上有凝结的冰凌和大块的暗影。我记得那天我跟着他走出我朋友的酒吧的时候,这张脸不是这样的。这张脸上是一个非常活跃的理想。它和那个夏天里的所有东西一样晒着阳光。可是比那个夏天里的任何东西都要明亮。我和小野一起开始逃跑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我们非常严肃。严肃是一种和白色或者明亮的黄色有关的表情。我们是那个夏天被震落的惊喜。我们咄咄逼人。我们灼灼逼人。

小野说让我们都再做一次努力吧。他想了一下,几秒钟,他抱住我。我是路边那个有些忧愁的布娃娃。他充满责任感地捡起了我。我感恩了一个春天,夏天跟他逃走。秋天到了,可是亲爱的我们不能放弃呀。

小野的身上没有任何香水的味道了。也可能更糟糕,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了。脸还黑去了大半。热情没有了从前的汹涌。可是我们在这个时候终于靠得很近了。我的手和他的手在一起。我可以肯定如果我这个时候说话他会认认真真听到。如果这个时候我问问题,他会好好地作答。这样的时候并不是很多。太多的时候他把身体卸给我,带领我走,这个壳子不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我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输液管子几乎要被我扯断了。可是我仍旧抓住不放。这样紧,我的指甲故意嵌进去。有血吗。小野,它们热吗它们奔涌吗。小野我喜欢我们都流血,坟墓殷红。

小野我现在这样狠狠地抓着你是因为我一直看到你身上的鳞片。我不喜欢你这种冷漠的鱼的形象。我不喜欢那些块状利器。我要把它们揩下来。

小野和我这样地拥抱在一起。我们像两个落难的灾区儿童一样抱在一起。我们好像刚刚认识。我们崭新崭新地相爱。在我们自己击落的上一次爱情的碎片和废墟里。那是我们不能再提的一场灾难。

小野说:原谅我。

他在黑黑静静的病房里,说出这工工整整的三个字。他说了这三个字为我止血。因为此前他发现我浑身是伤。痛得开始到处冲撞。我撞到一身是血,咻咻地喘息不止。他这个时候意识到这个女孩是他必须来好好给予治疗的病员了。他有太长的时间把她搁置在旁边,左手边,右手边,他忘记了,忽略了,反正随便。他这样轻易地一放就继续他自己的伟大工作了。

这个在他左边或者在他右边的女孩子自己和自己说话,自己和自己玩耍,自己和自己打架。她爱着他,可是他没有时间理会她。她开始记怨他,她最后甚至想咬他一口。可是他的手,那手在距离她这样遥远的地方。她抓不住那只手,于是放声大哭。

破旧的病房,假装纯洁的洁白的床单。我们从这里重新开始。手表,Pizza,你们都来作证,我们要重新开始。小野说要我原谅他。

原谅吧原谅了呀。我们上一个没有成功书写的故事。放它过去吧。你看这新生的爱像个小说一样华丽。像棵树一样笔直。像这个秋天一样溅满了我的裙子。

他是卸下理想的男孩,没有了繁重的一直压迫在他神经上面的梦。分裂的文森特此刻悄悄走开了吗。油彩胶片你们都离开好吗,从小野的脑子里离开一会儿好吗。我只想和这个男孩子单独呆会儿。没有理想的没有压迫的他。那个身体里没有了你们的他。

我要继续说。我和小野紧紧拥抱。有热浪,夏天再袭。我们都很感动。

小野说,你睡吧,我们明天好好上路。

我就在他的怀里睡觉。这一次很好,他的臂膀和胸膛非常柔软,我没有被他坚硬的理想硌醒。

我的外婆出现在我的梦里。我觉得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加吉利的事情了。我的外婆是一直呵护我的老人。我一直在她的庇护下,可是后来我丢失了她给的礼物,跟着男孩子逃跑了。她一定生我的气了,所以她再也不肯在我的梦里露面。今天她回来了。她笑了一笑。我不大知道她为什么笑埃可是我知道她原谅我了。

外婆我的前方一片澄澈的光彩,你看到了吗。

桃花救赎 (1)

