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祁眉目带笑,弯着眸子看沈迟安,指了指周围:“这么急?这附近指不定有什么人经过呢,万一被看到了怎么办?”
“色令智昏,”沈迟安深深地看了一眼他:“要是真被人发现,那也全怪你,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
“听你这话的意思,难道我长得好看也有错嘛?你这是典型的被害人有罪言论,”祝祁道。
“你怎么就成被害人了?”沈迟安伸手环住他的腰,抬头仰着脸望他,“明明我才是被害人,我原来是多么冰清玉洁,一心只为学习守身如玉的人,现在被你迷得七荤八素,连魂都没了,只想整天跟你鬼混厮磨。”
祝祁垂下眼帘,薄唇扬了扬。眼前的人明明比自己矮上不少,身体薄弱不说,腰肢也十分纤细,仿佛不堪盈盈一握,然而却偏要反过来壁咚他,摆出如此侵略性又带着占有欲的姿势,嘴里口口声声说着“被他引诱”这种话,到底是谁在引诱谁?
长睫遮住眸底浓郁的暗色,祝祁面上丝毫不显,就着这种姿势捧上沈迟安的脸,从红润的唇角开始,一点一点,动作小心而细腻。
若是此刻有人从两人身边经过,乍一眼看好像是沈迟安占据了主导地位,实则不然。沈迟安只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云端,连脑袋都变得昏昏沉沉,云里雾里的,他已经完全被祝祁牵着鼻子走了,只知道抓准时机,抽空张嘴赶紧喘几口气。
直到喉结蓦然一疼。
“嘶!”沈迟安倒吸一口凉气,皱眉看着咬在自己喉结上的祝祁,眼里还有未褪去的朦胧水汽:“你是狗吗?怎么突然咬人?”
眼瞅着沈迟安收回手,后退一步,祝祁面露可惜,眨了眨眼睛:“感觉不留下点什么好像很可惜。”
“那也不能学狗咬人啊……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咋?还想在我身上留个疤当纪念?”
“想,”祝祁诚实道:“但是舍不得。”
“……我真是谢谢你舍不得了。”沈迟安道:“说到疤,我想起你身上不是有个纹身嘛……”
沈迟安顿了顿,没接着往下说,但是眼中的好奇却是不加掩饰。虽然探究一个人的过往并不算什么好的行为,但他仍希望可以在祝祁允许的情况下,两个人对彼此坦诚相待。
“怎么?”祝祁扬了扬眉:“你以为这是我前女友的名字?”
沈迟安道:“难道不是吗?你怎么可能没有人追?要说没谈过恋爱我还真不信。”
“好酸,谁家醋坛子打翻了?”祝祁笑道:“这是我母亲的名字,她叫温茹凝。”
他抬起手臂,撩起校服袖子,露出一节白净的小臂,以及上面龙飞凤舞依旧的三个字母——WRN。
“都是当初叛逆心重,年少不懂事纹的,”祝祁垂首看着胳膊上纹身。
说是叛逆心重,年少不懂事,可直到如今他也没有把纹身洗掉,沈迟安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况且他心里清楚,若是祝祁母亲还在世,说年少不懂事也就罢了,但是祝祁的母亲已经过世了,该懂的,不该懂的,祝祁已经全部知道了。
但是反过来说,哪里又有什么该懂和不该懂呢,年龄与所知无关,很多东西就算还不理解,也有权利知道。
“其实已经可以把它洗掉了……”
祝祁的声音很低,沈迟安一时没有听清,问道:“嗯?你说什么?”
“我说,”他看见祝祁朝自己笑起来:“已经有代替母亲陪着我的人了,所以这个纹身,可以不需要了。”
这个人毋庸置疑是指他了。沈迟安老脸一红,低咳一声:“我哪里配替代阿姨。而且嘴上说让我陪着你,到最后还不是拒绝了我送你。”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最初的原点,终是没能躲掉这个话题。
祝祁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笔出来,拉住沈迟安的手,抬笔在他掌心里写了一串数字。
沈迟安忍住掌心的痒,直到祝祁停笔,才抬起手去瞧,看着像个电话号码。
“我的电话。”祝祁淡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我送你一部新手机,所以如果你有空……就只抽出一点点的空,偶尔也可以,放学路过也可以,在路边的小商店、报刊亭,或者是江叔的小店里,能不能给我打一个电话?尤其是在江叔的小店,打电话应该花不了多少钱,我会提前告诉他一声,让他在你去南街的时候护着你。”
“不用这么麻烦,而且你这话说的,就好像我有多抠门一样,”沈迟安笑道:“如果可以,我恨不得天天,每时每刻都给你打电话,又怎么会在乎这点钱。”
“原来我在你心里的地位已经超越了钱和学习时间,”祝祁故意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我好感动。”
“滚!”沈迟安笑骂一声:“你信不信我连电话都不给你打了?”
