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摔了一跤?”沈芳华一脸不信:“鬼扯吧你,你也不看看你脸上那四个手指印,还摔了一跤……”
沈迟安揉了揉眉心,在心里把那五个不良连着骂了一遍,想问候他们全家。
“活该你被打!”沈芳华阴阳怪气地说:“早叫你去补课班你偏偏不去,是不是和什么坏孩子鬼混,被人家给打了?啊?说话呀!”
沈迟安心里头烦躁,说话忍不住带了火气:“没有。”
“没有?没有你这脸怎么回事?别给我扯谎,你妈我养你这么多年,你说没说谎,想要什么,一张嘴我就知道了。”
“真没有……”
“你还狡辩?”
“……”
沈芳华又道:“可给老娘气死了,要不是老娘往你补课班打了电话,都不知道这半个月你一直没去上课。你马上都高三了,要是再不好好利用这个暑假,你能考上个啥?人陈树每天上下午都去补课班待着,晚上八/九点钟才回来,别看你现在是年级第一,等暑假一过,反超你的人多了去了。”
陈树是沈迟安的同班同班同学,跟沈迟安住同一个小区,还好巧不巧在同一栋单元楼。
虽然沈迟安自认为和他不熟,但难免上下学常常能碰见,总要打几声招呼,久而久之,两方家长就渐渐有了接触。沈迟安的同学里,沈芳华能清楚记住名字的为数不多,陈树算是其中之一。
“听到话没,别总低着头。”沈芳华一看到他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跟你那个孬种爸一模一样,也就犟的时候来劲……从明天起你给我去补课,对了,那补课费呢?你前段时间没去上课,钱拿回来没有?”
“压在你床头下面了。”
“明天拿着钱上课去。”
沈迟安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忍了又忍,沉声说:“我不去。”
“不去?为什么不去?”沈芳华眉头拧得死紧,盯着沈迟安破口大骂:“你跟那群野孩子跑去玩我还没找你麻烦,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去玩。”湿透的书包静静躺在脚边,深色的水渍在木地板上晕染开来。书包的拉链没拉紧,露出被污水浸泡过的书页的一角,上面某些黑色字迹早已模糊,和下一页黏在一起,经过一路的颠簸,几乎已经软烂。
身前沈芳华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但他脑袋里嗡嗡的,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蓦地,他一脚踹上了书包,眼睁睁看着它滑落好远,拉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这一行为无疑激怒了沈芳华,她忽然抬手,一巴掌甩在沈迟安脸上,红色重新覆盖在原本的掌印上。她看着沈迟安高肿的脸和通红的肌肤,胸口剧烈起伏:“你还来气了是不是?”
明明脸颊上还在不断传来火辣辣的疼,但沈迟安盯着那书包,却莫名其妙觉得好受许多,哪怕鼻头已经发酸,眼眶也开始灼热。
“你都这么大了,很快我也打不过你了,问不了你了,”沈芳华喘了口气:“我每天挣钱养你这么辛苦,你能不能听点话,省点心?”
沈迟安突然就冷静下来,他走了几步,乖乖把地上的书包捡了起来。虽然可能看上去有点窝囊,毕竟刚踢完书包又去主动捡,但他确实是不想再和沈芳华起任何争执了。
“我知道了。”沈迟安说:“我明天会去补课班。”
见他松口,沈芳华也放下了吊着的那颗心,刚想说些什么,只听沈迟安又说:“不过我要自己选择补课班。”
沈芳华说:“自己选?”
