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跟在了我的身后,我们两一起朝着公交车站走。
第一次有人陪我一起去公交车站。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她话很多,我有点嫌烦,但是谈不上讨厌。
她也确实是一个很自来熟的人,之后加了我的联系方式,用的理由是,希望我在咖啡店有活动的时候,可以提醒她一下。
然而,咖啡店的老顾客都知道,这家咖啡店,从来就没有活动。
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还是和我熟了起来,虽然我认为不熟,但是她认为我们两个很熟了。
她经常约我一起,不过不是出去逛街吃饭,是去图书馆去公园,她从来不会带我去超出我消费能力的地方。
大概是看出我很穷了。
她确实和其他人说的一样,善解人意,不会做一些让我感到尴尬的事情。
我很讨厌人去窥探我的内心。
认识半年的时候,她陪我下班。
公交车站没有多少人。
她问我:“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有吗?”
“有。”她点了点头,“你从来不笑。”
我看着她,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样吗?”
她沉默了两秒。
“我上次听到你打电话,你爸妈……”
“我和你不熟。”我打断了她的话。
我看不到我自己的表情,但是我知道我的脸色绝对不好看,我没有错过她脸上那瞬间的错愕伤心惊讶。
有些人确实挺可笑的,总觉得是自己是救世主,能把人从泥潭里拉上来。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帮助我能让你评优吗?听说你是心理咨询室的。”我笑了,是讥笑。
她哭了。
我看着她,没有安慰她,我知道她不是这种人。
我很恶劣,不是个好人,还如此懦弱,没办法朝着伤害自己的人下手,只能去伤害关心自己的人。
瞧瞧多可笑,我很恶劣,所以我活该过得这么惨。
之后我们两个人一个月都没有联系,她也没再来过咖啡店,我有时候会看着她坐过的位置发呆。
路上偶尔遇到,她会看着我,那是我描述不出的一种眼神,不是厌恶,也不是怜悯。我知道按照她老好人的圣母性格,只要我上去和她说话,我们两个就会和好。
但是我不想这么做。
我很清楚人是贪心的,美好的东西看多了就想去占有,然后呢?能改变什么?并不能改变什么,更何况我又没办法完全占有,那一点点的随时可能会消失的温暖,只会让我本就痛苦的生活,变得更加痛苦。
而且月亮挂在天上就好了,何必去玷污。
扭曲(2)
我以为我会这么就此和她断了,然而她还是来找我了。
她拎着蛋糕,站在我的宿舍楼下,她没说什么,只是跟在我后面。
“你想干什么?”
“你误会我这件事情,还是让我很不高兴。”她一脸严肃。
“哦,所以呢?”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表情带着些许不敢置信,估计也没想到我居然连个台阶都不给她。
“我没有什么坏心思,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玩而已。”她看着我,努力解释。
“为什么?”我看着她。
“有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一切行动都有原因,像我这样的人,一般没有人乐意搭理我。”
她皱着眉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我笑了,朝着她看了一眼。
“所以你为什么要搭理我,还要凑过来?”我不喜欢说话,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因为我实在是无法理解她的行为,导致我想去探究。
她不说话。
我转身走了,但她又跟了上来。
说实话,如果我是个人/贩子,她可能已经被我卖了,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有像她这样的人。
“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来和你求和。”她的耳朵有点红。
我静静地看着她:“为什么呢?”
她瞥了我一眼:“就是想和你玩而已,你为什么总是要问为什么?”
“我之前说过了,因为我觉得人做什么,都需要动机。”我看着她,“我从来不相信世界上可以有人无缘无故地对我好。”
她抿着嘴唇。
“你不会喜欢我吧?”她脸皮薄,我觉得只要说一些让她难受的话,她就会走了。
谁知道,她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我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因为我实在不清楚,她喜欢我的点在哪里,而且我也不明白她这个喜欢,是什么喜欢。
“为什么?”