桃花掉进我的眼睛里。一片两片很多片。是粉的,绯的,红彤彤的。可是可是我仍旧无法像一只兔子一样的骄傲起来。

我在每天睡觉前都会固定地放Tori Amos的音乐。

时间大约是十一点过五分。我刚刷过牙,在镜子面前散开头发。关掉灯。她一定疾病缠身,时刻抽搐,我在她的疼痛里满足。

我看到的她是女孩的模样。女孩,不是女人。她穿她喜欢的乖巧的裙子,戴着新买的暖和的帽子。她刚刚出名。被一些体面的人认可。她坐在钢琴旁边,喝彩声和琴声交织。她舒服地笑出声来。她刚刚拍了很多套照片。她喜欢自己的新装束。像一个刚刚成年的小鹿一样奔跑。她穿鲜艳苹果绿色的宽松毛衣,眉眼也是柠檬颜色的,像所有的画报一样,是个畅销女郎了。

她喜欢这样横冲直撞的幸福。她,坐在她的钢琴旁边,像开一架飞速列车一样就来到大家眼前。大家都说:我们喜欢你。

她现在在大街上。她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赶一段路。在剔透的夜色里赶一段路。她想着她的幸福,顺便哼着她新唱片里的歌。

她怎么知道后面那个男人肮脏的眼角正澎湃着一个在阴沟里升腾起来的欲望!她怎么会知道呢。她在前面,而幸福在她的正前方,她看着它,再看不见别的了。

男人闯到了她的前面。幸福被整个覆盖了。她看见这个男人的横溢的欲望在她的正前方。她再也看不到别的了埃我记不得这是Tori Amos哪一年的故事了。如果没记错,应该是她很走霉运的那一年。

我最喜欢的是她的叫做《Boys For Pele》的那张唱片。唱片封套是我所见过最可怕的两张图片。她斜坐在木头椅子上,陈旧的灰色吊带上衣,蓝粗布裹的裙子里伸出整条腿,一柄猎枪横亘在她的身上。她的手无限热爱地扶住枪,像抱了把欢快的吉他。从膝盖到脚踝全都是泥,冰冷色质。脚下是一只蜷缩身体的蟒蛇。她的头发是和枪柄一样的褐红色,笑容安和。

她笑,或者小声讲完一个暴力的故事。她很满足。

另一张,她坐在一扇窗前,暖光洗涤着她慵懒的脸。她古铜色的布衣敞开,半袒露乳房。她在给一只小猪哺乳。粉红色的小猪紧闭双眼,嘴巴贴在她的乳上。她的脸上充满母性的慈爱。

可是那毕竟是一只猪。所以这张画多么惊世骇俗埃她和猪说着柔和的话语,他们在晨光里得意洋洋地彼此爱着。

Tori Amos,在一条男人欲望淤积的街上。她看见欲望像白日的行人一样在这个荒芜的夜晚忽然都涌出来。可是他们并不爱她。是来摧毁她的。

男人站在她的面前,强调说,我是你的崇拜者,我喜欢你的歌。

嘿嘿。

她的高贵的音乐被他这个混蛋喜欢了。然后是她这个人,现在是她的身体。

男人说完向她拥过来。

黑色的身体黑色的夜盖上了这个初长成的女孩。

我记不得了,是哪一年,Tori Amos在一条黑色大街上被她的乐迷强奸。是一个黑人,他强调说:我喜欢你。

我爱这个给猪哺乳的女人。因为她平静的表面潜伏着波涛汹涌的恐惧。我甚至猜想她对性的认识是扭曲的,同样充满恐惧。她开始霸道起来。高高在上,她喜欢自己很贞洁的样子。她想方设法要自己干净。她和动物和音乐和自然和除却男人以外的一切一起,企图使自己干净。

我和这个女人有相同的愿望。干净的愿望。所以我爱她。

况且她长得像我的一个朋友。越来越像。

我是一个处女。

我强调这一点并非标榜纯洁,也非遗憾自己的不谙世事。我只是经常想到这句话。有时还要多一个字:我还是一个处女。

我知道从“是”到“不是”的过程,疼。这在所难免。可是没有女孩会像我,想到“我是一个处女”就会疼。如果有时我多想了那一个字,就会更疼。

我终于明白对性恐惧的是我而非Tori Amos。是我潜意识里希望这个我敬畏的女人和我同病相怜。

我想象她在大街上跑和被欲望溺死。我想她的蝴蝶一样的嘴唇终于再也不发出尖叫。她的头发洋洋洒洒地盖住耻辱的脸。她希望那是一场重新开始的山花。她是新生的土地,这土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一直生活在大的城市。我常常看到性。看到,听到。但是我不要谈到,更不要沾染到。

我接受烟,我接受酒。我惟独抗拒的就是性。

夜晚的电视。我看见眩白的床。

我看见梁家辉的肩,还有背。

我看见夜晚女孩子猫一样炯炯的眼神。

杜拉斯的《情人》像贞子的凶铃。

我看了一半就疼痛难耐,我起身要逃开。

我是和果果一起看的。我们常常依偎在一起看影碟。我们的手叠放在一起,不时发出永远缺乏中肯的评论。

这次我厌恶地对她说:这女孩子可真淫荡埃她看我乱蓬蓬的长头发,暴躁地要烧着了。

她说你是怎么啦,你很反常埃

我冷笑。呵呵。

她说你是怎么啦。

我不住地冷笑。呵呵呵呵。

她说你又犯病了。

我说,果果啊,我只是发现你和这女孩子一样。

她顿了一下,她非常明白。她早已明白。她继续说,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不能宽恕我呢?