沈迟安顿了顿,说道:“好的补课班一节课要好几百,从属专门的教育机构,师资力量强大,你报的课价位低,师资力量差,我学不到什么。”
这番话令沈芳华深信不疑,毕竟沈迟安和其他孩子不同,他的基础非常扎实,如果想要更上一层楼,只能选择更高难度的课程。她愁道:“一节课几百……”
见她又在心头默默算账,沈迟安叹了一口气:“我打听到我们学校有一个老师在私下里给学生补习,她的价格要便宜些。”
沈芳华闻言,脸上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补课班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但是肯定要去上的……”
她顿了顿,又道:“明天让你补课班老师给我打个电话。”
沈迟安说:“知道了。”
沈芳华看着沈迟安的脸,眼里闪过心疼:“妈妈没什么文化,帮不了你的学习,但是补课费你也别操心,不管多少妈妈都付得起,总会供你读完大学。所以你给我好好学,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沈迟安抿了抿唇,觉得很烦躁。
话说一两遍就行了,这么多年来沈芳华这话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就像是一个知识点,被人用锤子一点一点钉在他的脑海里,骨血里,一辈子都不会再忘记。
就算刚开始能够成为他为之前行的动力,久而久之,也麻木到厌倦。
但沈迟安没反驳,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拎起书包去厕所洗刷。
沈芳华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半晌,转身去给他热晚饭了。
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沈迟安向来古井无波的生活里,荡出一圈圈涟漪。以至于沈迟安在晚上睡觉前,放下英语书后,闭上眼睛回想的不是书上的单词,而是某个画着黑色眼线的少年。
他强行把那人的身影挤出脑外,默背英语单词,但是在意识逐渐被困意取代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模模糊糊地想,不良少年的生活都是那样的吗?打扮得花里胡哨,一群人无所事事地聚在一起,打劫泡网吧……
并不是好奇,而是有点儿难以想象。
早上六点多,沈迟安从床上爬起来,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摸起枕头旁边的高考必背古诗文小册子进了厕所。
沈芳华这会已经上班去了,因为要到晚上七八点钟才能回家,所以她一向都是只在桌子上留了钱,让沈迟安自己买早午饭吃。
沈迟安洗漱完毕,拿着钱下了楼。
书包洗了还在晾,所以今天出门的时候,沈迟安两手空空,只揣了那本古诗文小册子在口袋里。
他刚把门锁上,往楼下走几步路,到第五层时正巧撞见一个人蹲在门口系鞋带,旁边的门敞着,从里面探出半个女人的身子,嘴里不断催着:“快点。”
那女人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沈迟安的身影,立马露出个笑来:“哟,小安啊,这么早就起来了。”
沈迟安扯了扯嘴角:“阿姨好。”
“好,好,”女人笑着,又把脸转向系鞋带的人:“陈树你快点,你看看人家小安都起来了,你还在这里磨磨唧唧。”
陈树从地上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了眼楼梯上的沈迟安,匆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沈迟安也抬了手,目光移到他背上背的那个书包,鼓鼓囊囊,里面明显装了很多的书。
女人轻飘飘地瞥了一眼沈迟安,说道:“没怎么在这个点看见小安呢,怎么,小安也去补课吗?陈树今天起晚了,刚好遇见你,正好,你们两个就一起下楼吧。”
沈迟安知道她的言下之意。
毕竟是一个班的同学,要说没有竞争,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于沈迟安而言,只有陈树的单方面竞争罢了。
陈树成绩也不错,他们班四十多个人,陈树常年稳定在第十名前后。
陈树妈为了让陈树成绩提上去,没少报补课班,而且抓准了沈迟安这个年级第一的作息,一定要陈树比他起的早,睡得晚。
听刚刚那话的意思,就是想表现一下自家儿子起得比年级第一早,学得比年级第一认真,再和年级第一拉近拉近关系。
“好。”沈迟安停下脚步,笑了笑:“不过阿姨,我从来没有上过补课班。”
陈树妈一愣,迟疑道:“可是我听你妈说……”
而且据她观察,暑假以来沈迟安基本上每天都背着书包出去,明显就是去上课的。
不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背书包。
沈迟安说:“上补课班,对我而言没什么用,只是让我妈图个心理安慰而已。”
他倒是不怕陈树妈把这些话当风吹给他妈听,相反,如果他妈能因此醒悟过来,停止给他报补课班,他还要感谢陈树妈。
陈树妈一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脸上的笑也有点挂不住,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来。
原本她还想在沈迟安面前炫耀炫耀陈树学习认真,每天起早贪黑,结果沈迟安这句话一出……顿时让她吃瘪了。
吃瘪的同时还有怀疑,沈迟安到底是怎么学的,什么课都不补就能爬到年级第一?为什么她家陈树天天学习,成绩还上不去?
见陈树已经穿好鞋,沈迟安走近几步,和他一起下楼:“阿姨,我们先走了。”
“好,你们走吧。”陈树妈说:“路上注意安全。”
走到楼下,陈树对沈迟安说:“你真的从来没有上过补课班吗?”