“别!”祝祁一秒敛起不正经,可怜兮兮地说:“这可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明明只是一通电话而已……
沈迟安心中一痛,虚拢了拢手,仔细将那串号码珍藏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道。
“等我走之后……也许明天就回来。”祝祁笑了笑。
☆、69
祝祁离开这件事,其实在沈迟安心里没什么真实感。真正让他意识到祝祁走了,是在周三之后的放学,那个每天等他放学的身影不见了。
自打他和祝祁确定关系后,李文彬为了不打扰他们,实际上是不想被喂狗粮,每天放学就回家了,所以每次都是祝祁在等他,而现在祝祁也走了,猛然让他有点不习惯。
环顾了一圈眼前空荡荡而又偌大的教室,以往沈迟安从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忽然变得冷清又寂寞。就连堆成小山一般的习题,也让他莫名觉得难以忍受起来。
沈迟安吸了口气,冷静下来,在心里劝自己道,再忍忍,不能去找祝祁,大不了等晚自习结束就去打电话。
这么想着,又默背了一遍祝祁给自己的电话号码当静心咒,沈迟安心里才好受不少。他重新翻开习题册,正打算用题海麻痹自己,谁料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李文彬的书堆。
和他拾掇整齐的书桌不一样,李文彬的书桌简直就是垃圾堆,书本全都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极了一栋豆腐渣工程的“危楼”。
这不,他胳膊肘只不过轻轻一碰,楼就塌了。
塌就塌了,偏偏又哗啦啦一股脑都掉在地上,沈迟安只好弯下腰去捡,一点一点帮他收拾。
目光无意间掠过其中一本摊开的语文练习册,沈迟安指尖一顿,瞳孔忍不住微微一缩。
那是一篇长篇阅读题,内容是《边城》的其他节选部分,沈迟安在高中课本上学到过,所以印象还算深刻,而这一篇好巧不巧,是文章的最后一部分节选。
目光所及之处,是《边城》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沈迟安怔怔地看着那句话,差点以为这是老天爷给他开的一个玩笑,不然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这句话和祝祁临走前说的话高度重合。
他的回忆被勾起,祝祁低沉悦耳的声音似乎又响在耳边,只是此刻再听,却压抑着深深的痛苦。
也许明天就回来……
这世上有多少个明天,可翠翠等到她的傩送了吗?
谁也不知道。
因为此时此刻,他所经历的每个时间点,都处在今天,永远都到达不了明天,所谓明天,不过是个名词罢了,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活在当下,不止是说说而已。
沈迟安的心跳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的身体一动不动,似乎僵在了原地,眼里充满了恐惧。
要不是早就深深刻在脑海里的那串数字,他几乎要被不安与害怕吞没。
沈迟安神情恍惚地把书一本本捡起来,此时也顾不上再写什么题目,粗略地收拾了一下书包离开教室,冲着马路边的报刊亭冲。
他瞅准其中一个有公共电话的报刊亭,仔仔细细拨下每个数字,听着电话那头传来漫长的“嘟嘟”声,等到最后,冰冷而机械化的女声传来——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沈迟安的心一点一点沉落,就连浑身血液似乎都在慢慢变凉。
他不死心,一连又打了好几遍,都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一会说不定还有其他人要用电话,沈迟安离开电话亭,坐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头一次觉得迷茫又不知所措。
灌了几口冰冷的夜风,他开始清空大脑,整理整件事情的思绪。
首先,祝祁给他的号绝对不可能是空号,也绝对不会打不通。以此为前提条件下去思考,那么整件事就变得清晰起来。
祝祁为什么不肯让他跟过去,亏他还信了他的鬼话,真以为他是因为见着自己就迈不开腿了,呵,男人。
肯定是因为有不能让他撞见的东西,或者说不能让他知道的东西,比如说……来接祝祁的人。
这个人也不是别人,很可能就是祝祁的父亲,毕竟他早已见过梁雯,所以不可能是她,除此以外最有可能来接祝祁回家,又不太想让他撞见的,只可能是祝祁父亲了。
其次就是为什么不想让他撞见,沈迟安不明白原因,但是猜想可能和祝祁最后那句话有关。也许对方是来警告他的,也许是别的事,总归祝祁又骗了他,因为这臭小子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正是心里没底,才说出那么模棱两可的话来。
最后还是手机号码的事情,如果此时打不通,那么就换个时间点打过去。
沈迟安思索了会儿,决定去南街找江叔。
夜晚的南街热闹不少,乱七八糟的人也多,沈迟安借着夜色遮盖,成功混入人群里,小跑到江叔的小店前。
见他这么晚过来,江叔满脸错愕道:“你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大晚上的你居然敢独自一人跑进南街?”