宽恕是什么呢。宽恕是我们常常分吃的巧克力还是我将来在你婚礼上手里拿的那束花?

她开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可是我并没有得到什么埃我说你想得到什么埃你最喜欢的,不就是让自己坏得彻底?!

果果开始流泪。可是这一次,惟一的一次,我没有陪她哭。甚至没有给予安慰。我关掉电视。电视上那张暗室里的床,女孩橡皮筋一样柔韧有度的身体,男人的脊背统统消失。

果果说,小染,我们还能做朋友吗。太艰难了,我不堪忍受。已经很久了吧,你一直一直不放过我。

果果,不是不放过你,恰恰是太想放过你,放掉你。让你和烂死的时间们一起,顺着水流的方向离开。走吧,安安静静。证明自己像雪一样洁白就像雪一样在我眼前化掉吧。

她从我家的门里走出。这一次我不再能预料下一次她走进来的时间。她知道的,我不可能再发展什么朋友了。我一直活在她呼出的氧气里,虽然未必新鲜,可是足以依赖。

她就像一道彩虹,湿漉漉地在我心角高挂,闪光。有时印记太深楚,更像伤口。流五颜六色的血,用迷乱的色彩蒙骗我,使我暂时遗忘疼痛。

桃花救赎 (2)

我现在有一个叫赭石的爱人。我有一个爱人的,但是我无法肯定自己是否爱他。

我真是个混乱的人,我对性的恐惧还是迁移到了爱上。

我和我的爱人不能相爱了。

我的爱人是个不大的孩子。他比我还小一点。仍旧喜欢渔夫帽和娃娃脸的冰棍。他仍旧喜欢绘画和写诗。他仍旧觉得世界一片明亮。最糟糕的是他一直都以为我是个孩子。像他的诗歌一样干净的孩子。

他是个有礼貌的孩子。没有惹哭我的不良记录,也从不打架。安静得像濒临绝迹的树熊。

最重要的是,他从不提性。我们只是亲吻,他的睫毛眨啊眨的,我觉得像在吻一个天使。

这对我这样一个有病的孩子来说弥足珍贵。他不会使我感到疼痛。

我喜欢他,也许仅仅因为他是个孩子。这个处于蒙昧状态的孩子,不会和我来看《情人》,不会和我说一个昨天到今天仍旧有余味的春梦。

我们在唱机里放了亲爱的Tori Amos的歌。我们都喜欢的女人。但是男孩子不会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他看不见,Tori Amos在夜的长街上跑,跑到我的心也在跑起来。她的鞋子湿了,泪洗淡了艳色的女孩子的衣服。她是女人了。她在一条大街上长大了。她再也不喜欢艳丽的颜色再也不喜欢男人了。

我和我的偶像一起在跑。我和她一起说我们要干净起来干净起来。

这些我的爱人他不会知道。他以为我总会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听歌。

可是这只是短暂的安静。等到他长大,他懂得了,他会被他的桃花颜色的梦、被他泛滥的欲望支配。他一定会像我的上任男友一样,对我暗示性地说:做爱一定很美吧。

多么糟糕。我们肯定再也没有办法安静地坐在一起了。

虽然我猜测自己是爱他的,但我仍是会像对上任男友一样地讲:你给我滚蛋。

所以我活在恐慌里。他的长大,对我是一种威胁。

他并不是我的宠物,可是我还是会像小女孩对待宠物一样,在他长大之前将自己对他的爱节流,抛弃他。

抱歉,我的爱人,我的赭石。我想我的一生都不能有婚姻了,当然也不会有孩子。我会一边老去一边抱着我干净的信仰。我的病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突兀显明起来。我会变得奇怪而不合群。我很老的时候会因为怕孤独而再搬回爸爸妈妈的家。他们会用异样的忧愁的眼神看着我。他们收留我,可是他们不再像喜欢小时候的我一样喜欢我了。