陈树很少跟他搭话,沈迟安也是如此。无关人品与性格,有些人只需一眼,就知道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此时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询问,沈迟安只是笑了笑:“起码在此之前,从没有过。”
当然,以后也不一定有。
见沈迟安不似作假,陈树沉默地点点头,两人一路无话,走到早点摊就分道扬镳了。
陈树每天被他妈伺候得好好的,什么都不需要过问,三餐自然也都是备好的,而沈迟安则需要自己解决一切,有时甚至为了省钱,干脆少吃一顿。
虽然才六点半,但是早点摊已经汇聚了一部分人,沈迟安排队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
快到前面某个小巷口时,他放慢了脚步。
“喵~”
今天巷子里的猫叫似乎比以往要响亮。
沈迟安照例把其中一个包子掰了一半下来,走近巷子。
当看到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喂猫的人时,沈迟安先是一愣,而后眨了眨眼睛。
他确认好了一会,不得不再次感慨世界真小,命运真奇妙。
没错,地上蹲着的那人是祝祁。
怪不得今天的猫叫这么欢快,敢情是又有猫奴来给送吃的了。
“喵……”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和其他尖细柔嫩的猫叫声不同,明显是来自某个庞然大物。
某庞然大物叫了一声,很快得到其他猫咪的附和,于是又叫了一声:“喵……”
沈迟安心里好笑,走过去抬手拍了拍祝祁的肩:“祝……”
就在他刚碰到祝祁的肩时,祝祁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沈迟安的手,黑色眼线包裹的那双眼睛更显眼神凶恶。
“你……”
沈迟安被他吓了一跳,随即手上传来一阵疼痛,他被祝祁的手骨骼硌得生疼。
看清楚来人,祝祁放开手,脸色臭臭的。他定定地看了沈迟安好一会,又面无表情地转头接着去喂猫。
不知为何,沈迟安在他转头的瞬间,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不悦,这让沈迟安也跟着不悦起来:“我只是想打个招呼,你干嘛抓我啊,不知道自己手劲大,抓人很疼吗?”
“不知道。”祝祁冷冰冰道。
啧,不道歉就算了,这态度,实在是欠揍。
☆、5
和昨天不同,祝祁今天只穿了件白T恤和宽松的七分牛仔裤,朴素得和那张脸格格不入。这也就是为什么沈迟安一开始看了好一会他的背影,才敢确认他是祝祁。
这身衣服和祝祁的风格有些差距,而且边角都有些旧了,看上去不如昨天那套,也不是很合身,显得大了。
沈迟安后退一步,站直了,目光穿过祝祁的肩,看到他手里拎着的一袋肉包,数了数,起码有五六个。
巷子里的流浪猫都被祝祁喂的饱饱的,一个个躺在地上撒娇,露出柔软的肚皮任他揉。
祝祁很自然地把手放在那些猫肚子上,动作小心轻柔,跟刚刚用力抓着沈迟安时完全不同,那只修长的手在撸猫时几乎从骨子里透出一份温柔来。
沈迟安“啧”了一声,看着这场景,心里莫名滋生出一种酸酸的感觉。
有奶就是娘,没骨头的猫。
既然祝祁都这个态度了,他也不是那种恬不知耻再贴上去的人。沈迟安撇撇嘴,狠狠咬了一口手上掰下来的那半个包子,从小巷里转出来,朝车站走过去。
夏天除了热,就是天气多变。昨晚还是大雨滂沱,哗啦啦下了一夜,今早起来就烈阳高照,蒸发着路面上的积水。
沈迟安坐上公交车,赶到奶茶店里时还不到七点半。
“小安,你今天来得有点早哦。”高姐已经在店里忙活了,见他来时,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的表。
沈迟安想到被喂饱的那几只流浪猫,“嗯”了一声。
“呀,小安你脸怎么了?”高姐注意到他半边脸的红肿,放下手里的活,惊讶地走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沈迟安抚了抚自己的脸颊,皱起眉:“很明显吗?”明明他今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已经好很多了。
“也不是,”高姐踌躇了会,说:“不仔细看看不太出来。”
“那就好。”沈迟安松了口气。
“你这脸……”高姐张了张嘴,明显想问些什么,但是又有所顾忌。
“没事,你别担心。”沈迟安笑了笑,又说道:“对了姐,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你说,只要是姐能帮的肯定帮。”
“谢谢姐,”沈迟安说:“……你能帮我给我妈打个电话吗?”
“啊?”
沈迟安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她。
他想让高姐装成自己昨晚说的那个补习老师,给他妈打个电话。他之所以敢这么做,一是他妈不认识高姐,二是他深知他妈太忙了,除了这个电话,是不会亲自来查证他有没有上补课班的。所以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可以是可以,”高姐迟疑道:“但是这样真的好吗?小安你不去上补课班?”