“抱歉,事出有因,”沈迟安喘了口气,“我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祝祁临走前吩咐过他,如果他想进南街找江叔,得提前和周璐说一声,但是今天实在来不及了,他也是碰巧发现了整件事情,意识到到祝祁实际上在骗他。
“什么事?”江叔对他道:“事先说明,我能力有限啊,帮不了你许多。”
“没关系,”沈迟安道:“只要你把公共电话借我一晚上就好。”
江黎升:“?”
很快他就明白了沈迟安的话中之意。
这小子倚在他巴掌大的小铺子旁边,一遍又一遍地拨同一个电话。
“我觉得你在某些方面已经快赶得上祝祁了。”江叔道:“还蛮有锲而不舍精神的。”
“那个字不念qi,念qie,”沈迟安边随口纠正他,边看着表拨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江叔老脸一红,啧道:“你这小子那么较真干嘛。”
沈迟安没回答他,守着点,终于在十一点零五分的时候拨通了祝祁的电话。
“喂。”
☆、70
低哑而极富磁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兴奋之中带着难掩的倦意。
“哥哥?”
沈迟安先是被这声音苏得浑身一麻,心跳加快几分,随即“唔”了一声,应道:“是我。”
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愉悦而又揶揄道:“想我了?”
这声笑就像小羽毛一样轻刷过沈迟安的心上,撩拨得他痒痒的,嘴角也跟着不自觉勾起来:“想啊,想的要命,恨不得现在就见到你。”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勾起祝祁的共鸣,尤其是沈迟安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时,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几秒钟。
而后才是祝祁笑吟吟的声音:“我这才刚走不到一天你就给我打电话了,看起来确实是想的要命。”
说实话,如果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祝祁是在回避话题,还有刚才那短短几秒钟的沉默,明显就是因为心虚,至于为什么心虚……
沈迟安唇边笑意不变,只是语气听上去冷飕飕的,甚至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是啊,如果不是这通电话,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他妈直到临走前都在骗我。”
“……”
电话那头再度沉默了几秒钟,祝祁闷闷的声音响起,无奈道:“哥哥有时候如果能不那么聪明就好了。”
“想的美,”沈迟安冷哼一声。
“你到底什么情况?”沈迟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祝祁并不像他一样直奔主题,而是带着几分迂回试探之意,似乎想要确认他知道到何种程度了。
“我能有什么情况……不就是家里管的严,一时半会没办法回去了。”
“放你的屁,”沈迟安咬咬牙,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我平时要学习,给你打电话的时间十有八九都在晚上放学之后,从学校达到附近还在营业,并且有公共电话的商店,差不多在十一点零五分左右。如果放到周六周日另说,只要是我有空的时间,你全都算准了,就在这些时间点等着我的电话。”
祝祁义正言辞:“哥哥,你真的想多了。”
沈迟安冷笑一声:“你万万想不到,我今天没上晚自习,也没通知你的小眼线周璐,而是专门跑到江叔的店里从一小时前就开始给你打电话,直到现在……”
祝祁的声音一下子就虚了:“哥哥,你听我解释……我今天刚回家有点忙,没来得及看手机……”
沈迟安掀了掀眼皮,蓦然觉得自己就像正在抓自己男友小辫子的怨女,皮笑肉不笑道:“好啊,我来听听你怎么狡辩,啊不,怎么解释。”
祝祁心虚到不说话了。
“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
“我……”他声音虚浮道:“我确实……是计划好的,但我真不是有意想要瞒着你的。”
“你是有意的,即便你知道这件事终有一天会瞒不住,也想着能多瞒一时是一时。”沈迟安长舒一口气,收敛之前的步步紧逼,放软了姿态,低低恳求道:“有什么事告诉我行吗?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跟你在一起,绝对不会放开你。”
“哥哥,别这样……”祝祁无奈至极的声音传来:“你如果始终用强硬的姿态来质问我,我或许还会死撑着嘴硬,但你这样一求我……我就心软了。”
所有严刑逼供抵不上情人的一句撒娇软语,前者还能刀枪不入,抵死硬撑,后者干脆丢盔弃甲,不攻自破。
沈迟安也觉得自己刚刚那句话说得软绵绵的像在撒娇,忍不住脸上一热,但是为了达到目的,仍然低声恳求道:“既然你心软了,就告诉我好吗?”