她有些烦躁,抬头瞪了我一眼:“你为什么什么都喜欢问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有为什么?”
她把蛋糕塞在了我的手上,然后转身跑了。
我突然觉得我大学不应该学什么化学,但我也不知道要研究一个人的行为应该去学什么。
我看了眼手上的蛋糕。
我也不记得我长这么大有没有吃过蛋糕,蛋糕不大,刚好一个人吃的分量,我本来准备去图书馆的,但现在又要重新回宿舍。
这个蛋糕我吃得很慢,很甜,甜到心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他们。
【为什么不回消息?钱打过来了没有?】
【你弟弟上学需要钱,你这个做姐姐怎么能这么自私?】
……
我很想把手机砸了,不过这手机是我攒了好久才花钱买的,砸了也舍不得。
我把手机关机了,眼不见为净。
她第二天又来找我,在咖啡店。
她看上去很别扭,捧着咖啡,一直扭头看我,下班之后又跟着我出去了,还强行送了我一杯咖啡。
今天下班的时间很早,外面天还亮着。
“你的脸皮很厚。”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我笑了一声,她大概听出来是嘲笑,不满地看了我一眼。
“我说了我喜欢你,所以,我现在在追你。”她说道。
她的声音很镇定,但是脸色很红。
“见色起意?”我看着她。
“你脸皮比我厚。”她看着我。
我又笑了,我高中的时候,就有人带了十万块想要娶我,就因为我这张脸,村里十万块,很多了,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漂亮在哪里。
她偏头看着我:“我们之前见过的。”
“不记得。”
“你当时在逗猫。”
我回忆了一下,依旧想不起来她这个人,但我记得我逗过猫,比起人我更喜欢动物。
在我看来,人就没有多少好东西。
“不记得。”
“那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她似乎有些失落。
我瞥了她一眼:“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喜欢女生?”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之前有男生和你告白的时候,你说你喜欢女生。”她看着我。
我:……
我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女生。”我喝了口咖啡。
“所以你可以和我试一试。”
我又忍不住笑了,我发现我今天笑的频率略有点高。
“有什么问题吗?”
“你也很自信。”我如此评价。
“我长得好看,性格也好,成绩也好,声音也好听,你和我试一下也不会吃亏啊。”
我是怕你吃亏。
但我没说。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家里的情况有多可怕你知道吗?你总是如此天真。”
“可以离开那个家。”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她解释,我没有求生欲这件事情。
也没办法告诉她,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找个合适的时间平静的离开。
如果告诉她,她估计会直接带我去医院。
“有些东西,可能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
“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如果他们强行做出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报警。”
“报警?”我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
“而且,我也会帮你的。”
我看着她的细胳膊细腿,也不知道她能帮我什么。
她很有毅力,虽然我拒绝了她几次,但是她依旧跟着我,一开始还有些害羞,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脸红是什么东西。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告诉我,生活很美好,未来很美好,我知道她的意思,在她说的时候,我从来不去打断她。
大二结束的时候,我和她在一起了。
那天她日常告白,我随口应了,一时的心血来潮。
她很开心,直接跳起来,蹦到了我的身上,把旁边的路人吓了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有点高兴,虽然笑得没有她那么猖狂。
虽然我并不知道喜欢是什么,谈恋爱是什么,但还是莫名对未来多了点期待。
这是很少有的体验。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我和她在一起之后,大多数人知道这件事情,都说我配不上她。
不过她会很认真地和别人辩论。
一般我会拽着她离开。
“没有什么好争辩的。”
“为什么没有,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啊,怎么能让人这么随便泼脏水呢?”