“没事的。我……也有自己的苦衷。”
沈迟安暗叹一声。其实他也知道,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总有一天会败露,而那时他所要承担的后果,可能远比第一个谎言还要重些。
但是一旦做了,他就不会再后悔,因为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高姐自然是信任沈迟安的,毕竟沈迟安来这里打工的这半个月以来,她看得清清楚楚。无论学习还是工作,沈迟安在对待每一件事时都认认真真,到她这里倒不像是打工挣钱,反而像勤工俭学。
所以当他说有苦衷时,高姐也知趣地没有再问,而是说:“好,什么时候给你妈打?”
“中午的时候,正好她午休。”
“行。”
到了中午,高姐给沈芳华打了个电话,虽然对高姐的年龄有些犹疑,但是她把沈迟安的基本信息都说了出来,又有模有样地分析了一通沈迟安的成绩,很快就让沈芳华放下疑惑,安心挂了电话。
“谢谢姐。”沈迟安说。
“没事。”高姐松了一口气:“刚刚可把我紧张坏了,你妈问得好仔细哦。”
毕竟有前车之鉴,不仔细点就怪了。沈迟安笑了笑,对她说:“高姐去休息一会吧,这里我来看着就好了。”
“好。”大中午没什么人,她也能忙里偷闲一会,只不过要辛苦沈迟安了。
沈迟安安安静静地坐在收银台后面,一遍又一遍翻看那本古诗词小册子,顺便计划了一下什么时间抽空去书店,他要再去买几本练习题和单词书。
午后的倦意如潮水般袭来,沈迟安忍住了没睡,却没忍住放空了会大脑。就在这时,感应器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回荡在空无一人的甜品店里。
“欢迎光临——”
沈迟安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望向门口:“您好,请问需要……”
他看向来者,把卡在嗓子眼里的两个字憋出来:“什么?”
来人抬眸,颇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表情归为平静。
沈迟安僵硬地扯了扯嘴,说道:“好巧。”
又他妈是祝祁,鬼知道他遇见多少次祝祁了。
祝祁点了点头,可能是真的觉得很巧,没什么表情地回了一个高冷的“嗯”字。
沈迟安看着他走近收银台,单臂下夹了一只篮球,白T恤上有些地方已经被汗浸透了,明显是刚打完球过来。
奶茶价目表贴在前台的桌面上,沈迟安身后头顶上的LED屏也有显示,不过祝祁似乎没留意到桌面上的奶茶价目表,而是一眼就望向了LED屏,为了看得清楚些,他甚至贴在收银台的边缘。
这样一来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不少,沈迟安和祝祁之间只隔了一个小小的收银台,中间不超过半米。
说来也怪,流了这么多汗,沈迟安却没闻到他身上有什么汗臭味,依旧是洗衣粉的清香占多。
随着下颌抬起,汗水从耳鬓一路沿着颈部的曲线滑进白T恤,沈迟安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祝祁鼻尖和额头上细小的汗珠。
这让沈迟安不由愣了一下,然后不自觉低下头,移开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祝祁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几乎擦着头皮传入耳朵:“我要昨晚那杯奶茶。”
“啊?”
祝祁看了他一眼,又重复一遍:“我要昨天晚上喝的那杯奶茶。”
“……”沈迟安无语了一会,说:“你是不是记不住名字,记不住就直说。”
“我在这上面找不到。”祝祁指了指LED屏。
“能找到,”沈迟安面无表情地戳穿他:“但是没有图片。”
☆、6
祝祁沉默地和他对视。
和沈迟安想的一样,祝祁就是记不住名字,所以在奶茶价目表上找了半天,试图找出吻合昨晚那杯奶茶的名字,很可惜他失败了。
“名字。”祝祁说。
沈迟安想了想,说道:“Roman Holiday。”
“要一杯'罗马假日'。”祝祁从牛仔裤的裤兜里掏出手机。
沈迟安微微挑了挑眉,暼他一眼,然后转身去准备奶茶。
祝祁看着他动作,找到旁边吧台的高座椅,抱着篮球坐上去,两条修长的腿折叠起来,踩在金属踏脚上。
“你在这里打工?”明明是疑问句,却被说得毫无起伏,听起来就像是肯定句。
沈迟安讨厌他这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而且一句话说得很简短的人,再加上早上的气还没消,于是不耐烦地答道:“嗯。”
“你不去上学吗?”祝祁看着沈迟安忙碌的背影,补充道:“暑假补课。”
一个两个都跟他提补课,他上不上补课班,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沈迟安没好气地说:“请问和你有关系吗?”