半晌,祝祁叹了一声,终于彻底放弃了挣扎,然而又委委屈屈地说道:“……好吧,但是你得先答应我,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放弃我的,对吗?”
这小子是有多没安全感?
沈迟安心一软,差点没忍住就想答应他,但理智还在,听这话的意思,祝祁难道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你犹豫了一点四三秒,”祝祁立马警觉:“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沈迟安:“?”
“我就知道……”祝祁哭唧唧道。
沈迟安头都大了,额上冒汗:“不是,你哪儿听出来我不爱你的。”
“你应该连想都不想,直接答应我的,可你竟然迟疑了,你肯定是不爱我了。”
“……”
“好好好我答应你,”沈迟安投降了。
“起因是这样的……”祝祁一秒敛起哭腔,声音瞬间切回到正常,甚至还有几丝憋笑。
mmp果然被耍了!沈迟安暗骂一声,一时不察被祝祁反将一军,不仅责问权没了,心怀愧疚的人也从祝祁变成了他。不过听祝祁还有心情开玩笑,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也稍稍落地。
“我父亲知道你的存在,”祝祁飞快道:“他不允许我和你往来,也没有再让我回A市的打算。要不是因为……或许连这点打电话的时间也要被他剥夺。”
沈迟安很想问“要不是因为什么?”
如果祝祁为了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去威胁自己的父亲,那他宁可不打电话,只要祝祁这个人还在这个世界,不管任何角落,他都会去找到他。
“我能问问原因吗?”沈迟安轻声道。
“十分世俗的原因,你不知道也罢。”祝祁讥讽道。
这次轮到沈迟安沉默下来。
“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回去找你,所以求你……不要放弃我。”祝祁道:“之所以瞒着你,是因为我有私心,我不知道要让你等多久,也不敢告诉你他不让我回去,我怕你不会再等我。”
沈迟安扶额,闭了闭眼:“所以你就想要一个人抗下这一切是嘛?江叔说得对,某些方面我们俩真是像得可怕。”
想要一个人扛下一切,倔强着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和懦弱无能,无论靠得多近,还是生怕对方会离开自己。
他再度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我会等你,你也要等着我。”
☆、71
淅沥的小雨渐止,深秋雾气弥漫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将炫目的光线千万次折射,几乎照亮半片天空。
城市上空再也看不见璀璨的星星,而是酝酿着比黑夜还要深沉的东西,盘桓在所有眼神漠然的人群上空,几乎快要把这座城市压的喘不上来气。
高耸而恢宏的建筑群拔地而起,穿过这些浓重的雾气直冲云霄,睥睨着这座工业化的城市。
就在这建筑物里,祝祁面无表情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穿过眼前的单向镀膜玻璃,眼波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祁?”梁雯看向他,扶着腰慢吞吞从沙发上起身,旁边立即有一保姆打扮的女人上前来扶,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她碰到哪里。
她的肚子已经愈发大了,看上去过不了多久就会临盆,让人心中惴惴,总忍不住担忧。不过气色倒是极好,应该是被滋养得不错,呈现出一种富态的丰腴之美。
“小祁?”梁雯又唤了一声,看着面前祝祁的背影,面露担忧。
“别叫了,”祝祁冷冷开口:“叫的人心烦。”
他回过头,语气讥讽:“怎么?你还怕我从这三十八层楼上砸碎玻璃跳下去?”
梁雯对他的态度倒是不以为意,讪讪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虽然你身体没跳,但是感觉心已经跳下去了。”
祝祁唇边泛起一丝冷冷的笑意:“如果让你现在滚出我家,永远见不到我爸,怕是你的心也要从这上面跳下去。”
梁雯语塞,顿了半晌,幽幽叹气道:“我说,你就不能对我态度好一点?”