“很好的人?”我看着她。
说实话,我不知道好在哪里。
“虽然你不喜欢说话,还喜欢故意呛我,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怪不得别人说我对你PUA。”
“我知道PUA是什么。”她皱着眉看着我,“你不过就是因为家里的事情想用恶言恶语让我离远一点而已,但是,真的喜欢你的人,不会因为你说什么而远离你的,所以……你以后可不可以对我温柔一点。”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还是会难过,虽然我不会离开。”
我看着她,我是真的配不上她。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不要随便做承诺,承诺是一种很怕的东西。”
她不理解地看着我。
当她说不会离开的时候,我知道这可能只是一时说出来安慰我的话,但我还是忍不住去相信了。
如果她以后离开了,我会怎么样呢,我不知道。
我终究还是走向了自己最害怕的方向。
依赖一个人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
扭曲(3)
我和她很少吵架。
因为吵不起来,我不喜欢说话,她脾气好。
她很包容我,我也知道,虽然我并不说。
我和她暑假的时候都没回家,我是不想回去,她是用实习的借口留下来陪我。
“干嘛不回去?”
“不放心你啊。”她笑眯眯,“而且我家就在隔壁市,回去很方便的,高铁十几分钟,大巴一个多小时。”
“我又不是小孩子,想回去就回去。”
“不想回去。”她看着我眨了眨眼睛,“你为什么总是要赶我走?你是不是嫌我烦?”
我有点无奈,但没有说什么,她能留下来,我很高兴。
留校的人不算少,走在校园里,校园也只是比平常冷清一些。
我依旧在咖啡店打工。
“你考研嘛?”
“不考,他们也不会允许我考的。”
她沉默了几秒。
其实她也很清楚我们两个人面对的困难不是一般的巨大,不过她一直是个很乐观的人,所以喜欢把事情朝着好的方向想,她总觉得和他们好好谈一谈,事情会出现转机。
也是,大部分人都不会觉得父母对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也不会觉得会有人的思想能如此可怕。
然而世界上就是有可怕的父母。
他们最近给我发消息不是要钱了,而是告诉我,有个人想娶我,愿意出三十万。
这在村子里已经算是个天价了,我可以想象他们现在有多高兴。
看他们发过来的信息,貌似是让我大学都不要上了,赶紧回去结婚。
我一直拖着没有回复。
他们的消息总是让人崩溃。
我站在阳台上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因为我上辈子做了太多错事。
这些事情我都没告诉她,她眼里的世界是美好的,我不想去破坏她眼里的世界。
他们又发了消息过来。
【小王让你先上大学,不过暑假回来抽空把结婚证领了,好好谢谢人家小王。】
多可笑。
【还有,你怎么不通过人家好友申请?还不接电话?有没有点礼貌,人家小王县城有房,还有车。】
他们嘴巴里的小王,今年三十二岁,离异还带了个孩子,比我大了十一岁,肥头大耳,十分油腻。
不过在他们和我说,对方稳重温柔,事业有成,长相帅气,肯定是个好归宿。
是个好归宿,那他前妻干嘛要离婚呢?
【不嫁。】
我回了两个字。
他们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我把他们全部拉黑了。
他们会来找我吗?
我不知道。
他们还打电话给了我辅导员和班主任,想让这两个人来找我麻烦,我不喜欢和别人诉苦,或者说,以前就没有想要去靠着别人同情心去做些什么。
但是这次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我很清楚我的动机,我不想回去,我想和她在一起。
我把聊天记录的截图发给了两个人,祈求她们帮帮我。
虽然我不承认,但她在我的心里还是有了很高的地位。
辅导员和班主任有些震惊,毕竟二十一世纪居然还有这种事情,真是前所未闻。
她们两个人轮流给我家里打了电话,妄图给我的父母做思想工作,不过都被骂了回来,让她们不要多管闲事。
报警还是找妇协帮忙,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没什么用处,这些人能帮得了一次,但是不可能帮得了一世,而且,网上那些让人迷惑的新闻,我也看过。
大学文凭我肯定是要的,就是要跑,也不可能现在跑。
我很烦,导致更加沉默。
她总是在逗我开心,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演戏的,她希望我笑的时候,我就能笑了,她也看不出来。
他们要来找我。
是同乡的那个姐姐给我发的消息。
还说他们知道了我在外面找了个女朋友的事情,是因为我和她出去的时候,被人看到了传了回去。
我的脑子有点空白,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老天大概是真的不喜欢我。
他们会做什么?又想要做什么?