祝祁顿了顿,又说:“篮球会吗?”
沈迟安搅了搅手里的牛奶,端起来转身面对祝祁,目光移到他手里的篮球上,边搅边说:“会打,但技术不行。”
虽然每天花在学习上的时间多,但是不代表他没接触过别的东西,相反,他还会弹点钢琴,不过只会像生日快乐歌那种简单曲目。
祝祁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你现在有空吗?”
沈迟安打量着他的表情,心道:这货不会想拉我打篮球吧?
果不其然,祝祁举了举手里的篮球:“想玩吗?”
“不想,”沈迟安毫不迟疑地否决他,转身把牛奶倒在奶茶杯子里:“你看我现在像是有空的样子吗?”
祝祁闻言,脸上露出些许失望的神情。
沈迟安想起昨天晚上那群不良,说:“你不是有一堆好兄弟?为什么不找他们去打。”
“不算是兄弟。”祝祁恢复面无表情,说:“我跟他们并不熟。”
都被喊大哥了还不熟?沈迟安很想问这么一句,但是转念想到祝祁和昨晚那帮人并不是同时出现的,而且又有哪个真兄弟会帮外人打自己人,确实也说不过去。
“你的奶茶好了。”沈迟安把奶茶推到他面前。
祝祁低头看看奶茶,又把头抬起来,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能不能麻烦你把它们混合一下。”
很难想象一个画着黑眼线,打扮得吊儿郎当的混混会非常有礼貌地请求他帮忙。这让沈迟安着实愣了一下,然后二话不说去帮他抽薄片。
等奶和茶彻底混合在一起,沈迟安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干了些什么。
为强者向自己示弱,这种反差是很难拒绝的,因为此刻他被祝祁捧的很高,而祝祁则像他的小弟,是需要被帮助的那一个。
“谢谢。”祝祁说道,然后低下头两手捧着奶茶,也不用吸管,直接大口喝起来。
沈迟安倚在收银台后,看着他喝奶茶,心里谜之升起一种成就感。
忽地,他想起一件事来。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这附近只有一个篮球场,在体育馆那边,离这条商业街有一定距离。也就是说,祝祁为了一杯奶茶,走了几里路来这条街……等等,可能吗?
见沈迟安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祝祁咽下一口奶茶,疑惑地回望他。
“你……”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沈迟安抢先一步道。
半晌,祝祁才开口道:“你的脸……”
沈迟安“哦”了一声,说:“昨晚被你小弟打的啊,你忘了吗?”
虽然进一步加重是因为他妈,但是沈迟安不知怎地,忽然就想逗一逗祝祁这个厌世脸,于是他又说:“……虽然你说和那群不良不熟,但你到底是他们大哥,也是认识他们的,对吧?”
祝祁皱起眉,望着他,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眼见大鱼咬钩,沈迟安勾起唇角:“作为大哥,自己小弟打了人,还抢了我一百块,你除了打他们一巴掌外就没有点表示?”
闻言,祝祁的眉头皱得更紧,看着沈迟安不说话,似乎在问你想怎么样?又似乎觉得那群不良的行为和自己没多大关系,不明白沈迟安为什么总要把他和他们牵扯到一起。
片刻,祝祁说:“你想怎么样?”
沈迟安捏了捏下巴,忖度道:“让你再去把小弟揍一顿只会让他们更加恨我,所以……”他把视线落在祝祁身上,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祝祁平静地与他对视:“你想让我偿还那一百块钱吗?”