“不能。”祝祁转过脸,没有再去看她:“我能再次回到这个'笼子'里,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这么大的一笔账,我会算不清楚?”
他抬手抚在冰冷的玻璃上,看见玻璃上倒映出自己死气沉沉的表情,以及身后女人无奈又心虚的表情。
“我们都是为你好……”梁雯道:“再说了,你也知道你爸的意思我根本抗拒不了,他要是下了什么决定,几头牛都拉不回来。那孩子的消息……我也不是有意透露给他的。”
原本祝祁将沈迟安藏得好好的,如果不是迫于无奈求助梁雯时透露了点消息,也不至于让他和沈迟安的关系这么快就被发现。这也就罢了,最终梁雯还是把他和沈迟安的事告诉了他父亲,这才有了现在的结果。
他早该猜到,这女人信不过。
“你只有回来了才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更何况那孩子我仔细观察过了,他懦弱又自私,就算现在是真心待你,早晚有一天也会被世俗压垮,抛弃你而去,早一点将你们分开,对你们彼此都好。”
祝祁边听着她的话,唇边笑意愈发寒凉与讥讽。
“再说了……”梁雯似乎有些艰难地开了口,声音越来越小:“以你的身份,确实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沈迟安的身份我调查过了,家境贫穷也就算了,但是他还有个……”
“别说了。”祝祁沉声打断她。
“他确实不适合你!”梁雯陡然拔高音调,飞快道:“有些东西是难以割裂的,比如血缘,比如生长环境……”
“我让你别再说了!”
梁雯悻悻地闭上嘴。
“你说这话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你自己吗?以你的身份和我妈相比,你又配吗?可你现在却和我爸在一起。说到底,你们全部都是自私的。”
一番话,把梁雯堵得哑口无言,她觉得自己道太阳穴开始突突地疼起来,保姆察觉到她的不对,忙将她重新扶到沙发上,阴阳怪气道:“大少爷您可少说几句吧,万一把夫人和肚子里的小少爷气着,等祝先生回来又要说你。”
祝祁心里一阵恶寒和反感,眼底陡升戾气,然而面色不变,仍轻声讥笑道:“好啊,既然这样的话就把我安排出去,也不用再气着你家'祝夫人'了。”
“我……”保姆一噎,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被压下去,不再说话。
等望够了,祝祁终于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过去。
每天他都会抽出这么一段时间,站在客厅里巨大的落地窗前向外看,因为唯有站在这里才能看到沈迟安所在城市的方向,就像是一种精神寄托,在那短短几分钟的电话时间之外,他似乎还能够与沈迟安心意相通。
这座城市远不如他所在的城市美,到处都是同一种色调和风格的高楼大厦,这里的人也不如他所在的城市里人真实,反而每一个挂着一副虚伪而冰冷的面具,兢兢战战活在别人的视线之下。
他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他不曾见过太阳。
关上卧室门的刹那,身后传来保姆尖声细语的安慰:“夫人,您再忍忍,等先生忙完这阵子就带您离开这里,到时我和先生说,让大少爷一个人留在这里,总归是他自己说想要独处的……”
宛若一泓死水,任凭再如何投入石子进去,也始终泛不起一丝波澜,他不再去管外面说了什么,将门不轻不重地阖上,隔绝了一切声音。
☆、72
晚上十一点零五分。
冬至已过,临近元旦,天气也越来越冷,沈迟安缩了缩脖子,躲在厚棉衣里,站在街边的小店里拨通了公共电话。
寒风凛冽,街道四下无人,唯有这家小店犹如黑暗里的一盏灯,给沈迟安心里捎去些微温暖。
当然,除此以外,还有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喂?哥哥……”
“嗯,”沈迟安抽了抽冻红的鼻子,眼神柔和下来:“今天过的怎么样?”
“还好。”祝祁道:“今天我这里下雪了,哥哥那边呢?”
“没……”沈迟安听着他声音里传来的倦意,稍微有点心疼,刚想说些什么,却听祝祁道:
“哥哥的声音听起来好累的样子,要多注意休息,别累着自己。对了,A市明天的温度又降了,哥哥得再穿多些……”
沈迟安忍不住勾起唇:“明明早就看过天气预报了,还问我这里有没有下雪……”
“哪有,刚刚才看的,”祝祁轻笑一声:“对了,听说初雪的时候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看,对喜欢的人表白。”
沈迟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却没有问为什么,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哥哥,我喜欢你。”
低低的、含笑的声音响在耳边,苏得人从骨子里泛麻,只觉得快要溺毙在这动人的情话里。
沈迟安眼神一暗,压制住心底翻涌起来的感情,喑哑着嗓子道:“我也喜欢你。”
“……”
电话那头突然就沉默了,半晌,祝祁的声音才再度出现,同样喑哑,却又急不可耐道:“可以再说一遍吗?”