过来是肯定会闹的,闹了之后呢?
她怎么办?如果那群人过来闹腾,她势必会受到影响。
我可以是个笑话,她不能是笑话。
梦这种东西,做了就必定会醒的。
我拜托那个姐姐帮忙拖住我父母,她同意了。
我去和她提出了分手,我应该回去了。
我说分手的时候,她很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为什么突然要分手?”
“不是突然,早就想分手了,你好烦。”
“我讨厌别人进入我的生活,我也说服自己去接受你的存在,但是我接受不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怎么这么自信?为什么我和你分手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呢。”我看着她,她眼眶很红,我很想抱抱她,摸摸她的脑袋。
但没必要了。
我希望我是她生命里面唯一的恶人。
“我不相信。”
“但是你不相信,也要相信。”我甩开了她拉着我的手,“还给你。”
我拿出了一叠钱递给了她。
这是我明年的学费,但我应该用不到了。
“我不要!”
“我不喜欢欠别人。”
她转身跑了。
我看着手上的钱,存到了银行里,然后全部都捐给了帮助女性的公益项目。
我只留下了五百块钱放在自己的身上。
我这次回去,大概是出不来了,我有这样的预感。
想想这段时光,其实也不错,至少,挺开心的。
他们看到我回来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想要冲上来打我,但是最终没动手,毕竟把我打坏了就不值钱了。
“你要不要脸啊!居然和女的谈恋爱!”
“还好人家小王不介意!”
“你怎么能这么变态?”
“明天和小王见面,好好谢谢人家小王知不知道。”
我没说话,回了房间,在房间里听到他们在说话。
“居然回来了。”
“听说和她谈恋爱的那个小姑娘家里也挺有钱,把我们家孩子带坏了不要点赔偿吗?”
“就是啊。”
“反正小王已经给了十五万,买车票过去,稳赚不赔,我就不信她不要名声了。”
……
我浑身发冷。
我没想到我都回来了,他们还要这个样子。
为什么要去找她?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因为她被压下去的念头,再次升了起来。
世界上为什么有人能这么坏呢?
我回来了,晚上自然是我做饭。
我看着煤气灶下的煤气罐,又看了眼放在角落的备用煤气罐,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大概是因为我回来了,他们很开心,晚上喝了酒,家里吃饭和煮饭都是在小平房里。
那个弟弟撑着下巴看着我,面带嘲笑。
“喂,姐夫长得丑死了,你居然要嫁给那样的人。”
“你怎么这么拜金啊。”
……
我没有理他,我去了案板旁边,看了眼放在边上的擀面杖,拿起在手上,在厨房饶了一圈,确定门和窗户都关上之后绕了回去,直接将煤气罐开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他叫了起来,意识到了不对劲。
其他人喝醉了,但还没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有人要起身的不过被我一个擀面杖敲了下去,害怕他们跑出去,我又拿了柴刀,虽然我并没有用柴刀。
“我都回来了,你们干嘛还要去找她呢?”
“你们凭什么把我当畜生?我不是人吗!啊?”