“这倒也不是。”沈迟安把胳膊支在柜台上,托起下颌对他笑道:“赔偿我的复习资料就好了。”总共也就几本书钱,远不及一百。
祝祁盯着他的笑脸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天才同意道:“好。”末了又补充一句:“但你要陪我打篮球。”
“哎不是,”沈迟安奇了:“我这让你还前债呢,不是让你跟我做交易。”
“无论是抢钱还是毁坏你的复习资料,都不是我干的。”祝祁说:“你用不着觉得我好说话,就把这一切都归咎到我身上。”
话是这样说没错,沈迟安甚至也没想过他会同意赔偿,但是莫名其妙把自己搭进去了,这可就奇了他妈个怪了。
“我不同意。”沈迟安说:“我没那个时间陪你打篮球。”
而且这也能叫好说话?平日里屁都不放一个,实际上精得很,他真是小看祝祁了。
“我觉得这对你没坏处。”祝祁喝了一口奶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喝凉的是对胃不好,但是不运动也对身体不好,尤其是身高。”
沈迟安感觉自己被鄙视了。尤其是祝祁站起来展现出比他高半个头的刹那,他能够清楚地察觉到,自己被眼前这个臭小子挑衅了。
表面上看着打打闹闹的好兄弟,私下里也时常会有暗潮汹涌争强好胜的时候,更别提他们两个不怎么熟,但是年纪差距又不大的少年了。
谁还没有点火气呢?又正值气血方刚的年纪,沈迟安头脑一热,也懒得管什么“abandon”和“学不可以已”了,只想到这周打工结束刚好高姐给放两天假,他要是不教训教训祝祁,把自己在祝祁那受的气发泄出来,书背得再多也没意思。
“行,我跟你去。”
☆、7
沈迟安说:“约在哪?”
祝祁想了想,问:“篮球场?”
沈迟安说:“我问你,你刚才说的话还作数吗?”
祝祁歪头,露出一脸疑惑:“什么话?”
“我陪你打篮球,你赔我复习资料。”
“不是赔,是送。”祝祁一脸认真地改正他的说法。
“行行,我陪你打篮球,你送我复习资料。”沈迟安说:“那就这样约好了。我这周六有空,我们就周六早上八点篮球场见。”
说话间,沈迟安就看见祝祁抬了眸子,唇角难得扬起一丝微小的弧度,轻笑一声,有点得逞的意味:“不见不散。”
说完,他一手抓着篮球,一手端着那杯奶茶出了店门。出门之后,祝祁用力向地面弹了一下篮球,然后轻巧接住,隔着奶茶店的玻璃回首与沈迟安对视一眼,又很快转过头,消失在沈迟安的视野里。
沈迟安目送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心脏像被小猫咪的爪子挠了挠,有点兴冲冲的期待,还想要这周过得快一些,好让周六赶快到来。
就像枯燥的日子有了一个盼头,连着五天的工作日期盼着一个周末,沈迟安把这份小小的期待埋在心底,利用兴奋回旋的余味,背书背得更加勤快了。
就当是对自己的奖励吧,沈迟安告诉自己,祝祁说得不错,学久了也是该出去运动运动,不然身体跟不上。
沈迟安站在篮球场门口,低头看了看手表。
现在是周六早上八点零二分,祝祁没出现。守时是个好习惯,可惜这人没有。
再等个五分钟?十分钟?沈迟安默默算着时间。
算时间是他每天必干的事,作为一个快高三的学生,每天什么时间点该干什么,他都得计划得好好的,以免一件事做不完耽误下一件。
算得多了,就连考试做题的时间他也能精准把控,例如一道数学选择题要在一两分钟内选出来,较难的则三分钟。
绝不能以为,可以缩短下一题的时间来解决眼前这一题,否则很容易越拖耗时越长,人也越焦躁。尤其是在没有十足把握得出正确答案的时候,这种判断甚至可以称得上愚蠢。
大约一两分钟后,沈迟安终于远远地瞧见了祝祁的身影。
他抿了抿唇,向祝祁招手:“这!”
祝祁很快看见他,向他跑过去。
“你迟到了。”沈迟安冷静地说:“迟了五分钟。”
“下次不会了。”祝祁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给沈迟安:“我去了一趟奶茶店,晚了点。”
沈迟安低头,看着他的手里东西。两杯奶茶,都是罗马假日,出自高姐店里。
沈迟安接过其中一杯奶茶,注意到两杯奶茶的杯口处都有点撒出来,可能是剧烈晃动导致的。
他抬起头,看着祝祁:“谢谢,我今天没带钱,下次还给你。”
祝祁怔愣了一下,说:“不用……就一杯奶茶而已。”
“不行,还是还给你。”沈迟安望着他额头上的汗,握着奶茶杯的手指紧了紧,触及杯壁上凝结的水汽,只感觉一片冰凉的濡湿缓缓由指尖沁入心脾。
“行。”祝祁没和他较劲,爽快应下来,又解释道:“半路发现没带水杯,就去买了一杯冰饮。怕你也没带,就又买了一杯。”
祝祁想得不错,沈迟安确实是忘带了杯子,甚至要不是祝祁提醒,他都想不起来这事,毕竟不常出来打篮球。
不过……
沈迟安开口道:“其实比起奶茶,喝水更解渴一点,体育场里有卖矿泉水的……”
“我想喝。”祝祁淡淡回应他。
“……”
“我们进去吧。”祝祁先一步走在他前面。
沈迟安跟在他后面,默默看着祝祁的背影,心里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闪了闪。
因为是清早,篮球场上没什么人。沈迟安和祝祁走过去准备热身,正打算开始时,就听一道粗犷而浑厚的男声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
“沈迟安!”