沈迟安没有一丝犹豫,飞快道:“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要把这么久以来的思念和那些未竟的话语全部通过这短短四个字表达出来。
祝祁静静地听着,直到沈迟安停下来,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还想听吗?店主现在看我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傻子了。”
“想……”祝祁意犹未尽道:“不过还是等见了面再说吧,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沈迟安松了口气,换了个手拿电话,把早已冻僵的手揣进口袋里,顺便换了只耳朵接听,刚挨到电话,紧接着又听祝祁道:
“我爸想送我出国。”
“出国留学?”沈迟安顿了顿:“你们有钱人好像都挺喜欢把自己孩子送出国?”
“谁知道呢。”祝祁恹恹道。
“没关系,出国留学也挺好……有些人出国留学纯粹是为了镀层金,你出国肯定能学到不少好东西。”沈迟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祝祁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几分不悦。
沈迟安默然。他当然知道祝祁是什么意思,出了国,时差一旦颠倒,他们何止不能见面,就连每天这个唯一的电话也打不了。
但是……他总不能阻止他变得越来越优秀。
大概是沉默的时间有点久,祝祁明显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咬牙切齿道:“你要是敢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同意这件事,你信不信我……”
“不敢不敢!”沈迟安连忙打断他,吞了口唾沫,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敢听他接下来的话,而且因为这种事情自己差一点就错过祝祁了,说什么也不会再不顾他的个人意愿而私自做决定。
“这一切都是那个臭老头为了拆散我们俩做的局,”祝祁的声音阴沉无比:“说什么去学习,他巴不得他儿子早点在国外找女人鬼混,一改性取向。”
沈迟安一听也来气了,愤愤不平道:“怎么能这样啊,你的性取向是我,又不是'男'。”
祝祁小小地哼了一声,听着有点傲娇的意味在里面:“你自己也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想把我往外面推呢。”
“你放屁!”沈迟安怒道:“我能自己亲手给自己织一顶绿帽子吗?那不是傻x吗?”
祝祁闻言低低地笑起来,“算你还有点良心,没傻到为他人做嫁衣的程度。”
“那怎么办?”沈迟安又问。
“要是我再足够强大一些,强过我爸……或者有人可以扭转他的想法就好了……”祝祁沉吟道:“但是有点困难,他现在在业界纵横,实力不容小觑,连我外公都管不住他,不然也不会允许他明目张胆地跟梁雯在一起,连我这个儿子都不问。”
“确实。”沈迟安蹙起眉,脑海里忽地灵光一闪,被他及时抓住。
“那你说……赵朗这个人能行吗?”
“赵朗?”祝祁瞬间驳回他:“不行,我早提示过你,你最好别和此人扯上关系。”
“为什么?”
“他这人就像坨狗屎,被他黏在脚底板上甩都甩不掉,看着又恶心。”祝祁毫不吝啬对赵朗的口吐芬芳:“烂到骨子里去了。”
“实不相瞒,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好奇了。”沈迟安道:“他到底干了什么,口碑这么差劲?”
“啧,先说说他这个人吧,从小家庭条件不好,母亲是做皮肉生意的,不知道父亲是谁。他儿时起就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养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特点。上天赐了他一副好皮囊,他却惯会用这副皮囊从别人那里讨好处,又由于他妈的原因,觉得只看脸的没一个是好东西,认为他们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于是把自己硬生生逼成了海王,还是只玩心的那种,因为他有洁癖。
他妈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见他学习成绩不好,胜在比较有经商头脑,而且因为穷惯了,整个人像掉进了钱眼里,一心只想着挣大钱,于是掏了家底支持他下海去做生意。我先前说过一旦被他黏上甩都甩不掉,就是因为他比较不要脸,啊不,有毅力,生意还真被他给干成了,发了笔横财回家乡,正打算洗心革面,安分守己做生意让他妈过上好日子,结果发现他妈已经快不行了,没享什么福就先他一步而去。”
沈迟安听得津津有味,末了点评道:“这人身世原来这么惨啊,那后来呢?”