我会老得特别快。

我还是一个处女。

我仍是一个处女。

我总是一个处女。

这是我的未来。我甚至不可能再找回我的朋友果果啦。我们吵翻了。这很必然。我们的吵架有因有果,我们的吵架有根有据,我们的吵架以她这条嚣艳的彩虹在我心里蒸发散失告终。从此雨天不断,天空永不放晴,雨后彩虹无处可挂。

圣经上说真正的爱是无论这个人伤了你还是害了你,你都依然爱。

可是圣经上没有界定爱的方式。我承认我还是爱果果,可是这并不妨碍我一边伤害她一边爱她。行径卑鄙得一如从前的她。

我曾经有着蒙昧的纯澈的性幻想。

我和果果有个桃花般明艳的约定。我们要在同一天,同一时刻迎来我们的第一次。

一起痛会痛得轻一些吧。

我们十二岁认识,做了六年的朋友。我们是双生的花朵。一样的花冠一样的叶茎。我们当然也应该一起蜕变一起长大。

我们在相隔的房间里,干净的床,都有爱着的男孩。

我们要好多好多怒放的玫瑰花的花瓣,我们要好多好多玻璃灯的光亮,我们要轻细的音乐,我们要粉红色蕾丝睡衣。

还有还有,我们要小块的白色棉布。我们固执地甚至保守地想要留住那些血。它们会迅速依附在白色棉布上,它们轻唱着我们的蜕变,也或者算作是歌颂。它们很快在棉布上有了自己的姿态——不会改变的花朵的姿态。

那些爱情开出的灼灼桃花。

我惟一有着性幻想的男孩,他不是赭石。

他一直一直和我彬彬有礼地做同学。一直一直,我们和气相处而彼此欣赏。可是我觉得我们离得并不远。我们再迈一步,就会在一起。他是我惟一想过要嫁的男子。

他的牙齿头发都可以用来拍广告,他的脸色红红的像极了我小时候心爱的一个一直插在笔筒里的面人。

我把他指给果果看。

果果说,他不怎么样埃我说果果你要接受他,因为你最爱的我想要嫁给他。

小小的我,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校服裙子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做夸张的手势,大声叫他的名字。他被我看得一清二楚。我甚至看到他茂密的头发像他的激情一样在阳光下疯长。

这件事情发生过吗,我一直一直这么想。

我和赭石去郊外。我们采新鲜的麦穗。预备回去染上各种颜色,它们会比花朵还好看。

赭石穿工装仔裤,戴宽檐的牛仔式的帽子。

这是我的现在,这是我的爱人。

我失神地看着他在远处采麦子。也许他离我很近,我不确定,我看不清,但我感到他茂密的头发也在阳光下疯长。很好看的头发,灯一样地发光发热。赭石是一盏灯吗。他亮着并且温暖着不是吗。我想大声叫出他的名字。

可是我担心我会叫出另外一个名字。

桃花救赎 (3)

正是果果,我最亲爱的小朋友,长得像Tori Amos。

她也正像Tori Amos一样,是个充满诱惑的引人入胜的女子。

她小我半年。她是我最宝贝的妹妹。

她喝酒抽烟都比我凶。她的笑容比我沧桑。她迅速成熟。她美不胜收。

她是妖惑的彩虹。比彩虹还要蜿蜒。

果果,我不知道你要去的方向。你要一直这样霸道地伸展下去吗?

我深重的疾病开始于她十八岁的生日。她的十八岁生日过得很不同。我照例跑遍整座城市买最漂亮的卡片。买脸庞般大的向日葵。我照例亲亲她,再亲亲她,我说,祝贺你,果果,祝贺你长大成人。

果果看着我,哭了。

我惊讶不已,我一边为她拭泪一边说:是长大成人使你这样难受吗?

她说,小染,你瞧,我十八岁了。我长大了。所以今天我有一件事要向你坦白。我曾经做错过一件事。

表情并不夸张。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很严重。

她说对不起。

我说好了,你讲吧,你是我的妹妹,你做什么错事我都永远爱你。

她笑了一下表示感激。笑容凛冽得像昨天傍晚到达这座城市的西伯利亚冷风。

我和人做过爱了。她是这样说的。隔了一会儿才又开始哭。

仍旧比我想得要糟。我不知道我惋惜、惊异或者气恼。我想眼前的是我宝贝的妹妹。我们有个桃花般明艳的约定。

桃花可以撕碎,约定不可以打破。

桃花掉进眼睛里。一片两片很多片。

我终于问: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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