沈迟安猛地转过头,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足有一米八几,高壮高壮的人跑过来,一面跑,一面喊他的名字,并且还在兴奋摆动着自己小肉手,声音发颤,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沈迟安颇有些惊讶道:“李文彬?”
来人跑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肩,笑得中气十足:“没想到能在这看到我们的大学霸。”
“嗯……我也没想到会在这看见你。”
李文彬故作不满的撇他一眼:“不是早跟你说我常来这打篮球了嘛。”
沈迟安在学校里少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李文彬算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要问他俩是怎么认识的,也就是高一的时候坐过一年同桌,虽然李文彬成绩并不是特别好,但是为人不错,真诚又善良。
现在两人还在一个班里,放学吃饭也常常一起走。只可惜沈迟安没有手机,又正值暑假,他要打工,几乎不和李文彬联系,所以现在能在篮球场上遇到,实属难得。
沈迟安问:“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李文彬指了指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几个人:“跟发小他们来的。”
“哦……”
“刚准备打篮球咋就看见你了呢,你说我俩是不是特别有缘?”李文彬邪笑着捅了沈迟安一肘子:“是不是?”
“是是是。”沈迟安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静静站着的祝祁:“我还有事呢。”
“什么事啊,”李文彬挠头:“我俩这么久不见,你不打算和我唠唠嗑啊,我可想死你了都。对了你怎么会来篮球场啊,你不是在打工嘛?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啊?”
他的问题跟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沈迟安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又害怕晾在一边的祝祁会不悦,只得说:“我跟一个……朋友,来这里打篮球。”
“朋友?”李文彬听到这两个字眼似乎有些惊讶,转头张望了一下,刚好瞧见祝祁。
察觉到他的目光,祝祁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兴许是那黑色的眼线和漠然的表情太有冲击力,李文彬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立马把沈迟安搂到一边,低声说:“兄弟你要是被不良少年打劫了就说一声,我搁这呢,你别怕。”
沈迟安哭笑不得:“什么啊。”
“你别告诉我后面这个真是你朋友,骗鬼呢。”李文彬夸张地睁大眼睛:“你要是受威胁了就眨眨眼,没事,兄弟带的人多,他就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沈迟安总有种感觉,恐怕就算祝祁只有一个人,李文彬和他带的那帮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得过的。
沈迟安说:“不是,他真是我朋友。”
“啊这?”李文彬看看他,又看看祝祁:“你一个年级第一的大学霸,怎么和不良青年在一块鬼混了。”
关系太熟,以至于李文彬根本不斟酌用句,想说什么就直说了,虽说出发的是站在沈迟安这边,但是并不一定正确。
沈迟安把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下来,稍微正了正脸色:“学习成绩跟交朋友之间没多大关系,跟人品好坏之间也没多大关系。”
李文彬很快反应过来:“你说的也是,我学习成绩不好你都没嫌弃我,哎,行吧。”
与此同时,祝祁一直不动声色地伫立在他们两人身后,特别是在沈迟安说出刚刚那句话时,他的目光顿了顿,停留在沈迟安认真的侧脸上,半晌没有移开。
“这样吧,我们一起打球吧,你看你们就两个人,这么大一块篮球场地呢,多几个人玩也更有趣点。”
听他提出要和祝祁一起玩,沈迟安忍不住偷偷朝祝祁那边看了一眼:“这个光问我不行……”
李文彬立即会意,走到祝祁面前,刚想老道地套近乎,但又在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的注视下把话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一下,笑着说:“这位哥们,要不一起打个篮球?”
祝祁问道:“你们几个人?”
李文彬想了想,说:“加上我来了六个,到时候叫两个人当替补,我们先一起玩,刚好三对三。”
几乎没有犹豫,祝祁很快就点头同意了:“可以。”
李文彬一喜,回过神来立即转身去叫人,等带了人回来,又似征求意见般问祝祁:“我们怎么分组?”
祝祁回道:“随便,但我要和他一组。”说话时他一直看着沈迟安,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李文彬非常痛快地点头:“行,那我也和你们一组。”
“不要你。”
“啊?”李文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啥?”