“后来啊……”祝祁忽然冷笑一声,“后来他便放弃了康庄大道,觉得这世上最好利用的,也是最好驾驭的,并不是那些所谓的才华和自身优势,而是他人的欲望。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个人想要不断提升自己成为最强大的人,这条路子不知道要走到猴年马月去,况且无论你身处何种巅峰,也总能发现比自己更加优秀的人存在。
但是引导一个人犯错却不一样,它比提升自我要容易一百倍、一万倍,只要清楚一个人的欲望和所求,然后在他们脚下挖个不深不浅的坑,哪怕不加掩饰,把坑直接暴露在他们眼前,也会有人不管不顾直接跳下去。
在他眼里,学历、地位、金钱、名誉,这些通通不值一提,他就像是个玩杂技的,再优秀的人一旦被拴上丝线,也只会沦落成一副任他摆布的人偶。”
☆、73(修)
“他手里握着无数人的欲望,无论是某些上位者,还是残喘在最底层的那些人,这些欲望一点一点堆积,造就了现在的他。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条南街,是也不是他创造出来的。这些南街以及他的存在,无一不是践踏着法律,踩在道德的底线之上,早晚都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才希望你不要去接触他,如果一不小心被拉入泥沼,就很再难爬上来了。”
“我知道了。”沈迟安回想起在自己房抽屉里静静躺着的那张名片,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安。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祝祁道:“怪我。”
“没关系,为你我甘之如饴。”
沈迟安轻声道:“但是我们应该怎么办?你父亲那里还有办法吗?”
“……”
感受到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沈迟安立马警觉:“你要是敢去国外鬼混,我就打断你的第三条腿。”
“噗……”祝祁低低笑起来:“抱歉,刚刚沉默是因为我听到你的话,突然觉得我们好像在偷情。还有,打断第三条腿你后半生的幸福就没了。”
沈迟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一红,说话磕磕绊绊道:“你、你这个……不要脸的。”
祝祁语气十分无辜:“这话可是先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现在又装纯洁小白花啦?”
“滚!”沈迟安吼了一声。虽然但是,他总觉得刚刚祝祁的话有哪里不对劲,什么叫打断祝祁的第三条腿,他后半生的幸福就没了???
“好了,不开玩笑了,”祝祁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别耽误你回家的时间。”
“哦……”沈迟安的声音一下子失落起来,“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祝祁听出他语气里浓浓的不舍,眼神柔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然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回了一句:“晚安。”
沈迟安所在的A市也下雪了。
下雪那天正好是元旦,离一质检还有半个多月。众所周知,高三学生没有假期,所有放的假最终都会补回来,而且大多数假期都在周六周日,本质上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但学生们还是很高兴。
沈迟安趁着元旦放假,晚上放了学就去附近的小店给祝祁打电话,但这次却没能打通。
他试了又试,直到手表上那根分针已经指到了三十,依然没能拨通电话。
沈迟安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烦躁地揉乱一头黑发,仔仔细细回想了近段时间来祝祁在电话里的语气,反应,等确定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之后,沈迟安开始怀疑祝祁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这么想其实不太好,有种诅咒祝祁的感觉。但毕竟关心则乱,加上打不通电话心里又急躁,于是便控制不住自己开始胡思乱想。
难道祝祁是被送到国外去了?沈迟安胡乱猜测着,不知为什么反而有点相信这种想法。
他咬了咬下唇,决定明天再给祝祁打个电话。就算真是突然被送到国外,可祝祁说什么也会接他的电话,哪怕有时差。
可是直到一质检后,祝祁的电话仍然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沈迟安彻底慌了。
老老实实在家里憋了几天,他终于忍不住,用沈芳华女士的手机联系到李文彬,把他约了出来。
约的地点仍然是高姐的奶茶店。
“哟,真稀罕,这才刚放寒假,咱沈大学霸就这么急着约我出来,看来真是想我想得紧。”李文彬拉开椅子,大大咧咧往下一坐,格外自然地翘起二郎腿。
恰逢高姐过来送奶茶,听到这番话微微一愣,悄悄撇了李文彬一眼,又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沈迟安,好像在说:这是小安你的新欢?看起来好像不怎么聪明的亚子。
沈迟安看懂了那眼神,接过奶茶的手一抖,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不!他才没有这么憨的新欢!