“你要死了啊!”他们还在骂,大概觉得我没有这个胆子。
我笑了,我早就在疯的边缘徘徊了。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又怎么会害怕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们不是人,所以不会说善良的话。
我可以直接把他们砍死的,但那样不好,我不想让我名字上社会新闻,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希望她看到的新闻是“一家六口忘关煤气灶引发爆炸”,让我的名字隐藏在这里就好。当然,她也可能看不到这条新闻,毕竟只是个小村子而已,每天都有地方在发生不幸,但并不是所有不幸都会被人看到。
我擀面杖打在他们的身上,看着他们倒在地上,我笑得很开心。
点火前,我又将备用的煤气罐拧上了,空气里的味道很浓郁,让人头晕目眩。
我点了根火柴。
我没看过烟花,但我死在了烟花里。
村子里面前后每户人家隔得有些远,所以煤气爆炸的时候并没有波及其他人家。
虽然冲天的火光把人吓了一跳。
我在来之前办好了退学手续。
我死了,但只要不细查,她应该不会知道。
(完)
安宁(1)
安宁(1)
我是皇帝身边的大宫女,七岁的时候,我就跟在他身边了,我是他身边唯一的宫女。
当时,皇帝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排行十八。他的生母是一个普普通通不算受宠的贵人,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突然死了,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宫内的老人都说是突发急症。
那个时候皇帝才十岁。
先帝的子嗣众多,总共有十四个儿子,各个都有受宠的生母或者显赫的母族,所以导致他虽然是皇帝的儿子,但依旧被人瞧不起。
那几年,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一个皇子可以过得比外面的平民老百姓还要惨一些。
皇帝十六岁登基,先帝的十四个儿子死了十个,除了他以外的三个皇子,两个断了腿,还有一个先天痴傻。
我一直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的,只知道他经常在半夜里出去,当然这种时候我都是装睡的,他不知道,只当我睡得深。
毕竟我刚刚服侍他的时候,也经常睡死过去听不到他半夜要喝水的要求。
他成了皇帝,我的身份水涨船高,成了大宫女。
皇帝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他登基的那一年,近侍死了三十四个,我一个一个掰指头算的,那些人都是冒犯了皇帝而被打死的。
虽然那些事情在我看来,并不算冒犯。
“你觉得朕残忍吗?”
“皇上做事自然是有您的理由,残忍或是不残忍,奴婢也无法判断。”虽然我心里觉得好残忍,但我是肯定不会说出来的,毕竟涉及我的身家性命。
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但谁知道他会不会不顾那点情面把我打死,毕竟在我看来能当上皇帝都是没什么人性的。
先帝对自己的亲儿子都能这么残忍,这位,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
因为皇帝太过于残暴,一直没什么人把女儿送到后宫来。
在皇帝十八岁的时候,宰相把自己的独女送进了宫,不过没有当皇后,而是被封了贵妃,封号是荣。
我想宰相大概是不高兴的,但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荣贵妃进宫之后皇帝一直没去看她,一个月之后,她自己找到了御书房来。
那是我第一次和她见面,那一年她十五岁,我也十五岁。
她很漂亮,眉眼是盛气凌人的美,妆容精致,她的身上有一种宫内的人没有的活力和朝气。
“本宫要见皇上。”她对着我说道。
“贵妃娘娘恕罪,皇上在批奏折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来打扰。”我给她行了个礼,脸上是我训练出来的常规假笑。
她盯着我看:“你就是那个安宁?”
“是的。”我低头。
我知道她不会喜欢我,毕竟虽然我和皇帝没什么,但是宫内的人都觉得我和他有什么。
天地良心,自从他当皇帝,我连守夜都不守了,其实我本来就不怎么服侍他,当年他还是皇子的时候,连衣服都是要自己洗的,因为我力气小,根本就拧不干衣服,有些时候我的衣服都需要他帮忙拧。
当然可以送到浣衣房,不过一般送过去的衣服都会找不到。
“那你帮我把这盒糕点给皇上。”贵妃说道。
“是。”我从她的手里接过了盒子。
她的手也很漂亮,手指修长,指甲修整得很干净,涂了红色的凤仙花汁水。
她轻哼了一声,然后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我也松了口气,如果这位祖宗闹起来,我们外面守门的人估计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把食盒交给了其他人去检验,然后自己进了书房。
“皇上,荣贵妃刚才来了。”我瞥了他一眼,小声地说道,“皇上您什么时候去看看她?毕竟已经进宫一个月了。”
“又不是朕让她进宫的。”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荣贵妃挺好看的。”
他冷笑了一声,抬头朝着我看了一眼:“她给你什么好处了,你不是怕死吗?谁给你的胆子在这边妄议贵妃的长相?”