“不要你,换个人。”
听到祝祁拒绝自己,李文彬瞪了瞪眼:“我怎么了你就不要我?”他甚至怀疑祝祁是记刚才的仇,不过转念一想,如果祝祁真的记仇,恐怕都不会和他一起打篮球。可他实在想不明白,祝祁为什么不要自己。
祝祁问:“你球技很好吗?”
“那当然,”李文彬还以为他是不信自己的技术,哼道:“你不会信不过我吧?”
“不,我信。”沈迟安淡漠地看着他:“正因为你球技好,所以不要你。”
“为什么?”李文彬懵了。
“为了公平。”
☆、8
“你的意思是说……”李文彬愣了好半天,还以为自己误会了,但是看看祝祁那张脸,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他再次搭上沈迟安的肩,把他搂到一旁,压低声音小声说:“卧槽,你这朋友……逼装的有点猛啊。”
沈迟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耸耸肩:“他就是这样,别管他。”
“行,这可是你说的,那过一会我就不放水了啊,”李文彬说:“让爷爷我好好挫挫他的锐气,让这小子知道逼不能乱装。”
沈迟安点了点头:“正有此意。”
李文彬重新转过身,走到祝祁跟前。
先不说祝祁有没有这个能耐配得上他撂下的话,但是李文彬确实得承认,祝祁的气势很足,有一种并不刻意,却很强劲的气场自内而外散发出来,令站在他面前的李文彬不自觉挺了挺胸膛。
正式分组之前,李文彬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祝祁道:“哥们,你混二次猿吗?”
祝祁的眉头轻蹙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李文彬摸了摸下巴:“是么……感觉你的中二之魂在熊熊燃烧啊,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祝祁没有理会他的话,顿了顿,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了可以了,”李文彬说:“就按你说的来吧。你一个大佬带俩,我就当你对家。”
祝祁点了点头,转头对沈迟安和另一个名叫顾超队员招呼:“跟我来。”
祝祁只是简单地询问了三人的擅长部分,随即又沉默着开始热身,并没有制定任何战术,也没有再说其他话。
沈迟安倒是对他这种态度没什么反应,而且反正左不过是场游戏,娱乐至上,赢输对他而言都无所谓。只是稍微有点惊讶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了祝祁这种高冷孤僻的性格。
不过顾超就有些不太服气了,虽然没有刻意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是实在是没忍住,对祝祁和沈迟安说:“你俩都不定战术的吗?”
沈迟安和祝祁齐齐转过头盯着他,面露疑惑。
顾超顿时就更不爽了,他看了眼李文彬那边,见他们正认认真真地商量,而自己这边的人一个个都漫不经心,压根没半点团队样,忍不住道:“我们难道不用点牛角战术或者普林斯顿打法什么的……”
“没必要。”祝祁慢悠悠抬眼,声音听着都懒散:“不如XJBD打法。”
顾超愣了一下,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说道:“你确定?”
“确定。”祝祁平静道:“我们都是第一次合作,没有办法确保默契度,必须先打几把试水,再不断磨合。”
沈迟安不怎么涉猎篮球战术,头一次听“XJBD”,还以为是什么一长串英文的开头字母缩写,心说这么吊的吗?听上去好厉害的样子。
强烈的求知欲让他开口,向祝祁问道:“XJBD打法……是什么打法?”
祝祁:“……”
沈迟安感觉自己被祝祁定定地看了好一会,虽然那目光看得他着实想避开,但同时又有些庆幸,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被祝祁嫌弃孤陋寡闻。
当然,这种感觉在祝祁开口之后就烟消云散了。
他听见祝祁认真地向自己解释道:“XJBD就是……瞎几把打。”
沈迟安:“……”
顾超没忍住,抽了抽嘴角,像李文彬那样一只胳膊搭上沈迟安的肩膀,半靠着他,故作夸张道:“不是吧兄弟,你连这都不知道的吗?真装纯还是假装纯?”
“不是装纯……”沈迟安捏了捏眉间:“我是真没想到。”
祝祁瞟了一眼顾超的胳膊,修长的五指抓住篮球,朝前走时轻轻撞了沈迟安一下:“走了。”
“哦好。”沈迟安应声,随即脱离顾超身边,跟上去走在祝祁身后。
“一会……尽可能把球传给我,放心大胆地传就好。”临开场时,祝祁微微偏头,对沈迟安说了这么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