“哎,刚才那个美女姐姐看我的眼神怎么那么暧昧啊?”李文彬看着高姐的背影,低声对沈迟安问道:“你说她是不是看上我了?”
“没有,你想多了。”沈迟安面无表情道。
“行叭。”李文彬失望地叹了口气。
“对了,”李文彬聪裤兜里掏出手机:“你知不知道,一质检成绩网上现在能查到了!就在学x网上。”
“哦。”沈迟安看了眼他的手机,别说,自从打不通祝祁的电话之后,他现在还真有点羡慕有手机的人,因为他觉得这样就可以随时随地给祝祁打电话了,不用再天天跑去商店和报刊亭那种地方。
“我帮你查查你的分数呗?”李文彬的双眼亮晶晶。
沈迟安报了学x网的账号和密码。
“你别说,我还真有点好奇你这次的成绩,毕竟你谈了个恋爱,好多人不是都说恋爱影响学习吗……”
“假的。”沈迟安打断他,眼神像是死鱼。
“啧,你说假的就假的?”
“如果真的想学,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学习,也无关单身或者不单身,又或者外界有什么干扰或者影响,一切都是看个人罢了。”
“得,那我就来看看你的成绩。”李文彬如苍蝇搓手一般搓搓爪子,开始在手机上点来点去。
☆、74
李文彬点了半天手机,笑容慢慢凝固在唇边。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仔仔细细盯着手机,半天才吐出一个字:“草……”
沈迟安皱眉看着他:“怎么了?考的不好吗?”
说着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这段时间我状态不太好,估计发挥得也不行……”
“我艹拟马,市第一省第四这叫状态不好?!小爷我他妈一眼就看出来你不是人!说,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沈迟安一愣,非但没表现出半点高兴的样子,反而眉头皱得更深了:“……你们什么情况?我状态这么差还能让我拿到市第一?难道大家最近状态都很差吗?”
李文彬快要被他气吐血了:“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你可不知道我们班第二名那小子为了赶超你拼命到什么程度,体重都掉了十来斤,你倒好,天天谈着恋爱还能靠出这成绩,他要是知道了非得被气死。你这话简直是不尊重人家的努力。”
“我的错。”沈迟安道:“不过努力这种东西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你拼命别人也在拼命,大家都一样。”
这话倒是没错。李文彬气得哼哼一声,问道:“你刚才说你最近状态不好?为什么?不会又是因为祝祁那小子吧?”
沈迟安慢慢颔首。
“祝祁祝祁,他又怎么了?”李文彬没好气道。
“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联系到他了。”沈迟安揉着眉心,声音疲倦道:“我不知道他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心里焦急。”
也正是因为焦急,所以他才说自己状态不好。
“怪不得你这成绩非但不掉,省排名还上升了一名,”李文彬咋舌。
他知道沈迟安有个习惯,只要心情不好或者焦虑就会强迫自己去学习,拼命学习学到忘记一切,甚至可能连时间、吃饭和睡觉都忘掉。然后每次学完再累个半死,几乎把身体耗空,像是一口气跑完十公里似的,这样也就没心思再去想别的事情。
学习对沈迟安而言是静心咒,也是一种解脱。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趁寒假这段时间去找找他。”
“不行,”李文彬一口否定他:“且不说你根本不知道祝祁住哪,这大老远的,沈阿姨也不会同意。”
“可是你总不能让我这么一直等下去。”
“你一定要相信……”李文彬的表情蓦然严肃起来,盯着他一字一句郑重说道:“他会回来的,所以你要等。”
似乎因为这句话而有了些动容,沈迟安眸色微微亮起,萦绕在眉心的阴沉也稍稍驱散,动了动唇,低低叹道:“不论他回不回来,我都会等他。”
李文彬从未看见好朋友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竟也有点心疼,半开玩笑道:“如果他不回来,哥们就陪你一起去找,找到了一定要把这臭小子好好揍一顿,让他胆敢失联这么久。”
沈迟安唇角微扬了扬:“我可舍不得他挨揍。”
李文彬气炸了:“气死我了!哥们这可是在帮你!还是不是兄弟了!”
“是是是,”沈迟安的心情莫名好上不少,“我刚刚开玩笑的,等找到祝祁我也要把他揍一顿。”
又和李文彬说了会儿话,沈迟安心中的郁结才终于舒缓了些。
其实李文彬说得对,关于去找祝祁这件事,尽管他不甘心,可他必须正视现实,正视自己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