“奴婢这不是在夸奖吗……”我小心翼翼地说道,“而且,她也没给奴婢什么好处,奴婢现在什么都不缺啊。”
“滚出去。”
我叹了口气,心里怀疑皇帝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毕竟先帝十五岁都两个娃了。
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大部分都是太监,我只要在皇帝吃饭的时候在就行了,所以我在宫内的行动很自由。
在贵妃没有进宫的时候,他们都说,我和皇帝身边的钱公公就是宫内一人之下的角色,当然也都是私下说,不然这些话出去,可能会被砍头。
我去御花园闲逛的时候,荣贵妃正在放风筝,大呼小叫的,说实话,把我吓了一跳,之前公主在御花园都没这么闹腾。
那风筝落在我脑袋上的时候,我沉默了三秒,然后将风筝拿下来送了过去。
“怎么又是你?”
“贵妃娘娘,奴婢和您才见过一次。”我小声地辩驳道。
她又冷哼了一声,把风筝一把拿了过去:“本宫告诉你,回去之后不准和皇上胡说八道知道吗?”
我抬头朝着她看了一眼:“娘娘放心,皇上这个时间基本上都在御书房批奏折。”
她沉默了,我也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只知道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风筝丢在了旁边宫女的身上。
可能是想见皇上的。
我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去观星楼,那是皇宫最高的地方,站在那里,我可以看到宫外。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宫了。
七岁之前那些宫外的记忆也想不起来多少了,但我就觉得皇宫外面是个很好的地方。
我对那个贵妃很好奇,大部分的好奇可能是因为她是从宫外进来的。
这天我在观星楼待得有些久,回去的时候,皇上已经批完奏折了,坐在软榻上,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看到我进来,对我说道: “过来陪朕下棋。”
我脑袋有点疼,这绝对是天下最不好受的差事,我虽然会下棋,但是棋艺是真的不能看,皇帝又不是什么口下留德的人,每次下完棋他都要对我的脑子评判一番。
如果他不是皇帝,我可能会和他打起来。
“怎么,不愿意?”
“呵呵,怎么会呢。”我叹了口气。
皇帝从来不让我,所以一般半柱香结束一盘,下到最后的时候,我已经面如死灰。
“一个人怎么能蠢到你这种地步,教了你这么多年都毫无长进。”皇帝嗤笑了一声。
“皇上要是嫌弃奴婢,下次可以换个人,下棋实在是太难了,奴婢实在是学不会。”而且,能赢也不敢赢可以吗。
“呵,朕就要和你下,你又能怎么样呢?”
“奴婢自然是没办法怎么样的,皇上,时候不早了,我去问问他们晚膳准备好了没。”我标准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
“去吧。”
我立刻溜了出去。
他虽然当了皇帝,但桌子上的菜还是没多出多少,钱公公伺候他吃饭,我在旁边看着,每次他吃饭的时候,我都还没吃,所以看着他吃饭是一种莫大的煎熬。
今天和他下完棋,再看他吃饭,我愿意把这一天称为最痛苦的一天。
他吃得不多,完全不像个成年男人应该有的饭量,我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之前某些不好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跟着钱公公出去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皇上是不是吃得太少了?”
“确实。”
“贵妃都进宫一个月了……他……”
钱公公盯着我,吓了一跳:“你可别瞎说。”
“我还没说呢。”我强调。
我和钱公公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面是同样的担忧。
“你要不要劝劝皇上看看太医?”我小声地问道。
“你去。”钱公公连连摇头。
“我不敢。”
“我也不敢啊。”
我们两个人齐齐叹了口气。
之后的几天,我都没再去御花园,主要是没心情,虽然吧,皇帝是皇帝,我只是个奴婢,但毕竟也在一起相处了八年,他要是身体有什么问题,我还是很担心的。
毕竟人心是肉长的,皇帝不一定有感情,但我是个有感情的人。
“你为什么最近总是用这种诡异的眼神看着朕?”
他放下毛笔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朝着钱公公看了一眼,钱公公低着头,不说话,当作没听见。
“你看他干什么?”他的声音微冷。
“我……不是,奴婢这,额……”
“你要是在支支吾吾,今天就别吃饭了。”
“就是突然发现您吃得很少,奴婢和钱公公有些担心。”我说道。
钱公公瞬间抬起头朝着我看了过来。
“朕吃多少,和你有什么关系?”
“您是这大庆的天啊,要不要喊太医过来看看?”我大着胆子问道。
“你怀疑朕有病?”他冷眼看着我。
“怎么会呢。”我想哭了,“只是关心您罢了。”
“朕身体好得很,朕看你太闲了,所以才有时间胡思乱想。”
“奴婢不闲,奴婢一点都不闲。”我很满意现在啥都不干的日子。
安宁(2)
安宁(2)
虽然我说我不闲,但皇帝还是给我安排了活,他让我去抄书。我坐在藏书阁里,想哭但又怕眼泪掉在纸上。
这里还有其他抄书的官员,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官,反正我能感觉到他们路过我的时候,看到我的字发出了嘲笑的声音。
我很生气,这些读书人,怎么能随便嘲笑人呢。
抄书的第三天,我才把皇帝要求抄的书抄了一半,我的速度很慢,字丑,且容易出错误,并且只要一着急,就是一个墨团。
“这字……”路过的官员感慨了一声。
“我知道丑,你别说了。”
“确实够丑的。”那个人又感慨了一声
“不要笑了,再笑我回去就和皇上告状了。”我有些气急败坏。
旁边的笑声果然停了,我还没感慨狐假虎威真的管用,就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告什么状?”
什么叫做丢人?
这大概就叫做丢人。
我抬起头朝着皇帝尴尬地笑了笑,众人起身行礼。
“嗯?告状。”
他果然不肯放过我。
“奴婢字丑,他们笑了我三天了,奴婢觉得这不太好。”
“所以你要朕如何?砍了他们?”皇帝随口说道。
虽然他是随口,但在场的没有人当成假的。
众人再次跪了下去。
“啊?”我张了张嘴巴,“不,不用,只要不笑奴婢就好了。”
他拿起我抄的东西看了一眼,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真是够丑的,你小时候陪朕练字,就练成这个样子?”
我:……
“就你。”皇帝随手指了一个人,“教她写字,一个月内朕要看到成果。”
“皇上,奴婢只是一个宫女而已。”说实话,我觉得我能认识字能写字已经非常优秀了,我又不想当什么书法大家。
“怎么,你要忤逆朕?”
“奴婢不敢。”
皇帝走了,留下一群颤颤巍巍的人,我注意到周围那些人看着我的眼神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我更想哭了。
那个教我写字的人,脸色也比我好看不到哪里去。
没用一天时间,宫内就传遍了皇帝要为了我打死藏书阁众官员的事情。
从藏书阁回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些宫女太监都在避着我走。
在御花园的时候,我又碰到了贵妃。
她看着我,眼睛里明晃晃地写了四个大字“祸国妖女”。
“娘娘……”
“狐媚子。”她小声地说道。
“奴婢冤枉啊。”大概是我叫得太过于凄惨,把对方吓了一跳。
贵妃看着我:“本宫冤枉你什么了?”
“奴婢和皇上清清白白,奴婢的愿望就是二十五岁出宫,然后皇上可以多给奴婢点钱,让奴婢可以置办一点田产,安心养老。”我委屈巴巴地说道。
贵妃皱了皱眉头:“种田?”
“给奴婢钱多的话,可以请人种田。”
贵妃看着我,眼睛里的字变了,现在变成了傻子。
我和贵妃道别后回到自己的住处,拿出了字帖,忧伤地叹了口气。
那个人比皇帝还狠,晚上回来还要让她写十页大字,这是人写的东西吗!不过她的字好歹稍微能看了一些。
我写完字的时候,外面天都已经黑了,错过了吃饭的时间,肚子饿得很,我熟门熟路地跑去了御膳房。
之前偷东西吃被发现过一次,但因为皇帝没说什么,御膳房的厨子们就随便我拿了。
我挑了两个鸡腿装进了食盒,穿过御花园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乱窜”的女人。
“贵妃娘娘?”我根据衣着问道,现在在宫里能穿得这么华贵的女人只有一个贵妃。
我感觉到那个身影僵了一下。
“嗯。”
她转过头看着我。
“娘娘,这么晚了……您的宫女呢?”
她不说话。
“您是迷路了吗?”
“嗯,送我回去。”她的声音听上去很高冷,然而从她略显慌乱的脚步中,我看出了她的尴尬。
“好的娘娘。”我把笑压在了心里。
“怎么,你在嘲笑我?”
“怎么会?娘娘才来没多久,不认识路也正常。”
“呵。”贵妃低头瞥了一眼,“你手里是什么?”
“奴婢还没吃饭,就去拿了两个鸡腿。”我默默地把食盒往后缩了缩。
“谁要吃你的鸡腿。”贵妃没好气地说道。
一炷香后,我和她坐在亭子里,一人啃着一个鸡腿。
我看着她手里的鸡腿,心里默默流泪。
“不就是一个鸡腿吗?明天白天,本宫请你吃十个。”她没好气地说道。
“主要奴婢现在比较饿,白天也不饿。”
“本宫也没吃饭,要了你两个鸡腿你有能怎么办?去告状让皇上砍了我?”
我:……
“怎么会呢,您吃,您吃。”我叹了口气,“贵妃娘娘,这种话还是少说一些,皇上喜怒无常,这种事情未必干不出来,我能活到现在只是运气好。”
她又朝着我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奇异。
“您别不相信啊。”我啃完鸡腿,擦了擦手。
“他要是知道你说他坏话会不会把你脑袋砍了?”
我沉默了两秒,也不知道是鸡腿太好吃了,还是贵妃太好看,导致我不小心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您别动不动砍脑袋呀。”我笑了笑,抬头看了眼贵妃,“我今天说的话,您说给他听,他也不会相信的,只会认为您在挑拨离间。”
“贵妃娘娘,鸡腿吃完了,奴婢送您回去吧。”
我的脸上重新挂上了职业假笑。
第二天我被皇上叫了过去。
距离上次他已经有几天了。
他把我叫了过去,也不说话,就让我站在那里,差不多等了两炷香,才开口。
“听说你的理想是种田?”
我:……
果然皇宫里的事情怎么都不可能瞒过皇帝的耳朵呢。
“不是。”我很认真地说道,“是看着别人种田,然后我安心养老。”
“呵。”他冷笑了一声。
我不懂这冷笑的点在哪里。
“二十五岁出宫,还有十年,你觉得你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我张了张嘴巴:“您要砍了奴婢吗?”
“谁知道呢。”
我:……
我很慌,不过回去之后,他让人给我送了个随意出宫的牌子。
这个皇帝,我果然是看不懂的。
贵妃进宫两个月,皇帝依旧没去见她,贵妃时常过来,但也不闹腾,感觉更像是走个过场。
直觉告诉我,皇帝和贵妃有什么关系,然而我想象力不够丰富,想象不出来。
我的字终于练好了,皇帝看了我写的东西,虽然不满意,但也没说什么,那个教我写字的人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汗浸透了后背,基本是用逃跑的速度离开了。